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類稿
小山類稿
欽定四庫全書
小山類稿巻十二
明 張岳 撰
序二
送桃溪潘年兄還六安序
六安潘君宗魯與余輩同登進士除行人己卯夏同以
罪落職來為南京國子學正於時諸司同去官者若干
人來南都者若干人其在國學則黄君子忠劉君伯繡
李君民望潘君及余張某維喬也夫有罪之人宜置之
山陬海澨荒僻險惡之境使之顛困愁苦欲去不可得
然後足以大懲其心若夫通都大邑紛華鉅麗乃逹官
貴士所以優勞養望而非罪人所宜余輩蒙天子寛恩
來假食息於此又幸職局多暇得以深居念過圖求自
新以故日無不㑹㑹必指摘瑕疵互相鏟剖當其意有
相得處伸眉抵掌啞然失笑僮僕左右至相盼駭愕不
解其為何事嗟夫某嘗觀古人之為有登山臨水徘徊
瞻眺或欲逺遊僊去以銷不窮之感者彼於外物逹矣
而未足以語盡性樂天之君子吾數人者豈敢自謂何
如要其心求勿肆焉爾矣未幾潘君以太夫人年老疏
病乞歸君才識明逹吾輩取法乃欲斂而養諸桃溪之
濵其如吾輩何然某聞之士或終日接膝心不相知而
有神交於千里之外者必有以也心天心也理天理也
山林藪澤與廣都大衢所見莫非天者黙而成之盖有
不言語而孚不形骸而合者矣况余輩之宻欵於君邪
君將行諸君皆有詩謂某宜以言贈某不佞惡能言言
其不能釋然於别者如此以見吾數人之情焉爾
贈延郡守歐陽侯序
道由浙由江入閩山之趾與水之澨迤邐相將而㑹於
古鐔之津鐔之視諸郡也度壤第賦猶其相登也然其
襟抱環帶控御一失所宜則瀕海諸郡且靡靡承其弊
矣故諸郡以郡守鐔以閩守守尤重也己卯秋石江歐
陽侯崇道由南都夏官郎中來視篆審方觀俗勤察所
宜不越月浹旬而令肅制一凡幽荒之民昔所未見與
間一見之而玩以不信者皆屏息以聽莫敢譁令某以
今年春赴官南都出鐔津則見夫山髙水深徳翔化洽
猶將頼之逺以自庇焉况鐔人邪既抵都縉紳有訊及
侯者具以所見對則皆曰吾石江之才也揉而涵之以
就一州得無有餘施乎對曰然又曰吾輩與聞入官之
道矣事得其分之謂體施得其序之謂順講求過多而
翕張不漸民有耀觀矣而弗從也厲之以威而明察以
詗之民有强從矣而弗情也弗情使民不可乆已故善
理人者明政體而順施者也曾子曰心誠求之不中不
逺得其體之謂矣石江之信於鐔也其亦猶是也夫對
曰然請馳此以往弼侯之志且廸厥終則何如皆辭曰
懼非石江益也退而以告鄉友陳君徳階劉君是成輩
僉曰可矣遂書之而因黄春官子昭之使以逹於鐔
贈鳴贊李君考績序
人亦有言曰智者宜動拙者宜静金陵處天下江山之
㑹而吏之職務又多清曠宜於静者居之余性迂而無
用守官南雍頗謂得所宜者然誦説應答周旋進退之
間繁文數節候事不暇間或以餘力擕朋登髙一望又
有所謂滿目瀟然之感者豈非静宜於拙而獨不宜於
余耶盖余聞之惟有得於内者乃可以兼乎外余方内
患憧憧顧欲待乎在外者以忘其内宜其有所不能也
南海李君拱之為鴻臚三年矣李君之官視余尤多暇
且銜其先大夫司徒公之訓淹飫事理而静深閒逸藏
之益虚尤余逺不能及者余之宜於静也以拙且不能
君拙以藏智而静至於三年之乆則龍蛇尺蠖其所謂
未應之感又豈予之所能言哉夫動静各有所宜者性
之禀也乆於從事亦各有至焉然乆事於静其至也尚
足以却外而養内一不幸而過於動則將無所不至矣
君子懼動之無所不至也以為寧過於静雖然未若兼
至之為愈也庚辰冬君考績之京以君之賢先司徒之
烈而又有吏部之資例懸持其上余疑其待君者將有
以撓君之静而置於動也故贈以是説
贈鄭太學子榮還曲江序
鄭君子榮將歸曲江詣予别予飲之酒而問道所由曰
有二西出新林浦泝采石入湖口泛彭蠡抵豫章城下
以歸易矣而有彭蠡風濤之險東迂道千餘里以避彭
蠡歴呉㑹横絶兩浙繞衢信而亦㑹於豫章然迂迴緩
曲不如西之㨗也予曰行也期至爾無速於險道途所
次山川之迂徑疾遲固將道之以至者也茍不止無不
至焉夫彭蠡風濤晦㝠變化頃刻殊狀使人心掉神慄
及俄而就定波平如掌一駃千里豈不足以快所適哉
然有幸㑹焉則整裝東出緩轡徐掉其於至也誠的而
安矣嗟夫天下未嘗無乆逺不可至之道特巧於涉世
者不勝於好徑冀幸之心學飾於私見而名之信否幸
乎人事决於小數而功之成否幸乎天夫豈無所至焉
以自信其心由君子觀之則有逡巡退避不敢一投足
於其間者多矣是故難易者勢也近乆者時也裁而處
之者義也化而忘之者道也道義所安命則立焉故曰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獨歸也乎哉子榮再拜曰守仁也
問行而得持身之方敢不敬夙夜於是復酌飲之而與
之别
贈丘君以義宰餘姚序
正徳辛巳榜進士初入選籍吾鄉丘君以義注餘姚令
餘姚劇邑有為以義難之者余獨以為易而有甚難者
迺在以義之身也凡民性之剛柔緩急直詐繫于水土
之習尚而莫不受變於賢士君子餘姚賢士多矣是其
俗必知耻而能讓敬吏而畏法令之勢宜無撓者故曰
易然習尚既美其所是非與其所好惡必甚嚴且公矧
夫虚心以觀令之初政意向少失其平彼且誹然議矣
未及於政也則勢雖無撓而宅心之難又有甚者焉故
曰在以義之身也今之為政者患在以甚難誣其民而
心術隐㣲之間反有自恕者法令條貫周悉無遺巧矣
卒不足以勝奸其弊至於茍且相欺以畢嵗月而後已
吾以義必不屑為也則余將奚告哉昔夫子之言曰齊
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言俗有不同也則夫子為
政固將權其道以處之矣及其所告門弟子之問政者
莫非宅心定志反躬自勵之事故曰以忠無倦無欲速
無見小利夫豈無民情政體可相講明哉聖人終不以
彼先此者難易之理宜然也由是言之則以義所以令
餘姚者可知矣以義將行問言於余余不知令事而以
義髙才又足辦此故獨推古人之意告之盖所效區區
於以義者又不止為令爾
贈張朝禮丞太平驛序
嘗讀兩漢書見所稱文學卒史功曹掌故嗇夫亭長監
門執㦸之類其名稱甚㣲而一時竒傑魁壘之士所以
樹聲當時卓卓至今有足紀者亦且為之不以為絀官
之輕重固繫其人歟漢世用人弗以資文學卒史之類
後有去此而都大官及都大官又或拘文守故不能昭
明以整肅其職如所謂文學卒史之類卓卓至今可紀
者人之能否固弗列於位歟或謂位髙則慮危危則思
持位卑則無所慮故敢為竒軼以求伸乎位之外勢或
然也莆田張朝禮少侍其父游宦江湖間即有四方之
志既迺從事薇垣歴銓曹以年勩擢太平驛丞驛之為
職也閲關節峙餼粻以待天下賔旅而其勞逸休戚與
天下興衰治忽之機有相闗者在漢世不翅一亭長使
漢竒傑魁壘之士生今世亦或為之寧獨為之固將軼
於位之外以求伸也君子之仕如飲食然適可而已食
而不知其味者衆矣通乎飲食之道以貫出處髙不為
顯卑不為晦食糲飲淡與逐逐於割鮮甘腆者奚擇哉
通乎此者忘之矣此漢人所以竒軼也朝禮志乎古其
亦務所以卓卓可紀者安知當世君子無如班孟堅者
出亢朝禮之名迹乎余故以是贈行且以騐其終
贈郡丞春江李侯序
余昔居京師頗乆幸官閒事鮮喜與恢廓辯博之士譚
論古今制度得失盖至於兵制末流未嘗不慨然三歎
也人心之靈可使百世四海而相通至於血氣之剛柔
强弱雖父母兄弟不能相授今使從戎者世及違其水
土風氣履行陣於數千里之外往焉未必足用也民之
以世及從戎者徵調騷動困且極矣而戎衛之符檄交
下嵗月未巳識者咸知憂之特委諸莫可奈何曰法則
使然噫法固然也行法之意將不在人乎餘干李侯佐
治吾郡於郡事無所不與亦無所不善而清戎猶其顓
職嘗歎曰今天下兵弛民困養兵之費既竭民膏血贍
之復驅彫瘁之民以充其無益之數吾勢與位不能及
逺泉吾赤子也吾敢慢視乎哉故佐郡五年四方戎衛
之符至辨其真偽量其逺近審夫家衆寡蘓瘁之數以
權其當行與不當行者茍可以免吾民悉留不遣盖侯
勢與位之所能及盡心力而為之如此若夫位守有限
非侯所能及者則與余同一憂歎而亦莫如之何也天
下之治非法制明備不足以攝人心而防世變及其既
也法有時而弊不知所以變通之復為之申令宻禁而
法之弊者愈深固而不可解則當今之可歎者豈止一
事噫安得千百李侯者布滿列郡以蘓吾民哉御史簡
公采侯善政而旌奬之盖亦有以知侯者故叙
贈永春柴尹序
嘉靖二年癸未夏㓂起惠潮之間由汀漳入閩掠泉及
莆所在長吏斂兵城守以獨完其府藏廨舍簿書出郭
數里外輒委以飫㓂柴侯在永春申飭保伍訓齊人卒
傳柝之聲逹四境㓂知有備從谿谷僻逕疾去當是時
列郡邑俱震莆蒙禍尤烈永春獨以柴侯故幸無事其
秋㓂退識者憂其復聚聚當益熾適侯將循資例上最
吏部藩臬諸公僉留之越年秋果復至將入莆肆掠如
昔年之為柴侯亟率人卒控扼諸險㓂至度不能逾迤
邐及安溪聞郡城兵大集還走徳化柴侯以所率卒合
諸郡蹙之悉俘其黨當是時列郡邑又大震獨以永春
先據要害故師不待乆頓而功卒成昔年莆中屯師數
千日費錢數萬緡卒不敢向㓂寨峒發一矢㓂搏吾人
以嬉顧反姗侮吾之無策至今譚者尚有餘憤今日事
力猶昔而功之成否頓殊者豈非知勇之疎宻奮惰固
有不同者耶承平日乆郡縣寖以多故兵驕將罷獨以
數書生提擕其間一成功豈可常恃當必有過為之憂
者吾於是重有感矣永春耆民陳某輩謂侯有平㓂功
又當上最列狀來請文故特書其大者如此若其他善
政則固多矣
贈鄧一新入試春官序
昔年有贈余律吕解註者著作者名氏曰古岡鄧某夫
鐘律不傳乆矣今人之學之也甚少鄧子獨能奮而為
之註余雖無以識其用意深處竊亦知好其書也然學
者所當為而今人之為也少奚止鐘律一事第其心勿
以為異於人而為之斯其至焉爾鄧子既窮精力以註
乎彼亦必有得於此者余又因其書竊并好其為人也
頃余至城與鄧子聚者頗乆貎古氣剛其持論常謂古
人之道與今不殊事無難易意若茍以為當則蒙怨仇
任謗議毅然必以為售已志而理卒不可易又其官卑
俸入薄竭力以養父母有餘即給兄弟無分毫顧惜為
他日計此皆今人之所少能而鄧子則獨能為之夫士
所患在於窮困内攻而外不能釋然於是非毁譽之途
故有背古而狥今棄道以從欲若鄧子志行如是當進
於古人無疑雖然車攻馬健足以歴逺矣背轅而馳之
不審所向未見其至也故學者有入道之資又在虚心
反已以審所向而已然則鄧子之資與其所向其不甚
卓然與明年丙戌教晋江六年例得羣天下士就試禮
部當必有讀其文好之如余之於律吕解者而余謂鄧
子所可好不顓在是也故其行序以送之
贈王與喬南歸序
嘉靖乙酉冬余北上京師仙谿王君與喬將赴選銓曹
實與偕行余嘗入武夷上幔亭峰浮江逹淮泝泗汶歴
齊魯舊墟遇景物㑹心或古今賢逹遺跡輒徘徊瞻眺
不能遽去與喬儒家子往往能舉史册所書者與余叅
評其是非可否及余至京師幸職事稍暇抱痾寡出與
喬亦能以其暇日數相過從譚故鄉桑麻節候以暢豁
幽懐如是者又三閲月則與喬既領選檄將歸矣余告
之曰士不逺遊不足以知宇宙之大而宇宙内事與其
深思博攷於一室也孰若足迹四逹心目之力俱逺然
後能盡無窮之變乎方余與與喬北上也寒漲初㴼舟
滯於江臯河渚氷雪交沍嚴寒薄人而不甚覺者豪氣
勝之也今炎暑鬱蒸行者以為病余欲留與喬涉秋以
行而不可得豈非浩然歸思亦有以勝之與夫隂陽寒
暑之變大矣人心有所向也尚能勝其變况有義理為
主於中則夫貧富貴賤榮辱生死之擾擾者真如飄風
浮雲安能以有芥帶邪與喬之官曰隂陽訓術夫隂陽
之理未易窮詰若夫氣與數則所謂寒暑之變其大者
然非理明不足以識之子歸矣伯氏與寄讀書窮理必
有得於是試以吾言問之
贈年友陳士特司教新泰序
昔人謂司馬子長文得山川之助予嘗攷其足跡所及
自龍門南徙江淮而㑹稽而禹穴又折而九疑沅湘既
已挹其精華秀麗矣乃循汶泗北放乎齊魯之都則其
巍然崛起者岱山詭然怪特者鄒嶧之刻石宛乎周旋
揖遜之跡若與神接者夫子所講之射圃故子長之文
渾深雄壯而紆徐曲折又不失法度可謂至矣予愛其
文辭想其舊遊處又恨無子長竒氣不能迹而游之今
年夏吾年友陳君士特拜新泰學博新泰岱山麓邑而
魯之故都夫子遺風存焉所謂巍然崛起詭然恠特宛
乎其迹若與神接者皆逺近錯望可按迹而知矧士特
起南荒北遊京師又東而至於是也信乎追子長之大
觀矣然子長之所得特以雄其文焉耳已夫子之道在
六經其行事之實在春秋而尤詳於魯其當時㑹盟戰
伐歸取之地荒城頽址不與人代俱往猶往往散見魯
之東西郊想其人與事攷其是非成敗亦有使人咨嗟
感創不能自已其有助士特專門之學亦豈在子長之
文之下哉古之學者既有義理以養其心矣及他所以
輔養之具不一而足其在庠序則有釋奠釋菜之禮釋
奠有樂釋菜合舞樂有徳有語而舞有位又習之於射
以觀其徳而皆以禮樂為之節如此其詳也而今皆廢
不講其僅存者亦皆苟且滅裂不足以為法魯有聖人
之風焉豈無聞而知者士特相與講而行之以教其人
則所以養心成徳又豈但取諸足跡所及而已哉士特
將赴新泰告别於余余故為亟道其所以樂仕於魯者
有若是云
贈林一清之石橋司鹺序
莆陽林君一清得嶺東石橋鹺使領部檄將往涖事造
余求贈言予惟環海壖東南走萬餘里廣斥濘淖耕稼
弗利而鹽筴之利興盖天地之藏所以佐民用也先王
以道經國别形散飴苦之味以供祭祀禮賔客而已非
盡籠以入官也後世謀利益精苛設禁令以賦取諸民
國之經費半於是焉出民始受其病矣既其弊也則墨
吏之慾飫焉豪家之勢叢焉賦額倍常而國計日虧折
於是乎强税諸民以登之而民之病彌甚矣夫衣食於
桑麻菽粟人之情也𨽻名鹺籍非其得已他無以為生
也則不得不致力於是而亦有厚利焉盖不憚其勞而
為之以濟其生奪其所以為生者以自利矣彼亦何頼
於上也故籍鹺之民多犯豈其情哉今之司鹺者非不
知民情若是也而猶不免為是以病民無亦慮法太深
而通融之術或未之講歟往嵗著令負販者許弗禁而
有司譏之益嚴夫熬波鬻水至勞也而獲負販之利至
微也猶且不能直遂其圖焉此人生所以重困也林君
莆陽世族莆亦濵海郡也耳目聞見寧無感於心乎必
思發其所感者以措諸職矣若夫終日坐塲力與商賈
競刀錐之末雖非林君亦有能行之者予弗庸以告
贈張世尊之廬陵幕序
幕屬於其長吏職簿領出納稽其功緒有善則逹之有
未善者亦得執憲令之式糾而弼之盖以職業相聨立
政非徒取其唯諾恭順備使令而已自幕屬既失其官
為之長者兼職事以治之方欲咨求民瘼稱宣導撫綏
之意而簿領繁委又每以分其日力雖有精强之才明
敏之智莫能盡究虚實之變於是敝端滋於巨胥而天
下幕職遂至虚設無所事事夫天下之治必得人而責
以實今從事郡縣者不得其人則已苟求得若人而以
實責之鮮有不拂戾其上何也位卑而勢逼位卑易奪
勢逼則上之人有所不堪必至奪之職而自為之亦其
勢然也吾宗世尊甫入選授廬陵典史廬陵之劇聞於
天下世尊幸無簿領之勤從容講求利病以贊長吏之
政令是職宜無難處者然吾聞之處事非難無事而能
虚已以待之尤難處事出於才才可勉也若虚已以待
未至之事非識且有守者不能末屬下僚不能固守以
安其分媚上以要名生事以殘下因之僨其節者可勝
數哉則世尊甫之於廬陵也亦審其所自處者而已爾
贈郡守洞陽顧侯入覲序
後世言吏治推漢西京攷諸班史西京循吏六人其三
人在孝宣之世當是時上方褒顯功能之士用法律課
責事功獨渤海潁川三數郡間吏民相與悶悶焉如家
人父子商畧其耕桑畜息税斂不求殊功竒能以驚動
人耳目者豈非髙文流風之逺雖廟堂趨嚮有異昔時
士大夫亦能篤於自信而不詭於時好邪我國家承平
日乆漸涵亭養風俗日以媮惰論者見其如此以為法
令不信使然凡百年踵行故事一切指為藏蠧蓄弊出
新見陳利害援證古今以為必如是行之則積習之俗
可變而治可成此其論甚美譚之者往往精神氣力又
足以動人天下孰不快然從之顧持之有體其先後緩
急之勢不可不深思而熟講也顧侯在吾郡獨雍容簡
静守法令崇亷耻敦風俗威有所可仲不矜於立威明
有所可察不矜於盡明如父兄之訓治子弟期於肝膈
相慕戀而已可不謂之篤於自信而有漢吏之風邪夫
天下之治新故損益之相推其理勢有必然者獨怪搢
紳氣習一旦變更如河决隄壊無所底止此其理似不
可知固時變之激使然與於斯時也欲以一人一郡獨
力轉回於其間非迂則誕然西京循吏既其末流區區
宻令猶能以其寛仁恭愛濳胚渾厚之氣孰謂郡邑之
治果無與大數與今年冬顧侯當上計京師㑹天子崇
古黜浮以興政理之日當必有璽書勉勵如漢元始地
節故事盖吏治關諸盛衰上之所頼以為化本者終在
此不在彼也吾於侯行徵之矣
贈孔𢎞運司教惠安序
周衰聖人之道不明夫子盖傷之也其論夏殷周典禮
反覆乎杞宋之不足徵與魯之郊禘盖曰是禹湯文武
周公之子孫焉耳天下不能禹湯文武周公之道幸其
子孫能勉而守之猶可取信於天下而徵其實若子孫
既不能然矣於天下又何責焉此夫子之所深傷也不
然則宋之僅存與周之郁郁夫子嘗學而奚其言若是
自夫子至今又二千年矣中間斯文幾絶如綫頼羣儒
區區講明卒以有傳學者家有其書而人誦之盖郁郁
無不及於周異乎杞宋之不足徵矣然謂是誦讀者為
夫子之道之行乎否也夫子之教曰文行忠信其深儆
學者曰予欲無言則以言語為學非夫子所望於後人
也况文飾假借以便功利之私其所言又非夫子意也
夫子有知其能以無感乎哉杞宋之於夏殷也魯之於
周也若今孔氏之於夫子也以道言之則天下之公以
所承之重言之固一家之私也兼有是二者之重而承
家之孝發於天性者當尤切是故有專責焉孔君𢎞運
應貢入大廷受學職往教吾邑夫子子孫也神靈在廟
志在書登降周旋髣髴在階序渺乎其相接渾渾乎聚
於所聚而淪貫於無形聲也其勤與惰能與否於祖有
光玷而身之賢不肖判焉其可以無勉歟余將因君以
徵夫子之教故為道夫子所感於杞宋魯者以發之
贈呉文燦還安溪序
今之譚隂陽者數家有主於象主於數主於氣其歸未
始不相通然學罕有至焉余亦不能解也儒者之書道
隂陽者莫詳於易天地萬物之運消息盈虚之氣先天
一圖至矣及乎三易迭興經卦皆六十有四而首艮首
坤首乾立文取義不盡同於庖犧氏何也今之易周易
也文王周公繫辭而命之懇懇因卜筮立教聖人憂患
天下後世之心至矣吾夫子翼以十傳大抵多為學易
者言之精意所指又不盡如周公文王所云又何也盖
自三易興而先天之數隠十翼行而文王周公之意微
聖人於易如質文損益示訓不同要其切於民用使無
失其天常而已其於理數精微之際盖有聖人所不欲
言者故曰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徳夫易之數且然况其
非吾易者邪安溪吳文燦氏以郡邑之命來京師授隂
陽訓術以歸余不敢以所未解者告之告以易之説而
又申告之曰凡陽必剛隂必柔陽必明隂必暗陽必善
隂必惡善必君子惡必小人君子必吉小人必凶吉凶
之判極於霄壤而始於一念向背之間噫嘻微矣君如
中止乎其官則吾罔敢知若有志於盡人之道第於是
焉勉之而已
賀林司馬公平㓂序
嘉靖九年夏廣之新㑹新寧逋民復憑險出没為患民
奔告於縣縣度其勢不可止告於藩憲之分部其土者
以請兵於總制大司馬林公公曰兵出所傷必多盍思
所以撫綏之者毋輕議已而㓂日益肆請兵之牒報日
益至公曰附腧之癰弗治病及腹心治弗得其法病亦
及故五毒能愈病亦能滋病劀之熨之療之盪之審所
以治之毋敗良肉毋伐天和病乃可已僉曰敢不惟命
於是蒐材猛飭器械量度山川逺近險易兵從所入公
躬涖五羊以節制之十年春二月羣旅畢集進攻諸峒
克之公曰其且戢予士無窮追無殄類無馘脅從待其
悔誠撫同吾人越三月賊之餘黨皆投欵來歸遂班師
僉曰兹㓂之不靖於廣乆矣撫之則惠不能懐而幾於
褻攻之則威不能制而幾於玩積其勢以至今日匪公
之明畧戡定繄全廣將蒙其患矧兹二邑敢以凱旋之
觴夀公公曰全廣吾一體也附腧之癰劀之熨之療
之盪之吾方惻焉念之不忘寧忍言功僉又曰公之心
則仁矣盖聞用兵本仁而義以行之終之以禮於是有
釋俘獻馘凱歌飲至之禮古之道也所以勞勞息民流
惠澤而作士心也徵古之禮於今日則公之功安得終
辭於是鎮守廣西副總兵張侯某先羣校舉觴而提學
僉事張某為敘其事禮也
贈憲使胡公浦南序
嘉靖辛卯秋御史巡按八閩者言其部内按察使缺章
下吏部選擇有風力知大體宜於其任者疏名上請乃
以屬之廣西叅政浦南胡公冬十月庚寅朝命至廣西
自巡撫藩臬以及百司文武之吏士莫不齎嗟惋恨以
為廣西徼邊比嵗不登軍食且不繼一切倚辦於公而
遽奪以與閩閩則幸矣所以處此邦者得無有遺慮與
余曰不然夫明天子之用人也固將量其任之輕重小
大與才之所宜施而後用之故才鉅者則其用𢎞閩去
京師幾萬里兼陸海之㑹號稱文物國家汪濊之恩無
間於内外逺邇然或時有動容變色以憂執事者唯閩
以其僻静獨完夫盛則有衰而人情積習之乆其勢易
至於因循而懈弛弊所由滋而奸之所伏也閩嘗見之
矣非有紀綱憲度之臣肅然其上訓飭整齊使人亹亹
然奔走虔奉而不已則夫黯然伏者倉卒突乘如曩日
之為其變庸可遽弭乎是故言職任則紀綱重言事勢
則宿弊深而敕法銷萌視給一時軍食效又孰為大天
子計惟逺乆移公於閩總憲按察司公至其地畧去一
切苛細激揚彈壓破十數年偷惰茍且之習與屬僚更
新異時言閩者將以閩之紀綱憲度自公始作而曩日
之變濳消黙黜亦不至有他慮則今所以用公意也於
是皆以余言為然公嘗歴西曹兩司楚蜀風紀鬱然為
時望所歸承檄入閩志力欲有所為故嘗為余言其所
欲為次第與議論其風俗人情去留趨向所宜而幸不
予鄙以余固閩人也是月戊戌公治行例有贈言遂書
所嘗問答者以贈之盖以釋此邦願留者之意亦以豫
告閩之長老子弟使知有良使君如公者至所當精虔
小心遵奉條教無惑於理數之盛衰余亦自謂閩人也
故云
賀少傅蔣敬所公七十序
嘉靖壬辰春三月辛卯柱國少傅敬所公夀七十公天
下元老也天下望其進退以為輕重其起居飲食之衰
健多寡皆有繫天下元氣而非止一身之夀者當正徳
十五六年間天下危疑極矣小人環視以為是其勢固
然而莫可奈何觀公之所以雍容鎮定及其臨機發慮
回巡幸之轍入之京師與不呼吸俄頃而仆元兇於羣
疑之際功何其盛也今天子即位公與二三同徳之老
拳拳修復祖宗政事期與天下休息時議已有不便而
撓之者公遂决歸公既歸天子以向所用之人皆不足
用悉罷去之更選新進善議論通逹故事者倚以為政
然課其治效卒無以逾公與夫二三臣者未幾亦悉罷
去於是天下士大夫無賢愚不肖莫不引領想望於公
以為天子明聖虚心以圖治理當必翻然興舊徳之思
異時諸老公望實最隆而最夀吉或者天其遺之以夀
天下也而公方且斂其精神以自頤於湘水之濵盖與
世相忘乆矣而豈知天下之望不釋邪昔曲江罷相而
歸也以風度見思又數年以先見見思又百餘年識者
追論理亂之分以為始於曲江罷相之日則又愈乆而
愈見思思之去幾千年而公乃生焉天下所望於公而
祝之者欲公夀祺介福為天下元氣如某所云非如曲
江有不盡用之思也公亦安得果於忘世自夀其身而
已邪鎮守副總兵張侯某以是日為公初度又七十也
宜賀徴文於某以將之於是乎敬書
贈大叅孫公毅庵序
昔人論士行得失深致謹於方圎之辨自靈均已有是
言其曰何方圎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盖不以圎
為善也栁子厚反之曰人當方其内而圎其外方所以
能守圓所以能行余以為内外一理既有意於圎其外
矣則夫方諸中者安能固守而不變哉孟子曰規矩方
圎之至也是皆有天則存焉聖賢之道天則具於心而
時措從宜以適於用未嘗不方也而亦未嘗不圎故學
者之所以持身應變豈必於其方圎之迹云乎哉亦反
諸心以嚴其天則而已矣某年二十三始識毅菴孫公
於浦城其後六年復見於南都又十一年乃今復見於
廣右而公之踪跡則自縣令而給舍少叅憲副得罪當
道落職典史稍起今官其於得䘮禍福去就升沉之變
備嘗之矣而未嘗以易於初豈非剛方自信之士哉夫
方圎皆天則也非圎無以濟方非方無以用其圎然或
不得已而至於過也則寧於方焉過之無寧於圎故曰
行已有耻又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皆欲人以
方自勵也方中其節無抗之為激狹之為隘執之為滯
是亦圎而已矣况夫無是病而備其則如公者於以適
天下之用焉往不宜哉公以廣西叅政改江西諸嘗同
官者宜有贈言謂某受知於公者命之使言故敢竊推
公制行之實以告之亦不肖之所願學者焉
小山類稿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