儼山集

儼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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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儼山集巻六十一

             明 陸深 撰

  傳三

   擬孫炎列傳

孫炎字伯融句容人也祖文嗣父顯卿皆為儒炎身餘

六尺面鐵色一足偏跛於書少所不通喜雄辯辯常窮

一座人元至正中天台人丁復金陵夏煜皆有詩名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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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此兩人間最深時時與夏煜飲酒賦詩角勝得一雋

語輒槌案大譁聲撼四鄰每下筆累紙可盡由此驚動

江東間出遊四方所與交必當時豪傑常鄙視章句儒

衆中自負曰孫炎豈齪齪伍耶竟困而歸嵗乙未高皇

帝渡江得金陵開江南等處行中書省召炎炎見上陳

元運將終勸上養士以圖大業凡稱上心戊戌從征浙

東擢池州府同知尋改池為華陽府即拜炎華陽知府

明年冬召為省都事月餘㑹處州降乃以都事往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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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錢穀兵馬之柄悉委之不取中報且以省符未署者

付之聴自辟任炎疋馬入處時賊營城外酋蠻咸狼虎

踞不肯奉官府約束炎至坐&KR0550;事驅城中民跽堦下諭

上意在生民無自取虀粉為也語氣慷慨甚民皆叩頭

流血退而轉相告以為孫使君不比舊官可玩狎矣炎

又為檄徧屬縣諭之皆投兵相繼為良民又擇其驍勇

者為兵拔其服衆者為長時練習之以備冦罷則歸農

馳一符立軍門至無敢後者姦吏豪族束手畏之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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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里外常若炎臨其家不敢出聲語時上方事延攬

秀民伏匿山谷中咸未肯出炎鉤致一二人問有才者

為誰今皆安在録其姓名遣使者以書招之當是時劉

基章溢最為處士所推基又最有名使者再往返不起

以一寳劒奉炎炎以為劒當獻天子作詩封還之仍為

數千言書開陳天命以諭基基乃肯就見置酒與基飲論

古今成敗如傾河決基深歎服曰基始以為勝公公論

議若此基何敢望公也炎徒以口舌安反側郡上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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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無一兵與炎壬寅二月苗將賀仁徳李祐之叛襲炎

炎坐無援被幽空室中列卒環守脅炎降炎紿之曰若

縱吾吾能成若事叛將益疑之遇夜以炙鴈斗酒饋曰

以此與公訣炎引佩刀割鴈舉巵酌酒仰天歎曰嗟夫

丈夫死爾死義爾賊死肉臭狗且不爾食卒怒持劒瞋

目擬之炎飲酒自若食竟叱其解衣炎罵曰此紫綺裘

吾上所賜誰當解者乃引枕而臥賊乗其睡中害之年

三十戊申追封丹陽縣男妻王氏初國兵入金陵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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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語云膏粱養體金石伐病其文武之謂與孫

炎早以竒氣自負遭際草昧觀其於鎮撫民有餘力矣

卒死於兵亂何哉

   擬花雲列傳

花雲懐遠人也少孤隨母嫁張氏貌偉而黑勇力絶人

嵗癸巳謁高皇帝於臨濠一見奇之俾將兵畧地遂破

懐遠城虜其帥以歸進拔全椒乗夜襲繆家寨走之甲

午秋七月上將取滁州雲單騎前行卒遇數千賊顧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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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逺雲迺提劒躍馬貫其陣而去賊驚曰此黑將軍勇

甚難與争鋒是行從克滁乙未春正月從取和州得兵

三百人授管勾夏六月從渡江先濟從克采石取太平

上以雲忠勇命宿衛左右丙申春三月從克集慶得兵

千人陞總管徇鎮江丹陽丹徒金壇諸縣皆下之過馬

䭾沙擒殺劇盜數百人授前部先鋒夏六月立行樞密

院於太平以雲為院判丁酉春正月克常熟得兵萬人

命將之三月攻拔常州駐守牛塘營秋七月以兵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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趨寧國道羣盜間䧟山澤中者八日雲操戈轉鬬而前

出入險阻斬獲以千百而身未嘗被一創一矢還命守

太平庚子夏閏五月漢主陳友諒以舟師冦太平雲帥

麾下三千拒之友諒引巨舟泊城西南隅敵衆緣舟尾

攀堞而上城中饑憊遂䧟雲被縛縛急雲怒罵賊奮躍

大呼縛盡解起奪守者刀殺五六人復罵曰虜非我主

敵也曷不趣降敵怒碎雲首懸於舟檣衆射之雲罵不

絶死年三十九甲辰追封東丘郡侯初雲戰方急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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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氏抱三嵗兒拜家廟泣㑹家人曰城且破吾夫忠義

人也必死之吾夫死吾不可不死所不可者使花氏無

後兒在若等善撫之聞變夫人赴水死之侍兒孫氏負

兒去就漢軍虜至九江軍中惡養小兒孫更以兒屬漁

家曰此兒良宜善視之是年冬漢破孫脱身至漁家視

兒良在瞷漁人出竊負以逃夜宿陶穴中天曙脱簪僦

舟以渡㑹漢潰軍還奪舟捽之江中孫氏抱兒遇斷木

浮至附入葦洲採蓮實哺兒七日不死夜半聞人聲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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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逢一老父號雷老告之故與俱行明年辛丑春二月達

上所孫侍兒抱兒且泣且拜上亦泣置兒于膝曰此花

雲子將種也賜雷老衣遣之詔復其徭不見雷老追之

無所得云兒名煒水軍左衛指揮僉事

太史公讀花東丘傳而異其所謂雷老者豈一時豪俠

士類脱人於難而併與身名焉隠之至託之神物甚矣

其江流斷木抑亦有天命可以為難

   楝塘翁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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楝塘翁姓李氏名正華字本素鄞人也鄞甬之東山水

清嘉人喜種植務農功李氏世家鄞城初櫟軒先生開

别墅於古鄮之墟北枕龍岡南列鹿巖諸峯其東則太

白山雄跨西來諸水則東吳小白寳幢咸㑹而束之以匯

縴橋有形勝焉櫟軒生五男子而翁最長㑹當析産以

居翁顧諸弟慰之曰吾當徙且業吾農也乃往得墅因

手植二楝曰楝苦木也吾以此示子孫遂築室鑿渠繚

之以垣内外整整可居久之二楝離立門左右日長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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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適䕃塘水之上亭亭若張蓋逺望數十里可見皆曰

此李氏之居也因稱之曰楝塘而稱翁曰楝塘翁云每

春夏之交楝吐花煜煜香風披拂紫翠若錯繡可愛天

且盛暑濃隂敷布幾百餘武翁坐堂上綸巾羽扇手一

編或口哦小詩興至則拂柯攀條升高望逺每呼子若

孫讀書其旁聴以為樂時出步田疇間與農人較量稉

秫問嵗入多寡客至未嘗不置酒即橋為席因石為几

菱芡蓮藕之屬請客所欲即取而供之或棄其餘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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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鳴喳喳魚尾尾躍水面不復避人或對奕或鼓琴或

流觴而飲或蕩槳而遊大醉則放歌振起林木間與漁

榔牧笛之聲相和答客人人愜不忍言去去則就塘浴

浴起則枕石而臥清䕃掩映不知炎熇之襲人也入秋

冬則有黄葉飛舞浮沈碧流中爛若雲錦青子纍纍葡

萄在架野禽啄啅羣翻争墜時復夕陽在樹則炙背而

觀之月明之夜倒影入池如鏡乍拭星斗羅列其下咸

可俯而掬也門外樵採歸者船尾相啣如織或值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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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至則金鳴鐵應若在戰塲霜雪交加則瓊葩玉蕊如

登瑶圃當其意㑹處豁如也翁撫之曰此足以老矣路

當通津往來者至比之桃源而不僻翁遂以楝塘名天

下天下士大夫從而咏歌之翁亦作詩自賞有云人薄

利名何患老子分耕讀不妨多世傳以為實録不獨佳

句也翁四子曰循義循禮循智循信俱世其家循義乃

以文學起甲科繼以卓異應令格召為天子耳目之臣

翁遂兩膺勑典蓋異數云今踰七望八之年風神邁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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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佩偉如所謂神仙官府兼之者非耶善乎姚太史之

言曰楝之榮晩且久也故人又稱之曰楝塘封君云

太史公曰予聞種木者求用於十年之後大江南多長

林木不可以品計大抵農家喜種槐與楝適所用也故

諺有之曰頭槐二楝夫槐一發為良楝良於再發豈不

信哉昔王祐種三槐於庭曰後世必有為三公者已而

果然翁種楝而其子循義舉進士為御史乃再發之符

與種槐事同然而不同者王取必於槐而翁無心於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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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予故類而論之

   鮑處士小傳

太史公曰予讀前代隠逸傳記未當不嘅想其人也其

欲易足其業耕釣其道孝友廉介其事讀書誦詩治氣

養生其樂登高臨深彈琴放歌時時弄筆墨著書睢恣

自適而已其中空洞未易窺也予北遊蓋三千餘里矣

當山川之盤鬰顧林木之茂密意必有先生處士隠居

其間咸即訪焉而未得將予遊之未逺耶及有官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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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祀諸陵出入都城每每加物色之京師五方之所聚

也或者有朝隠吏隠大隠庶幾一遇焉然其跡愈微愈

不可得而見云黄山者江南之望山也其山廣厚延亘

數百里其高見三百里其下多洞府蓋古仙靈之窟宅

世傳黄帝於此仙去故其居民猶有隠逸之遺風云汪

程鮑鄭黄山著姓也居其地蓋皆千數百嵗鄭廉氏之

於汪𢎞仁氏友也𢎞仁嘗客太史公所廉介於𢎞仁言

於太史公曰夫子居常喜道隠逸黄山鮑處士其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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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蓋隠於賈者也迺今老矣休矣太史公唯唯夫隠者

恬淡多考終夫惟不變其末以成其操非是曷考耶是

弗可以弗傳已處士姓鮑名光宇字以𢎞歙人也鮑出

夏后氏敬叔仕齊食於鮑因氏鮑敬叔生叔牙亦仕齊

薦管仲相桓公乃大有功當時語曰管鮑率為宣王時

卿秦既併六國鮑遂散處漢哀帝時司隸宣最顯光武

時永亦為司隸晉有靖為葛稚川所愛宋有昭以文章

稱自後鮑氏無甚顯者趙宋南渡有壽孫者亦自青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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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歙壽孫者與父宗嚴争死賊世稱慈孝鮑家而歙之

鮑立矣孝宗敬皇帝時時明吮母疽愈郡太守上之令

格得旌門㑹太守代去事寢郷里義之時明寔生處士

生三嵗而程孺人卒程孺人者處士之母也當時無知

也比有知有及程孺人者無不涕泣不已兹謂其得慈

孝之遺云甫冠年偕其羣從行賈往來汴中積十餘嵗

貲纍鉅萬他賈者咸弗若也或請焉曰吾惟無競心云

爾方貨之集也競者市之惟恐盡吾俟其盡取之而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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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而取焉及其售也競者發之惟恐不盡吾俟其盡發

之而吾從而發焉夫市競焉價必湧售競焉貨必壅是

皆非物之理也吾惟無競焉而以物之理為理故吾之

賈也常居人後而操其贏也常先雖然聊寄觀於是已

矣非吾好也㑹且棄去從吾初志乃歸傍黄山之麓闢

園治圃鑿池構軒日以雲物卉木自娛樂浩如也性耿

介不能為渰阿淟忍態人鮮覩云子芝蘭葵

太史公曰自三代井田法廢士大夫鮮不兼農賈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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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他無祿位者乎若鮑處士之從賈近於理財蓋託跡

於一事者非耶語云大隠在城市又不然乎

   晩逸居士傳

晩逸居士者歙人也姓鄭氏名敬偉字郁大世居雙橋

出歙令君安曾祖徳紹祖仲榮父文盛咸以誼禮後鄭

居士少孤走四方懋遷以貲雄長既有子三曰尚似尚

化尚僩咸肖乃俾以其業而休焉故稱晩逸居士云居

士事母孝為弟弟與人交必敬慕其賢者弱冠遊止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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郷弔朱司農之墓登余忠宣公大節堂徘徊慨歎不能

去識者竒之兄𤣥偉客河南為苦惱子者所訹苦惱子

梁宋魯衛間無賴結數人為黨收養丐乞無依者於他

僻處廉知四方商賈之有財者乃令一人入市貿易故

為低昂以激怒又激以取辱譁諸市其黨尾偵之待其

勢成乃直前謂為兄弟也佯責其不謹謝過扶去歸則殺

一丐者明旦素服號慟䝉屍以至其黨又從中和觧之

盡獲其金帛乃已𤣥偉坐是亡去錢數千緡居士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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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晝夜馳蹤跡至陳州盡得其狀以聞于官悉置諸無

賴于法北方之俗少衰矣官還其緡之半竟以歸其兄

云休寧人程祿家貧後母弟被誣以殺人事不勝捶楚

乃誣服祿恐其傷母志也出白于吏曰實殺人者祿也

今抵罪者乃吾弟爾吏遂釋其弟而坐之居士與之錢

若干為路費慫恿以聞于朝祿竟得白其行誼多類此

居家以禮度自持為一族倡常語諸子曰非勤無以生

財非儉無以足用非禮無以立身非義無以處事汝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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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四言終其身可也又曰兄弟如鼎足足傾則鼎覆

矣汝曹能協心一力庶幾吾志在是今年凡十為郷飲

賓云

太史公曰昔司馬遷以言事當腐刑漢法得贖遷家貧

竟下蠶室遷乃發憤傳貨殖遊俠以著微志若曰當是

時以金銀數鏹與有力尚氣之人捐數鏹與之皆足以

脱已於禍予讀其書未嘗不悲焉夫財貨於人至薄也

茍當其急亦足以免患而全其大若夫美女奇物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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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羑里之西伯未可知也易曰利者義之和也不其然

哉所貴乎人之豐其財者正以其能脱賢人君子於患

難而其倡義也乃先衆人而辦耳不然金谷郿塢之所

畜竟何為哉竟何為哉程祿之遭遇郁大𤣥偉之得其

弟皆過於遷遠矣予故次其言行作晩逸居士傳居士

儻所謂古之人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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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儼山集巻六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