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集
儼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儼山集巻二十七
明 陸深 撰
奏疏
擬論取囘都督僉事許泰軍中家人狀
臣近見取回許泰家人某等十幾人某等皆勇悍武夫
止堪殺賊之用泰託爲父子同以生死已非一日矣今
朝廷方用泰泰方用此輩不識陛下何爲而取之厮飬
下材過蒙特召祖宗以來並無事例况此輩姓名遠在
行伍不識陛下又何由而知之訪得近日盗賊肆行無
忌所畏者獨許泰一軍耳泰所以能使賊畏者不過敢
死當先而已此輩正許泰敢死當先腹心之士若其攻
堅䧟陣皆能以一當十其於許泰若左右手不可一時
離明矣臣料陛下不過聞其便㨗騎射欲取而試之耳
而道路流言洶洶可懼或謂有人欲忌許泰之成功或
謂姦人隂主此䇿以剪許泰之爪牙而欲以泰委賊者
此其無稽萬不出此儻相傳播未必不生賊間諜之計
也况泰亦武人未知義命一旦奪其所恃蹤跡孤危加
以流言必懐疑豫志日分而氣日索矣欲望其如前日
之敢死當先勢必不能此其關係實非小小臣愚以爲
陛下於某人等到京之日姑試其能即爲犒賞或薄加
名目或靣賜奬言即還之於泰以終其所事則天下皆
謂陛下神聖不惟深知許泰之功而併與許泰之爪牙
心腹皆悉知之庻幾邉將知所激勸而賊滅有日矣臣
不勝私憂過計冐昩以聞
擬處置鹽法事宜狀
臣近日伏見兩淮長蘆之間商賈嗷嗷怨聲載道問之
皆云勢要奪其利故也臣謹按鹽課一事本因海澤自
然之利以充邊方緩急之儲於國計甚便然使朝廷壅
實惠而不下商賈畏空名而不來則蠧亦甚矣祖宗時
設立各處轉運提舉等司僉竈以辦税置倉以收鹽建
官以蒞政設法以開中其要在於通商而已大抵商益
通則利益厚此立法之本意也且窮邊絶塞輸轉極難
之地而能使商賈挾貨負重以往隨令而足比至户部
給引𣲖場渉厯萬里動踰歳年又况守支存積徒冐虛
名仍復買補魚貫聽掣其辛苦如此勢要之人妄干恩
典動以百萬往參其間馮陵假借支則盡支掣則便掣
所經官司曲爲奉承雖憲臣亦將有投鼠忌器之嫌彼
將何憚而不爲乎小人營利之心寧有厭足大率彼通
一分則此塞一分自然之數也夫能得商賈力以利驅之
耳彼既以有利而來亦必以無利而去又自然之勢也
矧以彼之辛苦對此之徼倖交易之間又相懸絶坐使
自然之利上不歸於朝廷中不在於商賈下不藏於民
間雖天地亦將厭棄之臣實懼焉仰惟皇上軫念立法
之本意靳惜恩澤不妄施與然後其他條畫次第可舉
行矣臣又按今天下㩁鹽之地兩淮爲上兩浙次之而
弊端亦於二處爲多然尤大壊鹽法之端有二焉其一
則竈丁苦於兼并其一則今日勢要之侵利是也然於
兩浙又微不同大抵壊兩淮之鹽法者多勢要壊兩浙
之鹽法者多私販而竈丁之苦則一而已矣蓋淮浙之
鹽出於人力非若河東天造地設不勞之利也其法在
於曬土爲鹵煑鹵成鹽以鹽納官然而逋負多而國課
損者何也夫欲曬土必有攤場欲煑鹵必有草蕩今之
場蕩悉爲總催者所并而鹽課又爲總催所欺竈丁不
過總催家一傭工而已煎煮之法名存實亾而總催者
下欺竈力上負國課百計遷延以覬一赦而已伊欲處
之在於盡復竈丁之場蕩而盡懲總催之姦欺則其弊
可息矣浙中私販之徒以拒捕爲常以殺人爲戲驟不
可剪則比之勢要差爲易處茍使出鹽之地捕其買者
之市家行鹽之地捕其賣者之市行而悉置於法則其
黨可空矣非若勢要之家蛇蟠卵翼不可一旦去也今
日得侵兩淮長蘆之鹽利者雖曰朝廷業已許之然終
非法意臣以爲與其壊天下之大法寧傷數人之私恩
必使小人之姦無所容而後已夫上之支中盡歸於商
賈下之場蕩盡歸於竈丁則商通課足而鹽法不行者
未之有也謀利之事君子所羞臣恐利未興而害作故
得備而論之謹狀伏候進止
稽古禮以崇祀典事
臣聞禮可以義起事待人而行竊照本監文廟春秋二
祭累朝列聖制遣元臣主行羣僚陪列迨我皇上紹綂
克懋前修益𢎞敬理可謂情文兼備無所間然者矣顧
秋丁一祭正當伏暑之餘况今歳十月置閠炎蒸猶存
誠恐浹辰之間陳設犧牲不無變動殊非馨香潔清之
義臣心思之至久至熟義有未安謹按周禮祭祀共冰
鑑説者謂以禦温氣記又有之曰伐冰之家傳者謂卿
大夫以上祭祀用冰夫秋暑何止於温氣文廟難同於
世家况於天子之所饗者乎臣又按凌人冰政經見禮
詩實聖人爕理之方而祭祀之用爲急知神明感通之
妙而備物之意當求見今京師藏冰至多尤宜致用茲
云義起蓋有待行伏惟皇上天縱聖明動求古義是誠
千載一時也伏乞淵衷少賜裁度急修冰鑑之儀以爲
復古之兆仍下所司永爲遵守庶幾神明饗而和氣應
矣
乞恩認罪以全大體事
臣於嘉靖八年三月初二日經筵輪該臣講孟子書隔
夜借宿於工部厰中温習諷誦間心有未安誠恐於感
格之道未切故於講畢叩頭之後謬爲靣奏當䝉慰旨
正在臚唱平身未畢之際委的有紊禮儀是臣知而故
犯也合當萬死臣念經筵奏事百年所無之典也陛下
臨御千古所無之聖也臣戅愚起自山野感荷千古所無
之聖而欲舉此百年所無之典心跡牽礙遂至犯禮伏
望聖明矜宥臣不勝隕越待罪之至
陳愚見以禆聖學事
臣遭際聖明備員講讀昨因講章未安特於文華面奏
臣之爲此者恃有陛下堯舜之主耳果䝉温旨非臣捐
軀所能報也彼時威嚴之下未盡愚衷先行犯禮故退
而待罪方將具論所以不意又蒙慰旨是陛下既宥之
辜而復誘之使盡言是誠千載一時也臣請盡言之伏
惟聖明采擇焉臣謹按經筵一事關係匪輕輔養君徳
尤爲首務因以䇿勵臣節者亦不少也何則君父在前
威顔咫尺爲之臣子者儼然拜起布義陳詞説孝説忠
説仁説義説亷説恥説禮説讓若使反之於身而一無
所有鮮不至於愧汗而聽者誰則信之故必勉加修踐
之功而後可收感孚之效是以講章必出講官之手者
其意蓋在於此非徒以便誦説爲也然須有温潤之氣
以具告君之體此非輔臣鮮克舉之所以必送内閣改
定者誠欲畧去粗疎鄙野之狀以養夫親近儒臣之心
其意又在於此非徒以美文辭爲也臣竊思之熟矣臣
豈敢不顧舊規直行已志若以此勸講是未誠也何益
聖學當時面奏講章義理多未浹洽所包甚廣意不止
於文辭已也伏讀聖諭益増戰兢是臣之愚倉卒未能
上達爾且今内閣無所不綂舊規俱帶知經筵事又皆
老於文學之臣講説更改宜有精義者此特小節耳第
使講章盡出内閣之意而講官不過口宣之此於義理
深有未安而交孚相感之道遠矣此臣之所爲諍也伏
望俯察愚誠特諭内閣只將講章一節優容臣等各陳
所見而内閣因得以考觀臣等之淺深至於義理往復
藻潤迭加何所不可豈止於閲看而已臣愚意欲請自
訓詁衍繹之外於凡天下大政事大利弊皆得依經比
義條列類陳庻幾九卿百司有行之而不能盡給事中
御史有知之而不敢言司府州縣有負之而不能達者
皆得以次上聞則主勢日尊聖學日邃而臣等亦得附
之以進修矣區區一得之愚如此此臣之心也臣少而
戅愚晚年悔過荷䝉陛下特達之知每欲因事納忠以
佐維新之化特患無路耳若復不知服善希變舊章則
死有餘辜矣更何面目復望清光乎伏惟聖明垂察則
臣之效忠者方自此始耳
貪酷官員枉法人命重傷憲體等事
嘉靖九年九月十五日據山西太原府陽曲縣儒學附
學生員劉鏜家人劉鉞抱告本年七月内蒙本縣將劉
鏜叔父劉文宗僉作社副比時文宗因買賣不在被積
害老人王良却將鏜父劉文寛朦朧呈縣不料知縣某
當將鏜父用大板痛打三十監禁至九月初五日釋放
擡回重傷至本月初九日身死等因隨據陽曲縣知縣
某申稱本縣建立社倉僉報正副據原委老人王良呈
稱西關都社首楊奉社正副劉文宗各抗拒不服拘喚
隨拘楊奉劉文宗到縣問擬不應杖罪不知因何病故
劉鏜倚恃生員節赴各衙門妄禀等情各詞到臣俱經
案候外臣先於本月初九日晩與按察使潘鑑一同囘
司忽見門外跪一生員呌聲有父被某知縣三十打死
時將昏黑臣與潘鑑言或是膚受之愬諭使且去至十
二日臣在提學道復見前生投狀臣已識認問曰汝父
果死否答言已死三四日矣臣始惻然曰此狀該赴察
院按察司告如有寃枉方與伸理本生當去訖至十四
日臣同三司進入察院作揖出至門外知縣某慌忙跪
告曰有一生員父親是知縣三十打死今糾合生員四
五十人要行報復情願抵命衆未發言是臣職掌即令
聽事吏探看隨同三司出門止見劉鏜一人衣巾裹頭
在外餘無所見至司臣與潘鑑言昨日赴道告訴亦是
至情憲長該與准理潘鑑是臣同年舉人委曲對臣説
我昨日曾見此告但前日是察院放告日子彼既不受
我不好受他臣曰此非憲體須臾吏人來報察院將劉
鏜禠去衣巾送陽曲縣上庫責打二十釘上手鈕發太
原府監了其人垂命矣臣愕然曰何得有此方纔與潘
鑑説昨日憲長若與准理辯其曲直豈有今日不曽見
世上人父親被人打死察院去告不准按察司又告不
准本道又不能准又遭非法刑打如此是甚道理且衣
巾是祖宗制服必須結罪退黜仍與本道知㑹方可施
行無乃侵奪職掌乎凡徒罪以上方上手刑今罪狀未
白遽施此酷無乃有乖憲體乎只得一面令人分付太
原府囑其且顧性命而已潘鑑向臣説不妨當進察院
討出臣曰不好若討不出後無着矣至明旦月望該臣
詣文廟行香畢見一老婦持狀號哭諸生環告寃苦臣
亦爲之墮淚慰令各散復進察院作揖窺伺淺深延至
後堂三司旁坐茶話已畢出至前堂候立間並無言説
有左布政使楊叔通按察使潘鑑上前北面禀説此事
臣與都司馬縉東面却立以俟但見監察御史某微笑
説昨日劉鏜是某知縣來禀故將刑責亦是他父子之
情上手鈕頗重了我心不安既然送按察司罷共揖而
出臣對三司曰父子之情刑具之過幸大廵已知之此
人心之所以不死也我輩可以㤀言矣至十六日復進
作揖亦至後堂旁坐如故此時御史某先受譛言豫作
怒色厲聲曰如何秀才們糾合四五十人扛打知縣是
何體面便是知縣打死一人豈可便提知縣對理况某
知縣是箇好官衆秀才們却去太府都府告狀色微在
臣臣乃獨起立從容辯解曰秀才即不㑹聚衆三司共
見若是知縣賢否自有耳目昨來父子至情刑法已過
先生大人兩言甚明我輩亦甚服之只此可了不須張
皇釀作大事方始笑頷曰是我聽之過矣却向潘鑑又
説知縣余昇問贓一百三十兩也中一場進士來可與
減免些潘鑑起曰此贓該給主某又笑曰若是給主可
補虚領子罷潘鑑欠伸承命而起不知向後作何處置
臣本書生初叨藩臬日逐聞見如此爲之驚駭且父子
天下之至情也父死非命竟無控訴之地止餘一子排
入䧟坑察院按察司天子之耳目也全不奉法惟任一
已之私敢於庇姦有同淵藪此非聖世所宜有也仰惟
皇上好生之仁同符堯舜而山西之地密邇京畿豈容
賣弄威福顛倒是非一至於此臣今忝法官不得不爲
陛下言之叅照知縣某兇虐之姿貪饕之性一方士民
怨入骨髓所犯實跡逐一開陳此特據臣之所知耳臣
之所不能知者尚多也但其憑仗錢神巧爲因糧假道
之計合無照依朝覲考察事例先行罷黜特勅法司差
官根究再照監察御史某不諳大體動違憲綱知善不
舉見惡不拿廵按一方委的失職此特據臣之所見耳
臣之所不及見者尚多也但恐别有所長似非堂下之
人能辯合無候其廵按已滿囘道之日特勅都察院嚴
加考察庻幾國法正而治功明矣
衰病不職乞恩致仕事
竊照臣年五十四歳係直隸松江府上海縣人由𢎞治
十八年進士欽授翰林院編修歴陞國子監祭酒充經
筵講官嘉靖八年三月内於文華殿面奏繼又不合言
事周章奉旨降調福建延平府同知領憑赴任訖本年
九月内䝉陞今職依期於今年四月十一日前到山西
管理學政不闕外念臣賦性迂愚叨塵任使頃以庻僚
敢揺内閣茲膺方面復忤監臨本欲自結明主之知而
不知先已䧟身於衆怒群猜之地外難展布内蓄憂疑
有臣如此陛下將焉用之况臣係南人不服山西水土
舊患痰火麻痺等證不時舉發虛炎上攻兩目昏眊隂
濁下泄便溺頻繁其於校閲關防殊覺廢力見今奉行
沙汰來歳又屬開科度非臣之精力所能辦也伏乞查
照見行事例將臣罷黜以爲罷軟不職之戒如䝉聖慈
尚存記憶特勅該部容臣致仕以爲儒臣進退之榮是
陛下始終保全之恩當圖死生銜結之報臣無任望闕
待命惓惓
儼山集巻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