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菴集
升菴集
欽定四庫全書
升菴集巻十 明 楊慎 撰
䟦越絶
或問越絶不著作者姓名何也予曰姓名具在書中覽
者第不深考耳子不觀其絶篇之言乎曰以去為姓得
衣乃成厥名有米覆之以庚禹來東征死𦵏其鄉不直
自斥託類自明文属辭定自于邦賢以口為姓承之以
天楚相屈原與之同名此以隠語見其姓名也去其衣
乃袁字也米覆以庚乃康字也禹𦵏之鄉則㑹稽也是
乃㑹稽人袁康也其曰不直自斥託類自明厥㫖昭然
欲後人知也文属辭定自於邦賢盖所共著非康一人
也以口承天吴字也屈原同名平字也與康共著此書
者乃吴平也不然此言何為而設乎或曰二人何時人
也予曰東漢也何以知之曰東漢之末文人好作隠語
黄絹碑其著者也又孔融以漁父屈節水潛匿方云云
隠其姓名於離合詩魏伯陽以委時去害與鬼為隣云
云隠其姓名於參同契融與伯陽俱漢末人故文字稍
同則茲書之著為同時何疑焉問者喜曰二子名㣲矣
得子言乃今顯之誰謂後世無子雲乎
越絶當作越紐䟦
越絶一書或以為子貢作又云子胥皆妄説也而越絶
二字尤非解者曰絶者絶也謂勾踐時也内能約已外
能絶人故曰越絶又曰聖文絶於此辯士絶於彼故曰
越絶二説似夢魘譫語不止齊東野人之類而已王充
論衡按書篇云臨淮袁太伯袁文術㑹稽吴君髙豈即
其人乎又曰吴君髙作越紐録紐即絶字之誤書以紐
名猶漢雋之例也絶字曲迂不通而千年之誤無人證
之袁康吴平之姓名著在巻末無人知之盖觀書者鹵
莽閲未數簡已欠伸思睡而束之髙閣矣余始發其隠
然即其書以證其人以訂其名非臆説也博古君子必
印可而樂聞之乎
䟦趙文敏公書巫山詞
巫山十二峯在楚蜀之交余嘗過之行舟迅疾不及登
覽近巫山王尹於峯端摹得趙松雪石刻小詞十二首
以樂府巫山一段雲按之可歌古傳記稱帝之季女曰
瑶姬精䰟化草實為靈芝宋玉本此以托諷後世詞人
轉加縁飾重葩累藻不越此意余獨愛袁崧之語謂秀
峯疉崿竒構異形林木蕭森離離蔚蔚乃在霞氣之表
仰瞩俯睇不覺忘返自所履歴未始有也山水有靈亦
當警知己于古矣尋此語意使人神逰八極而爽然自
失於曄花温瑩之外欲以袁意和趙詞以洗茲丘之黷
未暇也乃臨松雪墨妙一紙邀曹太狂作圖藏之行笥
為他日逰仙興端云
䟦新刻水經
吳中新刻酈道元水經䂓制装演甚精但誤字苦多耳
誤而相似魯魚帝虎猶可改也所恨為淺陋妄庸者以
意匠擅加筆削如立碑樹桓本桓楹之桓今乃妄改為
松栢之栢枉人山本名枉人已見哀江南賦今乃改枉
為柱弱年崽子崽子改切楚人謂子曰崽今不知崽字
妄改為弱年女子熒山刋石妙在熒字今乃改熒為焚
何異小兒語耶
䟦李陽氷篆書謙卦爻辭
陽氷唐人以小篆著者也其書謙卦爻辭謙字二十餘
多構别體乃以&KR2071;代謙按説文&KR2071;多語也从言冉聲地
名有&KR2071;邯縣汝閻切謙敬也苦兼切音義不同相去千
里乃以充乏衒竒徒以此學人所罕習是以欺人如此
豈知千載而下為識者所勘邪
䟦韓石溪所藏九都圖
此圖為宋宣和院畫無疑卷首題云江山萬里圖縑尾
題云米元暉筆皆眯目而道𤣥黄者也米氏父子同一
筆法皆崇簡易殊乏精工此圖樓臺城郭浮圖水石綽
有唐法恐非虎兒所能企也其云江山萬里亦非也濱
江安得有九都乎此盖九都賦圖張平子之西都東都
南都左太冲之蜀都吳都魏都及徐幹之齊都劉劭之
趙都庾闡之揚都也唐人以九都賦為一巻意必有圖
以配之此或其粉本之遺邪中丞南充韓公石溪藏此
圖以示慎故輒述所見以印可於大方之家云
䟦吳中新刻世説
古書轉刻轉謬良可惋也近吳中刻世説新語右軍清
真妄改作清貴兼有諸人之差改作諸人之美聲鳴轉
急改作聲氣轉急少有義學改作少有學義皆失古人
之意聊一道之盖不能盡
䟦趙東山春王正月辨(三條/)
昔趙汸左傳補注辨周正改月之證引據既博分析又
明可為不刋之論定千古不决之疑獨恨其書不傳故
謹録之然有一條未引今特著之按文選所收古詩十
九首非一人一時之作也其曰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歴
歴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鳴樹間𤣥鳥逝安適
此詩文景之世所作也按漢書髙祖以十月至灞上仍
以十月為嵗首則所謂孟冬乃建申之月也故有白露
秋蟬之語盖秦不師古以建亥為嵗首無謂之極漢制
大抵襲秦故首十月非係十月至灞上也秦之謬妄不
足言然因此可考周正改月之驗何也秦上承周秦以
建亥為嵗首而謂之春故漢代仍之建申之月為之孟
冬矣周人以子月為春從可知矣至漢武帝始用夏正
以寅月為首故其詩云孟冬寒氣至朔風何慘慄此孟
冬亥月也故有北風慘慄之語武帝以後之詩可知詩
可以觀詎不信夫
又
周人之改月無可疑者後世之疑者獨謂詩之豳風用
夏正及四月維夏六月徂暑致疑爾趙東山謂詩乃歌
謡又多言民事故或用夏正以便文通俗是也然未盡
事情也如今之制官府文書官職稱當時之名而詩文
中稱吏部為冡宰知府為太守又地理之名稱四川為
蜀陕西為秦此最明證可知者故不厭博引傍喻也
又
唐儲光羲詩夏王紀冬令殷人乃正月此亦可證盖周
人改月之説唐人不辨而自了然而或以為改或以為
不改起于宋人紛紛多議論之口耳
按趙子常之説本于資中黄楚望而加明晰焉但
其書今亦罕傳故具録而䟦識之非欲勦説襲蹈
也
䟦劉南坦峴山圖(元瑞/)
蘭亭羣賢少長咸集竹溪六逸賓旅無忘曷若香山詩
壇月泉吟社釋九愁而遣五噫具四美而并二難地則
秔稻交疇里實桑榆䕃道春逰秋豫潮往汐来山堂仍
襲峴首叔子之名畫圖工摹天目王孫之舊緬懐古昔
繼在今斯僕猿鳥為儔魑魅是禦臨文景仰問訊踟蹰
髙步九州徒有子建凌雲之想神交千里慙無長房縮
地之能狼䟦其胡鶴頸長引矣
䟦張愈光結交行
禺山張子愈光髪益短才益長齒日衰詩日盛近作結
交行凡七百八十八字紀海内交逰名士著升沉感今
昔盖髙允同徴杜子美八哀之遺意也又作六言三十
首七言律八首寄予小子則又元白蘇臺皮陸松陵之
富有也而體裁髙古則度越之矣其他觸興口占又不
可以更僕終或有工於詆訶者曰是不亦多乎哉養生
何以詩為也楊子解之曰養生奚可廢詩也魏伯陽參
同一編實建安之先鞭隂長生自叙三詠乃風雅之後
乗不知昌虚中無論鍾離子養生奚可廢詩也或又曰
為政何以詩為楊子解之曰為政奚可廢詩也重華作
歌臯陶載賡神禹有訓五子爰述為政奚可廢詩也或
又曰聖學何以詩為楊子解之曰學聖奚可廢詩也孔
子删國風雅頌之詩立温柔敦厚之教楚狂接輿而歌
則欲與之言鮑龍跪石而吟則亟為之下學聖奚可廢
詩也子誠有喙三尺予亦試訊一言也豈有騃仙人瘖
道學聞有青錢學士矣未見黄㼐少師也使伏獵弄麞
比翼於鸞鳯是屠羊牧豕皆可為䕫龍矣或者之語乃
塞禺山之疑乃醳遂銘其座右曰詩哉明哉詩哉明哉
予以此忘情以此養生以此為政奚其為為政以此學
聖奚其學學聖
䟦七姬帖
國朝真行書當以宋克為第一所書七姬帖文其冠絶
也然其事則可疑七姬之死盖出于潘之逼之謂不幸
則可非徇節也平居則獶雜子女而漁聚之一旦有變
恐樂他人之少年而雉經之潘之惡甚矣宋之書人多
珎之故其帖盛傳適以播潘惡耳元末士風類如此上
下荒淫載胥及溺欲不亡得乎余舊料其情若此近觀
髙季迪弔七姬多麗詞云倩嫦娥呼天試問如何向人
間生成尤物等閒又把消磨揉羣花亂飄塵土毁聮璧
碎擲烟波漫説無雙傾城曾數八人少箇六人多一般
様細腰裊裊髙髻峩峩奈干戈筵上艶曲翻做帳中歌
忍教受項纏素帛渾忘記臂結紅羅翠被都閒玉鈿盡
落魂逰應去馬嵬坡誰能發香嚢解看怕肉尚温和堪
膓斷空樓月落廢院春過其事情信無疑矣吁可憐哉
跋自書小楷春興詩
目有𤣥花久不作小楷夏日寂居無事乃試一為之李
重光云壮嵗書亦壮如嫖姚十八從軍擁千騎凌沙漠
目無全虜老来書亦老若孔明以白羽麾軍不見風骨
而毫素相適筆無全鋒信斯言也若無白羽之能祇見
皮裘入土空耳余此書将無同耶書成不覺自笑
樊敏碑䟦
漢碑多不著作碑文人姓名而此碑之末續書建安十
年三月上旬造石工劉武良鐫何也曰古人以鐫石為
一難事故書之以傳魏受禪碑書鍾繇鐫以一代貴臣
文宗而親雕鐫之役古人之重文藻而必欲永其傳如
此顔魯公書恒令家僮鐫之李北海書碑多手自鐫其
云元省已刻或云伏靈芝刻或云黄鶴仙刻皆北海自
鐫也今之立碑草草而付之拙劣之書鐫者又非良工
宜其貽庾子山驢鳴犬吠之誚矣
異魚圖賛䟦
予作異魚圖賛間出以示好事者或獻疑曰爾雅注蟲
魚定非磊落人子不見韓子之詩乎予曰韓子有為言
之也跡其焚膏繼晷之際口吟手披之餘遇蟲名魚字
将刪之乎老子云美言不信而五千之言未嘗不美荘
子欲絶學而荘子何嘗不學蘇子謂人生識字憂患始
豈欲人盡不識字乎如此之類古人善戯謔自掊擊之
一機也雖然不可以訓若孔子則豈其然教小子以學
詩終於多識則蟲魚固在其中矣孔子豈非磊落人哉
近之不悦學者往往拾古人善謔之言以為不肖護躬
之符可笑且悼充類其説則伏獵㺯麞之侍郎長鎗大
劍之将軍一一皆磊落人也夫
升菴集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