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類稿
小山類稿
欽定四庫全書
小山類稿巻六
明張岳 撰
書一(辯學/)
與郭淺齋憲副
泉中及敝邑侍教累日晵益良多别後惘惘思念不置
昨諸生有述執事臨行時所示良知孝弟及明德新民
之説良知之言發於孟子而陽明先生述之謂孝弟之
外有良知前無是言也殆䨇江年兄以其心所獨得者
創言之於愚心不能無疑亦嘗靣質䨇江矣尚未盡也
子思之言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脩道之謂教而
又申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夫以性道之廣矣大矣無不備也而指其親切下手處
示人不越乎喜怒哀樂已發未發之間所謂戒懼者戒
懼乎此而已所謂謹獨者謹獨乎此而已至孟子又發
出四端之㫖而特舉夫赤子入井嘑爾蹴爾睨視顙泚
以驗良心之不容泯滅者亦可謂深切痛快無餘藴矣
學者只依此本子做去自有無限工夫無限道理固不
必别尋一二字以籠絡遮蓋之也明德新民之説徃嵗
謁陽明先生於紹興如知行博約精一等語俱蒙開示
反之愚心尚未釋然最後先生忽語曰古人只是一箇
學問至如明明德之功只在親民後人分為兩事亦失
之某&KR0719;然請問先生曰民字通乎上下而言欲明孝之
德必親吾之父欲明忠之德必親吾之君欲明弟之德
必親吾之長親民工夫做得透徹則已之德自明非親
民之外别有一叚明德工夫也某又起請曰如此則學
者固有身不與物接時節如戒謹乎其所不覩恐懼乎
其所不聞相在爾室尚不愧于屋漏又如禮記九容之
類皆在吾身不可湏臾離者不待親民而此功已先用
矣先生謂明德工夫只在親民不能無疑先生曰是數
節雖不待親民時已有此然其實所以為親民之本者
在是某又請曰不知學者當其不睹不聞之必戒謹恐
懼屋漏之必不愧于天手容之必㳟足容之必重頭容
之必直等事是著實見得自已分上道理合是如此工
夫合當如此則所以反求諸身者極於幽顯㣲細而不
敢有毫髪之曠闕焉是皆自明已德之事非為欲親民
而先此以為之本也如其欲親民而先此以為之本則是
一心兩用所以反身者必不誠切矣故事父而孝事君
而忠事長而弟此皆自明已德之事也必至已孝矣忠
矣弟矣而推以之教家國天下之為人子為人臣為人
弟者莫不然矣然後為新民之事已徳有一毫未明固
不可推以新民茍新民工夫有毫髪未盡是亦自已分
上自有欠闕故必皆止於至善而後謂之大學之道非
謂明德工夫只在新民必如老先生之言則遺却未與
民親時節一叚工夫又湏言所以為親民之本以補之
但見﨑嶇費力聖賢平易教人之意恐不如是也先生
再三鐫誨曰此處切要尋思公只為舊説纒繞耳非全
放下終難湊泊夫以陽明先生之髙明特逹天下所共
尊信者某之淺陋豈敢致疑於其説顧以心之所不安
者又以為出於名公而不明辨以求通焉則為蔽也滋
甚矣故得請教於左右願反覆其説使愚昧終有聞也
外有柬逹䨇江亦道此意更乞炤亮
答聶䨇江廵按
嚮承教格物説匆匆未及奉答此一義也古人屢言之
及陽明而益詳然鄙滯終不能釋然者盖古人學問只
就日用行事上實下工夫所謂格物者只事物交接念
慮發動處便就辨别公私義利使纎悉曲折昭晰明白
足以自信不疑然後意可得而誠心可得而正不然一
念私見横據於中縱使發得十分懇到如適越北轅愈
騖愈逺自古許多好資質志向甚正只為擇義不精以
陷於過差而不自知者有矣如楊墨釋氏豈有邪心哉
其流至於無父無君此其病根所在不可不深究也来
教云格物者克去已私以求復乎心之體也某謂一部
大學皆是欲人克去已私以求復乎心之體也但必先
辨夫公私之所在然後有以克而復之此其節級相承
脉絡相因吾學之所定疊切實異於異教之張皇作用
者只這些子且如讀書講明義理亦是吾心下元有此
理知識一時未開湏讀古人書以開之然必急其當讀
沉潜反覆使其滋味浹洽不但理明即此就是存養之
功與俗學之支離浮誕者全不同豈有使之舍切已工
夫而終日勞心於天文地理與夫名物度數以為知哉
無是事也數年来朋友見教者甚多終是胸中舊根卒
難掃除而私心習之既乆又不忍遽除之也故貢所疑
以卒請教又有一事近来見朋友為學者多去博觀去
學文字聲口杜詩晋字徒費精神及至論學則諱言窮
理二字恫疑虚喝左遮右盖此其病痛亦甚不小不識
吾兄曽憂及之否乎日方為祖母營塟有一舍弟病虚
弱之甚料理醫藥未能見效心事種種不佳未䆒所欲
言惟冀炤察
又
錢令過敝邑辱賜今年鄉書洋洋乎其言之也披巻疾
讀心豁目開然其中有可疑者不能黙黙大扺今之論
文章者必曰秦漢盖以近時之軟熟餖飣為可厭也講
讀者必曰自得亦以傳註之拘滯支離學之未必有得
也夫眞能以秦漢之文發其胸臆獨得之見洋洋乎通
篇累牘而於根本淵源之地未必實有得焉君子未敢
以作者歸之也况所謂秦漢者乃不出晩宋之尖新稍
有異於今之軟熟者爾實亦無以異也暗鬱而不章煩
複而無體奔走學者於譎誕險薄之域反不若淺近平
易猶得全其未盡之巧之為愈也秦漢之文見於班馬
氏所載多矣其深厚醇雅之氣明白正大之體曽有一
言一字譎誕乎哉今之自詫為秦漢者恐未必於班馬
之書有得也有得於中則其發也必不掩矣乃欲厚自
與而疑學者其亦可悲也夫自得之言出於孟子其意
亦曰漸漬積累自然有得爾夫豈必於排擯舊説直任
胸臆所裁而謂之自得哉三代而下數聖人之經秦火
之後人自為説至程朱始明矣雖其言或淺或深或詳
或畧然聖人遺意徃徃而在學者不讀之則已如其讀
之也豈可不深造而致其詳詳讀古人之書而有得其
淺深詳畧之所存意有未安姑出己見為之説期於明
是理以養心而已矣不在創意立説以駭人耳目也有
是心而言又未或當其自蔽也甚矣嗚呼學之不講乆
矣文章議論古人講學不以為先也今也窮日力以從
事於此猶不得其要領况其逺且大者乎此類得失本
無足辨然塲屋去取學者趨向繫焉新學小生心目謭
薄一旦驟見此等議論必以為京師好尚皆如此其弊
將至詭經叛聖大為心術之害有不可不深憂而豫防
者伏枕無聊故一伸其拳拳之喙伏惟裁教
又
二月中黄倪二生過恵安辱賜手教新詩及近刻諸書
讀其所為序説皆發明親切尊兄於簿領之餘而用心
於内者乃益如此歎服書院習禮盖將使學者知舉業
之外有此一叚本領工夫若於此信得及做得是日積
月累滋味深長外而許多淺俗見解自然漸覺輕小矣
此學不講已乆今聚八郡之士終日羣居若不就日用
最親切處指示下手工夫使之有所持循據守以交相
勸勉漸次有得而但務為渾淪籠統之語以詔之則恐
聴者未悉吾意其材質髙者未必實用其力先已啓其
好髙助長之心其下者又隨語生解借存飬之目以為
譚説之資此其病痛面目證候雖與俗學不同而其根
於心術隠㣲反有甚焉者不可不察也昔夫子之教以
求仁為先仁即心也心即理也此心所存莫非天理黙
而成之而仁不可勝用矣此數言者以夫子之聖七十
之賢提耳而教之可以不終食而頓悟者而夫子則不
然也顔淵問仁告之以克己復禮而其目在視聴言動
仲弓問仁告之以出門如見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己所
不欲勿施於人樊遲問仁告之以居處恭執事敬與人
忠司馬牛問仁告之以其言也訒而已顔子所聞者仲
弓不得而與聞也仲弓所聞者樊遲不得而與聞也至
樊遲所聞者司馬牛又不得而與聞也聖門之教因人
成就如此其曰視聴言動曰出門使民曰居處執事與
人皆就日用最親切處指示人下手工夫故曰勿視勿
聴勿言勿動曰恭曰敬曰忠曰訒眞如漢廷之法較如
晝一使人即此目下便有持循據守才質髙者不得躐
此而不及者亦可以企此以有為所謂非僻之心惰慢
之氣自將日銷月化於㝠㝠之中而不自覺此所謂聖
門之學也無他只是有此實事實功而已矣夫豈在别
尋一箇渾淪之體以為貫内外徹幽顯合天人使人愛
慕玩弄而後謂之心學也哉且就講禮一節言之如士
相見冠昏鄉射飲酒之禮之類不講之則己如欲學者
之講之也則不但告之曰禮者理也理者性也性即心
也心存則性存而禮在其中矣必使治其文也習其節
也而又求之其義也則必據經傳質師友而反求於心
然後有以得其節文意義之不可茍者而敬從之夫然
後謂之善學顧其中閒自始至終皆以實欲行禮之心
主之為有異剽竊狥外以欺人者爾易曰同歸而殊塗
百慮而一致此言理本自然人不可私意求之爾既曰
殊塗既曰百慮不可謂全無分别也故心也性也天也
一理也然至論心自是心性自是性天自是天如人之
父子祖孫本同一氣豈可便以子為父而祖為孫哉昔
之失之者既以辯析大精而離之使異今欲矯其失必
欲紐揑附㑹而强之使同可謂均亡其羊矣不如且釋
同異之論令學者且就日用切已實下工夫如讀書不
必泛觀博覽先將學庸語孟端坐疊足澄心易氣字字
句句反覆涵泳務使意思昭晣滋味泛溢反之吾心實
有與之相契合處如習禮則冠射相見等用之有時口
識其節文大義亦當必求其所謂不可湏臾去身者如
曲禮少儀玉藻中所記動容威儀之節逐條掇出相與
講明而服行之坐時行時立時拜跪時獨處時至應事
接物時提掇精神常常照管使其容色無時而不莊敬
動作無時而不節守少有放肆失禮則朋友又得指其
失而箴規之如是雖於學問之淵源統紀未能深造然
就此著實規矩安頓身心資質髙者能自循此上逹其
下者亦有以飬其端慤醇篤之性不至於道聴塗説揣
度作用重為本體之害矣書院告成諸士子相與趨蹌
禮文所願黽勉以觀其盛但以衰服不便逺出又念尊
兄瓜期在邇十載神交僅得一再會别後之㑹又未可
以日月期也瞻望使車徒切馳戀狂瞽之言極知無取
然使其相見則所講論者大率不過如是爾裁教幸甚
答黄泰泉太史
在五羊逼嵗除匆匆告别尚有許多隠㣲衷曲次第未
及吐之左右抱歉無已向所喻物則云云此是文公教
人下手窮理工夫十分親切處眞能見得事事物物上
各有義理精㣲不差則所謂人心道心氣質天性亦各
有著落以為省察存飬之端今之學者差處正是認物
為理以人心為道心以氣質為天性生心發事縱横作
用而以良知二字飾之此所以人欲横流其禍不減於
洪水猛獸者此也若老釋外事物以求理其學雖差要
於虚空中實有所見豈若今人之恫疑虚喝其髙者入
於奸雄以下殆類俳優此風不息不知將何止極也舟
中畧閲學的此老元以采集聚類為家計第二巻摘出
文公論敬數條皆精切之語要是眼力到處但其通篇
規模次第與文公平生講學不甚似使人不無憾耳樂
書渴欲一見有便録一本見教明年齎捧諸公北可附
也人還謹此奉報惟冀炤亮
答叅贊司馬張甬川
嚮蒙示以近時學術之弊曰無理學無心學者剖判明
盡承教多矣夫為學之道以心地為本若眞所見謂心
者而存飬之則其本體固自正然非體察精密義理明
晣有以備天下之故於寂然不動之中而曰心得其正
者未之有也近時不察乎此紐揑附㑹恫疑虚喝既不
知有義理工夫之實而亦安識所謂心體者哉其團合
知行混誠正於修齊治平而以心字籠罩之皆謾為大
言者也某之疑此乆矣朋友間一二有志者皆相率而
入於此無可與開口者又恐徒為論辯而未必有益故
於門下每傾心焉竊又思近時所以合知行於一者若
曰必行之至然後為眞知此語出於前輩自是無弊惟
其曰知之眞切處即是行此分明是以知為行其弊將
使人張皇其虚空見觧不復知有踐履凡精神之所運
用機械之所横發不論是非可否皆自謂本心天理而
居之不疑其相唱和而為此者皆氣力足以濟邪説者
也則亦何所不至哉此事自關世運不但講論之異同
而已凡此皆欲質正於左右而其所望於左右者甚重
且切也伏乞開論俾承學有述焉餘惟以時為國為吾
道自愛不宣
答前冡宰羅整菴
徃年江右匆匆期㑹竟不能一造函丈扣質疑難以遂
平生願學之心然竊讀公書而得其言論㫖趣則所私
淑者多矣歐守至嶺外辱枉教翰感佩無量此學之未
墜在林下者有公盛望推明誨引於下其辨析既明白
其實行又足以信之所謂反經以勝邪慝者在此某以
為詖遁之詞無所歸著乆必反而歸此無疑也惟願公
夀考康健有以卒此盛業爾某入廣以来連事兵革今
幸稍定而中閒恩威二字未能暢逹不知乆後又何如
也恨道逺無由卒請教示歐守行附此奉問起居
小山類稿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