對山集
對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對山集巻八
明 康海 撰
墓誌
將仕郎河南南陽府學教授封翰林院檢討徵仕
郎王先生墓誌銘
夫賢人長者流風餘韻可以敦薄俗起頑懦當道衰文
弊之日其捄正開誘至不小也然徃徃莫之能及故禮
義廢絀維常不張君子有憂焉海於是述王先生之行
而納諸其墓王先生者鄠人也諱儒字友宗其先河南
人仕高陵遂家不去子孫乃為高陵人今有諱元亨者
墓在高陵或即始來者與其子孫皆不可考人第稱王
大使家墓云元亨以後有三人繼祖繼容繼先然莫能
詳所出元季兵起繼容繼先由秦嶺東行出關避兵而
繼祖擕妻子渡渭入鄠匿居終南山中至明興始徙鄠
城北街故子孫遂世世居鄠焉繼祖生克誠克誠生敬
仁敬仁生琰讀書起家仕為大寧長清知縣以亷直顯
名卒於官生子鉉寛厚博大鄠人稱長者受高年爵年
八十一卒配李氏生三子其長為先生先生隆凖竒頷
烱目廣輔而背厚若負進退居止非禮不行年十五遊
學山東於布衣蘇先生受蔡氏尚書三年盡得其學歸
為鄠學諸生成化辛卯舉陜西鄉試試禮部不第嘅然
憤曰吾長清公之元孫也昔長清公英英烈烈莫能舉
進士葢嘗命予曰是在爾小子矣今不舉異日何以報
地下再試戊戌不第以乙榜遂為保寧巴縣學教諭於
是仰天歎曰嗟乎志士若是矣其命也夫其命也夫至
巴品第材質以為教其子弟皆興行踴躍巴素尠科目
至是連舉三人焉𢎞治己酉復任祥符學教諭其教一
視巴無損益居七年遷南陽府學教授教授三年以外
艱歸遂不復仕云先生始仕巴時欲奉父母入蜀就養
李夫人以道險弗徃止奉高年公徃居一年高年公還
嵗時伏臘及父母旦日未嘗不東嚮泣拜甲辰闗内大
旱人相食先生以俸金予仲弟歸養父母召其宗族可
來食者三十人於巴又推其餘令鄰里已之巴者貿易
為食已雖益困則益休然樂也在祥符日謂去鄠逾近
可奉親來養乃數上書髙年公弗許欲罷歸去髙年公
又不許故思慮浸淫至髪盡白及聞高年公喪痛恨擊
面若不欲更生也故既葬髙年公事李夫人終身不易
焉此其誠孝懇至者蓋何如也海曩遊京師見先生之
門人皆深服先生之教嚴毅切至有古人循循之益各
言其與先生送别時眷戀之事猶泣下沾臆其浹洽於
人心者若此也此豈區區聲音笑貌可至邪𢎞治甲子
予拜先生於鄠時先生已受封為檢討當母李夫人之
喪悴悴蹙蹙不得聞其言論前年壬申予再如鄠拜先
生望之休休乎其容洋洋乎其度也接其言淵乎其深
粹乎其理也曰此有道者古伏生戴公董生之流也乃
吾身親見之乎宜其子孫彬彬然執禮而好義勤問而
尚賢此其初有然矣踰年而先生卒葢癸酉冬十月某
日也先生雖嚴以自治而天性温厚未嘗無所容中情
澹然毋以富貴利禄少動諸子科第相接聲望相踵天
下識與不識莫不欣異仰慕而先生如有所弗聞者居
鄉日與故舊置酒高㑹洋洋而樂蓋有廣受之風焉配
夫人劉氏封孺人生四男子長九思以庶吉士任翰林
檢討文名才行聞於時為上經筵講官纂修孝宗實録
成劉瑾用事同翰林諸公以未習時務出轉吏部主事
遷員外郎郎中瑾下獄言者以有罪劾謫壽知同知㑹
天變言者又劾詔以同知致仕歸次九敘甲子舉人九
臯義官九峯戊辰進士河南道監察御史孫男子五人
瀛癸酉舉人潭沐渭渼孫女子八人已嫁者二人鄠學
生楊顯盩厔學生徐永圖婿也餘與曽孫女一人俱幼
未聘九年月日葬鄠北六老菴之原先塋九思語予曰
曩九思罷壽州㑹盗起不得行先君賜書開導以理懼
九思有所惰也及歸值舍弟九峯以病得告先君見九
思來甚喜慰九思日日率諸弟以奉先君之歡雖即已
病先君中無一留也及再踰年先君卒矣其慟葢何可
言夫宅徳厚行閭巷固宜有之亦奚必尊官盛位然莫
能一二數者蓋利欲所灼鮮有弗化者斯賢人君子世
固所愛慕焉先君之行葢可以睹矣其賜九思書曰葢
聞萋斐之讒詩人歎息流言之興聖人懼焉此天下古
今萬世共聞睹也故曰衆口鑠金積毁消骨此非過語
也其有見而言之也夫古之君子竭忠其主非有所不
盡也修身慎行其越人非不多也然卒以罹於讒是故
屈原放而離騷興其辭悲婉憤厲讀之渢渢焉使人心
悲泣下而小子何為哉古曰弭謗莫如自修此吾所嘗
奉教於君子天地日月巍乎煥然仰而觀之俯而察之
求無媿於斯斯已矣而又何惑焉夫賢者以一世之絀
成百世之名其道固有然矣小子將何為哉其言理直
而指明議精而引長若此故予得以著於篇詔後世焉
銘曰云云
有明詩人邵晉夫墓誌銘
世有懿寶天既畀之於人又靳而藏之豈天無意於斯
世邪抑局於其數雖天亦莫之何也予於邵晉夫之卒
未嘗不歎天道之難忱焉夫福善而禍淫天之道也晉
夫瑰竒靈異之才少年登高第矣乃今覬覦者資之為
竒貨卒䧟於晦塞不得施才於國家乃又使之不幸而
死所謂靳而藏之非邪予將誌晉夫墓石而歎天道之
難忱如此於乎天誠何心哉敚我懿寶俾之不究其事
不永其年又孰為而來又孰為而歸於乎天誠何心哉
晉夫諱昇上世葢涇陽人也四世祖克禮始徙居鳯翔
普潤里子孫世為鳳翔人正徳末又更為朝陽里克禮
生庭庭生賢賢生泰仕為雲南馬龍驛丞配傅氏生晉
夫父户部員外郎伯宗配宜人沈氏生晉夫洎弟恒夫
㫤并三妹焉𢎞治癸亥冬予得告奉先太安人歸武功
道經靈寶户部公時滿靈寶教諭予徃訪户部公則出
晉夫之作示予時晉夫方十三嵗也雖英氣逼人而進
退爾雅畧無嬉容予甚器之後四年丁卯果中陜西鄉
試第一明年㑹試禮部既下第㑹太監劉瑾為其姪求
婚曰吾女必得名士大夫爭以福建戴大賓洎晉夫薦
瑾曰吾關中人所婚惟邵生乃可卒以晉夫壻焉晉夫
躑躅呼天百計求免弗得乃克自樹立畧不與一人通
終日閉户拊膺讀書而已後瑾伏誅天子以晉夫無所
預事赦為編民關中縉紳大夫莫不重以為寃而晉夫
洋洋粹粹曽無少動於中險夷不改寵辱不形厥覿淵
矣辛未户部公卒晉夫哭泣之哀雖及終制一如始喪
事沈宜人無所不盡其極日日俟候顔色稍有不悦則
憂形於色霽而後已孔子曰色難若晉夫非其人邪徃
嵗予道過鳳翔晉夫數與予言皆殊有造詣予方以為
斯文之幸乃後十餘年沈宜人卒而晉夫哀傷成疾治
葬舉事小大靡不自為憂勞為眚壯夫且難况晉夫乎
嘉靖甲午七月十七日壬午不起矣由生𢎞治辛亥十
一月四日丙子享年四十又四爾於乎傷哉予每以晉
夫清癯簡靜後當長年乃若此聞訃之日行道悲痛况
所重乎晉夫讀書過目不忘而精義畢㑹渼陂先生謂
予曰邇㑹晉夫超詣若彼近之學者誠鮮其人葢學不
自得則矜肆作而實徳荒與晉夫不相侔也若劉元勲
畢汝勤秦藩張璦曹士竒與㫤皆西土之名士也莫不
咸感晉夫造就之力詩曰豈弟君子遐不作人言有豈
弟之徳乃能作人也所配談氏無子沈宜人為置二妾
亦無子乃以党氏妹之子延正為後又養表兄沈氏之
女適朱本素於乎傷哉晉夫平日所著有文章若干篇
詩若干首小大樂府若干闋詩大㫖春秋㑹義大學衍
義隨録及補遺十七史抄節詩評日紀若干巻晉夫亦
可以不死矣明年乙未正月二十一日壬午將葬栢林
凹先塋從户部公之兆予悲晉夫之生晦塞於昌時而
流光於來世其弟能稱述潛徳如有不及則天道亦難
謂其終於無知也為之銘曰維彼雍州名山大川毓靈
發祥古多哲人奕世是光奄及有明晉夫以生其履不
忒赫赫厥名敚於庶佞其直如繩考徳究業萬夫之特
靈耀弗常至道每嗇喪此懿寶維世之索轢轢其輪灼
灼其文近覿若蹇後聞則芬栢林之凹云從先人陵谷
可易兹封不磷後賢諦止為有明詩人邵晉夫之墳
奉議大夫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致仕劉君墓誌
銘
君諱汝靖字安之其先澄城人也有為萬户侯者不知
幾世祖遷來居渭南故世為渭南人髙祖敬祖生儀國
初舉賢良為閬中簿生子鎬鎬生隆字文盛景泰庚午
舉人官至濟寧知州配宜人任氏生君與兄汝寧而君
少有異質見者莫不以為竒君益危襟正色無所動成
化乙酉濟寧公命從士人王寵受小學即知灑掃應對
之節濟寧公以為可教也遂盡從寵所學比濟寧公罷
歸渭南臨川伍先生至竒之以為渭南縣諸生明年考
渭南諸生則考君置第一補廪膳由是君騰聲闗輔間
一時藩臬鉅公過皆求試之故聲益揚關輔士皆固以
為不如君也曩予見吏部尚書許公言為御史時嘗以
喜雨及明皇幾致刑措二論試君甚嘉此葢其實事云
然兩試甲午丁酉皆不利後浮梁戴先生來提學重以
君文為竒謂君必首舉鄉試明年庚子果中高第㑹試
又屢不利乃思卒業太學益為瓊臺丘先生京口費先
生所稱許而又屢不利故至𢎞治癸丑始舉進士猶有
例得依親君歸甫三月以為母任夫人既不幸卒當永
事濟寧公而濟寧公忽遘疾不起君哀毁踰禮聞者莫
不傷之丙辰冬十月拜工部營繕司主事督修通州倉
厰兼收放張家灣磚厰料而二厰皆有中貴人兼轄十
六衛官又習近京畿驕縱有素君居三年無敢梗者此
固處有其道云爾予舊見䆳菴先生通州改建磚厰記
言君以舊厰去河五六里舟不能達磚至又顧車轉般
每萬計費八十兩天下財力取之不遺錙銖而蒞事者
則每制於法比牽於毁譽安常習怠以為通患其有能
深慮却顧為斯人圖便安者葢寡矣磚自始陶至輸所
費已不貲又至轉般之苦萬磚所用猶可當中人之産
萬萬計之當若何以嵗繼嵗積而計之當若何予固以
為名言夫士以牽於毁譽不為其當為者何可勝道君
之所為與邃菴之所道安得使天下人人見之庶幾乎
可以興懦而式靡使民恒得錙銖之寛豈不快邪此後
君轉都水主事奉命視荆州抽分滌弊正理毋所易借
事竣價倍徃昔户部尚書以為亷直爾尋陞營繕員外
郎命修秦簡王園能以禮裁抑使其國弗軼徃度其昌
言正誼詳見家傳中今聞之尚凛&KR1006;云還提督神木五
厰尋又陞虞衡郎中提督盔甲厰未幾繼母史夫人卒
君以憂歸免喪也為緝事者言收繫錦衣獄正徳丁卯
五月獄成詔免為庶人瑾既誅始復虞衡郎中致仕徜
徉為樂纔八年爾而又痿痺不履明年乙亥夏四月庚
戌卒矣生天順丁丑二月日春秋五十又元配王氏徳
宜於君君病以藥弗效割股進之得少甦及卒之前日
又割以進人莫不歎其難然事雖不經亦可以見公所
以處乎其内者有道也生男子四人女子一人皆早死
惟時勉一人存生有二女子六月庚午將葬君辛市先
塋之次時勉以狀來請銘云為君所遺命於乎君英毅
豪爽之氣由今觀之葢寥乎無儔然亦止如是豈非斯
人之不幸彼僥倖汚穢乖剌不道者方且指而議之謂
君為愚而其分何但堅白水火不相侔也又安知君之
云何語曰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此
可以喻君矣君篤義樂善能急人之難渭南安生程生
與長安趙生皆客死太學不能歸君為置棺歸之至於
成事此貴人所易忽忘故吾猶及之是以使人瞷君之
細矣甲戌冬暮予如渭南訪君望君顔色雖病猶如渥
丹聴其言論侃然古今之際道術之指纎細曲盡益喜
望君無恙乃歸而求諸已病者歴百數十人始得異方
亟以寄君則先吾方三日逝矣豈非數之所定非人之
能移哉於乎傷哉銘曰云云
奉直大夫通州知州張君墓志銘
君諱舜舉字邦獻别號東崖子家世武功人勝國時代
有令人曽祖輻生顯宗讀書不仕為縣啟蒙師予猶記
其教法嚴肅為近所未覩也生璠為鄉飲賓以君歸贈
承徳郎配鄭氏榆社丞莊女也亦以君貴贈安人生君
與其弟舜賢君天性穎悟不凡長為縣學生科目文字
所出必異先君子特愛敬之後果為邃菴虎谷時敏所
重𢎞治甲子中鄉試高等以乙榜拜太原縣學教諭教
人有法諸生畏焉丁卯應聘為順天同考最號得人已
而有鄭安人喪服除復麻城士大夫見其教法甚禮重
君庚午復應聘為四川同考所收皆名士尋陞儀封知
縣政通人和蔚為中州守令之望撫按以才堪於繁奏
調内鄉聲稱日隆吏民益協薦論之疏後先相踵未幾
封君卒乃以憂歸起復吏部時大興缺令部尚書殊難
其人㸃名及君曰吾有良大興矣君處至繁之地若無
事然京師人語曰天子愛民錫我良令大興㕔事乆廢
壞至不能蔽風雨君請於上以官房為前後堂輪奐之
美甲於畿内公卿具以其賢卓絶於時值通州缺守遂
陞君知通州通州去京三十里東南要路也中多貴人
宦官凡事相涉有貴人者請謁不獲遂以誣罷君君慨
然求歸詩酒之遊里閈之樂凡七閲年其心陶然非區
區以仕為膴者班也嘉靖庚寅三月丁巳病感寒不起
由生成化丙戌月日春秋六十有五初娶徐氏卒無子
繼娶王氏壽官鉞女也俱封安人亦先君卒生三男子
長汝為季汝明皆縣學生仲汝翼服家人業一女子嫁
生員談文孫男子二善繼善性孫女子二幼未許聘又
繼娶馬氏清豐簿萬衢女汝為等將以是年十二月庚
申葬君於城北祖塋與徐王二安人合兆狀來請銘予
與君殊厚義不可辭因記君大興事若審編之公惟醴
泉解理常與君不避豪右毅然獨行為民所悦服他無
聞也其謙以居鄉亷以蒞職則士大夫之艱節若君何
怍哉銘曰城北之阡膴膴延延同賁厥儷萬世是安子
孫振振後不愧前詩書之裔武功是瞻君才偉卓蔚惟
時賢位不並徳壽胡亦然昭兹我銘倘為世傳
南城兵馬司指揮馮公墓誌銘
公諱義字時宜家世式功人也曽祖成生春春生内鄉
丞諱寅惇徳好學教人弗厭有古昔鄉先生之風焉海
為童子時實從内鄉公游是時内鄉公方仕宦歸餘禄
猶牣也而終日端坐聚徒為教海侍數年絶不見與人
羣飲此其誼意豈但近世鮮見哉内鄉公配李氏生三
子長曰仁季曰智其仲乃公也公生而篤厚長而克敏
累舉不第𢎞治甲子嵗貢上禮部海時承乏翰林與公
日相徃來有士人某者素隂毁公或又至面謾公公遇
之一如罔有聞者後士人攬糧失利諸納户執而聲訴
矣與士人素厚者皆避不與士人言公聞之獨匍匍詣
予酸淚雙下曰吾何忍其妻子之不能還與其身之就
死無救也立劵求予貸予方怨此士弗馴於義若是卑
也乃因公之誼有哀心焉於是求所厚者得五十金予
公公持以投納户士人獲免焉公之行事其平生葢多
類此者古稱篤義畧怨犯而不校豈非斯人之徒哉正
徳丙子除南城兵馬副指揮卓有譽聞當塗者交相薦
之行且遷矣公奮然曰仕者所以行其志也予雖然亦
行其所志已矣今予老且倦矣若竢其至而後去則亦
安知予之恒不異是也於是懇求歸焉吏部嘉之進公
為兵馬指揮特許其歸給執照使為鄉人式焉歸後二
年為嘉靖甲申七月丙戌公忽以疾卒於正寢計其生
正統己巳十一月壬午春秋七十有六配楊氏有婦徳
宜於公𢎞治壬子十一月丁未先公卒生景泰辛未九
月庚子年纔四十有二云生男子三人世泰世用世亨
而世泰吏部聴選官四女子長適予兄淮次適徐愷又
次適郭某某死值予嫂亦死後繼歸予兄焉季適黨某
有孫男子幾人孫女子幾人其裔盛矣繼配某氏無出
世泰等以予知公深宜以銘公之墓於是繫之辭曰生
也好義歿也允賁子孫克世公乎何累
祭文
祭栗文
維嘉靖八年己丑十一月二十七日己未父滸西老人
以牲醴庶羞祭於兒栗暨新婦貞烈楊氏曰恩莫重乎
父子事莫大於死生吾昔以有爾而樂今爾死矣吾將
孰樂形影自顧行道心悲况老且病邪即後有疾如去
冬則誰將汲汲奔走如爾者於乎吾心裂矣尚何言矣
人有微小疾病尚百方拯救惟恐害事新婦則視死如
歸若茹膾食蔗豈故自輕其生不念父母養育之恩邪
然綱常所係尤有大於是者故新婦樂然就死以鴻毛
視生非爾父母家教與吾兒履方迪義之效何以有是
於乎痛哉明日吉辰徃瘞爾柩於前王新婦之壙腸㫁
心裂不能汝留惟爾有靈其歆承之
祭北山文
維嘉靖十二年嵗次癸巳二月甲戌朔二十三日丙申
前翰林修撰康某謹以柔毛庶品奠於故中憲大夫都
察院左僉都御史姊丈北山先生之靈曰於乎北山乃
竟不起邪骨肉之親金蘭之契三十餘年而莫逆者公
一人爾我方以公在足以相依語咲同終天年而公乃
有此聞訃之日痛徹五内然安能復得見公握手道故
昔哉於乎生死者理之常而數之定也年登七旬正終
牖下有子有姪亷孝之節文章之譽海内章縫之士孰
不仰之丈夫之事備矣盡矣尚何云歉聊陳薄奠以表
我哀先生其右臨之尚饗
代南臯祭北山文
維公禀徳宏邁知能先覺高不抗俗和不隨物膴仕昌
朝人比管樂觀風畿内姦貪是却節鎮宣府恢拓廣博
勛業垂成倐爾擯落歸田念年宿志愈恪明農水北何
愧何怍間有徳音褎然古作某忝舊遊訪公梓里握手
數言益欽膚美聞訃已乆心恒惻然聊陳薄儀用奠几
筵公靈不昧鑒此微䖍孰徳如公不為世傳尚饗
祭虞部張大夫文
於戲自古文章之士能以稱述為世高者葢少焉公自
齠齔至弱冠人人皆畏之及舉進士為虞衡大夫人又
以公為詘也何至是乃又以殁邪於戲古稱文章之士
獨得天地之秘故不能多壽與大爵禄若韓退之柳子
厚葢已有然者矣公之作聞之於人傳之於耳固不知
與二公何似也其所遇則大㮣類矣於戲哀哉某等徃
嵗試禮部實公所舉故於公之卒無不哀焉士於知已
其報也恒重然兹已無及已茍無恙當取公之文傳之
尚享
行狀
先平陽府君夫人張氏行實
先君諱鏞字振遠上世故固始人七世祖政始徙來居
武功長寧甚富實有貲又能慷慨任義故長寧人倚仗
之子廷瑞博學篤行仕元為興化學官云有論禮樂變
易之事於元不可攷矣生六子其三曰世睦純行不仕
生二子珪琪琪善稱述文義亦不仕生子諱汝楫初為
武功訓導髙皇帝時詔求文學端正之士教太子乃辟
為燕府官後乃出為安岳令文帝既内靖召為北京行
部左侍郎授璽書留輔皇太子凡北京事得自治行之
文皇帝眷念功徳將封爵為侯固死不受及卒仍上表
乞免賜贈秩上竟允之乃官其子爵上林苑監正禋上
林苑監副至昭皇帝時始贈資善大夫工部尚書焉爵
累官至中議大夫賛治尹南京太常寺少卿性耿介不
與物事至則亡避患害為之故數言時事便宜皆得無
怒時貴人生子諱健睿皇帝以為通政司知事食半禄
終身奉祀先尚書天順間嘗言漕河事宜皆深有計度
不得行故所自志者咸由是毁矣夫人曰袁氏浙江按
察司僉事溥女生子五人長先君次銓次錫次鑾次錦
先君生而哲靈年八九嵗即孝友善文辭有所著者長
老爭紀頌之弱冠益深詣事理曰述序不若馬遷理辯
不若孟軻功澤不若伊傅是未可已矣故其意雅與數
代争雄焉初以先太常居南京故就辟試南京南京士
來試者皆尊禮眡之然數不第乃後歸試關中關中來
試者又皆尊禮眡之然乃又數不第及後嵗貢來太學
來太學乃又就試太學來試者乃又皆尊禮眡之然乃
又數不第乃請改南雍以就先曽太常之域居祠焉曰
凡吾所為試求以見志於世今若此非吾不解時文是
命獨弗可耳與我匍匍然求合於時孰與我修先王之
法終身也故一切削去倥偬不欲聞及後又覽莊老及
浮圖書歎曰人以形骸處天壤其速絶若飄風也予行
年五十又四矣吾弗以忘功名之㑹是取速絶而已夫
孩提於班白期甚遠今忽忽若瞬息即能至百嵗政少
半耳京生有言孰易如葦孰化如燬言生死易至也夫
喜生者欲心恒安佚也君子疾沒世而名弗稱傷功名
之不立也夫功名於身至疏也古之人以死效此者謂
可萬世不與物朽至厚身也今不得之功名又因以勞
廢心體是非善生之道耳語曰百人射招亡弗中矣百
物誘生亡弗傷矣夫乃今於吾可以已矣乃遂自謂為
已菴君後五年因出為平陽府知事知事甫一年歸歸
一年病癱痿不履又二年𢎞治壬子正月癸巳乃不起
生宣徳庚戌四月辛未春秋纔六十三矣夫人曰張氏
邢郡名家女父曰賢仕為南京鴻臚序班忼爽有執故
嘗與先公通政交甚厚也配陳氏生夫人陳氏卒鴻臚
公亦卒夫人乃依母氏母舅陳君者南京親軍指揮僉
事也亦嘗交先公以先公與鴻臚交也乃歸夫人於先
君柔惠善事事先曽太常李夫人李夫人甚篤愛以為
有嗣婦矣事祖妣袁夫人袁夫人又甚篤愛以為可以
事太君夫人矣太君夫人者袁夫人以謂曽太常李夫
人者也李夫人性善嚴肅先公年過五十猶不敢侍坐
侍媵至白首不能審識意向惟夫人獨能懽心奚不可
謂善事已矣性又遜惠亡所私方來歸先君四叔皆少
也衣被一切與為補紉及叔皆壯有子又視其子懇懇
劇劇亡以異不肖故四叔與羣姪子女皆終身善感夫
人若母者矣夫先君取夫人才再嵗也即歸試闗中十
餘年十餘年乃更見之未嘗有怨恫固曰毋以妾累君
子之志毋以妾累君子之志生男子二人長阜穎敏有
神年七嵗善詩又善為楚騷十八嵗死季海支謾儻蕩
亦頗修其先人之業然莫能閎也以時文謬舉壬戌進
士第一為翰林修撰取尚氏女子一人嫁為乾州士人
習五車妻故有孫男子二人俱殤矣今所存者有孫女
子三人與新生孫昭允也嗚呼先君碩美有容膚體若
凝玉人望之如神仙有接其論者充充然如有重獲也
屬文賦詩皆簡古爾雅漢魏以降殆莫有尚也與靈臺
人楊重長安人李錦同稱為闗内三才然其明當今之
務察識事實可以名實潤澤亡虛恢者若先君葢數代
鮮矣方歸試時考官列置第一及拆巻叅政張用翰亟
謂御史曰此三秦豪傑可以佐伯王者吾故聞閻文振
言今乃幸自見也願遂予之文振者故順天尹馬嵬閻
公鐸也取於先太常之子於先君為姑御史以故與閻
氏隟也乃遂置先君不予第後叅政語先君曰是我以
誤先生也先君曰僕自丱試於今皆可取上第然皆不
能取固非皆御史也乃是吾命耳然於吾何疑焉卒不
怨御史也成化甲辰闗中大饑人相食先君方南遊甌
越遽召所故厚者集數百金具載糴西來至汴糴盡為
盗掠乘舟又數被風顛沛幾沒中心怦怦營營鄉里事
勢益窮峻亡訊乃冒恐疾馳至家見先太夫人跪膝下
殞越欲絶然由是遂成病心及其卒時心病未間也少
壯時所交盡名公長者餽遺常積至千金隨以奉獻先
公先太夫人後乃盡授諸弟諸弟皆怡怡偲偲惟恐勿
有歡心不稱至於今諸弟茍有言之皆咽嗚泣下固非
以其能散已也昔先公教五子各一經舉進士皆先君
躬自講授蚤夜孳孳然惟恐弗能寧先公也後子阜長
益欲教育為聞人阜死不肖才一嵗其生禀未覘也乃
歎曰天乎我固以窮乎乃果弗庸顯吾宗乎不肖既六
嵗能誦口授始稍稍不煩憒十二教以古今賢聖之迹
及指要同異曰今固未必知茍一一記吾言當後有思
可以成名人不肖雖私能識之然好逐趂童子羣戲凡
戲又多支謾亡狀先君益重自怒絶乃長棄不復教至
於其大病始思繹所故嘗指者則先君已弗省解矣今
雖能致錫命於先君然先君又安可知也幸猶及先夫
人先夫人乃又已矣嗚呼其已已矣先夫人言當先曽
太常公及先曽夫人喪時先公哀毁至骨立凡事治皆
先君行焉先公先太夫人有疾晝夜不解衣宵旦百拜
籲天必及可乃已後至先公先太夫人之喪適家事中
替先君極力勉成大事哀隕號極幾不能生也是非其
至孝哉然先夫人實能宛轉相先君凡先君所欲與不
肯留也所欲向不肯後也始不肖以官禄事先夫人先
夫人每食輙泣下曰昔太夫人謂爾父及諸叔有養如
此乃不能俟見之爾父亦謂必以養太夫人及能視爾
榮顯然又悉不逮顧我身自享之又眡所抱孫謂茍百
嵗以報爾太夫人及爾先君可含笑下里矣先夫人卒
時二孫已殤折今幸有昭允然安可知也嗚呼其慟也
已矣先君故有文字數萬言皆散在知已間所存者僅
三四十䇿耳命曰已菴集先夫人生宣徳甲寅三月乙
酉至卒日正徳戊辰八月戊寅春秋實七十有五嗚呼
先君隱行甚衆其詳細多在長老口今不能一一載載
其大且槩者其先君之風因明著矣不肖常竊怪世俗
好誣謾其先人益重為人指議心甚傷之故述事多不
盡先生文思深厚凡評論皆當實不修也惟采擇以加
堅石斯康氏事行乆遠矣此恩徳至厚永世者幸惟先
生圖焉
對山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