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復集
大復集
欽定四庫全書
大復集巻三十三 明 何景明 撰
記問說共九篇
沱西別業記
沱出於江予嘗浮江下峽所束勢漂疾淪滙瀾湧漩洑
莫得旁展既入荆地平溢十數里其勢始得自縦乃有
别出若沱者焉沱至華容則蜿蜒迴復帶城抱郭起伏
皆自重岡曲壠相應顯又瑩澈可鏡予望慕者乆之乃
知其地多秀産固有山川䕃之也吾郡守孫公華容人
間以是語之公曰沱之西吾别業在焉始吾逰沱西見
其地膏塲繡澮可以稼穡水有青赤雜色之魚可以罾
網中有夷爽可搆而湖山四塞又可以眺而得也遂購
得之他日獲解宦将惟是以終而子昔嘗得其槩為我
記一言予業已竒公曰是予所云華容秀産也既公之
子世其者来從予㳺予益竒之曰是又所謂秀産也而
愈益信山川之能䕃也孰知予向所見山川者固公家
物也公在壮嵗官至郡大夫而聲績懋著向往方殷未
可以言退也然予見今之仕者多以官為家而歸則無
所終公乃預有是計其明達邈有弗可逮也别業至邑
三里地名三里店東牆以城睥睨互出林表西峙白鼎
後為黄湖前有湖曰田家湖湖之外為禹山列如屏障
襍見丹碧雲烟之所出入光景之所射映朝夕四時之
所變化不可紀状而公誠有成功引退之時日處其中
治田灌園持書訓子孫暇則置酒召客相與投壺彈棊
無不可樂者此固公所先畫於心而奚俟乎予言也既
紀其勝復為沱水四章他日過沱西之堂幸歌以自侑
詞曰沱之水清且漣兮宜爾子孫秀且賢兮沱之滸有
田膴膴我往于田其實碩甫沱之中其夷可宫我日以
居裕其有終沱之外其山若㑹予日以絃用綏我年
沱水四章章四句
龍灣草堂記
龍灣在靈寳縣之南入函谷次古虢國左洪溜澗而秦
嶺右盤山沃野流水湧泉可田圃而宜稻竹許子之家
食也樂其地葺堂焉棲之今年許子召為尚寶丞數
月復乞歸曰予兹得告歸斯堂矣其遂以息營養年勉
遁以成學乎余聞之曰許子蓄乆而升器飾而賁用然
且翩翩然有髙舉之思焉其志固君子所尚而非可以
與世俗淺見寡聞者道也夫憤世之意淺則離俗之志
不决復古之志少則繼往之作不興昔者王教之一也
國有學鄉有序而已矣士不私肄其學而人不私宗其
道其後郡邑之下有書院焉山澤之間有精舍焉學殊
而肄道同而宗是王教之離也夫學肄而明也道行而
達也従乎上者化流而易従乎下者化格而難茍遇其
難也則君子亦自明其學自達其道已矣百世之下無
聖人焉則作者之意亡百世之下無賢人焉則述者之
意亡君子慮焉是故日之含照也不以蔀屋不輝雨之
降澤也不以覆甕不注夫道隠而經要廣大而㣲志意
修則立精思則通窮理而極數則神是故萬世不易者
道也窮不移其守而困不遷其業者君子之學也夫龍
門河洛之間古聖賢之都里聲教遺風存焉許子搆斯
堂而棲也豈徒自遁以遂其髙者也
信陽修城記
僉事閻君子明兵備之三年城信陽成集余與都給事
張季升登而觀之臺隍峻浚樓堞虧蔽表帶山河裏括
萬家之室相顧歎曰壮哉麗乎斯地萬年之固也先是
僉事寗伯東氏來兵備值大盜之後為防焉廵舊城視
之曰庳也必崇而新之乃計費度工措財於官府取力
於隙民嵗餘城南門迤西北至東門起北門樓大功未
就去又遇積雨墻壊數百丈閻君至則完其壊者城東
門至南門立三門樓東縣鼓司晨西縣鐘司昏又置漏
小南門司晝夜四時甃城上令旁下而走水即積雨不
壊其役不亟而功有稽其用經而力紓故三年而城成
人曰二兵備之於役也於時事先後緩急各得其序理
云城髙三丈圍廣千三百五十六丈有七尺董其役者
知州彭偉指揮袁鎧張恕孟漢千戸傅欽任武百戸王
羲梁山醫官周寳於是知州林君大霖指揮使鮑君國
来請文紀諸石何景明曰古者諸侯守在四隣政貴人
和不以險塞為固是故論治者有本末焉然時平而備
弛併其末者亡之昔大盜之入汝南也吏有棄城者矣
然西平上蔡之長固死守吏也冦則踰垣蹋門入即二
縣有堅城令弗死唐縣城稍完則守此豈可謂末弗治
邪是役也寗君經始閻君成之二君功徳斯地者並乆
逺矣閻君今且明其陳簡其卒作其禮教夫城以蔽衆
簡卒以守明陳以戰作禮教以經之所為兵備者無弗
至矣此豈徒治末者哉
確山縣修城記
確山舊有土城縁塹委垣而膚溝正徳七年北敵之南
吏民睨城曰此曷足以捍而守之邪迺相與棄其城走
匿山上敵迺入燔燒官治及民舍城中半赭八年僉事
寗君河至始計度城役擇邑内有力者八姓限以工俾
知縣吳照縣丞鄺琛典史吳金悉力董之以僝厥事九
年僉事閻君欽代寗君兵備視城未就曰工弗可以己
也役弗可以亟也弗已以終休弗亟以蘇憊終休蘇憊
治之仁也可不務乎迺專以吳金董事責其成十二年
知縣宋良臣至而吳金以他務出復專責之良臣良臣
則均力嚴事葺其壊繚其未完樹三城門樓及月城角
樓鋪樓内土城咸備十三年十月閻君登城視喜曰城
不已就乎於是吏民又相與睨城曰嗟乎使七年有此
城敵不得志也以兹而往可以捍我衆矣非二兵備之
功乎非諸縣官之勤奉其令乎夫有勞逸之有始終之
上猷於心下宣諸力一邑之城踰數嵗經營於二兵備歴
於諸縣官然則千百年之事可以茍焉為哉城圍七百
餘丈髙三丈陶磚括其表良臣曰是不可無紀迺使吳
金來求予文刻諸石
略陽縣遷建廟學記
正徳己夘春予董學事由徽州入峽浮白水江下略陽
視其城中卑江水西來衝之多激流迅湍欹圻崩岸而
學宫正居其卑夏縣書報江溢大水城䧟學宫悉没副
使寧波吕君克中時按治闗南迺行縣躬詣其地視之
則堂壇墊為沮洳殿廡盪於沙石矣遂集衆謀曰兹地
卑甚不可復即復終能免患邪於是使同知何子竒率
學官張繡諸生羅江劉儀等改卜相其利宜圖惟乆逺
獲地于縣治之北抗敞可宫考兆曰吉僉謨畢諧君乃
擇委漢中衛知事金坡治其工又發贖金三百餘附之
坡程諸匠作鑿石伐材拓荒闢穢經始于庚辰夏五月
又五越月而卒其役凡為宫室殿五楹廡東西各八楹
㦸門三楹櫺星門三楹鄉賢名宦祠各一楹堂三楹齋
東西各三楹儀門三楹學門三楹東西號舍各十一楹
其餘牲所神厨廩庫咸備右髙為廟左下為學崇卑就
列嚮背因形榱題約制輪奐飾觀聖靈既妥賢才斯萃
惟君思創樂成猷厥終始乃令教諭李崇實状列其事
請紀諸石按志云略陽地自漢歴唐宋為沔州𨽻興元
府元始徙州治於鐸水改略陽為縣𨽻之至正十年縣
令李舜臣建學於縣治北逮國朝改沔州為縣與略陽
俱𨽻漢中府洪武四年縣丞葉禮徙學於縣治東北正
統十三年大水學宫壊敎諭譚志學修之成化四年又
大水學宫又壊知縣李鑑修之坡之開兹地也掘土得
古碑視其記實李舜臣徙學故地也盖自葉禮改徙之
後迄今凡三遭大水而後徙徙地仍復其故云豈非得
數哉夫禮義之俗成於富厚忠敬之道可施蠻貊略陽
為古羗氐之域至文王布岐周之治行江漢之化其風
氣已開文命漸𬒳矣矧由數代以及我大明治化惇裕
之盛則風尚移易其有已乎然百餘年來人物聲名尚
未底于顯融豈以僻處梁雍之間乎亦由屢兵荐沴役
繁生鮮而士不得以隆其業也吕君奉聖上命蒞闗南
拊循其民簡練其卒厚農薄歛芟冦清刑然後興廢舉
墜修學敦教奨官師勵人士以行其政教焉孔子曰足
食足兵民信之矣余於闗南庶其見之昔文翁興教相
如為師蜀之有學盖肇於此今兹之建是宅阜隆以降
湍悍搆造維新地復其舊天相人恊理臻勢㑹肆寧厥
居實惟永觀俾俎豆之事表于西南絃誦之音流于漢
沔文翁罔專美矣後世必有考略陽之學究其文物所
従來者則吕君功徳何可以弗著哉何可以弗著哉
師問
有問於何子者曰今之師何如古之師也何子曰古也
有師今也無師曰然則今之所謂師者何稱也曰今之
所謂師也非古之所謂師也其名存其實亡故曰無師
曰古之師可得聞與曰古者敎之之法曰性曰倫性則
仁義禮智信是也倫則君臣父子兄弟長幼朋友是也
於是而學焉以由之曰道學焉以得之曰徳用之而足
以舉于天下曰業是故古之師将以盡性也明倫也則
其道徳而蓄其業也是謂古之師也曰何謂今之師曰
今之師舉業之師也執經授書分章截句屬題比類纂
摘略簡剽竊程式傳之口耳安察心臆叛聖棄古以㑹
有司是故今之師速化茍就之術干榮要利之媒也曰
師止是二者乎曰否不止是也漢有經師作訓詁以傳
一家之業者也君子有尚之唐宋以來有詩文師辨體
裁繩格律審音響啓辭發藻較論工鄙咀嚼齒牙媚恱
耳目者也然而壮夫猶羞稱之故道徳師為上次有經
師次有詩文師次有舉業師師而至于舉業其卑而可
羞者未有過焉者也曰然則廢舉業已乎曰何可廢也
今之取士之制也士進用之階也曰是既不可廢子何
謂其卑而可羞也曰吾所謂卑而可羞者非其制使然
也師舉業者之敝也古之師之教者立廉耻之節守禮
義之閑不重富貴不羞貧賤不詘身于威武不失志于
患難故上樂得人而用之夫今獨不欲得是人用哉顧
以身求之勢為難也故以言觀之以言觀之故有科舉
之制豈逆其師之敎弟子之學乃以為利之門也嘗見
今之為其子弟求師及其子弟之願學者口訪耳採有
告之曰某髙官也其前髙第也其舉業則精也其師之
於是雖千里従之也又告之曰某未有髙官也未有髙
第也其道徳則可師也於是雖比舍弗従之矣夫巫醫
樂工與凡百工相師法以習其技藝所以求食也安有
士相師以求食而可為也此吾所謂卑而可羞者也曰
若是則何如而可也曰今之舉業所習者固古聖人之
言也因其言求其道修之内而不願乎其外達則行之
困則存之興斯教也安知今之師非古之師哉問者於
是避席曰今日乃承益我以師之說
說琴
何子有琴三年不張従其游者戴仲鶡取而繩以絃進
而求操焉何子御之三叩其絃絃不服指聲不成文徐
察其音莫知病端仲鶡曰是病于材也予視其黟然黒
衺然腐也其質不任絃故鼓之弗揚何子曰噫非材之
罪也吾将尢夫攻之者也凡攻琴者首選材審制器其
器有四絃軫徽越絃以𬒳音軫以機絃徽以比度越以
亮節𬒳音則清濁見機絃則髙下張比度則細大弗踰
亮節則聲應不伏故絃取其韌宻也軫取其栝圓也徽
取其數次也越取其中疏也今是琴絃之韌疎軫之栝
滯徽之數失鈞越之中淺以隘疎故清濁弗能具滯故
髙下弗能通失鈞故細大相踰淺以隘故聲應沉伏是
以宫商不識職而律吕叛度雖使伶倫鈞絃而柱指伯
牙按節而臨操亦未知其所諧也夫是琴之材桐之為
也始桐之生邃谷據盤石風雨之所化雲烟之所蒸蟠
䊸綸囷璀璨岪鬱文炳彪鳳質參金玉不為不良也使
攻者制之中其制修之畜其用斲以成之飾以出之上
而君得之可以薦清廟設大廷合神納賔賛實出伏暢
民潔物下而士人得之可以宣氣養徳道情和志何至
黟然衺然為腐材置物邪吾觀天下之不罪材者寡矣
如常以求固執縛柱以求張弛自混而欲别物自褊而
欲求多直木輪屈木輻巨木節細木欐㡬何不為材之
病也是故君子慎焉操之以勁動之以時明之以序蔵
之以虚勁則能弗撓也時則能應變也序則能辨方也
虛則能受益也勁者信也時者知也序者義也虚者謙
也信以居之知以行之義以制之謙以保之樸其中文
其外見則用世不見則用身故曰雖愚必明雖柔必强
材何罪焉仲鶡憮然離席曰信取於絃乎知取于軫乎
義取于徽乎謙取于越乎一物而衆理備焉予不敏願
改絃更張敬服斯說
樊少南字說
樊生鵬従何子受業能何子之道間日投業進曰鵬聞
古者冠則命于父兄先生字之以示成人鵬未有能成
然已冠矣請先生有以字我也何子曰鵬荘生所稱南
圖者也汝當字曰少南鵬又進曰字既得命矣恐弗稱
也願有言以勵我何子乃使之坐而告曰爾聞夫鵬鯤
為之也鵬之大數千里鯤亦數千里非鯤則不能鵬也
鵬之南圖也扶揺而上者九萬里風蓬蓬在下足以任
其力鼓其後而南非九萬里則無以南也故所托者小
則弗能大所積者弗能厚則弗能逺蠛蠓之子翔于蚊
睫離婁視之𣺌然無有也何也所托者小也蜣决起而
飛數尺&KR1415;&KR1415;屬于墻以投于地雉泄泄飛不踰十畆所
積者弗能厚也今夫學者扁扁卑卑狹于守規空空懵
懵日無所益而月有所亡者皆所托不足以致大所積
不足以致逺者也於是而自念曰吾學大者逺者也何
以不能大且逺也猶蠛蠓蜣雉學鵬曰吾何以不能鵬
也是故豫樟濩落小尚可以柱梁以櫸棘為之雖有巧
工不能加焉自致其材也飱糒梁而適莾蒼返而腹猶
果然飽也粥脫粟者未及郭枵然餒矣自致其力也是
故鵬之能大者所托者然也鵬之能逺者所積者然也
今爾亦審其托厚其積焉已矣其大且逺者弗難也詩
云有扁斯石履之卑兮言所托也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言所積也於是鵬豫然作曰敢敬服先生之說
袁惟器字說
予申衛世家凡數十第然自昔稱袁氏曰袁氏世有文
武士子弟匪徒襲紈綺者也至予同年舉人惟學兄弟
于前又盛也惟學之季弟曰錡少而有成志循循飾禮
讓能善士大夫其為士大夫者皆弗厭以與也於是交
㳺者謂弗可名也當字之而朝信劉君以命予予重朝
信命又聞其雅喜與也又惟學弟也則不得辭乃字曰
器說曰錡釡類召南曰惟錡及釡左氏傳曰筐筥錡釡
之器是也夫天下之事小大華朴不能齊也然亦弗必
齊也齊于適用已矣支離壅腫弗足以器之而斵鏤丹
黄反喪其樸皆弗適用爾矣夫錡為器至質也其為用
至近也然羞蘋藻實俎豆奉賔客享鬼神曷可不謂至
美且逺也予觀夫今之世家者子弟也疾而不足以器
之靡而喪其樸者衆也而君乃修揖拜之節事孝敬之
實則其誦子祖考而漸于伯仲者有然也君惟益崇其
節充其實無破其質無易其近斯無虛于大夫士之所
與而所以自致其器者尚有美且逺者也君其試以予
言于其兄惟學其友朝信質焉
大復集巻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