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簡集
文簡集
欽定四庫全書
文簡集巻三十九
明 孫承恩 撰
文
罵潮文
予讀宋史元人入㓂臨安駐軍江上宋人方
幸其誤謂潮之至可蕩而一空即否亦必大
擾因而蹴之可以盡覆日盻盻焉而潮竟三
日不至城於是遂䧟異哉斯潮何不可人意
若此哉或曰宋事至此已無可爲即如子言
亦何用固也然潮則固有常候矣歷開闢來
所未有而忽出此大異異哉斯潮何不可人
意若此哉撫巻憤嘆呼而罵之曰
天地搆屯兮家國阽亡灾孽並至兮理變失常咄嗟爾
潮兮何頑㝠之若是吾稽往事而竊憤兮申一辭以訊
汝昔有宋之季葉兮值敵運之方張騁蹂躪於中圡兮
飲戎馬於長江盛旌旗以南騖兮指天日而奮腕&KR1062;都
城以嶪嶪兮置泰山於鳥卵惟兹羅刹汝潮所經湧洪
濤以蕩漭兮駕雪山而横奔幸彼來之無識兮駐貔貅
於江中冀汝潮之一至兮蕩百萬於一空嗟都人之頷
頷兮日矯首以兼夕何汝潮之愆期兮逾三日而竟寂
我阻喪而奪氣兮彼軒昻而愈振繄事勢之孔迫兮嗟
爾潮之何忍覆孤城於一蹴兮哀生民之流離俾十六
葉之宗社兮竟淪亡而莫支咄嗟乎潮惟爾往來有常
候兮爲天地之至信兹何出是大異兮杳茫茫而莫問
惟爾著迹於天壤兮既威且神謂宜奉天命之赫赫兮
顯正氣於吾人矧宋世無履癸之暴惡兮偶値陽九之
厄運蠢强敵之慿凌兮在神人之同憤騰百川而並下
兮鼓萬雷而迅征斥陽侯以賈勇兮挾胥神以揚靈浸
日月以晦㝠兮撼乾坤而震激諒何堅之弗摧兮矧區
區之人力咄嗟乎潮兮爾何頑㝠之若兹豈以宋運既
厄兮乃掉頭而委之不然懼敵勢之方盛兮願効誠而
輸悃望旌旗以縮弱兮耳金鼓而莫進咄嗟乎爾豈不
知國家有令典兮祀事孔修德無往而弗報兮禮無往
而弗酬惟神天之共主兮百靈儼其效軄爾享血食於
百禩兮乃獨偃然居之而莫恤吾聞空坑有石兮脫瀕
死之孤臣彼塊石何知兮猶肹蠁如有神嗟爾潮之冝
異兮長百川而爲君顧頑㝠之莫覺兮視兹石其何心
咄嗟乎潮惟天助順兮斯理弗爽爾獨倒行而逆施兮
視强弱爲背向人謀惟視勢兮固末俗之恒態何爾神
之亦然兮乃塊然其無愧爾既昧順逆之大分兮負大
惡於萬世又何張虛威以自雄兮尚掀揭於天地咄嗟
乎潮惟世道有升降兮繄惟其數彼天運之或然兮詎
必誠爾之故爾獨冒是不韙兮歴終古而弗湮貽忠臣
烈士之痛憤兮欲質爾而無因吾誅不義於既往兮奉
天討之明明誠不直爾潮兮氣鬰勃而弗平既無萬弩
以射爾兮又不能揮長劍以横截聊陳詞而一詬兮抒
區區之憤結
罵屏翳文
正德已巳庚午歲薦澇大歉民多餓死戊寅
仲夏霪雨連旬不休民懲前例大懼孫子黙
坐空齋無所寄憤或曰屏翳雨師也伸紙奮
筆作文以罵之
嗟嗟屏翳兮吾不知爾之攸司謂天有雨澤兮爾實柄
之於惟上帝兮憫此下土滋發育兮惟爾是主謂爾維
職兮代天工以輔我人若時生長兮闡帝之仁爾詎昧
若軄兮負帝心之簡畀謂當惠人乃殃人兮念任爾者
之何以嗟爾屏翳兮爾亦知雨澤之施兮厥有常經詎
宜狥爾私兮得恣行而靡懲曰過弗及之無一可兮矧
已甚之謂何是惟係爾操縱兮詎便已而諉它嗟爾屏
翳兮維兹夏仲兮農事孔殷爾獨何爲兮降兹毒霪羌
隂雲之布濩兮黯白日之沉沉維蓂莢之幾易兮繄戾
氣之浸淫既錢鎛之無施兮乃播植之何及嗟輿杠之
墊没兮又何有乎溝洫招黑蜧與隂蜺兮盛朋黨以作
沴鼔氣勢而靡歇兮羌鬱勃其如&KR0008;爾無騰百川以灌
注兮盡髙卑而莽爲瀦憂稽天之将及兮懼赤子之爲
魚咄爾屏翳兮曷爲其然吾視爾兮匪暴則顚爾豈不
知民天惟食兮繄生理之尠薄爾惟恣是弗仁兮顧民
命之何託咄爾屏翳兮胡民是仇吾民奉爾兮靡有愆
尤哀哀吾民兮生何苦罹兹酷兮&KR0034;&KR0034;誰訴東作既爾
兮秋成曷望繄公賦之靡及兮憂旦夕之淪亡咄爾屏
翳兮爾盍思惡毋怙兮勢靡止極詎宜爾終凶兮而忘
後之恤明明上天兮鑒下惟公吾將聲爾罪兮上牖帝
聰帝哀吾民兮應悔禍而欲救致罰爾躬兮其誰爾宥
斥豐隆以迅蕩兮將天威之孔嚴易汝以良兮汝亦何
怨劃重隂兮舒耀靈煥陽德兮覩晴明歲既登兮民不
餓死帝德覃兮爾惡誰洗謂㝠㝠之莫叩兮或兹情之
弗宣吾其奈爾何兮徒抱㣲衷而自憐
弔張廵文
撫往事而遐思兮羌戚戚其何由非忠義在人有不能
自己兮又何以感余心而涕流昔有唐之六葉兮乾坤
屯䝉何憸壬之蠱惑兮悲靈修之弗聰甘堇喙以爲羞
兮㫖鴆毒以爲醴也狎虎豹於房闥兮而莫虞其噬也
奸仇肝膽兮忠義以排痼疾膠宻兮釀成禍階忽黃霧
之坌合兮障天日以晦㝠飄忽揮霍兮河洛震驚肆長
驅以南下兮紛土崩而瓦解嗟義士之寥寥兮固有以
致夫重瞳之駭嗚呼危哉天地易位兮乘輿䝉塵孰非
人臣兮忘戴天而爲之臣嬰孤城以自守兮抗方張之
强敵嗟嗟吾侯兮誠不自度夫已力障狂瀾以赤手兮
引一繩以維乎泰山余豈昏㝠與狂疾兮獨委身而冒
乎險艱抱耿耿之忠憤兮氣鬱結以填膺誓萬磔以飫
鳶鴟兮乃巧言以相凌余豈不能長遁而逺逝兮顧大
義有不可解也羌區區之自信兮忍易轍而改轡也曰
致命以捐軀兮指余骨而埋兹顧九州雖博大兮余去
此其安之瀝血誠以自奮兮耿百結乎中腸嗟靈修之
莫余知兮叩九天而茫茫仰白日而哀鳴兮日慘慘其
無輝雲昏昏其愁余兮風蕭蕭以四吹揮雄劍以起立
兮怒髪爲之上指顧𦕈躬之何惜兮悲重瞳之事去何
强弱之弗敵兮痛余力有不任迫孤城以漸危兮嗟嗟
君侯其何心勢促兮援絶食盡兮力竭忽崩潰以莫支
兮撫余膺而灑血嗟嗟君侯兮視全歸其甚烈指九天
以作正兮倩飛廉以導余何誓言之激烈兮甘一死其
如飴肅精爽以遐征兮歴九關而訴帝哀吾民之魚肉
兮帝亦悲傷而不忍坐視叱六丁以相余兮將天威以
盡劉洩忠憤於既死兮猶欲以報明明之靈修嗚呼已
矣事不豫兮謀孔棘跼蹐邅回兮驊騮顚踣罝罻當路
兮鷙鳥折翼何使余顚沛以攘臂兮寧有夫據髙衢而
騁力思當奸壬之馳騖兮輕天下於一擲嗟嗟君侯兮
伏下僚以沉黙彼致禍之誰居兮獨君侯兮之罹此慘
也謂一粟亦君恩兮敢曰疎逖而自逭也屹江淮之保
障兮身百戰之倉皇雖雄圖之竟隳兮猶得以遏其氣
於方張凛孤忠與大節兮扶綱常於披靡彼易節以茍
全兮何啻蠛蠓與豸蟻偉正氣之不没兮化爲長虹不
然磅礴乎乾坤兮爲勁霆與飄風人固莫迯於一死兮
而惟姱名之不滅古有殺身以成仁兮唯君侯之尤烈
訪睢陽之故墟兮尋折㦸於泥沙原野闃其無人兮澹
古木與寒鴉整余冠以起慄兮尚英爽之可覩陳蕪詞
而一弔兮寄遐情於千古
遣管城二子文
客有遣管城二子詣予給役使予見其衣褐
而貌且俊頗愛之已而試之殊不稱焉說者
曰昌黎韓子傳毛頴蓋秦時已見重於世爾
後名益著文學之士咸納交焉今觀二子豈
其苖裔否耶何其與祖之不類也豈所謂有
名而無實者耶乃造文一通以遣之復歸諸
客噫是可遣也則夫世之號爲衣冠家之後
有玷其先者與夫隆虛名飾外貌而鮮實用
者當亦知不容也夫其文曰
咨爾管城子厥初洪荒風氣未漓崆峒顓䝉結繩以治
風氣既開事端日滋乃有聖人變而通之造爲書契息
民奸欺爰始制爾述事紀辭史皇蒼頡鳥跡圖書時惟
爾能於世有禆咨爾管城子古初既逺爾功益著上自
朝廷下及閭里僻壤遐陬罔不爾具爾亦因人以稱任
使咨爾管城子爾族之多未易悉言豹狸之毛䑕鹿之
髯白蹢之毳舒鳬之翰亦有雉尾五色爛然簡㧞束縛
用無不堪是皆爾族亦既孔繁余嘗考之秦有䝉恬掄
擇益精毛頴最賢乃爾的祖封於中山輔斯作篆功莫
與先退之一傳名用不刋代有作者輝煌蟬聫實有四
德尖齊健圓爾亦其嗣宜象其賢如此頽鈍有玷其先
咨爾管城子爾昔寄迹茶丘主人遣爾余詣謂得見珍
余觀爾貌實頴而文試究爾才百無一能孰不藉此一
揮千軍爾獨何爲僅辨一丁孰不藉此龍蛇縱横爾獨
何爲塗蚯蚓形手疲目倦勞精竭神益我拙劣皆爾不
任豈爾偽飾欺世盗名薦賢弗稱愧爾主人咨爾管城
子古人有言工欲善事必先利器鈍斧鉛刀工輸坐視
爾欲留此非以虛居摹天繪地以及粟絲巨細洪纎皆
爾是資任大責繁爾宜自揆爾既不堪焉用爾爲雖使
鍾王授法顏桞臨池巧心妙手亦無所施鐵畫銀鈎之
字鏗金戛玉之詞無復藉爾以發其英以洩其竒咨爾
管城子書不務擇惟有虞禇我無彼能故不爾取爾才
如此奚望見稱是宜取譏𢎞肇見棄班生文通夣爾亦
當爾憎誰復爾愛中書是名咨爾管城子嘗聞古人管
以金玉庋以瑞石我欲爾珍觀美無實又聞坡翁襲爾
尤謹飫以良藥恐爾之病我豈不能第爾弗稱咨爾管
城子爾之朋儔共爾爲四陳𤣥楮生𢎞農處士皆以才
能任我役使左之右之罔不如意爾厠其間宜亦自愧
爾縱不疑彼亦爾棄咨爾管城子我不汝留歸爾主人
我匪求備爾自不勝我不徇私以累我明抑又聞之孫
陽之廏駑駘弗收陶朱之室碔砆見投我茍汝容自貽
愧羞大凡美惡各以類逑吾非若主爾弗我求審爾所
事庻不見仇我辭良切汝去弗留慎思爾愆無我怨尤
管城答文
旃蒙生引義屬辭諭管城二子意竭辭竟神倦就寐恍
兮惚兮若有所遇有微二夫變幻晦㝠兎褐之衣臞哉
其形黯慘鬱勃若有不平跼蹐而前自通厥名呼旃䝉
生而告曰某承命主人詣夫子欲以供事自愧匪才爲
夫子棄且夫子責我良是也第有所懐敢罄一二願夫
子聆焉泰初淳龎蚩蚩狉狉結繩政解風氣遂漓如日
既昃如水下馳繄耗元氣豈非書歟描摹後世之澆薄
刪削隆古之淳熈巧不掩咎益不補虧是故剖斗折衡
而民不争毁字廢書而民不欺某恨不絶迹㓕影於人
間以復結繩之政而挽回太古之時夫子爲世道計能
不䀌然於兹而乃任愛憎以毁譽我爲旃䝉生囅然失
笑曰世變勢移結繩曷施聖人爲治因時之宜不有制
作敝當何如是書契之有功於世而必資爾以有爲者
蓋確確乎如饑之必以食而寒之必以衣凡汝之所言
皆莊列之意而我素以爲非予責汝不任役使而汝乃
飾大言以自託者不亦誑我之甚乎管城子曰衆言淆
亂各執其見子是我非無庸深辨且夫子責我不任役
使者欲得敏利求藝之工然吾聞之太上立德其次立
功其次立言三者不同是故聖賢垂訓所以立人極扶
天常然己非得已而况於諸子百家者理幻而言龎是
述作且非君子之第一義而况書之末藝又何足以臧
是故羲獻顏桞厥書甚良出聖入神隂翕陽張龍跳虎
躍鸞鶱鳯翔後有作者卒莫與京然僅足以悅人目精
而已而於世道人心曾有益於毫芒抑聞之人生天壤
間所以靈萬物參三才巍巍堂堂萬善是該不於大者
圖之而何僅以此自多哉且夫䑕鬚之製羲之蘭亭狸
毛之製歐陽見珍器固以良藝因而精然較以切世之
用似亦未足爲重輕又聞吾祖名顯李斯用專寵任價
輕璠璵著爲律令焚書坑儒吾祖亦與有力焉非特八
分是資而已斯終不免殺身之禍東門之嘆古今所悲
然則器藝之工其禆益又何如且揆字之由求可記述
器不必良藉以濡墨而夫子必拘拘於擇者不亦過乎
旃䝉生曰繄人之生事實孔繁能盡與否無庸子言凡
我之意皆汝之所謂不必事然吾實樂之而取譏召訕
亦心之所甘是故我有述作鈞韶相宣藉爾之助煥爛
雲烟爾既不任我何望焉子盖無以自解而徒爲此曲
說蔓延耶管城子曰事有本末勢有輕重子文誠良雖
塗抹童子之手亦足擅名子文誠不良雖假以鍾王潤
色亦何以見稱子宜自揆文之何如無徒借重於我也
旃䝉生曰文章之來愈變愈卑雖稱大家者不能一律
而况於我乎我文自拙何俟子之譏我爲且予之責汝
非過也爾祖既良爾之族亦無不良而爾獨不任者尚
何負中書之名而玷辱乎文房是猶不自媿而乃務辨
給以禦人耶管城子曰天之生民億萬不齊或利或鈍
或妍或媸禀受實然奚可强爲譬之吾子自視古人則
何如惟能用之得其道則皆有以效其愚是故龍泉太
阿希世之寳然而補敝屣則必用兩錢之錐故鉛刀雖
鈍亦不無一割之可資故曰天地無棄物聖賢無棄人
而君子之使人也器之且夫𢎞肇之譏武夫故態班生
之投君子不貴子以藉口我何用愧中書之號實出不
經金玉之飾焉用虛文子以誘我我豈是榮竊又聞之
君子之度與天地同兼收並蓄何所不容夫子信古好
道以善厥躬奈何迫隘侈肆爲此不恭噫嘻子既我棄
我難子留子弗我容子量之羞子不自藥人將子尤我
不子事亦不子仇我自匪才决不子求言既忽失其䖏
旃䝉生恍然而悟蹶然而起舉二子襲之篋中終不果
棄
上梁文
伏以世亂城居古老遺言非過居當仁里聖人明訓具
存擇仁須暇豫之時避難乃倉皇之舉頃因兵亂爰致
時艱海㓂猖狂松境殘害干戈滿目迯移極逺近之人
焚刼驚心權變蓋明哲之事宣尼且爲微服太王亦自
遷邦舍東郭經燹之居就北闉茍安之計然而締造已
乆敝陋不堪霪雨凄風上漏下濕居常厭惡事必改爲
豈圖耳目之美觀實冀身心之安穏是用創爲重屋義
取遷喬離濕去卑舒懐供晀再經再畫以築以培一椽
一桷悉係老夫之費寸石片瓦都非不義而來上悉荷
乎君恩中不資於人力浹旬粗建近歲當完雖無鉅麗
之規聊適興居之便無慮九秋之霖雨頓忘三伏之炎
蒸四界空明欣賞一天之皓月八忩洞逹快披萬里之
長風適幽興於耄年怡孱軀於静飬庸陳鄙志賛助修
梁抛梁東推忩遥見日輪紅萬里晴空開浩蕩一天和
氣正冲融抛梁西落日城頭動皷&KR0911;時倚欄干聊縱目
塞鴻遥帯白雲飛抛梁南小搆何非帝徳覃忩前喜報
天鷄五雲際祥開吉耀三抛梁北翹首時時瞻斗極欲
就𤣥冥問道眞大道無過守𤣥黙抛梁上老我胷中包
萬象善因福果是根源明月清風無盡藏抛梁下世事
誰眞復誰假行藏品藻任傍人老去康强本無價伏願
上梁之後一㕓自喜萬井同春情洽徃來共享昇平之
樂信孚隣比遂成仁厚之風官府仁明闤闠見貿遷之
盛福星臨照門庭多吉慶之來子子孫孫繩繩繼繼
文簡集巻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