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齋集
柏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栢齋集巻五
明 何瑭 撰
序
王教之端詩序
王教之端詩册若干葉縉紳大夫士為宗室鄭王殿下
母妃而作也妃姓閻氏竹山縣知縣敬之女也以容德
選配鄭懿王殿下册封繼妃自入王宫謹循内訓時舅
鄭定王已薨逝祭祀必嚴姑李妃方壽康愛敬兼至内
外稱之曰孝賛相懿王動遵典禮笑語之聲不聞宫闈
之内清肅内外稱之曰敬懿王之薨今王尚幼妃攝理
國事乃節縮贏餘修舉廢墜葺理始祖靖王墳所之享
殿而時祀有歸請給庶祖姑簡王夫人張氏之封號而
崇奉有禮内外稱之曰恭周卹懿王前妃顧氏之家不
減於已家撫育伯兄康王之女無異於已女内外稱之曰
惠今王方在齠齔則勤顧復以保其躬出就師傅則嚴
訓戒以成其德内外稱之曰慈凡兹懿行不可殫述王
既襲爵乃及兄東垣王具奏于朝乞賜旌奬以彰母妃
之賢以伸罔極之報奏下禮部行撫按勘實奏上帝乃
遣行人齎嚴勅奬諭若曰勅諭鄭懿王妃閻氏先該
爾子鄭王等各奏爾竭力孝親睦厚宗黨濟饑䘏死
善行著聞等因該部覆稱已經撫按等官勘實奏報兹
特降勅旌奬仍命行人周汝員往諭以彰爾賢以為諸
藩内助之勸爾尚益敦乃行永綏家邦欽哉故諭王拜
受捧入妃設香案具冠服拜受如禮由是内自宫闈外
及臣庶咸頌妃之賢榮帝之命莫不抃舞歡呼拜手稱
慶其縉紳大夫士之能言者又作為聲詩播之逺邇將
傳示無極妃兄閻廷琮乃裝為册葉請瑭為序其首瑭
竊惟周文王之妃姒氏著有懿德宫人作闗雎之詩以頌
之周公採詩被之管絃以闗睢為房中之樂用之天下孔
子删詩垂訓萬世以闗雎為首匡衡讀而賛之曰此綱
紀之首王教之端也夫闗雎不過頌后妃之德耳何以
為王教之端乎蓋王者之教化極於天下之平然天下之
平必始於國之治國之治必始於家之齊后妃有盛德
則宫闈清肅而家齊矣未有家齊而國不治者也亦未
有國治而天下不平者也周公以闗雎為房中之樂用之
天下孔子删詩以闗雎為首蓋立教之深意也匡衡謂
為王教之端夫豈過乎哉今賢妃事先姑能孝相懿王
敬奉祖妣能恭睦宗姻能惠撫今王能慈懿德之全可
以追配太姒縉紳大夫士之詩蓋亦繼闗雎而作者也
詩册之首題目王教之端取匡衡之賛也嗚呼休哉聖
朝如欲採取風謡播之管絃以化天下或欲删述皇明
一經以垂訓萬世安知不有取於斯乎君子於是乎有
所感矣
榮壽詩序
山西陵川府孤雲殿下與其兄孤松孤巖殿下各以道
德相勉孤巖蚤逝孤松乃與孤雲率子姪十人共為一
㑹創立㑹所名以宗約咸以道德相勸有過則規無事
亦讀書約中一切俗務盡皆屏去事聞朝廷錫以優禮
國主亦不時存問不幸孤松亦逝獨孤雲今年壽登七
十邦人咸喜大夫士之能詩者各賦詩頌禱子某等乃
裝為冊葉名以榮壽因吾門生仇熈秀才徵言叙其首
簡予以老病不文再三固辭而所請不怠益篤竊念予
老朽矣言何足輕重而乃令宗英勤懇如此乃勉强為
序曰壽天天之定命愛惡人之常情愛之而欲其壽惡
之而欲其夭是以人情移天命也理似不達故聖人以
此為惑然各有道焉不可以一端盡也蓋人之賢而有
德者上則可以為邦家之榮華下則可以示萬民之楷
範故愛而敬之者恒欲其壽蓋欲乆而光榮楷範之化
於無窮也南山之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樂只君子
萬壽無期意蓋如此其不賢而無德者大則殃人害物
小則庸碌無聞如深山之木石大澤之龍蛇雖多歴年
所何益於世故惡而疾之者恒欲其夭蓋不欲久見之
也湯誓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意蓋如此是知愛之
而欲其壽必其人之賢者也惡之而欲其夭必其人之
不賢者也夫子删詩定書存而不削以為萬世之勸戒
立教逺矣所謂各有道焉者也况乎宗室席帝王之䕃
世爵世禄人罕倫比則敗度敗禮自其常態其能免人
之疾惡者鮮矣河間之好禮東平之樂善何可多得則
孤雲殿下之賢豈不深可愛敬也哉榮壽之詩聨篇累
牘蓋秉彛好德之情有不能自已者耳非無謂也他日
朝廷舉採詩之典安知不有取於此乎増光玉牒垂休
萬世河間東平不得專美矣老病之言不能深論姑書
此以為羣玉前驅云
魯齋全書序
魯齋許文正公元大儒也其道德功業天下固已景仰
而佩服之矣獨其遺書散落乆未萃其全正德丙子欽
差巡撫河南地方右副都御史西蜀梧山李公檄下有
司命表章先賢戊寅欽差總制軍務太子少保闗中幸
菴彭公致仕過河南聞而慕之因以蒐集魯齋全書相
託巡撫公乃以命河内縣尹平涼髙侯傑始屬魯齋七
世孫婿四川按察司副使郝先生玉卿未竟而玉卿卒
乃屬縣儒學教諭宰先生廷俊既成書乃屬瑭校正謹
為序其顛末以見魯齋全書之集出於二公之意云爾
至魯齋之格言至論所以啓迪來哲垂訓後世者則讀
者當自得之不待贊也
懷慶府志序
地理之有志尚矣其見於經則夏有禹貢周有職方可
考也秦漢而下郡國各有圗志猶古意也我朝英廟時
嘗命儒臣編大明一統志上自皇都下至司府州縣外
及四夷無不備載視古蓋加詳焉然巻帙既繁人不易
得故府州縣又各自為志以便觀覽蓋其勢則然也懷
慶府舊未有志宏治年間前太守長山徐公嘗命儒士
鄱陽鄭芝同儒學生之有才識者編集之既脱藳矣公陞
河南布政司㕘政去郡故未及梓行正德庚午瑭致仕
家居公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有事陜西道經懷慶瑭
拜謁之餘公示以志藳託為校正迺訂其訛謬一二間
有損益然大體多仍其舊不盡革也私家無力繕寫瑭
亦䝉起廢北上故未能成書正德丙子瑭再致仕家居
今太守郯城周公同年也偶語及府志之闕迺告之故
公瞿然曰此吾責也迺擇書史給筆札食以廪餼命之
繕寫既成將壽諸梓復託瑭序其首簡謹為述其顛末
如右以著二公用心之勤及志成之不易若夫作志之
體則有禹貢職方在筆削未精尚有待乎後之君子至
二公其他德政則以非此志所由皆不贅及云
脩武縣志序
郡縣之有志猶國之有史也其不可缺也明矣國朝已
有大明一統志然萃天下郡縣於一編事提其綱不免
太畧是以郡縣又各自為志詳其目也修武為河南名
縣舊未有志正德丁丒蜀昌冷先生以鄉進士來知縣
事政教之暇詢知其故嘅然嘆曰志書不作則文獻不
足政教猝無所取徵此吾有司之責也迺立為凡例擇
儒學師生之有才識者委以編次而已考正焉書既成
矣迺具辭命禮幣伻來請叙其首予取閲之雖筆削精
義未能盡得然觀其志疆域則土宇之廣狹見矣志沿
革則時代之變更見矣志天文則災祥之占見矣志地
理則山川之美見矣志創建風俗戸口食貨則政教之
興廢民生之休戚皆見矣至於職官名宦游寓則志士
之臨涖乎此者也選舉訖乎方術則志士之生長乎此
者也藝文則又志鴻儒碩學發明此土之華實以為吾
人之鑒戒者也一展巻間而政教之施孰可以緩孰可
以急人物之行孰可以懲孰可以勸莫不備悉噫志之
作有補于治也多矣抑考文議禮恒見于從容無事之
時方今政令匆急士大夫盡瘁于簿書期㑹之間以應
其上之求日且不給先生獨能注意乎此其異於人逺
矣好古博雅者又安得不深有感也哉
上黨仇氏家範序
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
家家不齊而能治國平天下者未之有也古人齊家之
法其詳不可得而見矣其畧則在於禮之内則宋司馬
公家儀朱文公家禮與近代鄭氏旌異編諸書皆祖述
内則而有作者也國朝上黨仇氏家範則又斟酌三書
而損益之者也古人齊家之法蓋亦可以類推而得其
詳矣瀋藩儀賔時茂仇氏宗子也嘗命子熈從予游間
以所作家範示予且曰願有言以終之以示嗣人予惟
仇氏家範之懿與夫治家不貴於能忍而貴於有禮之
意大司成和順王公州守三衢徐公之序備矣予復何
言無已則舉所嘗過慮者以吿可乎夫立法在祖宗而
守法在子孫世咸謂守法難予竊謂立法尤難慮有所
不周則法之立也人情事體有所不安則其勢不可以
乆行勢不可以乆行雖賢子孫亦難於守是以古人之
立法也嚴其大綱而寛其小節正倫理篤恩誼其大綱
也衣服飲食財貨交際之類其小節也嚴其大綱使世
守不變寛其小節使得以損益從時則法之立者庶可
以久行而不廢矣於戯非賢祖宗不知立法非賢子孫
不能守法仇氏子孫尚念之哉
質菴存稿序
質菴存稿者洪洞韓老先生之所著也先生蚤以名進
士職諫垣累官至大司徒敭歴中外餘四十年凡有感
觸紀贈悉形於詩其存稿至數百篇仲子來守懷慶重
惟手澤迺釐為六巻刻梓以傳而屬瑭序其首簡瑭之
淺陋豈足以序先生之詩哉而誼不可辭也嘅自明良
喜起之歌既淪清廟文王之什寡和廟堂大臣鮮復有
留意於詩者蕭曹丙魏房杜姚宋寂寥無聞有宋韓范
始有所作而不多見其間以詩文名世者歐陽公一人
耳國朝大臣始有以詩鳴者然多館閣諸老他官亦少
豈功業文章兩極其盛固不易得耶先生内職諫垣外
任岳收出撫藩省入賛廟堂政繁責重宜若不暇於詩
者而所著作迺至如此之富是豈易得哉瑭竊伏而讀
之但見其意態温淳如春風良玉句法清新如行雲流
水險韻賡和至數十首而句穏意新無牽强重累之病
如層濤叠浪可喜可愕而無一不出於自然噫盛矣非
先生性情之正才思之清學問之博其孰能與於此哉
惜瑭非知詩者不能盡得先生之妙也先生以功業節
義聞天下聖天子踐阼之初亟以璽書存問先生近又
加先生太子太保仍給授一品誥命録一孫為光禄署
丞凡優老之典無不畢備曲是先生之忠義大節益暴
白於天下然則先生之片言隻字世猶當寳藏而傳誦
之况著作之富有如此者乎其名世傳後無疑也淺陋
之言何足為有無輕重謹拜書篇端姑以致仰止之私
云爾已矣
通鑑綱目前編序
作史果難乎據事直書吾未見其難也作史果易乎孔
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游夏不能賛一辭然則謂之
易不可也蓋據事直書可能也考訂史籍之訛曲盡事
物之變使往古之迹洞見於筆削之間是非之實不謬
於予奪之際則非學問精博識見平正者不可能也是
固不易矣友人函谷許子以春秋終於獲麟綱目始於
周侯三晉中間㫁而不續餘七十年迺作通鑑綱目前
編三巻以補其缺參稽諸史旁及經傳嵗月事迹之訛
悉加考訂至於大書提要分註備言則取法於春秋綱
目其用心可謂勞矣間以示瑭俾序諸首瑭惟古之聖
賢得位行道則不暇著書其著書者大抵多出於窮居
困阨之士蓋其學問識見既足以經濟天下而目前之
事又有以感觸其心欲起而治之不可得故不得已而
寓於著述之間使後世有能信而行之者則施設之權
雖不自我出而道固已行矣孔子之作春秋朱子之作
綱目皆此意也函谷之作是編夫豈偶然哉函谷在孝
宗朝任黄門給事在武宗朝任翰林檢討位嘗顯矣值
逆瑾用事尊甫冢宰公以持正相忤致仕函谷及弟松
皋皆外補瑾誅徵拜尚寳卿函谷遂辭位家居著書立
言若將沒齒其作此編不可謂之無意也頃以當道論
薦徵拜南京通政司㕘議漸當柄用嗚呼聖賢之道未
得位則寓於書既得位則行於時自古皆然吾於函谷
有望矣函谷之學問識見備作史之難觀者自能得之
不暇多賛姑書此編首以明雅志以徵他日云
六禮纂要序
侍御藍田李先生奉命巡按江北政務既舉以禮教未
洽為慮檄令泗州判官侯廷訓㑹同學正潘勗纂集冠
婚喪祭飲射六禮而提調則令知州薛祖學刋印成書
將給發按屬各府州縣俾提調官督教官生員講習而
倡行之以敦禮教以厚風俗以禆治化復令訓導陳言
來南京徵予言以序首簡嗚呼古禮不行於後世久矣
竊嘗謂禮縁人事而為之節文者也冠婚喪祭飲射今
之人日用不廢與古無以異也獨謂古禮不可行夫豈
無其故耶蓋禮有本有文致敬以嚴其分致愛以和其
情禮之本也古今之所同也衣服器用之制牲牢幣帛
之數升降揖遜拜跪送迎之節禮之文也其華朴奢儉
繁簡之不同雖並世有不能相一者而况有古今之變
乎論禮者不求其本而泥於其文故雖賢智之士猶疑
古禮繁縟不可行於今之世而况於蚩蚩之民乎殊不
思禮之本不可變至於其文則損之益之與時宜之無
所不可孔子謂純儉可從衆拜下不可從衆蓋己發其
端矣惜乎後賢不能觸類而推廣之耳今先生之纂集
斯禮也首謂先王制禮必通於上下大易為訓毎切於
易簡末復謂士夫不行則鄉人何所取法學校不講則
閭閻無以興起損益之權倡導之機蓋已得其要矣而
薛君輩又能仰承德意斟酌古今之變曲盡損益之宜
使禮文明白簡易人人用之而皆便古禮之行其殆在
此乎抑瑭於侯君庶富而教之論重有感焉富之而厚
其生教之而正其德雖皆民之所望於上而厚生尤急
茍上之人修其德政使百姓咸遂其生則民固將愛之
如父母敬之如神明而惟其言之信矣况冠婚喪祭飲
射皆民事自不可廢者吾乃以禮教之彼有不信從之
者乎不然則民不見德雖諄諄以禮教之不信也况民
方救死不贍亦安暇治禮義哉賢人君子念兹在兹以
敦禮教以助成聖朝治化之盛庶不負先生之意哉是
為序
完名榮壽録序
大司徒洪洞韓老先生以清忠直亮歴事三朝天下之
士固已敬慕而景仰之矣毅皇帝踐祚之初羣小用事
先生首倡府部廷論之遂被誣搆致仕然自是而先生
之名益重天下之士或擬先生為文富或擬先生為韓
范或擬先生為伊周形為歌詩發為序論頌盛德而祝
遐壽者蓋不一而足今上嗣大歴服亟起先生以為新
政之助而先生年八十有一矣乃以老疾力辤上復遣
行人齎璽書存問致禮且望先生以嘉謨嘉猷入告先
生仲子為予同年方守懷慶感上之恩榮先生之遇迺
集累朝誥勅及士夫祝壽詩文共為一帙題曰完名榮
壽録蓋摘璽書完名盛福今日僅見之語而目之也間
以示瑭瑭竊惟士君子致身宦途庸瑣奸佞者既不足
道其或慷慨激烈以功名忠義自許偉矣中或怵於利
害不能自守往往改行易轍故不能大滿天下之望若
是者雖位至公孤年過耆耋流俗固以為榮君子不貴
也若先生之始終一節壽考康寧上下敬慕真可謂之
完名榮壽矣抑國家之興莫不有名世之臣以為之輔
佐在唐虞則有稷契臯夔在三代則有伊傅周召在漢
唐宋亦有蕭曹房杜文富韓范之儔雖功德不能皆同
其為名世之臣一也誦謨訓之遺文讀史傳之緒論至
今雖數千百年尚能使人興起斯録既傳天下後世之
士目覩而口誦之孰不仰國朝如唐虞三代之盛而謂
先生為稷契臯䕫之倫哉有志之士可以見賢思齊而
庸瑣奸佞之流亦可以自悔而自愧矣
栗菴遺稿序
濂溪周先生曰文所以載道也又曰文辭藝也道徳實
也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美則愛愛則傳焉賢者得以學
而至之是為教由是觀之文不載道謂之美不可也文
不美欲其傳不能也文字可以易言哉雖然日月星辰
共為天水火土石共為地指一星一辰一水一石曰天
地之全體盡在是不可也謂一星一辰一水一石非天
地全體之分散亦不可也持是以觀天下之書茍言能
成文而不悖於聖人之道雖稗官小説尚有可取况根
本六經祖述孔子粹然一出於正者乎故南京太常少
卿栗菴鄭先生所著詩文甚多子婿刑部郎中陳詢匯
之嘗彚次成集不幸燬於鄰火子孟繩遍訪鄉士夫及
四方交游僅得若干首將刻梓以傳請予為序予取而
讀之見其理精而氣充興寄幽深而詞句典雅蓋所謂
根本六經祖述孔氏粹然載道之文也其傳也必矣抑
古人有言先人有善而子孫不知不明也知而不傳不
仁也孟繩恐先人之善泯沒無聞而汲汲然刻梓以冀
其傳其志亦可嘉也已矣先生諱環字瑶夫别號栗菴
登天順庚辰謝一䕫榜進士第三人授翰林院編修厯
南京太常寺少卿以卒其平生履厯志行則具於禮部
侍郎同年謝先生所撰墓誌銘兹不贅云
陶氏家教序
晉絳陶氏東溟子仕為懷慶府照磨仲子梓以省父來
因請學於予予以病不任應客辭止之然其志不但已
也遇間時來討論文義梓先從髙陵吕涇野學亦既舉
於鄉矣而好問不倦如此予見其可造逺大甚愛之嘉
靖壬寅秋東溟子以位下不能行其志請於當道乞致
仕去當道許之梓復來告别袖出一編書曰陶氏家教
此家君所著以教我宗人者也敢請一言冠於篇端予
以衰病久不作文辭明日東溟子復攜梓來固請予不
得已許之已乃取其編而閲之則首録大冢宰三原王
端毅公所註皇祖聖教次録大明律子孫所易犯者十
八條及十惡曰十八條不謹則將入於十惡可不懼哉
次録少宗伯髙陵吕涇野所修大明㑹典中士庻人冠
婚喪祭四禮末著朔見儀予乃仰而嘆曰賢哉東溟子
之用心乎善哉東溟子之立教乎世之仕者莫不積金
帛以遺子孫東溟子獨著禮教以遺子孫其用心異宜
不賢而能之乎天生烝民氣禀不一有上品者焉有中
品者焉有下品者焉上品之人不教而善中品之人教
而後善下品之人教亦不善天下之人上品者不可多
得下品者亦自少見中品者則紛紛皆是也聖賢立教
不過欲人勉於善戒其惡而已矣然其言深奥難明其
效悠逺難見非聰明博洽者未易悟也今東溟子所著
如聖教孝弟之類及㑹典四禮則皆所以勉人之為善
也能從之者大則聖次則賢下亦不失為令名其福可
以立俟觀者有不肅然而省乎如聖教之毋作非為及
大明律之十八條十惡皆所以戒人之為惡也犯之者
輕笞杖重徒流極則絞斬而性命不保矣其禍至不旋
踵觀者有不凛然而恐乎其事顯而易明其效近而有
徵東溟子之立教善矣斯道也大可以教天下小可以
教一家夫教之行自家始而天下者家之積也人人能
教其家則教天下者不外是矣東溟子以位下不得行
於天下乃著之以教其宗人蓋素位而行者也夫豈淺
之為志者乎予聞陶之宗宦業相輝甲科迭出雖未仕
者亦端謹可愛蓋能行其家教者也東溟子復著而為
書使世守之慮逺矣夫立教者前人之賢也從教與否
則後人之責也陶之宗人念哉庻勿忽
蕭氏族譜序
古有大小宗之法故雖百世之逺而世系不迷宗族不
散周衰宗法始廢然士夫家猶有譜以紀其世以合其
族唐衰以及五季之亂譜法復廢由是士大夫之興起
在位者往往不知其世系之所自出於族人之存者則
雖服屬未盡類皆視如路人其可嘆者多矣宋儒歐陽
氏蘇氏慨然有感乎此乃考古大小宗之意修立譜法
其見逺矣由宋以迄于今士夫家多遵用其法而北方
累遭兵火存者甚少姻家蕭君文敏富而好禮自其先
祖立功聖朝始有世爵傳嗣分派各有令人君之尊府
宗和公恐子孫久而不知所自也慨然欲修族譜以紀
録之未果捐舘君繼先志成之間以示予自君之始祖
及君之子孫凡八世其間立功受爵之詳傳世分派之
次歴歴可見隱然古大小宗遺意嗚呼修族譜于乆廢
之餘俾世系不迷宗族不散君之見豈淺淺哉是誠可
嘉矣抑予于是深有感焉蘇氏之作族譜也嘗曰觀吾
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而横渠張氏亦曰
宗法既立于朝廷大有所益或問之曰士大夫各知其
祖忠義豈有不立朝廷豈無所益嗚呼此先儒立譜之
深意也詩云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又云凡今之人莫如
兄弟蕭氏子孫尚念哉則斯譜之作不徒然矣
張公祝壽圗序
郡處士張公今年壽七十有六十二月九日寔其誕辰
子壻靳文珮者繪公行樂圗以壽來屬瑭叙其意竊謂
人情莫不欲壽然得之甚鮮或二三十而夭或四十而
夭得至五六十者蓋十三四焉得至七八十者蓋十一
二焉得至九十百嵗者蓋絶無而僅有焉世或有壽者
矣然饑者無食寒者無衣顛連而無告呼號而轉徙若
是者雖壽奚益亦有壽且富貴者矣然狠戾無親茍賤
無恥鄉閭惡之親戚鄙之亦未足貴也壽矣富貴矣且
有令德矣或子姓乏絶族姻寡尠顧後瞻前形影相弔
亦未足樂也今公七十有六康强無恙壽矣居有棟宇
出有騎從食有肥甘衣有輕煖不役官府不謁公卿富
且貴矣幼而孝弟長而敦謹老而不亂族姻里閈敬慕
無間有令德矣内而子姓外而甥壻蘭桂交榮氷玉輝
映舞彩衣而稱壽觴者彬彬濟濟天下之福蓋畢備矣
慮澹則神清心安則形固今公備天下之福而無少戚
戚者以介乎中深衣幅巾優游於太平之世無牽無視
不愧不怍則將來之壽豈可量哉文珮作而拜曰此環
意也盍書之以為公壽于是乎書
烈婦李氏詩傳序
嘉靖七年順天府鄉試東明縣學生員楊璡偕其子生
員楊舟楊栁應試舟感暴疾死弟栁遂不入試扶柩以
歸妻李氏在家聞訃即號慟不食誓以死殉伊父李放
及伊姑李氏苦勸之俱不從聞夫柩將至遂自縊於寢
室以死巡按御史以聞下禮部旌異大夫士之能詩者
各賦詩以咏歌之巻帖既成婁生樞乃來徵予言以叙
其首予竊惟人孰不死而死義者獨見貴於世故語謂
死非難處死為難李氏從容死義信可貴矣柏舟之詩
聖人録之為世訓取其能守義也况能死義者乎李氏
既䝉恩旌異則國史自當有傳以傳不朽諸君之詩與
柏舟之詩並傳無疑也抑予于此重有感焉能舉百鈞
必能舉一羽不能舉一羽而能舉百鈞者未之有也死
生亦大矣而李氏從容能之使其為丈夫則其處利害
之際吾知其綽綽有餘也昔南齊褚淵以名節自勵蕭
衍之變不能死難遂喪所守未幾病死君子惜之蓋惜
其畏死失節而亦不免死也然死生利害之大者也竊
見世之君子平日以名節自命及至臨小小利害遂倉
惶失措喪厥所守則其臨死生之變可逆覩矣然避害
者未必免害畏死者未必免死其可惜者蓋不惟一褚
淵也由是觀之則李氏非獨賢于婦女也雖丈夫亦有
所不逮矣為丈夫而反婦女之不如豈不深可愧哉讀
李氏之傳誦諸君之詩吾知其有所感矣語云蠶則績
而蠏有匡范則冠而蟬有緌吾於兹詩亦云
張孝子聞木興悲詩序
予幼讀前史於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之傳未嘗不三復
嘆息意以斯人世不多得及考其履厯始末往往出於
貴官大族寒素之家甚少豈降衷之性獨豐於彼而嗇
於此耶予後預修孝宗皇帝實録於忠孝節義之事得
於見聞者欲一一撰次同列皆以為未經奏聞旌異者
例不得書迺閣筆太息噫寒素之士勢力寡弱誰為之
奏請而旌異之耶由今準古則忠孝節義之傳多出於
貴官大族無怪也賢士君子立身行已求自盡其道耳
人之知不知名之傳不傳固所不屑而為世道計者則
豈可恝然若是吾於是重有感矣友人張存誠往年喪
厥考先生哀毁過禮既葬廬於墓凡三年既免喪不飲
酒食肉凡二十年分巡分守及郡太守佐貳諸公皆加
禮待欽差巡撫都御史四川李公特扁其門曰孝子然
亦未奏請而旌異之也交游之士嘉存誠之行又惜其
未得表章以傳不朽也各賦詩致意予惟董邵南之孝
得昌黎公作詩發揚之遂焯焯於世存誠方將以嵗貢
入京師游太學徧交天下之英俊或進謁於名公鉅卿安
知無如昌黎公者為之發揚使傳於不朽哉敬叙次其
行之大槩庻大人君子欲發揚潛德者有所考云
三晉第一家序
上黨仇氏世居雄山之東乆矣自其髙祖兵科給事中公
啓家以來迄宿州吏目時濟蓋五世矣百口同㸑庭無
間言時濟以家口益衆恐其乆而無所持循將至於渙
散也乃謀於其弟瀋藩儀賔時茂義官時淳監生時表
典科時閒作仇氏家範以為治家之法俾子孫率而行
之孝友之聲昭著逺近復與鄉人舉行藍田吕氏鄉約
凡所謂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皆相
與舉行之又刋印太祖髙皇帝訓辭家給一册諷誦體
行由是戸崇禮讓人識㢘恥風俗為之大變都憲虎谷
王先生以名行聞天下嘗有志於復古善治與時濟鄰
壤深用嘉嘆乃手書三晉第一家字俾扁于門以褒之
時濟謙讓不敢當第藏於家不以示人既而時濟捐舘
辛已之秋州守曹侯聞而請觀焉遂刻扁揭於仇氏之
禮賔堂縉紳交賀鄉約諸人董祥秦蓁等乃撰事狀具
禮幣屬約中時濟表弟張叙徵言于予予惟三代既還
禮教廢缺古人修身齊家之道孝友仁讓之風不見於
天下乆矣幸孔孟導美於前諸儒講明於後然不尊不
信從者甚少有能拔起流俗之中敦行古人之道以倡
天下以厚風俗者是可不深嘉而樂予之哉是以唐宋
以來若博陵崔氏河東栁氏壽張張氏江州陳氏浦江
鄭氏皆為當代之所崇尚秉筆之士亦喜談而樂道之
列於史傳以示天下後世是豈茍然也哉蓋行古人之
道不唱則不隨不振則不起表章於此蓋所以激勸於
彼也今仇氏能行古人之道以齊其家以化其鄉縉紳
名公乃崇起而張大之同志之士又諷頌而播揚之普
天遐邇安知無聞風而相踵者乎國朝治化之美追配
三代吾于是乎有望矣謹書是以歸之若仇氏行誼之
美具於事狀者則固昭然在人耳目不備録也
栢齋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