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齋存稿
方齋存稿
欽定四庫全書
方齋存稿巻一
明 林文俊 撰
表
進二十史表
南京國子監祭酒臣林文俊謹以校刋二十史進呈聖
覽者前聞具在垂聖王稽古之資遺籍復完徴昭代右
文之治載蠲令日輒冒宸嚴冀少禆于燕閒或可廣於
流布臣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惟明君務學為急而信史
載事尤詳顧兹歴代之全書貯于成均之兩庫上自邃
古下訖朝元二十家筆削之功千百年行事之實博大
纎悉之畢具體裁義例之攸存但歴時既久而踳駁滋
多故補缺雖勤而舛訛亦甚漸致前功之棄深貽後學
之憂幸文運之誕興際聖人之在上好學夙成乎天性
崇文聿採乎人言遂俾愚臣並辱隆委因知盛事有待
熈朝南宫發四庫之書仍令博求於士類起部備三品
之用兼容借給於司徒蓋欲昭一代之人文奚暇惜千金
之重費先是祭酒臣張邦竒司業臣江汝璧實共領之既
而臣文俊司業臣張星踵成而博士臣程煌助教臣劉
世龍臣聶曼臣王崑臣許堯學正臣黄良弼臣鄒魯學
錄臣張傑雖各委任不一亦皆校勘惟均功績三年深
慙駑駘之鈍書塵乙覽猶恐魚豕之訛兹蓋伏遇皇帝
陛下聖智天成文明日麗志存康濟學有緝熈謂載道
固存乎經而考古必資於史泛觀前代博究諸家見殘
編斷簡之失真恐往事遺言之莫考乃以校修之責特
委文學之臣晉魏隋唐等書殘者則補史漢遼金之板
腐者重刋豈徒為秘閣珍蔵垂于不朽抑將使寒鄉晩
出睹之争先吾道重光斯文有托臣等材雖謭薄學本
空疎忝職賢闗每恨無階以報塞濫竽史事但知殫志
于校讎移牒鳩工掄材分局職兼六館書購多方茍中
間有一字之疑必往復盡諸臣之見雖勤劬於夙夜漫
淹歴於嵗時幸而畢工兹為完璧裝盈緗帙隨書各識
其標題别以牙籖開巻不煩於檢閱仰呈天陛庻遍儒
林伏願念建事本乎多聞命講官時以進讀凡其善之
當法惡之當懲與夫治所由興危所由兆務究是非於
既往用資法戒於將來車同軌書同文綿一統輿圖之
盛徳可大業可久垂千年汗簡之光臣下情無任瞻天
仰聖欣躍屏營之至謹以二十史隨表上進以聞
謝重幸學表
國子監祭酒臣林文俊等嘉靖十二年三月十三日欽
䝉聖駕臨幸大學謹奉表稱謝者臣等誠懽誠忭稽首
頓首上言伏以典禮更新百代仰大君之有作辟雍臨
幸四方占文運之方隆載舉曠儀聿光舊典懽均朝野
慶協天人兹蓋伏遇皇帝陛下聖由天縱徳與日新彛
倫叙而五典以惇禮樂興而百度咸正況兹首善尤在
留神默契聖心大祛俗見謂孔子稱王本非禮宜正先
師之名陋元人塑像為不經特遵皇祖之訓别祠啟聖
聿明父子之倫配食先賢盡去公侯之號禮無僭瀆道
益尊崇顧兹典之鼎新煩至尊以賁重當薄海同文之
日適踐阼一紀之初乃涓令辰爰脩盛事六龍捧御逺
戾止于膠庠萬乘執圭親釋奠于先聖崇儒重道稽古
諏經喜溢章縫光流簡冊執豆籩以奔走乃有三氏之
子孫圜橋門而聴觀奚止六館之英俊瞻威嚴於咫尺
幸法語之丁寧建皇極以敷言斯其至矣觀人文以成
化是之謂乎臣等職忝師儒躬逢盛美幸睹大人之虎
變願先多士以駿奔賜坐而講易書覺叨榮之已過教
人必先忠孝誓圖報於將來伏願配乎天配乎地皇朝
綿一統之圖作之君作之師天子介萬年之夀臣等無
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
經筵講章
孟子曰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
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徳教溢乎四海這是
孟子離婁上篇說為政者當脩身以服人心的意思巨
室是世臣大家慕是心悦服孟子説道人君為政於天
下其道不難在不得罪於巨室而已蓋巨室之心難以
力服而國人素所取信茍君心未脩所行的事多乖戾
則國人怨怒必自世臣大家始所以人君為政先要正
心誠意使反之於身無聲色貨利之累而達之於政得刑
賞舉措之宜則巨室見之自然悦服而無怨怒這便是
不得罪於巨室巨室既慕則一國之人視巨室為向背
的亦皆悦服而慕之一國既慕則天下之人視一國為
向背的又將悦服而慕之人君為政能使自近及逺無
一人不服如此則推無不準動無不化而吾徳教之行
無所留碍自沛然充溢四海而天下之民無不被其澤
者其於為政也何難之有臣考戰國之時王政不綱巨
室擅權當時諸侯不務脩徳以服其心而欲以力勝之
反以取敗孟子有見於此故為此說以救之可謂探本
之論矣況人君一身天下之本茍其身正則禮樂征伐
出自朝廷四海之内無不用命何憂乎巨室如其身不
正則衆叛親離匹夫匹婦或能勝予豈特巨室為可畏
哉此人君所以貴脩身也恭惟皇上以天縱之資紹列
聖之統即位以來勵精圖治日御經筵以熈聖學日覽
章奏以決大政洪範有序敬一有箴脩身之功可以匹
休堯舜而邁迹湯武矣尤願法天廣運慎終如始使徳
教之施廣被於四海運祚之隆永垂於萬年臣等犬馬
之誠無任惓惓顒望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
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這是孟子憫
世之人溺於私欲而喪其本心故發此論所以示人以
養心之要也欲是嗜欲存字不存字都指此心說孟子
説道凡人有生便有欲如目之於色耳之於聲口之於
味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皆是也是雖人所不能無
然多而不節便流於邪僻而喪失其本心故欲養此心
其要莫善於寡欲何則欲者心之累也茍其人能寡欲
矣則此心不至外馳自然收斂在這腔子裏足為萬變
酬酢之主其有不存者寡矣茍其人多欲則昏昧放逸
身雖在這裏此心却與物欲俱馳其有存者亦寡矣臣
嘗論之人之一心只是个天理而已若私欲則生於形
氣之私原非性中所有但是二者嘗交戰於胸中迭為
消長如長了一分人欲便消了一分天理彼愈長則此
愈消甚可畏也是以聖賢教人時時要存養省察克治
使欲心不留則此心瑩然渾是天理清明純一之體不
虧而應事揆物自不失其當然之則孟子提出寡欲二
字於心學上極為親切為人君者尤不可以不知也何
也人君尊居九重富有四海求無不得欲無不遂尤易
縱欲自肆且如聲色貨利遊畋土木征伐之類茍其心
溺於此其為害豈可勝計哉是故舜聖人也其臣臯陶
戒之曰無教逸欲有邦武王亦聖人也其臣師尚父戒
之曰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夫二臣者豈不知舜與
武王必不至於縱欲哉正以心之難操欲之可畏所以
防之於豫而杜之於㣲也其慮逺矣仰惟皇上聰明睿
知得古帝王心學之正傳以敬天法祖為心以求治保
氏為務心不耽聲色之娛目不接玩好之具雖詩書所
稱何以過之然臨御有年而治效猶若未臻比者星變
地震水旱蝗蟲之災尤不能不廑聖慮也伏願詳味孟
子此章之言深究前代得失之故清心寡欲務學親賢
内外交脩躋于一徳則治本既端治具畢舉唐虞三代
之盛不難致矣臣犬馬之心無任惓惓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這是虞書益稷篇内史
臣記臯陶賡歌告帝舜的說話元首在上指君說股肱
在下指臣說良是善康是安臯陶因帝舜作歌責難於
臣於是賡歌以責難於帝説道君為臣之元首臣為君
之股肱勢雖結於上下義則一體相須誠使為元首者
智足以知人明足以照物賢者必用而不賢者必退有
功必賞而有罪必罰譬之日月當空無所障碍而萬象
洞然畢照人君之明如此則為之股肱者皆將奉公守
法莫敢偷惰以隳職業而布列朝廷者皆藹藹之吉人
矣股肱有不良乎股肱既良則能為君分理庶務以禮
則備以樂則和以教則行以養則遂凡大小政事莫有
廢墮不舉之患矣庶事有不安乎由是觀之君明則臣
良而天下之事可不勞而理也臯陶此歌雖若歸美於
帝之詞而責難之意寓焉其忠愛至矣臣嘗因是而考
有虞之時若舜之明四目達四聰元首何其明哉其臣
如禹臯陶稷垂伯夷䕫龍皆一時之賢濟濟相讓股肱
何其良哉明良相逢都俞吁咈于一堂之上志同道合
所以成有虞之治而後世鮮儷也仰惟皇上聰明天縱
剛徤日新君臨天下一紀于兹無一念不在乎敬天勤
民無一時而忘乎親賢講學道冠百王而不自以為聖
智周萬物而不自以為明尊禮耆舊信任忠良在廷文
武羣工咸思竭股肱之力以祗承休徳明良喜起之歌
於變時雍之化復見於聖明之朝矣臣等何幸躬逢其
盛
六三徳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弗
友剛克燮友柔克沉潛剛克高明柔克這是周書洪範
篇箕子演三徳之疇以告武王的言語六三徳是大禹
所叙九疇中第六疇正是無邪直是無曲克字解作治
字箕子說道人君建極於上既足以為臣民取法然無
三徳之用却不能使人都歸于極故大禹叙疇皇極之
後即繼以三徳三徳之目第一曰正直是以正直之徳
治天下第二曰剛克是以剛徳治天下第三曰柔克是
以柔徳治天下蓋正直者無為而治聖人之本心剛柔
者賴之以輔治聖人不得己而用之故一曰正直二曰
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是天下有道之世彊弗友是彊梗
弗順的人燮友是和柔委順的人沉潛是沉深潛退的
高明是高亢明爽的箕子又說三徳之用各有所宜人
君如遇平康之世人皆會極歸極遵義遵道這是好時
候則惟持正秉直建極以先天下而己不必事乎矯拂
如遇那彊梗弗順可以由極而不欲者這是習俗偏於
剛的人則必董之以威使他有所畏而歸于極是以剛
而克剛如遇那和柔委順欲由乎極而不能者這是習
俗偏於柔的人則必予之以福使他有所慕而歸于極
是以柔而克柔又有一等氣稟柔弱沉深潛退不及乎
極者却要激勵奬進使他企而及之是以剛而克柔有
一等氣稟剛方高亢明爽而過乎極者却要防閑裁抑
使他俯而就之是以柔而克剛夫人君三徳之用撫世
酬物因時制宜如此則天下之人雖有溺於習俗囿於
氣稟者至此悉歸於皇極矣三徳乂用其効不既大哉
臣按洪範三徳正直之用一剛柔之用四蓋人君之徳
有剛有柔猶天道有隂有陽隂以歛之陽以舒之而後
嵗功成萬物遂人君之治天下何以異於此哉歴觀古
昔聖王所以能成天下之治用此道也漢唐以來人主
不知三徳之用故或偏於剛如漢宣帝之殘忍或偏於
柔如漢元帝之懦弱失君道矣治不古若何足怪哉仰
惟皇上秉乾剛之徳普離照之明即位以來刑罰不遺
於奸究徳澤遍及於惸嫠剛柔相濟寛猛適中其於所
謂三徳蓋已允蹈之尤願終始此徳終始此治納斯世
於皇極綿宗社於萬年天下臣民不勝至願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
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徳報功垂拱而天下治這是周書
武成篇史臣記武王政治本末的說話爵是封爵土是
國土武王既克商有天下遂定封爵以公侯伯子男為
五等分以土地以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為
三等故說道列爵惟五分土惟三賢是有徳的人能是
有才的人武王建立治官惟用有徳之人不肖的不得
以倖進分職任事惟用有才之人無才的不容以濫及
故說道建官惟賢位事惟能五教是君臣父子夫婦長
幼朋友五常之教食所以養生喪所以送死祭所以追
逺武王以一身任君師之責故於五教極所慎重要使
天下百姓都歸于人紀之中五教之外又重民食喪祭
三件事以厚風俗故説道重民五教惟食喪祭信是誠
實上不好信則天下皆趨於詐武王雖一令之布必不
肯失信於天下義是所行合宜上不好義則天下皆趨
於利武王則一事之行必求允當於人心這便是惇信
明義人之有徳的若不去尊崇他何以勸善武王於有
徳的人必尊之以官人之有功的若不去酬報他誰肯
效忠武王於有功的人必厚之以賞這便是崇徳報功
夫分封有法官使有要五教脩三事舉信義立官賞行
諸般政事都盡了武王此時復何所為惟垂衣拱手而
天下大治故說道垂拱而天下治臣觀有周史臣記武
王政治之本末如此考之孔子稱舜無為而治恭已南
面周公稱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獄庶慎蓋與此稱武
王之垂拱同一道也然人徒知數聖人之無為而不知
其所以致此者豈偶然哉蓋舜紹堯之後齊七政去四
㓙命九官十二牧敷言試功以察庶官明目逹聰以決
壅蔽其憂勤至矣至於文王惠鮮鰥寡懐保小民自朝
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其憂勤又如此蓋皆極其有為
於先是以能享無為於後正與此論武王事相合豈真
無所作為而天下自治也哉後世人主不知聖人先憂
勤而後逸樂往往以無為藉口恣耳目之娛窮心志之
欲高枕肆志委政非人以至召變速戾者何可勝數誠
萬世人君所當深戒也仰惟皇上以聖哲之資撫盈成
之運即位以來一切遊娛之事不經於心百凡玩好之
具不接於目未明視朝勵精圖治日御經筵親近儒碩
其於前代帝王之盛美蓋兼而有之尤願體道用中求
賢納諫慎重爵賞以待有功委任賢能以圖輔政忠厚
以勵士風節儉以甦民困本一人之憂勤致萬邦於安
樂則垂拱無為之治不在虞周而在今日矣天下臣民
不勝慶幸
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盡人心狎侮小人罔以盡
其力這是周書旅&KR0729;篇召公告武王以當謹徳不可玩
人的意思狎侮是褻慢君子指在位之人小人是細民
召公說道人君以一身居天下之上要在謹徳徳既盛
則動容周旋中禮然後能無狎侮之心夫徳有未至則
未免有狎侮之心彼君子以心事上的然必在上者推
誠以待之致敬以下之然後能盡其心茍狎侮了他彼
見吾禮貌之衰則有去而已孰肯盡心為吾用哉小人
以力事上的然必在上者撫之以恩動之以禮然後能
盡其力茍狎侮了他彼雖畏威易役然至愚而神肯盡
力為吾用哉然則君子小人皆不可狎侮之也明矣臣
按召公此章本為西旅貢&KR0729;而作乃言及此何也蓋天
下之治無常形而安危治忽在人主一念敬肆間茍君
心小肆而溺於玩好之私則小人投隙並進導之以快
情肆意之事何所不至於是正士日疎而法言難入矣
安得不狎侮君子乎又將以慾為可縱民不足畏而咈
百姓以從己之欲者有之安得不狎侮小人乎此召公
之所深慮也夫以武王功徳之盛召公猶以是戒之則
人君於所好尚可不謹哉仰惟皇上即位以來屛斥耳
目之玩而敬天法祖勤政務學孜孜如不及於君子則
諫行言聴不徒禮貌之虚文於小民則子惠仁懐每有
優恤之實惠是以中外臣工咸思竭忠効智以佐休明
而萬邦黎庶莫不尊親愛戴其上者嘉靖中興之盛可
以比隆堯舜矣臣愚尤願深味謹徳之言益嚴狎侮之
戒宅心於敬防幽居非僻之干所寶惟賢斥逺方珍竒
之獻則聖徳益隆聖治益昌宗社億萬年無疆之休端
在於此臣等何幸躬逢其盛
已予惟小子若涉淵水予惟往求朕攸濟敷賁敷前人
受命兹不忘大功予不敢閉于天降威用這是周書大
誥篇成王因武庚之叛大誥天下以東征的意思已是
欲已而不能已敷是布賁是飾前人指武王說成王上
文言已嗣乎厯服恐不能明哲以迪民安康而格知天
命然其意猶未巳也至是又説我以幼沖之年膺此重
任恐不能勝如涉那淵水慮不能濟然我之心豈終以
難自阻哉我惟往求所以濟之之道其道惟何我國家
一代之法至為明備茍奸人叛亂而不能討平則將為
之蕩然而廢弛矣我於典章法度必敷布而脩飭之前
此受命于天疆宇至廣今一隅騷動而不能鋤定則將
為所竊據而狹小矣我於前王基業必増益而開大之
若此者非以病民也昔武王伐紂以安天下為心今我
亦以安天下為心而不忘其大功爾我之為心如此今
武庚不靖得罪於天天命誅之我何敢閉抑天降威用
而不行討乎臣按成王以幼沖踐阼當是時王室未安
殷民未服武庚既與三叔叛而商奄淮夷又相煽以動
然成王能任周公四征不庭卒能勘定禍亂以安王室
成康以降周室寖衰陵遲至於夷厲之世玁狁内侵荆
蠻淮夷相繼復叛宣王即位命將征之而周道復中興
焉成王繼體之賢君宣王中興之令主皆汲汲於治兵
詰戎如此莫非為天下計也豈若後世人主窮兵黷武
以邀四夷之功者哉仰惟皇上以上聖之資紹列聖之
統文徳武功各臻其盛頃者廣西雲南及山西潞州稍
稍不寧天威所加旋即平定今中外乂安若無足慮者
然禍亂常起於無形而變故每生於所忽臣願思祖宗
櫛沐之勞謹今日衣袽之戒練兵選將以杜不虞任賢
愛民以固邦本所謂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者在聖
明加之意而已臣愚無任惓惓
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徳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
威威顯民用肇造我區夏越我一二邦以脩我西土惟
時怙冒聞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厥
命越厥邦厥民惟時叙乃寡兄朂肆汝小子封在兹東
土這是周書康誥篇武王命其弟康叔為衛侯的言語
肇是始區夏即天下殪是滅戎是大寡兄武王自謙的
話封是康叔名武王説道我周有天下本於丕顯考文
王而文王造周不外明徳慎罰兩件事徳者感化人心
之本文王明其徳以化民則民皆知慕而入於徳罰者
防範人心之具文王謹其罰以齊民則民皆知畏而不
入於罰然其實何如庶民有鰥寡的至㣲而易忽者也
文王發政施仁必先及何敢侮焉乃若有能當用的則
用之而使在職有賢當敬的則敬之而使在位有罪當
威的則威之而不少縱夫不侮鰥寡庸庸祗祗即明徳
之事威威即慎罰之事合而言之皆徳也徳著于民民
心歸之當時文王位雖西伯而天命已屬是肇造我區
夏其徳所及我一二友邦亦觀感而化漸以脩治不特
友邦為然盡西土之人亦皆怙之如父冒之如天明徳
昭升聞于上帝上帝美我文王乃命之燮伐大商而受
天命以有天下萬邦萬民各得其理莫不時叙則其徳
又以及天下矣文王之徳足以得天下如此汝寡兄亦
勉力不怠以成其業是以有此土地分建諸侯汝康叔
得以受封在此東土豈偶然者哉臣按自古人君未有
不以明徳慎罰而治以務罰不務徳而亂者考之前代
歴歴可鑒肆我太祖高皇帝既得天下專務以徳化民
雖刑罰之用亦所不廢然大辟必三覆奏律令成於屢
易藁蓋其慎重如此是即文王明徳謹罰之心也仰惟
皇上繼統承天法祖為治恩必徧於鰥寡爵必及於賢
能尤憫無辜之民屢下哀卹之詔是無愧文王之徳久
矣臣竊以文王所以成此徳者又由其常有視民如傷
望道未見之心而不自足也故詩人頌美之曰勉勉我
王綱紀四方臣至愚敢以為今日獻惟聖明留意
王曰外事汝陳時臬司師兹殷罰有倫又曰要囚服念
五六日至于旬時丕蔽要囚這是周書康誥篇武王告
康叔以謹罰的意思外事先儒陳氏以為有司之事臬
是法倫是叙要囚獄詞之要者旬是十日時是三月蔽
字解做斷字武王説道人君之法受之於天而有司代
君以行法者也汝康叔於有司之事但取是法敷陳而
條列之使為有司的皆能詳明法意則於用罰之際庶
不昧於所施然是法也殷先王用之輕重取舍秩有倫
叙衛殷墟也殷之法乃殷民素所服習者汝惟使衛之
有司法此殷罰之有倫者而用之則民無不服矣武王
又念刑罰之用一成不可變罰用殷彛固善矣而推鞠
訊問茍有未當則死者不可復生於是又戒之曰汝於
獄詞之要者就使情與法俱當尤當服膺而念為之求
可生之道近則五六日逺則十日或三月夫既為之求
生道而不可得然後從而刑之殺之大斷要囚則我與
死者皆可以無憾矣武王告康叔如此忠厚惻怛之意
為何如哉臣按康叔衛侯也武王猶以慎罰告之況人
君為天下之主億兆之命懸於一人茍刑罰不中則民
何所措手足是以古昔帝王若舜之欽恤禹之泣辜湯
之慎罰髙宗之不僣不濫率皆致重乎此至于成周其
制愈備每獄具三公九卿㕘聴之槐棘之下既成以告
之王王三宥之然後制刑其慎重如此所以上無濫罰
而下無寃民也洪惟我太祖髙皇帝建國之初即命丞
相李善長等詳議法律親為裁定凡有大獄必三覆奏
而後行刑太宗文皇帝因法司奏決大辟則諭府部大
臣等從容更審且云一日不盡則二日三日便十日亦
何害此與武王所謂服念要囚至旬時者可謂異世同
符矣恭惟皇上嗣統以來敬天法祖勤政惜刑仁如春
生威同秋殺是以奸宄伏法良善獲安薄海内外罔不
畏威懐徳臣愚尤願圖維治本培植化源乾元不息普
施無外之仁帝徳罔愆允致協中之化天下臣民不勝
幸甚
王曰嗚呼封敬哉無作怨勿用非謀非彛蔽時忱丕則
敏徳用康乃心顧乃徳逺乃猷裕乃以民寧不汝瑕殄
這是周書康誥篇武王告康叔欲其不用罰而用徳的
意思彛是常蔽是斷敏徳是勤敏於徳顧是省猷是謀
瑕是疵殄是棄絶武王致嘆呼康叔之名而告之先曰
敬哉者言不可不致其敬也因説汝於衛國當順民情
以為治慎毋作可怨之事如謀有未善的法非國家所
常行的汝或誤用之則害及于民皆足以召怨汝必勿
用這非善之謀勿用這非常之法惟斷以是誠大法敏
徳蓋古之人若我文考若古先哲王若商耉成人皆是
能敏徳的汝必以之為法而其法之也又必斷以誠彼
其外若敏而中懈始雖敏而終替者皆其誠之不足者
也然誠以法古敏徳欲何為哉如心有未正何以化民
則用以安汝心使宅乎天理不隔那人欲之危徳有未
純何以出治則用以省汝徳使純乎天理不奪那私意
之累謀有未善何以安民則用以逺汝謀使運之心而
達之政的皆正大周詳足為經久之計然必從容不迫
待民自安勿忿其未化而遽刑之如此則為能以徳化
民民自安汝之治我豈以汝為瑕疵而棄絶之哉臣按
康誥一篇武王本為康叔之國而訓戒以治民之辭然
其篇内言心言徳者不一而足如曰宅心知訓曰徳裕
乃身曰朕心朕徳惟乃知至此又曰康乃心顧乃徳其
惓惓若此何哉蓋天下之治皆原於心而徳又所以出
治之本也人君茍心正而徳脩則見之刑賞舉措與夫
一切政令必無不善而成天下之治也不難矣堯舜禹
湯文武所以致治之盛後世莫及者其本原皆在於此
恭惟皇上嗣位以來絶遊畋之娛屏竒邪之好所留神
者惟帝王之治所究心者惟聖賢之學聖衷澄徹天徳
精純雖在古昔聖王何以過之然比年以來災異叠見
天下之民庸有未得其所者臣愚伏願持謙沖之志法
不己之運益資理義以養心益親賢人以輔徳政必為
悠久之規治必存惇厚之體則唐虞三代之盛復見於
今日矣臣等不勝幸甚
嗚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國殷之命惟王受命無
疆惟休亦無疆惟恤嗚呼曷其奈何弗敬這是周書召
誥篇召公在洛作書告成王以治洛之事因周公自洛
歸周而寄之以達於王也元子言紂為君是天之長子
大國殷指殷有天下説恤是憂召公將言天命不足恃
先以嗚呼發之説道皇天上帝厥命靡常昔紂受天命
為元子而有大國矣及其無道得罪于天天乃改其元
子與大國殷之命使我周代之然則天命可恃以為安
乎今王受此大命以貴則為元子以富則有大國固有
無窮之美然天無常親命不易保元子大國既可改于
昔則亦可改于今豈非無窮之憂乎於是又嘆息説王
其奈何弗敬蓋紂惟不敬故早墜厥命今王欲保守天
命如之何可以縱肆而不敬乎人君為天之子奉天為
治件件要與天合少有縱肆所存所行便與天背違了
夫惟克敬則視聴言動一循乎理好惡用舍不違乎天
與天同徳故能受天明命也人君保有天下其有要於
此哉臣嘗論之人君以一身居天下之上治亂安危係
於一人其責至重而勝之至難世主不察乎此徒見崇
髙富貴為可樂而忘其可憂肆情徇欲無所不至而危
亡之兆見矣成王以幼沖嗣位召公慮其未必知此故
告之曰無疆惟恤又曰奈何弗敬夫人君茍知天位為
可憂自不容于不敬者蓋憂則敬心生而治樂則驕心
生而亂稽之往古歴歴可驗恭惟皇上聖本生知智由
天縱敬天法祖納諫任賢勤勞庶政每以昧爽而臨朝
緝熈聖學不因寒暑而輟講感上天示戒輒形罪已之
言因四方告灾屢下恤民之詔此其憂勤敬畏之心即
舜之兢兢業業文王之小心翼翼也然而治效猶未臻
不免上廑聖慮伏願堅持此心終始無間廓虚中以盡
下崇儉徳以裕民使徳澤敷予四海運祚綿于萬年臣
等不勝至願
嗚呼篤棐時二人我式克至於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
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這是周書君奭篇周
公留召公的説話棐是輔冒是覆冒海隅出日是東海
之隅日所從出之地周都西土去東為逺周公舉逺以
包近故以日出言俾是從周公説我與汝召公嘗同輔
文武成王然文王之時尚有五臣為之輔武王之時有
四臣為之輔今惟我與公二人而已我二人者惟能鞠躬
盡瘁竭力以輔君故用能致今日之休然則天休滋至
鳴鳳在郊今日之盛豈曰無所自而然哉然休則休矣
未可以自足也昔文王之徳光于四方顯于西土用肇
造我區夏其功大矣茍今日四海之内有一人弗服則
是文王之功猶有未成我與公豈得辭其責哉故我欲
與公同心協力輔相成王共成文王之功於不怠必使
徳澤大覆冒斯民如天之無不覆幬雖海隅日出之地
去西土極為遼邈者沾被我之徳教亦皆奉我正朔守
我王度相率而臣服必如是然後已耳然則為召公者
當以是自勉豈可以今日之休為己足而遽欲求去也
哉臣按成王伐淮夷踐奄皆在此書之後則知當時未
能罔不率俾也夫四海至逺也欲其一一心服而率從
非可刑驅而勢迫要必有徳澤以丕冒之乃能有以得
其心周公之言可謂深達治要矣考之於古惟堯舜禹
之盛足以當之書稱堯之徳曰光被四表格于上下稱
舜曰無怠無荒四夷來王稱禹曰東漸于海西被于流
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蓋三聖人者徳盛而道隆恩
深而澤溥故其所及之逺如此豈若後世不務徳而徒
勤兵以服逺者之為哉洪惟我太祖髙皇帝以聖神文
武之資應運而興徳教所加薄海内外悉為臣僕輿圖
之廣漢唐盛時所未有也恭惟皇上聖哲聰明同符髙
祖深仁厚澤廣被寰區是以普天率土之民莫不愛戴
懽忻傾心而向化蠻貊四極之國亦皆效琛獻䞇稽首
而來朝盛徳大業雖堯舜禹之聖無以加矣尤願體天
行之至健法離照之無私政必先夫窮民恩不遺于遐
壤使徳日益盛治日益隆宗社億萬年無疆之休端在
於此臣愚無任惓惓顒望
方齋存稿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