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功集

考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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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考功集卷九       明 薛蕙 撰

  書

   答王浚川書

鄉者王揮使來獲奉教劄甚慰復承示所著慎言二册

伏讀累日不勝欣服如吾先生獨智自得究天人之際

立言明道擴聖賢之指當今之世一二人而已生平日

億料之言於高論頗多闇合竊自幸其所見畧同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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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同者顧在於一二節目處不敢不盡言以就正况

先生命之使言乎伏觀所著書前二卷其於性與天道

詳矣然其要歸大槩以氣為理以生為性此於愚見不

能無疑者也竊惟性與天道孔子所罕言而孟子則徃

徃道性善夫孔子罕言者非不欲言也以學者之未可

與言也孟子之亟言者不得已而言也懼性學之將亡

傳也及孟子之後其傳竟絶者千有餘嵗至宋二程子

始能推明孔孟之論然後性與天道之說復聞於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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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儒之言理者皆宗之如吾先生蓋亦宗程子之學而

有得焉者也今者之論殆與程子之論不合矣古之君

子其論議固不能盡同至於大本大宗則不可不同耳

程子曰隂陽者氣也所以隂陽者道也未嘗以氣為理

也夫氣化終古不忒其宰之者理也以氣為理不唯二

本而無别氣有駁雜理亦從而駁雜矣理有駁雜豈足

以為萬化之根柢乎生之謂性程子取之蓋指氣稟而

言耳其推本天命之性則卒歸於孟子性善之論未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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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為性也(程子生之謂性一條今/人多錯會望再詳之)人生氣禀有善有

惡天命之性則有善而無惡以生為性則人性之惡果

天命之惡乎夫天命有惡何以命有德而討有罪君子

遏惡揚善亦非所以順天休命也復有一段謂大學心

無忿懥恐懼好樂憂患則大公至正而無偏倚可謂之

中疑中庸未發未足為中此亦有所未安夫中庸所謂

未發者性也人心自然之體也大學所謂有所忿懥(云/云)

者情也人心繫累之私也有所者私主之辭也忿懥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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懼好樂憂患者情勝之辭也二書之言各有所指其言

之大小精粗亦有不同姑合而言之亦可通也此心未

發之時本自中正茍發而無私情之累則無徃而不正

一有所累則不得其正其不正者情之偏也非心體本

不正也若論其極則大學之言但可以言正未可以言

中何者聖賢言中正有其義同者有其義不同者程子

所謂中重於正中則不違於正正不必中是也然凡所

謂中者類皆止於就事而言是廼中庸時中之中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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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之中也以此觀之則大學所謂正者特中正之正而

非時中之中况未發之中乎又曰中庸以喜怒哀樂未

發為中無景象可以體驗程子曰言存養於喜怒哀樂

之前則可若言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則不可蓋

當此之時但可主静以涵養而不可容心於體驗才有

體驗即是已發先儒有體驗之說教人於此體究其辭

不得不然不以辭害志可也又曰聖愚一貫安知其為

中夫四者未發性也此心之本體也不假人力自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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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之中固不以聖愚而有不同也但衆人亂於情而害

其性私意萬端乍起乍㓕未有能造未發之域者是則

聖愚又有不可得而同矣昔程子論中庸以為孔門傳

授心法而六經論孟顧不與焉是必有說矣又其言雖

統論一書之體而其致意實專主中和之義就二者而

言之未發之中又其尤致意者故曰放之則彌六合卷

之則退藏於宻蓋謂此也不然則六經論孟之所載孰

非聖人之心法耶自孟子之後儒者之知言未有如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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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也其尊信中庸如此豈茍而已哉先生素尊信程子

於其不合茍深思而求其説不唯未發之義可判然無

疑而凢理性之論亦必將始異而終同矣蓋此三者其

實一也先生之言曰人心有物則以其物為主應者非

其物則不相得矣不戾於道者幾希又曰夢較勝否斯

驕吝之心未滅已先生察理之精持論之平有如此者

生之瞽言夫何足采第自充其言無以心之舊物為主

於此三說更加思索以求真是之歸此生之至望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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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之過愛亦不敢僣妄如此其差謬者願終教之不

   再答浚川書

日承賜書恕其僣妄而誨之諄諄幸甚幸甚且曰倘猶

不相契望更來復此固生之無隱於先生之志也先生

願為程子之忠臣生之前書意正如此是以敢進其說

廼其不韙不合者由其識見之有極耳然持夫淺陋之

見而顧恐先生立言之未盡其事則誠過矣而其心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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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臣匡救之心也惟先生察其區區而終教之幸甚宋

儒太極隂陽之論自朱子之後益詳然其說顧有不一

者蓋有以爲有此實理始有隂陽畢竟理在先氣在後

又有以為纔有理便有氣纔有氣便有理不可分其孰

先孰後者竊嘗思此二說要以前說為定論而後說亦

不可廢爾盖即理氣之無間而合言之則理動氣隨以

生氣生理隨而在二者有則俱有如形影然是後說亦

有攸當也究理氣之本末而析言之則理者生生之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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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妙而無形者也氣者生生而有形者也理亘古今而

不易無始無終者也氣之徃來無一息之停徃者旣終

來者復始者也夫天地之始今日是也故觀乎一日之

運則天地之始猶是矣今夫一日之終今日之氣既徃

而遂盡矣明日之氣其何自而來耶以有生生之原故

其來無窮耳小而一刻大而一嵗皆然也人物之形化

草木之萌生皆然也此理昭然不可誣者是則後說之

所以為定論周子曰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隂豈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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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氣後之說乎但後之儒者復為他說與之相駮耳今

先生之論雖復與宋儒異然欲辯之則亦不外於理氣

之先後而已先生曰元氣之上無物夫有形之屬其始

固未有形也則其生也必有為之根柢者矣以此見有

形者不生於有形而生於無形之道此不易之理也夫

氣亦有形之物耳謂其上無物生未信也夫子曰逝者

如斯夫不舍晝夜氣之為物也生生化化逝而不止者

也非有生生之原徃者已過而無來者以繼之則其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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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矣天地之間未有不逝之氣彼猶不足以自存尚何

能為元元本本之物耶先生曰道者空虚無著之名何

以能動靜而為隂陽是幾於談虚駕空者夫道者無形

而實有者也故程子曰天下莫實於理形可以言空虚

而其理非空虚也必其有形而廼謂之不空虚此可以

論物之粗者耳非可以論至精之理也易曰形而上者

謂之道神無方而易無體作易者亦談虚駕空與有太

極而後有動靜有動靜而後有隂陽知其為生生之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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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知其為動靜隂陽之本矣先生曰人有二性此宋儒

之大惑夫宋儒所謂氣質之性蓋以此性寓乎氣質之

中故謂之氣質之性非謂天地之性氣質之性為二也

先生以易之窮理盡性以證性理不可為一以孝經毁

不滅性以見古人論性類出乎氣以孔子性相近也以

言性必有惡而非孟子性善之論此皆疑有未盡者易

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固一物耳曰性理不可為一則

性命容有二乎孝經毁不滅性正訓為生然其本意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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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於論氣論理也其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亦猶滅性之

性旣不可以訓理亦不可以訓氣如書曰犬馬非其土

性不畜詩曰俾爾彌爾性傳曰少成若天性皆與孝經

相同蓋古書性生二字多通用耳性相近也習相逺也

非專為言性而發所以知其然者以其言歸重乎習耳

儻如孝經性字之訓則曰生相近而習相逺尤可通也

抑論語之書夫子之言性者獨此一語耳意者夫子之

微言非止於如此而已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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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得而聞也觀性與天道之言則可以測天人性命之

一致而子思所謂天命之性孟子所謂知性知天者其

師友淵源端有所自矣觀不可得而聞之言則其理之

淵奥固非近於人情而其為說亦豈片言隻辭之可盡

哉以此言之則性相近也之一語豈其所謂不可得而

聞者乎固不類矣今先生論性獨據此一語為張本以

言性不必善曰吾獨取夫子之論也然則人之生也直

亦夫子之論也且詩書者夫子之所述也韓子所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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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道者著之離於道者黜去之是也至於賛易又多夫

子所自言此三經者其言性善盖衆豈可專主一言而

盡廢其餘哉先生曰性與道合則為善性與道乖則為

惡性出乎氣而主乎氣道出乎性而約乎性無乃主反

為客客反為主乎又别道於性析而為二所謂道者其

何物耶如曰道出乎性者也非性自性道自道也又何

以謂性與道乖而性之為惡耶生反覆思之而未通也

先生謂古人論性類主乎氣故以性為有善有惡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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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古人論性類主乎理故以性為有善而無惡盖古人

曰降衷曰秉彞曰明德曰德性曰誠曰仁此其為理為

氣為善為惡殆亦不難辯矣先生曰性者生之理也斯

言雖與先儒無異而意實不同夫生即氣質之謂天命

之性雖具於氣質之中而初不雜乎氣質性即理而氣

非理此先儒之說也先生則謂性者即是氣質所有之

理非别有天命之性不屬於氣質者凡先生持論異於

先儒者其要指在此而已夫天命之謂性天即理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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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理而曰天又以見其統於一也凡人之性皆同出於

天理天理無二人性無二是一本之說也先生言天道

主於元氣之神而不以天理為宗其言人性亦惟主氣

質之理而天理不與焉夫言性之理而不本天理徒就

人之氣質而為言彼人之氣質其善惡固不一而所謂

理者即如之爾若是則人各為性性各為理紛紜錯雜

無所統一然則天下果一理乎果二三其理乎夫道一

而已矣性即理也理即天也統之以理則天人無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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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本之於天則斯理有所從出先生專主乎氣不唯天

人不相合其所謂道出乎性與所謂生之理者其道其

理果何自而有耶是無本也又人之所以與天地並者

惟以此理之無二故也如以氣而已自人而觀天地其

細甚矣焉能與天地相似㕘兩間而為三極耶凡此皆

斯理可見之大意可觸類而長之又有聖賢發端之緒

言可致思而得也先生聰明絶人極深研幾宜於此判

然而無疑今其為説顧或有所不察此其故何耶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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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向氣質之說而不知其非故遺置天理之論而不知

其是古人曰東面而望不見西墻蓋謂此也竊見近日

諸公以氣言性而絀性善之論者紛紛而起生方欲先

生講明此理為孟子程子之羽翼以息紛紛者之說以

解天下後世之惑不願先生復為諸公之先倡也先生

曰宋儒㕘伍人性而不合廼復標本然之論於氣質之

上夫宋儒以性善之論於人才昏明強弱之不齊有所

不該廼復出氣禀之論以足孟子未盡之義故曰論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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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氣不僃論氣不論性不明但其言氣又未免過重

而不思昏明強弱之不齊蓋繫於習者甚多而原於氣

禀者甚少亦頗失性相近習相逺之指矣是則氣質之

論實起自宋儒非若先生之言也至於未發之義亦有

未相合者先生舉鄙說而斷之曰是愚人未發必不能

中生之前說謂衆人私心紛擾不能未發耳非謂其未

發不能中也茍能未發非中而何蓋子思之言本以未

發為主其曰中者正指名此未發之體耳細觀先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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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顧廼以中為主離未發而别求夫中此不合於子思

之指也先生曰無景象可知其為中今日未發之時本

自中正可再示本自中正之象夫未發性也性即天理

也天理完具人欲不萌其有不中者乎程子曰喜怒哀

樂未發何嘗不善言善則中在其中矣然求其景象則

有不可盖情之發廼有景象既曰未發顧欲求其景象

可乎夫言中而求其景象亦猶言道而病其空虚也先

生曰人心未發皆有天然之中何至應事便至迷瞀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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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此則體用支離内外心跡判然不照非理之所有非

思索精切不足及此然此固有說也夫未發性也事感

而發情也性無不善而情有善有不善正以應其事者

有不同耳蓋應事之時不役於形氣不誘於外物則情

得其正而為善其未發之體固如是也私已撓之外物

牽之則情思為不善非其性之本然矣非歸善於性諉

惡於情體用内外判而不合也性之發為情情之不善

即性之不善也特汨於物欲而易其本然耳故孟子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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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夫水摶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

水之性哉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竊嘗以為

知性之要莫先於未發知未發然後能知性知性然後

能知天故生之前書謂此三者其實一也意蓋如此心

者萬化之本原而未發也又此心之本原古人以為天

下之大本信有以哉顧其事至近而其理至微誠可謂

測之而益深窮之而益逺者區區平生苦心之所得惟

以此為第一義野人食芹而美故欲獻之願吾先生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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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觀理無忽於不合之言反約窮源徹見乎未發之域

則夫天地之大聖賢之理可以一貫之而無遺此生之

所以為報於門下者凡來教之言不能盡復其大者畧

具於此然已不勝其多言矣伏惟不罪其煩瀆而誨其

不逮不僃

   答崔子鍾書

去歲辱書兼示中庸凡以無便乆不奉報生之蔽於佛

老而好其說吾兄不棄絶而教之誠愛我欲有益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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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顧生之好其說者以其合於聖人之道而好之也使

其不合於聖人之道生雖不足以望知言者然亦不至

為其蔽惑也書辭有宜辯者念雖辯之必不能奪兄之

所執故不敢復為煩瀆俟他日奉訪相與極論數日倘

高明之論能使生之論絀而惑解敢不承教凡所謂講

學者務去非以求是耳茍是非既心喻笑何為是之不

從而顧自安於非耶伏讀中庸凡其文典則閎深可方

古人今人不能為也然其指義頗有不合於聖人者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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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愚見商畧之以請教竊聞中和之說迺中庸第一義

蓋千聖心學之淵源也故程子以為孔門傳授心法而

他載籍不與焉正謂此也延平先生復推明未發之中

其說最詳而朱子以為龜山門下相傳指訣自延平之

說傳而後中庸之道益明程子之言益信鄉微延平則

程子之微言世或莫知其所指而中庸之大義隱矣抑

延平之說雖自程子發之其實中庸之書固已特異其

辭以見意故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其意斷可識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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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則未發之中實中庸一篇之綱領豈唯中庸為然凡

六經之言豈復有加於此哉今吾兄之書於前標注既

不喫𦂳言之至於十論亦復遺之何耶夫說中庸而遺

中不猶說論語而遺仁乎其曰凡事可者謂之中中之

名義取此生之所未喻也道論曰非别有物而綱紀乎

此則是易有太極之說非而天地萬物無本也理論曰

後之言理者括萬有包四端則是萬理不通會於一理

也性論曰安得獨咎於氣則是理有駁雜之理人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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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廼逆天理也以孟子性善為踈以韓愈氏三品為能

發聖藴生之尤所未喻也竊觀兄之名理雖考信於六

經之說而實主之以六書之文兄之言論徃徃過者此

其病源也字說足以明道孔門當為說文矣六經說理

之辭非不時有合於字說其如不合者之多耶小道可

觀致遠恐泥正此之謂也夫謂古人制字假物以命名

不猶作易者假象以明理乎象之不足以盡理不猶物

之不足以盡名義乎六書有轉注假借一字而數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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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不以一物專一字也至於訓詁則又隨事釋義一字

而數說訓之不以一說蔽一字也文字訓詁猶不可執

一而言也而况施於文辭其取義也可執一而言哉必

曰道為大路之道則夫形而上者謂之道不可通也必

曰理為玉膚之條理則夫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者條理

云乎哉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言之多變且不足以

盡意一字之文豈足以貫衆理哉執泥言語而不得於

言意之表君子猶譏之况執泥文字而可乎忠恕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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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美然非忠恕之本意中庸曰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已

而不願亦勿施於人下二言者即覆解忠恕之意論語

曰已所不欲勿施於人二書之言一也善乎古人之立

言也其言甚簡其義甚明不煩增加覆說也益之以多

言而反晦塞其正義此文士之蔽非賢人明經之指也

誠論言誠何其小與中庸之言如斯而已乎尊德性論

德性問學等而無辯矣不若注中君子之學云云者語

意乃為完全耳象山曰不知尊德性焉有道問學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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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當之論不可因其與朱子相駁挾私心而輕重之也

今兄復下一轉語曰不知道問學何以尊德性此難以

絀象山之論也象山之意以尊德性道問學為一事吾

兄之言猶合兩長之意正象山之所譏也篇中評品諸

儒似非確論司馬公信偉人也然考其性與王伯之說

其亦擇之不精矣程子以為不知學非茍相訾也學不

知性豈所謂尊德性之學乎元城西山似亦當别論耳

又曰周子精而疑於老邵子達而疑於隱如周子者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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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不滿之邪謂兄不潜心周子之書殆有不可然猶不

免云云而况於老子乎邵子之隱也槩諸聖人之道未

見其不合也安得以是而病之龜山上蔡觀其遺言恐

亦不可輕議象山非踈也自雜博者觀類踈矣慈湖非

險也習聞故常之說而乍聞其言類險矣序曰章分則

文斷而意離今綴數言於每行之外聨其相承之意亦

未可也古書以篇名者簡䇿之謂也一篇之内盖有章

或數言者則不滿一二䇿而已必合若干章聨而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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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老子荀子皆然不獨戴記可驗戴記四十九篇其不

可分章者僅數篇耳朱子中庸分章特離合之間尚有

未盡亦無大害其失乃在於牽合接續或失古人之意

今兄旣欲相承復不分章失愈甚矣嘗惟吾兄精専之

學奥㓗之文當今之世可謂絶倫然亦竊妄意吾兄其

學不用心於内而又志分於為文故於本原處未有的

實之見差之於此而欲折𠂻群言能無差乎其論道論

性將以求勝於宋儒不知愈出宋儒之下恐於宋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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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亦未嘗熟考而精思也區區管穴之見恃兄之知已

故妄發而不隱想兄樂聞直諒之言亦必不以為罪也

卒有便草草具此不及三思中間踈謬更兾垂喻不備

   再答子鍾書

徃歲貢書辱賜答教二通凡區區之說冝不見是於明

者而二書之言鄙人竊亦惑焉語曰悖者之患固以不

悖今吾二人其見必有一悖者當與吾兄慎擇其不悖

者從之耳不然學之終身而秪以取悖良可惜也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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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道也言性而以惡為主則天地聖人之道皆自斯言

禍之矣以此論為不悖雖孟子之辯不能也君子之言

凡以明道與立教今言性惡害道莫甚焉將以為教不

顧長惡乎又曰易有太極不曰道為太極理會於一出

何經典此言尢可駭不意吾兄繙閱一生而所見廼爾

此非小小文義之差也望虚其心㕘伍古訓以自鑒不

冝固執已見穿鑿傅會務證前說之為是也自古以來

更越神聖賢智不為不多矣發揮性道不為不詳矣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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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者不能知言未免以性道之義為未明彼非未明也

蓋已之識未至也昔二程子得不傳之學於遺經今考

其為說固皆本於古人之微言顧其說加明耳此二子

之能知言也非唯程子為然也雖孔子亦如是而已故

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不若今之諸公自我作古復别

為一家之言也然諸公之說曰吾以俟後聖不知與前

聖乖戾者尚足以俟後聖乎莊子曰始時所是卒而非

之夫人知未至而論未當則其是非必數變當其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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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知非其昔者之是也以吾兄之高明雖㣲人言乆必

自寤然生嘵嘵不已者急於忠告之故也後生無師乆

矣而朋友之道復廢學者以非為是以寡為多唯其獨

學而無友耳抑又聞之錯解文義講學之失也其害小

護疾忌醫心術病也其害大願吾兄之慎之也道逺不

可數致書故多言如此千萬亮之

   與浚川論二氏書

日兩奉賜教感慰辱下問佛老指趣生欲奉告乆矣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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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為說非筆墨所可終也大抵二氏之道乃脩心之内

學盡性之極談孔門之所罕言吾儒之所未聞也况其

要歸盖性命切近之實初非幽深汗漫之論特以其至

近至神難於覺悟故謂之𤣥妙耳儒者拒以不信既不

足以知此而二氏之徒能得其傳者亦寡矣然世之禪

學猶皆以明心見性為宗無他說也至於方士之流則

大背老莊之指旁門岐徑不勝其多極其優者亦有我

有為之小術耳老子曰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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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此與自私自利貪生

畏死者異矣致虚極守靜篤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

曰常不知常妄作凶此與安排造作勞生求生者異矣

西方之書曰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

薩又曰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别此與老子之

言豈非同條共貫乎即二端而觀之可以見方士之道

之陋矣來教謂異僧方士率多長年夫聞道者生死脩

短一也茍不聞道則老彭之末路與殤子何殊焉佛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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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無生之說乃出世之第一義也以吾師之高明反求

此道必不遠而得他日造浚郊之廬更當輸寫所懐率

爾奉覆猶兾時一經覽也

   再答浚川論二氏書

頃承答教論二氏指歸吾師所得已極高遠然於愚見

畧有同異輒復商㩁兾或有毫髮之助傳所謂狂夫之

言聖人擇焉者也來教云仙佛之說起自宋代竊惟仙

佛之說其所從來遠矣盖古聖人盡性之學也如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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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不亡者非盡性則不能然亦非盡性之外復别有

不亡之術也藉曰不然則古之神聖其道皆不逮仙佛

而仙佛創起李世反獨得不亡之術可乎㕘同契中無

念以為常此言與禪學無異顧特一言之偶合耳譬猶

諸子百家間亦言及仁義而其大體則非也鄉使伯陽

果以無念為宗豈復談乾坤水火如彼之支離乎又謂

楞伽彼此因縁不專一體金剛法相空色同歸於無乃

唐宋高僧大士敷演心經而作者二經義理宏博殊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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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言所能盡心經標舉大端殆非二經之比唐宋髙

僧尚未能盡知其說况能作耶來教謂吾儒之教以脩

心治世為事夫古之聖神内聖以脩心外王以治世二

者之外誠無餘事但後世去聖逾逺而其傳寢陋治世

之法儒者僅得其粗而不究其本至於脩心之學則講

之不明乆矣夫不能自脩其心果足推之以治人乎况

不能自保其神明雖道濟天下抑末矣又謂佛氏之學

與學仙者原出一途專於為已無復為人究其所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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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使原性常在雖滅不昧而已故非有術不能即得且

如人心虚靈不觸亦動故學無心必須心息相依而後

可無欲使神住必須廻風混合而復為人殆有未然自

古賢聖不越教化斯人使之為善耳為人之利孰大於

此二氏之言大率如是至其切實而精微則反身為已

之學也使夫人知為已之學其為人不既多乎原性常

在雖滅不昧此固然矣特至人明於性命則了生滅之

常一衆人不知其性則見生滅之有二此特淺言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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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餘差别之義不可勝舉非累幅之書可究也未知生

焉知死盖吾聖門之微言邵子曰若未通天地焉能了

死生周子太極圖末亦援易及死生之說盖非無為言

之也心息相依繋心之一術耳二氏之書徃徃有之然

其術非盡於此也如吾儒中之聖人所謂至誠致中退

藏於密即無心也彼其所以能善者固自有道矣豈亦

出於心息相依之術耶程子曰知道者思慮自無又曰

未有不能體道而能無思者又曰未嘗致纎毫之力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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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存之之道此言皆畧開其端然亦有所自來矣神住

即無心是也似不當二言之回風混合指何術而言更

望垂喻俟别請益又謂學仙不成亦不失為禪覺夫老

莊所謂仙與佛所謂禪誠非二道但後之方士其術淺

陋曽不逮小乘之禪也昔者程子每以佛與孔子並言

之其論莊周猶有何敢比佛之語况後之仙者乎禪學

者不唯賢於後世之仙學雖吾後儒之學亦非其倫矣

何者後儒雖言無我而不知無我之實雖言無思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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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無思之指雖言無欲而不知私欲之本無雖言性善

而不知性善之極致雖以人皆可以為聖人而不知性

即聖人非由脩為而得也以此觀之禪之為道可知矣

雖然使其道驗諸人心而不然考諸聖人而不合庸非

無稽之言乎今驗諸人心則其所謂空寂者即吾未發

之本心考諸聖人則其所謂定慧者即古聖人之誠明

推此類而言之其道不可悉數故程子有釋氏知性知

天極乎高遠之說彼誠有所見而言之非茍相許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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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教謂若是無術大是頑空夫仙佛者得乎最上之術

實無術也順吾真性之空亦無空也金剛經曰如來在

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又曰若言如來有所說法即

為謗佛凡此類者其義云何望吾師更精思之他日深

有悟入始知佛與吾聖人之道本同一性而佛之有功

斯人未必在吾孔子之下也縱言及此大類狂失之言

矣然非吾師生未始發其狂言旬日感寒力疾具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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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荅崔子鍾書

承示古人皆自有一種見意譬之井泉水之多寡淺深

不同皆是自家源頭用之不竭其依門傍户隨人聲嚮

者恐立見其窮矣此善諭也當由見或者傳㑹先儒之

說而無所發明言辭寡陋無所决擇故起此論也今或

者既無誠心與實行徒託古人之言以飾其私意偏見

此不過茍讙一時爾豈能欺於識者哉假令今世亡識

後之人竟可欺乎殆不足論也然如所示井泉之譬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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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易之大畜利貞自然如此乃為善耳學未至而強穿

鑿非大畜也言不中而必已出非利貞也古人陋穿鑿

者固失之能已出而有益於道者幾何如此者雖有一

種意見亦不足觀也唯真有徳者所見所言自不可及

其同於古人者非隨人聲嚮理不得不然也其有不同

者盖古人所未發亦非實不同也不識明者以爲如何

   荅王浚川先生論文書

承荅教兼示四集驩恱無量四集亟讀一二過譬之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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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山而汎滄海唯知眩慄其珍恠安能諦列其名物哉

寳而傳之當不敢後於衆人銓擇之命非敢聞也近嘗

有疑則當無隱夫三百篇經訓也然作者之法存焉耳

今考論其篇籍雖間有畸人放士悲憤感激之音男女

姚冶之言義既歸夫鑒戒其辭又簡質矣列之於經不

亦宜乎降是騷人作焉靈均已傷繁麗要之有以至宋

玉則誇失實滛越禮詩人之義亡矣代相㳂習其靡日

甚說者皆曰義茍有合雖靡何害於乎其如文過於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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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揚雄譏文簡而用寡勸百而風一非過言也夫文已

遠於實矣放而不止其遠益甚終則徒文而亡實此古

今作者之通蔽也竊觀先生之作較其工且多於古人

皆不啻過之故冝更少約之其近於怨調宮體豪氣太

露者一切弗録此數者他人有之以為美在先生則當

棄而去之耳去之者皆止於禮義歟可謂損之而益也

自敘所云文貴精而不貴多者非此論也文章之弊乆

矣作者蕩而不反後生惑於所習生誠悼之每思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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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君子為當世所師嚮者變之使復於簡質其所繋亦

非細已今先生為當世所師嚮變之使復於簡質廼先

生之事也豈其與衆人角分寸之長而益後生沈痼之

習哉明見其意如此不自知其僭妄死罪死罪

   荅友人書

前後承講學之䟽殆不可以固陋少之也幸甚幸甚至

導僕以言謂勿使迷逺而不復每觀來指見執事之適

道正矣雖使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冝不能惑奚有於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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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可復乎今顧云云固在導僕以言也然以所聞測來

指不無一二異同故言之欲卒教焉前僕舉知言學欲

博不欲雜守欲約不欲陋之言來教謂孔顔博文約禮

之博孟子守約施博之博蓋禮者理也吾心有條理處

是也其見於事則謂之文若三千三百之屬皆心之所

發也事事而約之以禮非禮勿視聽言動是也知言云

者非聖賢所謂博約也竊謂博文約禮侯氏胡氏之解

不可易已儻如來教當曰約我以禮博我以文不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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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博文先之又與循循善誘之言不相蒙矣孟子所謂

守約施博其曰脩其身而天下平者是也大抵來教所

稱止可以言約禮非可以言博文也知言所謂學欲博

守欲約正指夫聖賢之學所謂不欲雜不欲陋者則辨

别俗儒之學異乎聖賢也殆不可以遽然非之然五峯

之言意在夫溺心俗儒之學者惑於其似而無辨而僕

昔者之言意在夫從事聖賢之學者又安於其偏而自

足爾又謂朱子傳註使孔顔曽孟之言同者反異如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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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首簡言致知而中庸首章無之中庸首章言存養而

大學誠意章無之竊以為此二書本異非傳註異之也

然中庸首章無致知至於他章學而知之困而知之博

學審問慎思明辨之屬與大學之道何異若大學誠意

與中庸存養異者盖存養乃未發之時意則已發故言

誠而不言存養耳然茍能正心誠意未有不能存養者

也亦何害其為同邪夫孔顔曾孟之言要其歸未嘗不

同然斯道不容一言而盡故或有不同者故曰夫言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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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端而已夫各有所當也至如孟子言性善養氣之類

抑豈可謂論語無之邪非獨四子然也易之言有不同

乎書者矣書之言有不同乎詩者矣各經之言或先或

後或彼或此何必一一强同乎直要其歸觀其所以同

耳若字量句較徃徃固而不通矣又謂甚愛明道之言

似四子而伊川朱子多與之異夫明道伊川其資稟氣

象固有不同其言亦不無小有異同者然其學術則未

始異也是以當時從學者未有謂二先生之學異也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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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亦亟稱伊川豈有異而不相論難乎朱子之學亦

若是而已此寡薄守舊之見來指所謂異者意非小有

異同盖必就其節目而言幸略諭及容再質疑也後䟽

所示心與理之說大槩即前約禮之義益廣言之爾僕

謂執事之適道正矣雖多岐路不能惑者以此也夫盖

曰聖賢載籍皆心學也執事既昭然於斯矣豈慮其惑

於他也哉雖然盡其心則難矣張子曰有外之心不足

以合天心此在賢者之患然僕尤有欲言者執事與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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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論小有異同茍此不同雖他有同者非切也更異博

取二先生之書深考而精思之又必勿執獨然之見勿

主先入之言以槩衆理然後二先生是非之實可得也

至是二先生之言卒不當於尊意凡區區之說又二先

生之糟粕也執事豈有取乎言之猥雜盖不敢不盡而

况乎導僕以言也

 

 考功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