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谷集

欽定四庫全書

　少谷集巻十三

　　　　　　　　　　　　明　鄭善夫　撰

　祭文

　　祭徐昌榖文

年月日某謹以文告於昌榖徐君曰嗟來昌榖行與時

忤文與古瀕而完爾精而反爾真嗟來昌榖至神者靈

光至形者下殤維子𤣥𤣥維子起起吾悲者情吾不悲

者理尚饗

　　祭張巽所先生文

正徳九年冬十二月朔旦門人某薄奠於巽所先生哭

而言曰于嗟先生昔何為而來今何為而往也昔也與

愚劇論天地古今人物事變每逸然有吞雲夢頽太華

之氣而今者不復能言矣每憂悲姚佚必顛罍倒觴而

後已而今者不復飲矣愚嘗究先生之平生先生有大

能而賔於鄉而沈於邦而孫意於榮辱之海時也有母

耆而不為兒子常禮欲如志也憫時艱難欲興起古之

人而與之而使汗青於千祀不能一得其所欲輒拊髀

擊節放聲而愬之詩歌而襮之人人者於是乎有能名

有幹名有義行名亦有夸踔之名愚嘗黙臆先生之履

昌也而今不然也謂之何哉人克天天克人人常天變

人變天常固也夫是者付之無可奈何之天乎斯綿㝠

之載者無期也或者大若實而别有所畀乎或者末世

之天將反若度而不享善人乎何以行不辱古人爵不

踰下士廩不盈三釡年不逮初衰而疾去此何之也雖

然名榮身心之客也是故殷者凉者修者折者支離者

痀瘻者化萬不倫皆位乎大順之巧也此處其豐孰分

其嗇此專其姣孰主其䝉若然者皆大通之有也而獨

不聞之炎炎之岑岑者天何為也哉雖然死生則大矣

雖然自其未始有始者觀之無大也天地無有也萬種

無生也無生無死也且無無也夫誰計生死於先生自

其未終有終者觀之生化死死化生生而復化死萬劫

迴其際以聽機萬種億小盡也天地億大盡也夫誰計

修短於先生昔人以生為負疽為贅疣以死為潰癰為

縣觧者亦矯也達生之道莫若以天行天行則幾矣不

知先生視一切榮辱起伏生死夭壽真不足以上心否

也昔見先生作所於巽一年于兹知所以順生乎知所

以順生則知所以順死矣而區區名榮不論也垂盡之

辰執余手而不言對兒女訣而無悲斃於正寢而適然

是其雖不能擺脱於形開之年而卒能了悟於形蜕之

日也愚在先生弟子列生則有情死當有哀愚葢不能

忘情而哀先生也忘情亦難矣于嗟先生

　　哭内子袁氏文

維正德十一年歳次丙子夏四月壬子朔越十有六日

丁卯乃亡室袁氏莊介二孺人没之第五日也凶服告

成某敬以羶薌醴果抱長男鳴梧令乳母抱次男夢麒

携二女懋馨懋昭哭於柩前收泪而言曰於乎痛心汝

年幾何棄我及子女而長逝也吾生之辛苦崩迫窮阨

險阻一何至此極也吾年十三遭家事初落抗志經史

備嘗艱難汝來吾門吾猶未達肅雍貞一得吾父母之

懽心吾得畢志禄仕者有汝也年二十三喪父二十四

喪母諸弟冲㓜諸妹未歸吾又病憊經年汝惟執喪襄

事撫吾弟妹有如母之道服事吾病湯藥之勞中饋之

賢吾心銘之吾之兄弟宗族與各戚屬知而難之吾出

而筮仕挈汝入京值時擾攘留滯淮北外無親故之援

内無妯娌之談二女在懷終日呱呱然吾竄身軍中出

萬死於一生得事事吳下始復挈汝而南汝之孤苦勞

碌吾言之滋吾悲也及竣事北去竊圖安享禄位以希

朝廷恩寵以畣吾父母之恩以慰汝追隨之苦酬汝相

我之能不意瘡瘍首禍肺氣交侵吾不敢尸素得告而

歸詎今三年方圖逺離以了心事於乎天乎遽奪汝而

先也㝠契既逝吾今何心於世事耶垂絶之辰且諄諄

告我曰子㓜身遭天數奈何不能視其成立矣而食而

衣乳汝實惟君語畢眼汪汪不復出涕欷歔作聲於乎

痛哉臨訣之言吾終身在耳不肯忘也吾夢麒生世二

月無有知識他日解識人事知汝母顔面如何鳴梧已

了了人事晨昏呼母啼號叫苦吾中腸如利兵之刺切

也於乎汝生而凝靜端重人之敬羡出自其素心童僕

之不肖者憚之是汝之莊也然口不出惡聲居不覿人

雖同室兄弟相見如嚴賔然其於供奉錢帛澹如也是

汝之介也吾命迍塞末䝉朝廷恩封榮汝之生而今無

及矣摭汝之行而私諡汝曰莊介盡汝之大乎不乎吾

言不朽亦可以慰汝之短乎於乎修短數也雖然莊周

達生者也亦曰死生大矣聖人無情情之所鍾正在我

輩汝其知乎於乎哀哉尚饗

　　祭吾惟可文

正徳十四年重九亡友吾惟可厭世凡七閲月矣思道

南歸之便晉安鄭某抆淚寓辭將以絮醅告於惟可之

靈於乎惟可竟中道而已即果氣數之化終莫能逃而

在天者不可以定而勝耶蹠長顔短古固有之果人之

君子為夭於小人耶抑有亘千古長存不與歳月論夀

夭者耶於乎惟可中道而已矣昔余與子草次吳㑹意

氣所至雖隔南北越歲月而未嘗不若面談也乙亥之

歳訪余於閩旬月之居與論天人之故子獨津津然如

既沭者厭塵垢之為汚也惜余抱病不能從子武夷以

共究其所未至耳繼是聞子貶損小成三進而三捷余

為之語曰此豈足明彼志哉其冬果以病歸適余留滯

天台寓書訂盟奈余有先人之志復未能從子之往也

迺走千里追予於檇李之墟告余以出處之道其意諄

諄也其氣充充也余詰之曰吾江湖數年惟養得此意

氣圓滿余應之曰子莫認客氣為英氣認孤潔之行為

大道之歸歟惜子有先入之見未解余有遷就之疑未

釋故未曾究其歸也於乎惟可今也無及矣臨别之辰

執余手曰出處事更勿復道風塵澒洞惟保精神節思

慮以養天年以圖後㑹吞聲歔欷若不忍舍去於乎惟

可天年幾何檇李之墟竟為永訣之地耶去年再得手

書有云情緒荒落日覺厭世將來光景知復有幾與兄

相㑹亦復知有幾也於乎惟可何悲傷之甚耶後㑹今

果無幾矣豈死生壽天子顧先知之顧先言之以自廣

歟然陰陽晝夜天道之常而修短厚薄亦氣數之定君

子但修其長存者死生夀天顧不可以入於心也迺者

與思道論子何為輒不理於口余云惟可只是氣太髙

倘有髙明者與語當有大轉移處話未畢而子之訃音

至矣於乎痛哉子之不竟文山其衰矣海内意氣相親

能有幾何自今以後誰與共業子之不竟吾道其孤矣

今方謀弔子之廬銘子之墓恤子之孤以盡余道義之

情凡余力可及者余不敢怠也臨風寓奠子其慰余之

區區

　　祭誠齋林司徒公文

正徳十四年秋九月日晩生某縻禄京師謹以束帛寓

辭於大司徒誠齋林公之霛曰維公謙恭而信清苦而

裕榮利是嬰不淫其志洊歴變故汎應安安菲衣蔬食

白首改顔服恭公朝㒺越寸尺是為民上直建其的在

昔嶺南貪泉是苦民封以樹久失其所公來至止憩如

樹下泉為公出樹為之仆人亦有言夷齊不忒嗟哉此

水表公令徳辛未之歳余方入仕乞言于公公詔之以

曰爵與禄爰在天定縱求而得亦天之幸天幸已矣心

術柰何求而不得所失實多噫嘻數言公實躬行聞命

數年亦既服膺汨汨没没知新則缺遲莫無成愧此提

掇至教在耳今曷敢忘暌乖許時瞻據無方遽有訃告

使我心愲自今小子何所觀法炙雞絮酒期致區區在

公碌碌未即馳驅茫茫帝鄉旦夕永隔臨風寓哀欿然

自失

　　祭林泉山翁文

繄公生世斂氣山岳眉蘇嵩申異時逓作早歳太學執

履彭公避路之稱出諸厥衷匪曰文藝實以綱器鵬雛

驥駒何逺弗至木天皇皇纂述孔良受帝之眷有儀有

將帝方更始公即顯敷國子吏曹人材所樞廣收慎用

公執其軏歴歳銓衡門不私謁南銓視篆薦值咎異公

每抗詞咸國重事帝或依違公乃求去後先四疏不替

匡輔今上御極海内延注南畿重地公贊戎務朝道方

蠱夙夜匪寧條策十二志切扶傾逆瑾亂政冥運在剥

讒䛕得志公作逐客自公之逐瑾亦誅死瑾既誅死公

道復起輿廩是錫帝反其始尋加存問以有令子令子

振振實帝翰臣乞還膝下侍色終身公居鄉國垂十許

年安穩矍鑠有如神仙矧以燈下能書細字劇談竟日

廼是閒事望兹九秩綽綽令終有膴孫子宦迹西東及

公屬纊一旦萃止非公景福曷克乃爾某等鄉里小兒

屬分下戚自鄙疎劣謬公鑑識羣居瞻佇惟是山斗視

公行藏卜世安否當公顯庸曰世將清公忽來歸我思

飲氷典刑日荒有淚盈把四海兒童秪惜司馬玉泉斯

藏君子之光為堂若防百嗣永昌於乎尚享

　　祭黄伯固大理文

嘉靖二年秋八月念又四日友弟鄭善夫至自晉安謹

以牲帛醴果奠于後峰黄兄而哭之曰唏夫已焉哉其

堅忍之志純古之行經濟之學貞亮之節與夫冲粹之

文世唯兄一變至道亦唯兄素翁嘗云伯固殆精金美

玉世共然之而今也可再得哉方正德之末敢批喉下

之逆鱗顛踣萬死而不死豈神將呵之天將秘之以王

佐之用於後皇魚水之逢耶及嘉靖更始乃稍試而即

死於乎天何為也哉所謂天未欲平治天下者是耶非

耶彼蒼㝠㝠吾不得而知也方兄受重桎伏蒲闕下余

曰天子且出兄遽應曰天子且出吾即牽裾而死之其

一時貞䰟義氣宜可貫日月排雷電而竟不能囘武廟

之無東何哉山川氣澆生賢幾何得一二如兄又竟落

莫以死豈造物者亦忌名耶唏夫吾道其衰矣善夫才

質寡劣志向依違方仗兄以夾持之力不數年間良友

凋盡已乎今復何言歸櫬過邑方奄奄病疚不克奔哭

良負幽㝠兹將俶駕赴命力疾一來炙雞絮醅成禮以

去然區區無已之懷實不但為世道慟也墓祠寂寥今

則誰續摩挲故居曷勝摧蹙唏夫尚享

　　祭張巽所文

年月日巽所先生之柩將即于湖山故宅善夫啣哀祖

于輼輬之前曰戲乎維公隕圽奄忽及期想公話言山

椒水湄舉公平生遵道矩徳豈無要津君子之嗇廞車

于于飛旐翩翩形魄在地精神在天南山之封非堂非

防窀穸之事上下茫茫戲乎

　　祭方母文

於乎樂事難全佳期不常比孤與豪以道義弟兄獲拜

母於吳中泣謂豪曰而有至樂耳孤獨無豪曰子誠可

悲也吾為子表而翁之墓以節而哀暇日復謂豪曰孤

不子少事逺遊二親繼奄形隨氣滅寤寐想像如之奈

何豪曰子誠可悲也崑有繪者㑹意得人形子曷圖之

而果得吾二親如生平時日告面稍慰所私往者母病

氣豪甚憂孤聞而亦憂旋而母疾愈豪甚喜孤聞而亦

喜氣感也是秋與豪往錫山夀顧封君百感交集復謂

豪曰吾親生不得一日之養吾官何為行吾結廬墓所

以了一世事耳豪曰子言真吾感也吾母艱疚息吾一

身廼者一疾幾於不諱吾其歸母既先歸豪累以書招

孤為作武夷講學圖期以歳晩遂事事未遂而母先亡

於乎悲夫母得首丘耳而使豪不得為孝子也豪欲養

而母不逮豪雖貴而母未封於乎天乎樂事竟不與人

全耶比與豪雖隔百里早晩聚首信使往來旦夕可通

而今者不可得耳於乎佳期竟不可常耶雖然孤疾未

瘳也青山舊諾也行將養疴於先人鳳陽之麓道謁母

于棠陵之隴招豪于武夷之曲讀書守道以終其身耳

聞訃匍匐奔走作文旅淚交下書不成言母其鑒我區

區

　哀誄

　　太白山人哀辭

人生知遇至上下數千載兮余幸與夫子而同時胡讌

懽之弗恒兮羌遷次而乖暌哀流俗之好汙兮懷修姱

夫焉施抑神龍使在野兮蝮蚹日慫慂於天池駑蹇之

緤服兮騏驥反俛耳而四馳時方覆巢以破卵兮鳳鳥

逝而不來伏隆中以自營兮吟梁甫而興思日矯首以

引睇兮不及夫重華之垂衣世誹詈其日相踵兮荃直

任而弗疑茍尺蠖之靡虧兮伊何指夫瑕疵循擊壤以

入洛兮世更詫夫鴻跡之大奇盼秦雲而忍心兮余固

知夫達士之不羈何二家之紛厖兮偃至教之凌遲無

或乎夫子之崇𤣥兮將賢知者而過之羌遵夫韓張之

遺則兮邅老氏藝文而來兹惜日月之不長與兮荃僅

睹夫聖道之藩籬徒使衆口之呶呶兮秪云白甫之言

詩鹿門之耦耕兮德公廼皓乎龎眉曰二家之善老善

天兮繄非孔氏之所知果南華之以死為樂兮將爾返

其真而去斯皇天苟一其嫉妬兮飯牛鼓刀者何終值

乎昌期余悲夫素交之凋盡兮紛涕泪之日垂及兹吾

徒其向孤兮夫誰共業之余貽慨藕居之篴聲兮已邈

若乎雲涯羌宿莽之未生兮來陳愬此誄辭吁嗟傷哉

乎邦家之瘁兮余又奚旁及夫所私

　　夷穆李大夫誄(有序/)

正德八年二月念又七日南安郡丞質齋李公卒又明

年葬於㑹城北斗門之陰嗚呼已哉公有修能役役然

旅進退于時卒其生竟無有真知者公由進士令定海

判順天左轉六安久次陟南安以去其伸縮起伏進咫

退尺所至以騏驥之才服役轅下卒未能究十之二三

其有治績非其至者也於乎憂世者其如何哉公之志

務以湛莫行萬物而不攖其心使之自炊累焉不欲為

擾擾者蹩躠仁義以爚亂乎天下其心葢芚芚然定也

今之時獝詭相髙㺒&KR0008;相勝佻巧諂呵以取强而亨焉

以公之道而行乎今之時沉頓窒塞葢有不辭者矣嗟

夫世不為公也已矣世而為公反而淳顧不易易哉公

為詩操觚漉藻應聲而成無抉擿崚峭之狀類於其為

人焉公仕止奉政大夫秩五品不得諡於太常其子源

懼其久也名行之不揭揭也屬余私之記曰諡以尊名

節以壹惠禮之古也式行薦名君子行其私按諡法安

民好靜曰夷中情見貌曰穆謹諡之曰夷穆大夫誄曰

大夫之先出唐天潢大支至五為鄭孝王孝王七繼玉

牒益昌誨作觀察撫有閩疆曰輊曰諝伯仲悉良將作

刺史表中相望黄巢扇熖九土沸湯王孫草莽跣足徬

徨輊諝亡命依誨走藏僻壤古田僻鄉杉洋遂為編户

世耕且桑刺史之裔爰有皇臣翺翔嘉祐為宋特人中

丞通奉時罕其伍東徙㑹城石井有所世徳嬋嫣榦葉

用膴是為大夫始遷之祖歴代十三崇替相錯大夫昆

亞並時逓作伯師欒城仲守姑蘇以有圖徽肆于大夫

侁侁大夫惟道是腴衣鉢禮樂冠袵詩書辛卯之秋逸

隼一呼激昻太學淫滯方隅材美不匱翥羽&KR2181;&KR2181;為名

相公藥籠中物之官海堧三事攸恤民之難治有甚悍

卒震蕩紛厖抑逷强崛凱風自南百草披拂牛刀割雞

遽論伸屈汗顔血指乃處宻勿勤苦三秋天子有詔驊

騄驪黄籍籍京兆内戚奪田公其往料誰謂魚腹中有

要妙蒼蠅在前貝錦在後端士阨窮雖闇亦耀區區六

安杳矣江濆乘艱逺遣鮮不沮嗔公乃來止磬折隨羣

不屑不惙鏟采行真有彼霍山踣跢弗振甿畯日慢饑

饉薦臻檄書至庭非公莫振公發其贏病是用先積劵

隣壤得米數千旋葺室廬以處顛連襁負就食委籍術

廛凋瘵沉轉抃舞咲驩一時流民如解倒懸昔我無秋

今我有田我不為殍君侯之全我願君侯于干斯年當

路咨嗟走疏旌賢天子曰俞時維己巳薄言南安寵之

丞貳閩寇蝟興西江有事三年陳師各老其技當時微

公誰勝任使爰授剪屠爰捷弓矢扈而元戎載陟崎嶬

桓桓軍門執俘折馘人攘其績我食其力衆口嗷嗷我

心黙黙時命惟當愚巧曷翼成功者退君子守黒烏石

之陽白田之側有田田田有水湜湜繩約膠漆豈侵其

德年義忘忘即兹幽域於乎已哉公之安定以為非才

臠巻傖囊乃以為佳公之朴直動掣其肘回遹便給於

道何有吾徒蘧蘧公挈其儀非公私我我實知之諡以

夷穆壹惠在兹以播明幽永古不澌

　少谷集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