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齋集
柏齋集
欽定四庫全書
栢齋集巻八
明 何瑭 撰
温縣知縣王侯德政記
懐慶所屬六縣温最小其地瘠其民貧故前後為令者
多以煦濡慈惠治之因循翫愒俗益惰偷逮正德十三
年山東王侯以鄉進士選知縣事下車以來一切以嚴
猛從事凡氏之罹於法者慢期㑹者違教令者與吏之
通請謁受賄賂者悉䋲之以法又使人覺察四境民有
酗酒者賭慱者强凌弱衆暴寡者及光棍喇虎放火行
刼為民患而莫敢誰何者悉捕而治以重典由是法令
清肅苞苴不行良民寃抑者有所赴愬奸民凛凛然懼
刑罸之及其身覩侯如雷電鬼神不可測度雖在私室
亦不敢放肆出一語况敢呌呼横行以為齊民病哉紀
綱既振廼脩城隍治橋道植榆柳數萬株以儲材木築
河堤數百歩以防洪水積粟榖數千石以備荒年創養
濟院數十間以養㷀獨民有耕種而無牛具者婚娶而
無聘財者皆量為資給流民而自外復業者皆量免差
稅時或捐俸設粥以濟餓莩尤留意學校暇則試諸生
學業勤惰第其甲乙而勸懲之以上司提學者乆不至
縣乃預選民間子弟之俊秀者百餘名量免其户之差
役俾之肄業以待収擇河内舉人范安僑寓於温亦為
之樹立坊牌使後進有所懲勸政聲流聞當道交薦逮
正徳十四年鄉試取侯為簾内官品藻精當得士為多
由是當道益知其能廼薦其才堪治繁改知開封府祥
符縣士民戀慕而不可留也廼述侯德政徵言於予將
勒之貞珉以示乆逺予惟昔子産之在春秋夫子稱其
為惠人而其授太叔以政也廼曰惟太上能以德化民
其次莫如猛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弱民狎而
翫之故多死焉吾嘗疑乎是今以王侯之政觀之子産
之言葢自有所見而未可執一論也詩曰豈弟君子民
之父母夫豈以強敎之弟以恱安之民斯尊親之如父
母矣何以猛為抑豈弟君子盖子産所謂太上能化民
以徳者也太上不可得而見矣以愛為心而以猛為政
如子産之所以授太叔者今盖亦不易得也王侯其賢
乎哉侯名民表字道立山東登州府招逺縣人
浙省北新關户部分司題名記
財者天下之大計也國脉民命皆係乎此故君子盡心
焉太古之時上之用度甚節故取於民之法甚簡中古
用度漸繁故取於民之法漸宻觀禹貢周官之所載大
畧可知矣然方其盛時山澤之利與民共之商賈之征
復時時有所縱舍民猶未甚病也降及後世山澤之利
悉歸於官農之稅既不止什一而其從事商賈者則已
稅其貨又筭其舟車緡錢可謂取之盡錙銖矣民之病
可勝言哉議者多謂商賈諸稅可罷宋儒范仲淹獨謂
上之用度既不可減與其取於農不若取於商猶不失
厚本抑末之意固非謂此法之為盡善也盖有所不得
已焉耳國朝之於商賈既已稅其貨又稅其舟船盖亦
依倣近代而為之者也浙省之物貨甲天下故四方之
商賈咸輻輳焉其貨稅船稅之出入徃年止以有司治
之當道慮有侵尅之弊廼於𢎞治六年始請命户部貟
外郎或主事來監臨之周歲代去然財猶膩也近則汚
人故士之以潔廉自好者多以是役為嫌稍失慎防則
徃往至貽物議嘉靖二年某月徽州潘君希平以主事
被命至或以為慮君蹙然曰財者天下之大計也使人
避嫌不理將委之誰哉亦處之有道而已矣廼令税課
司局商稅及北新關船稅之所入皆寄於杭州府庫已
惟典其籍而鈎稽焉是歲薄賦而稅入視往年不啻三
倍聞者僉謂君持㢘革弊故能致此同聲賢之君聞之
愀然不悦曰此非予之意也稅入之贏縮在商船之多
寡近歲北方道梗商賈皆萃於浙而是歲江南大饑米
商之來者尤衆故稅入最贏若不察其然遂以是歲為
率而必取盈焉則貽害於後多矣廼具䟽其故陳於當
道聞者以君識高而慮逺非常情所及愈益賢之甲申
之春君以𤓰期將届念惟古人一登眺遊覽之適猶或
題名以收感於後况監臨於此經歴歲時而其人之賢
否得失不無可法戒者而姓名不傳後之人何所徵乎
廼稽案牘詢故老得監臨於此者凡若千人皆勒於石虛
其左以俟來者而闕其不知間屬瑭為文以述其意瑭
非能文者也而財用之輕重本末則頗聞君子之論矣
謹書以歸之嗚呼仁人志士其亦有感於此也夫其亦
有警於此也夫
王屋山天壇玉皇廟記
王屋山者天下名山也在今河南濟源縣境内山形如
王者宫殿故名王屋王屋之巔是為天壇圖經地誌以
為第一洞天形勝景致靈蹤古跡圖誌悉矣世傳軒轅
皇帝曾修煉于此其紫金巖御愛松迄今猶存故後世
棲真之士往往歸焉廼大明𢎞治六年道流張太素等
由山西來結茅壇頂間歎曰山以天壇名玉皇上帝天
神之主也三清有宇而玉皇無殿何以竭䖍妥靈大不
稱名山本意遂謀構殿肖像以肅崇奉乃夷嶮岨剪荆
棘辟地數丈築土為殿基崇二丈四尺廣六丈縱七丈
有竒又慮殿在壇乆必傾圮重建不易乃覆以銕瓦鑄
為銅像為永逺不動計經始于𢎞治十二年正月朔旦
落成于正徳三年九月望日銕瓦殿計三楹銅鑄玉帝
像一真人玉女像四兩廊為琉璃殿七楹中肖天將像
復鑄銅燈花瓶鐘鏡爐鼎皆極工巧其工用俱出門徒
及四方施主并不用常住升米文錢方修建時其光變
祥應甚衆既成因吾内兄周溥周澄昆仲來請記嗚呼
天帝之尊在禮惟天子得祭雖諸侯王不敢僭太素等
庻人也而崇奉玉皇上帝可乎吾何以記而周君昆仲
之請不可辭無已則有一焉天地人之父母也人天地
之子也而天子者獨為父母宗子古禮父母之祭宗子
主之支子不與故傳云支子不祭明其宗也然則天地
之祭惟天子主之諸侯不敢僭固矣然父母之祭雖不
得與至孝敬之心則不以尊卑有間也太素等崇奉玉
帝其亦可哉吾聞道家之學恬淡翛然獨往天地萬物
俱不以經心太素等道流也乃汲汲于崇奉玉帝勞筋
骨疲精神不恤其有見乎哉其亦報本反始之道有不
得已者哉太素等設心之誠門徒趨事之勞施主相成
之善皆不可沒乃為之記而系以詩曰皇皇上帝監觀
四方巍巍天壇奠彼中央壇頂有宇以事上帝伊誰作
之道流太素殿宇巖巖像設穆穆進趨拜跽孰不祗肅
惟誠惟敬可以格天天福下民億千萬年
重修三官廟記
武陟之木欒店東南巷口舊有三官廟一所盖元時之
所建也國朝永樂初年廟貌傾圮遺址尚存正徳改元
上元之夜市人毛雄張瑄郭洎共議修復時地主李豸
在焉慨然欲捨此地衆以為不可乃輸半價易之其地
東西十一丈南北九丈既定修廟之事廼推道士郜某
居民曲洪王聰董之材木瓦石工匠之費則居人各以
其所有助焉廼起立正殿四楹中塑三官像東大王殿
四楹西子孫殿四楹前門四楹道院房數楹鐘樓二楹
約費銀三千兩廟成餘二十年矣鰲山衞敎授王先生
世居木欒盖預聞脩廟之事者也嘉靖十年春有事府
城間語予以脩廟曲折因請為記先生予厚友也故不
可辭廼語之曰脩廟曲折居人所知雖不記亦可也至
於三官之神誣於世俗恠誕之説則雖世人奉三官之
祀者或未知也請一論之以袪其惑可乎三官之名古
不經見始見於漢張魯傳中魯以三官敎行於蜀之雞
鳴山凡人有所祈禳則書其事狀為三一焚於山上謂
逹於天官一瘞於山下謂逹於地官一沉於水中謂逹
於水官其祀之日則以正月之朢為上元節而祀天官
七月之朢為中元節而祀地官十月之朢為下元節而
祀水官竊原其義盖天陽也正月陽始用事故祀天官
地隂也七月隂始用事故祀地官水旺於冬望故十月
孟冬而祀水官盖亦古者冬至陽生而祀天夏至陰生
而祀地與夫大川海瀆之祀也張魯廼道陵之後道陵
出於道家而道家以老子為宗老子嘗為周柱下史習
於古禮三官之名或古禮有所傳而後世失其真耳不
知何世妄人廼撰為三官經典謂陳氏子娶龍女生三
子俱有神通一為天官一為地官一為水官可謂恠誕
之甚矣夫人之所以祀天官者謂其分我以神且覆我
也所以祀地官者謂其分我以形且載我也所以祀水
官者謂其分我以血脉且出雲而生百物以養我也報
本反始皆禮之正也若世俗之説恠誕不經則三官之
祀遂為滛祀矣豈禮也哉然禮天子祀天地雖諸侯不
敢僭焉小民而祀天地可乎曰是或一道也小民而饗
帝王於家固無此禮然天子行在庻民或獻𤓰果焉君
子不罪其瀆而取其誠盖禮之變也小民而祀天地盖
亦類此况先王制禮尊天而親地故社之祀小民亦得
行焉社固地神也然則鄉民之祀三官則亦庶乎其可
也大王未詳為何神子孫盖亦古郊禖之祀也以其非
廟祀之主故畧之
重脩𤣥帝廟記
天下之事成於有志大而經綸家國小而制作事物或
創其所本無或飭其所已壊盖未有無志而能成者也
郡城東南故有𤣥帝廟一區攷碑記則唐人謝景修之
所創建也初名聖水觀後更今名累經兵火國朝天順
成化間都指揮薛分命耆老聶旺陸愷等重加脩整廟
貌復完𢎞治十年予讀書廟中時惟前𤣥帝殿後三清
殿僅存餘廊廡皆傾圮不治廟住持道士汪𤣥弼慨然
欲修整而充拓之予雖嘉其有志然計工費甚大恐其
未能成也是年始建外門四楹次年於前殿右建聖母
殿四楹正徳元年於後殿前左建三官殿四楹右建四
聖殿四楹七年於前殿左建帝君殿四楹十一年復於
後殿之前左建轉廊五楹以奉先天聖母及南斗星君
右建轉廊五楹以奉西王聖母及北斗星君次三官殿
南建廊四楹以奉五祖四聖殿南建廊四楹以奉七真
嘉靖六年復於前殿之前左右各建廊廡十楹以奉天
將東道院後建殿四楹以奉聖父聖母其餘真觀祠及
鐘樓鼓樓以次完美棟宇輪奐照耀逺近盛矣予竊計
其材木甎瓦丹青繪塑及工匠徒使之費非數千金不
能給怪其致此必有他道及詢於人則曰無他道也弼
自誓志修拓廟貌以來布衣蔬食不御酒肉凡經醮所
得錢幣悉以供修廟費不營其私以故上自親王下至
民庶翕然信之或助錢榖或助材木或助甎石川委雲
集不約而至廟貌之所以有成由是道也予竊歎弼一
布衣士耳用志不變尚能有成如此大人君子有志於
天下國家之事行之以至誠持之以悠久則豈有不可
成者柰之何不多見也弼以予嘗讀書廟中來徵予言
以記歲月予嘉其有志而喜其有成也謹書是歸之俾
刻之石使後之人有攷焉云爾若記典則固未暇究也
懐慶府重修城隍廟記
城隍之祀古無有也盖後世以義起之也古昔聖王之
制禮也凡有功徳于民者則祀之初無間于巨細故天
地之覆載日月星辰之照臨與夫山川社稷之興雲雨
生百物者既已秩諸祀典至於水防郵表畷之屬亦不
敢遺葢仁之至義之盡也城隍所以衞民其功不為不
大顧未有享祀後世列于祀典盖倣水防郵表畷之義
而起者也始于何代吾未及考近世城隍之祀則不以
主而以像且加以爵號被以章服我太祖高皇帝踐阼
之初一新禮制謂高深不可以儀刑流峙無所與章服
且百神皆受命于天世主之爵號亦有不可加者乃令
止稱某府某州縣城隍之神是可以為萬世之法矣而
各處城隍之祀猶多以像盖沿前代之故而未及改也
予嘗觀乎其廟則冠履肅然侍衞森整大抵如守土之
臣以故百姓皆謂府州縣官所以理民之是非賞罸于
明城隍之神所以理民之善惡禍福于幽故民之祈福
禳禍與寃抑之不得伸曖昧之不得白者官不能理則
以訴于神不待召而自來不加刑而自畏盖官有所不
能制者噫聖人以神道設敎城隍之祀以像是或一道
也懐慶府城隍廟在府治東南歲久傾圮前太守曲沃
趙公鐸欲新之不果去任今太守郯城周公舉謂事神
以導民正典也况前人有遺緒乎乃盡發趙公所積羡
財市材木瓴甋之屬復措置以益之命正術宋奎董其
役百姓見役興亦各以所有來助始事于正徳十二年
夏四月庚子訖工于十二年秋八月甲辰凡新建大門
四楹二門四楹正殿兩廊屋瓦脫落者補之丹臒漫漶
者鮮之廟制益嚴人之進謁于神者益敬以畏鄉老張
讓李雄許亨張貴郭銳道士賀𤣥清王靜宣軰謂斯役
不可以無述也廼來徵予言以記故為道神秩祀之義
而系之以修廟之月日以示乎後之人云
白齋張先生脩建碑記
山西白齋張先生𢎞治六年癸丒冬來㳺天壇樂其山
水遂結廬隱居至十一年戊午遂發心募縁於壇頂脩
建玉皇殿三間南向又於殿前建天將殿左三間右四
間東西向至正徳改元丙寅始訖功四年己巳奉鄭懿
王令㫖召脩本府玉清宫虚皇閣功完復回天壇隱居
十年乙亥省城周府胙城王孫輔國將軍因有疾禱於
天壇有感遣使齎書幣命先生崇脩天壇頂之三清殿
鉄瓦銅脊五間元君殿王母殿各三間俱南向左右列
南北斗殿各五間東西向中脩軒轅授道三級瑶臺一
座臺下又建𤣥帝殿三官殿救苦殿各三間四聖殿一
間左右雲堂共六間東西向各殿凡鑄塑聖像凡一百
三十有四尊壇丁道院又建仙官殿三間廊廡二十間
道院門徒所居方丈四十餘間至明年訖功嘉靖四年
乙酉本府孟縣善士耿塤等請先生下山於郡城北沁
河上脩建石橋未完而先生去世矣門徒薛清濴馮清
善等恐其師脩建之功久而冺沒也乃來請曰先師徃
年脩建玉皇殿執事幸賜之言今勒之石矣後脩建虚
皇閣及三清等殿尚未有記望賜以言庻先師之功行
久而彌彰也吾友任遐齡宋文祥助為之請文祥具事
之始末以告予既不得辭乃為之言曰吾聞道家之敎
以性命為宗以精神為本雖治天下國家猶以為土苴
緒餘則脩建之事可知矣白齋先生乃殫慮竭力於此
何耶門徒又汲汲然圖不朽於此夫豈亦有意乎抑吾
又聞太上有言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有也者治天
下國家及脩建之類也道之末也無也者性命精神之
謂也道之本也非本不立非末不彰觀天之道必以日
月星辰之文觀地之道必以山川草木之形觀人之道
必以治平興建之用此之謂也白齋勤勞於脩建門徒
汲汲於碑記其有見於此乎乃撰次其事而係以斯言
嗚呼有道之士其亦有感於斯言也乎是為記
漢孝子郭丁二公之碑記
行有過而不害於敎衆人之所驚而君子之所取也夫
道貴乎中愚不肖者既不能及而賢智者又或失之太
過是以得乎中者為難然君子則曰與其不及也寜過
葢損過就中易强不及以至乎中難故云然也漢孝子
郭巨丁蘭之行其所謂賢而太過者歟孝子之行載在
紀傳天下後世之論者或以為恐幼子分其母之甘㫖
固孝矣然豈無他處置之法何至埋之刻木為母像而
事之盡禮固孝矣然鄰人侮其母像雖為可怒然豈遽
以殺之使黄金不獲則將遂埋其子矣母慈其孫必將
啼泣悲傷雖甘㫖滿前固不能下咽也養親之口體而
不能順其志孝子之道固如是乎使木像無垂泣之異
有司不原情貸死則遂與鄰人抵命矣縱母尚生存為
人所侮茍不至以死復讐然猶當權輕重而處之奈何
以一朝之忿而置親之無後乎且後世之事親者必殺
其子與身然後為孝是可以為常法乎不可以為常法
豈可以為敎乎二子之行誠過矣君子則曰論人者當
先觀其心茍可取行之過雖不合道無大害也何則盖
舉百鈞者不難於舉一羽明能察秋毫之末則輿薪之
見固有餘矣在禮人子之事親也衣服飲食之屬凡所
以養其口體樂其心志者無所不至初不以妻子之故
而怠故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者世所謂之不
孝大孝顯親其次不辱故縱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世
亦謂之不孝二子所行雖未合乎道之中然由其心推
之則禮之所謂孝皆所優為而世之所謂不孝葢斷乎
其無有矣論道者貴乎中不貴乎過取人者則當先於
心而後乎其迹二子之心豈庸衆人所可及哉殺其子
與身且不恤則凡可致愛敬於親者故無所不用其情
矣世之事親者使能體二子之心而行之以禮則孝之
道在是矣夫何害於敎哉
論
均徭私論
或問近日有司審編均徭以田土為主其法如何曰此
非祖宗之法也葢流俗相傳之誤也祖宗之法具在諸
司職掌户部職掌田土項下云凡各州縣田土必須開
豁各户若干及條叚四至係官田者照依官田則例起
科係民田者照依民田則例徵歛務要編入黄冊以慿
徵收稅糧如有出賣其買者聴令增收其賣者即當過
割不許洒𣲖詭寄犯者律有常憲户口項下云凡各處
戸口每十年各布政司府州縣攢造黄冊編排里甲分
豁上中下三等人户遇有差役以慿㸃差賦役項下云
凡各處有司十年一造黄冊分豁上中下三等人户仍
分軍民匠役等籍除排年里甲依次充當外其大小雜
泛差役各照所分上中下三等人户㸃差由是觀之則
田土納稅糧户口當差徭其不相混也明矣今乃照田
土當差是豈祖宗之法哉或曰人户有上中下三等盖
以其貧富不同也貧富難明田土多者必富少者必貧
則照田土編差葢法外意也似無不可曰户有上中下
三等葢通較其田宅貲畜而定之非專指田土也若專
指田土則施於農民可矣工商之家及放債居積者皆
不及矣古人立法厚本抑末今人立法厚末抑本豈知
治道者哉况差役以人丁為主以上中下三等較其貧
富以為𣲖差之重輕此法意也今舍人丁而論田土葢
失其本矣夫豈可哉或者曰田土不當起差祖宗之法
固然矣近聞外縣有以寄莊人户不當差役申請於上
者廵撫批稱種田而不當差有違於租庸調法令其照
田認差然則計田當差雖非國法或古法乎曰此廵撫
未考而誤批也唐法有田則有租即國朝田土納稅糧
之意也有身則有庸即國朝户丁當差役之意也有户
則有調即國朝農桑絲絹之意也種田而不納糧謂之
有違於租庸調法則可也種田而不當差謂之有違於
租庸調法則不可也若田土既納稅糧又當差役是有
田者不惟有租而又有庸而有身者遂無所役矣不亦
誤之甚乎曰以田土當差唐法知不然也或者先王之
法乎曰先王之法其詳不可考矣然孟子曰有粟米之
征有力役之征有布縷之征粟米取於田土即租法也
力役取於人力即庸法也布縷取於園宅即調法也由
是而觀則計田土以當差役既非古法又非國法而有
司乃有此行不亦謬乎曰有司有此行何也曰此周文
襄作俑之過也宣徳年間周文襄廵撫南畿患民間起
運稅糧之不足也乃令稅糧正數之外多加耗米以足
之除辦納稅糧外有餘剰者謂之餘米復恐民以加耗
之多怨已也乃令凡民間户丁之差役料物之科派皆
取諸餘米此盖朝四暮三之術也本傳謂小民雖多出
耗米然耗米之外再無差科之擾深以為便東南多遵
用其法後又自稅糧變為田畆故東南有田差糧差之
説南士仕西北者漸推用其法故西北近年亦有田土
當差之説此盖不考祖宗之法而惑於流俗之傳者也
或者曰文㐮之法雖非國法既民以為便則用之似無
不可何必拘於舊法乎曰民以為便亦據文人之傳而
言耳實不然也夫差役出於户丁士農工商之家除例
該優免外其餘户丁盖未有不當差者也今止令取於
耗米則是士工商賈之差農獨代當之矣是豈均平之
道哉况驛逓馬牛車船之役俱出於田土稅糧則農民
已偏累矣奈何復以雜差再累之乎今論者皆知東南
之民困於税糧西北之民困於差役而不知東南所以
困於稅糧者以差役亦出於稅糧之故西北所以困於
差役者以既有丁差又有糧差之故由是而觀則周文
㐮輕變祖宗之法而開此累民之端其罪安可逃也或
者曰審如此則寄莊人户不當差役者皆幸免矣曰此
有司不知守法之過也使有司知守祖宗之法審定三
等户則之時不論士農工商凡田土貲本市宅牲畜多
者俱定作上等派與重差則寄莊人户雖買别州縣之
田而難逃本縣之差矣何幸免之有今惟不守祖宗之
法審編均徭舍户丁而計田土故寄莊人户有躱差之
弊欲革其弊盍求其本乎或曰祖宗差役之法今亦有
行之者乎曰北畿州縣審編均徭初止審三等九則户
門並不註定差銀多寡數目審定户則然後通算三等
人户除役占優免外該當差者共有若干丁却算本州
縣銀差力差該用銀共計若干兩方令三等九則户丁
差等出銀期足供銀差力差之用而已此盖遵祖宗之
法而又通其變者也盖祖宗之法止令照三等户則㸃
差但差少丁多用之不盡㸃差之時不及差者幸免見
當差者偏累今乃令丁皆出銀差之重者朋合應當則
人丁無有不差者矣此盖均徭之善法也河南舊例審
編均徭雖未以田為主亦未以丁為主其人丁差銀增
減從審官之意多寡無一定之法少有不至兩者多有
三五兩者有十餘兩者甚有至四五十兩者丁多之户
銀多亦不為過单丁之户銀多則一差用之不盡必須
分為數差是一丁而數差也豈照户㸃差之法哉但上
下習於聞見不之覺耳近聞廵撫呉公所定均徭則例
每地一頃出銀四錢每人一丁上上户出銀一兩二錢
以次各照户則出銀不等若該縣銀多差少則逓減銀
少差多則逓增視舊法頗有定規但偏累農民未盡善
耳必改北直隷之法上不失祖宗之法下無偏累之弊
乃為盡善此盖識者所深望也或者曰今之富家或田
連阡陌或貲累鉅萬較之小民豈止什伯若止照三等
户則計丁當差其丁多者出銀固多其丁少者出銀甚
少豈不為幸免乎曰古人為國藏富於民葢民之富者
官府之緩急資焉小民之貧困資焉時歳之凶荒兵戈
之忽起資焉葢所恃以立國者也平時使之應上户重
差法如是足矣必不得已則准北畿事例上户丁少者
量出門銀亦可也豈必盡取所有使之僅與小民之貧
者相若然後為快乎於戲時使薄歛先聖格言繭絲保
障後賢深慮奈何今在位者之不思也或者曰不在其
位不謀其政子林下人也嘵嘵多言無乃為當道者所
惡乎曰舍已從人大舜之所以聖也聞過則喜子路之
所以賢也吾以聖賢望人痛小民之受害故私論之盖
遵庶人傳言之訓而為之也盖冀其或聞而改之也若
恥過作非聞諫而怒則小人也當道諸公其欲為聖賢
乎欲為小人乎必有所擇矣作均徭私論
均糧私論
或問丈地均糧之法如何曰此朝廷仁民之政也第中
間曲折各有利害行之不得其道則反以害民此不可
不知也或問其故曰田有上下則糧有重輕此自然之理
也禹貢之田分為九等稅糧之輕重徃徃因之盖為此
耳天下之田吾未能知河内之田則頗知之矣上田歲
收畆不下兩石多或至三四石下田歲收畆不及一石
少或至三四斗大抵上田一畆之收抵下田五畆國初
定糧失於分别一槩定作每畆糧八升五合後官府以
下田人户辦納不前也乃議令起運重糧多派於上田
里分存留輕糧多派於下田里分盖亦裒多益寡稱物
平施之意也雖未盡得其宜而民病亦少甦矣近年上
司患里書那移作弊也乃令不分起運存留俱總定一
價則上田下田無所分别雖曰可以絶里書之弊而下
田民戸固已不勝其害矣然坐派之法歲有變易民之
害猶有時而解也若丈地均糧初時不審上田下田一
槩均派糧額一定不可復變則下田之受害盖有不可
勝言者矣夫田地有上下則稅糧有重輕與犯罪有大
小則受刑有重輕其理一也犯大罪者雖絞斬而不為
苛犯小罪者雖笞杖而不為縱葢各得其宜故也或者
患吏書之舞文也乃一槩定為徒流之刑以為可以絶
弊抑不思宜絞斬而得徒流者固為幸矣宜笞杖而得
徒流者不亦冤哉今不論田土上下而一概均之以糧
何以異此徃嘗與廵撫徐公論之徐公深以為然故令
丈量田地分為三等均糧之額初則通以中田為凖下
田則少損之上田則少增之以下田所損之數為上田
所增之數盖亦所謂稱物平施之意也傳聞近議不許
田分三等盖亦未之思也若他縣之田無甚上下猶可
言也河内之田果不分上下一槩均糧此則名雖均糧
而實則不均之甚者也此利害之大者也而所聞又有
可論者間廵撫公文謂除河路外盖謂河路非可耕之
田故除之也而承行官吏不明其意乃令河止除丹沁
二河新開河道引水澆田者不除其河身所占之田俱
令民田在兩岸者包納或問其故則曰引水澆田人户
得利故不當除竊謂引水澆田之利衆人之所同也非
獨兩岸有田之民也而令其包納稅糧嵗無休時此何
理也路止除驛逓大路其餘通行古路俱不得除其稅
糧亦令民田在路兩傍者包納竊謂民田在路兩傍者
人畜徃來踐蹂固已受害多矣古路衆人之所徃來與
驛逓大路無以異也乃復令其包納稅糧此何理也至
於田内墳墓雖上司未有明文竊意丈地均糧亦不過
丈實耕之田而均以實有之糧耳墳墓非可耕之田其
不當徴糧盖有不待言者矣今乃令墳墓不除有主者
照地數均糧無主者聽民納銀於官平治為田照數均
糧竊謂先王有掩骸埋骴之令國朝有漏澤園之設而
平治他人墳墓為田園者律有明禁此盖朝廷恩及死
者之仁政也而一切不顧止曰吾將以均糧也不知均
糧之初意果若是乎此三者亦利害之大端也小民被
害而不敢言吾黨又以不在位而難顯言故私論之庶
轉聞於當道之仁人君子或有以處此也夫變法本以
利民而反為民害仁人君子在當道者不知則猶有所
諉知之而不為一處亦安忍哉然此非吾事也非吾責
也吾言止於此矣或疑田之上下難定曰此不難某鄉
之田上某鄉之田下縣民盖無不知者今宜令丈地委官
於所丈之田各區之下明開水田旱田及在於某地方
然後集合縣里老當堂㑹審某處係水田或上或中或
下某處係旱地或上或中或下各親筆填寫於下面審
既定水田上等者則通定作上地中地則令與上地五
分中地五分下等則令與上地三分中地七分旱地上
等則定與中地七分下地三分中等則定與中地五分
下地五分下等則定與中地三分下地七分田之分數
既定則斟酌損益均之以糧自然人心可服而事成矣
田之上下若不官自審定而委之里書則弊既多端人
亦不服事豈可行哉夫變法本以利民處之不詳則反
貽民害仁人君子在當道者亦安可避一時之勞而不
為斯民永乆之計哉
與楊邃菴論兵五篇
論賞
用兵之法非賞無以勸功是以國家立法凡戰勝殺敵
者俱計首級行賞陞官但此法可施於小敵而不可施
於大敵兩軍相接兵刃相交縱有殺傷豈暇斬取首級
縱賊衆大敗我軍若務斬取首級其姦惡賊首必從容
逃去斬首雖多亂終不息况揮刀雖在於一人成勝實
由於衆力今有首級者方論其功無首級者通不見録
亦非所以使之併力齊心也且中隱危機使賊知餌兵
之法則破軍殺將其機皆由於此是尤不可不慮今宜
别立賞格戰勝之後總計首級多寡而次第其賞將領
作一等先登陷陣作一等衆人作一等其有顯立竒功人
所共見者另賞不拘賞格則接戰之機勸功之道兩不
悖矣
論罸
當時朝議於敗軍悞事將官止令記過待事寜之日來
說余謂賞罸當速庻將士畏法用命欲擬即先革職令
其帶罪殺賊有功方許復職語多不能盡記
論術
朝議凡強賊除首惡不赦外餘賊滚馬投降者俱各免
罪此固古法但時勢不同反能害事盖我之兵威既振
賊之生路已絶恐其致死拒戰縱能剿殺我軍亦傷故
出誅首惡赦脅從之令一則開彼内潰之路一則全吾
好生之仁也今我兵方委靡不振賊勢方猖狂自恣乃
先宣此令於外使姦惡窮民無所畏懼流賊所至從者
如歸其意盖謂今日從賊得以搶掠自養賊若勢進則
可圖望不軌賊若勢退亦可以投降不死是此令不惟
不能潰賊之黨而反益其黨矣令出不可收回今宜再
出一令凡四方英雄豪傑之士許詐投賊中或傳報消
息或臨陣為我内應俾其從賊陣中殺起則賊衆自然
驚敗本人須異其衣㡌我軍辨認不殺若得便擒斬首
賊重加陞賞如此則賊首不免疑懼不敢多收姦惡窮
民而其黨日孤矣
論倡
朝議庸人為賊不足慮奸雄從賊乃可慮行令天下有
司官貟將部内豪傑籠絡歸我庶不為賊用但念惟豪
傑方識豪傑方今有司豪傑者少彼豈能識誰為豪傑
而籠絡之哉况此令又不可宣布盖恐沮忠義之心長
奸雄之氣也今宜别立一法曉示天下謂朝廷百五十
年撫養百姓㤙德甚厚今流賊乃因承平日久民不知
兵之故糾合奸邪殺害良民擾亂天下甚為可惡爾等
豪傑之士固獨力難抗坐受其害豈不誤哉令天下不
拘官民師生軍民人等有抱英雄之材者自行糾合鄉
里演習武藝賊至勢小則自行擒捕勢大則助官軍夾
擊有功與官軍一體陞賞如此則人人能戰在在有兵
流賊之勢自弱而籠絡豪傑之術即在其中矣
論權
朝廷命官領兵剿捕流賊此常法也但事無統紀賊在
直𨽻則山東之官不問賊在山東則河南之官不問盗
賊縱有敗衂之時亦得以東西逃躱終難捕㓕今須設
一總制官員令其隨賊向徃即督本處官員調撥軍士
從便剿捕則盗賊之路自窮而平定之期有日矣
栢齋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