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澤集,卷二十二,卷二十一,卷十九,卷二十三,卷二十
夢澤集,卷二十二,卷二十一,卷十九,卷二十三,卷二十
欽定四庫全書
夢澤集巻二十三(附錄五/)
明 王追淳 輯
家乘
明奉訓大夫河南南陽府裕州知州以吏科給事
中致仕前翰林院庶吉士先伯祖考行十府君行
狀
曾祖考諱思旻儒林郎直𨽻揚州府泰州同知致仕
曾祖妣魯氏(封贈/闕考)
祖考諱文奎封承徳郎南京户部(闕/) 清吏司主事
贈奉政大夫吏部騐封清吏司郎中加贈通議大夫
南京户部右侍郎
祖妣樊氏封安人贈宜人加贈淑人
考諱濟河南四川等處承宣布政使司左㕘政致仕
贈中大夫加贈通議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
妣汪氏封宜人累贈淑人
本貫湖廣黄州府黄岡縣永安城
楚先哲才名赫奕無踰先翰林府君自府君下世今垂
五十年而家狀缺如也諸書志傳多所紀而弗詳藝林
人士或侈談而失實從孫追淳愴焉淳生也晚先世事
皆不易知歳時從諸宗老掃丘墓偶有聞輒筆識之記
問獨至故能悉府君之行業而又證諸往牒筆信削疑
為草狀俟異時上之史官
謹按先翰林府君諱廷陳字稚欽别號夢澤子行十前
元之季省三公自豫章樂平徙家黄岡厯五世為泰州
同知公思旻府君生洪武間始輟農業以仕籍顯淳徳
隂功茂甚此後人累葉食報之始事見别傳泰州府君
生南京户部主事竹坡公文奎府君竹坡府君生吏部
騐封郎中南墩公濟府君二世皆以叔祖太子少保刑
部尚書公廷瞻府君贈通議大夫南京戸部右侍郎南
墩府君為時名臣勁節莫容出為河南四川㕘政遂乞
休歸課農永安城山中翰林府君其第二子也出汪淑
人髪總丱負異穎記誦以寸或廢讀騖於邪僻小技庭
趨課督咄嗟遂辦正徳八年以白衣魁楚書明年試禮
闈自意雋第不免束縛如新婦乃稱病不終策問榜發
知果雋禮經第一而復置之主司為扼腕者屢十二年
始亞魁大庭同榜十餘人並擅賦藻而府君尤其傑出
先是占者奏文星入楚是其應也既被館選改授翰林
院庶吉士益綜淹博盡發中秘之蔵其為文按古衡法
不肯茍就詩於時少所許可獨推何督學景明毎公卿
出所撰使評輒加臧否無所遜避故多陽服而隂憾之
院有嘉桃嘗登樹竊食為館師學士見之令作竊桃賦
已伐樹又令作伐桃賦皆擊鉢韻成文采璀璨學士嘆
服(藝苑巵言有云故事學士二人為庶吉士所嚴重稚/欽心獨易之時登院署中樹而窺學士過故作聲驚)
(使見大恚然度無如何/為不知也即此事傳誤)佯時武宗毅皇帝數為期門遊
十四年下詔南狩將厯岱宗徐揚憩南都浮吳越遡漢
水登武當省臺諫者多得罪大臣亦莫敢言府君遂草
疏激同官舒芬汪應軫江暉汪思曹嘉馬汝驥等詣闕
力争學士止之曰禍不測余莫汝庇矣府君作烏母謡
大署玉堂之壁疏入上大怒不可解三月壬子警道届
期府君等跪門五日而諸司以疏繼者至百七人時天
色隂霾水溢内海子不了橋髙四尺鐵柱七斬折京師
震駭大臣被唾罵出入不敢待明有請命禮部禁言事
者或又貢䛕參屬吏妄言有㫖各廷杖三十疏首調外
餘奪俸半年府君既受杖屢絶復蘇賴良醫得不死然
上遂不果出秋期當解館吏部擬府君吏科給事中(徐/宗)
(伯廖學士皇甫僉憲皆謂已散館授給事中/者盖言後以言事例淮給事中致仕而誤)宰執不悦
假手其間㫖下俱依甲次外補于是芬等皆出而府君
遂以二甲前列例補河南南陽府裕州知州(考芬為廣/東提舉暉)
(為澤州汝驥廣徳皆知州而思獨為三河驛丞似非/甲次不審何故芬獨為提舉當是以疏首先調耳)其
為裕州治尚嚴棘法行貴戚簿書期㑹瑣屑既非其好
欲如長孺卧治而地當南北孔道手板折腰益非所堪
臺省監司過州例不出迎亦無所託疾人或勸之府君
叱曰齷齪諸盲受廷陳迎不愧死耶有清軍御史喻茂
堅鷙悍人也(藝苑巵言以/為分守誤也)當出京時人或謂曰裕州王
才子宜折節下之茂堅不悦遂首按裕先是府君偶迎
臬長陳鳳梧(藝苑巵言以為蔡潮葢誤按河南志/嘉靖六年潮始以右布政使蒞此)鳳梧
勸曰子候我固以父執而御史從後來亦君命也倘有
意一見乎府君曰善乃迎御史其不出郊遵令典也御
史以為輕已故撻州倅示怒府君引咎為解不得誶語
遂及府君府君怒曰陳先生誤我哉攘臂登堂拳擊御
史御史窘甚姑謝曰王先生命世才惜乏量耳笑而釋
之律例官品應從凡鬭論御史陽屬鳳梧闗説而疏已
獨上且招來黠民羅織罪狀下大梁獄久之有金陵王
逢元抗衆怒入獄共寢揚㩁古今父韋方督學中州弗
計也府君在獄嘗撰左賦螢火賦及神難之篇以自廣
南墩府君貽以五經各一部而各繫以詩勉之進徳省
愆而已然一二宰執舊怨府君内外搆扇莫有解者竟
褫職歸齒未三十也歸而南墩府君拒不令見見當杖
殺之府君日夜涕泣毎因所親求見不得乃遵大杖則
逃之義避而城居蕭條布素不異貧士一日忽心動求
見甘大杖不避南墩府君亦畨然許見網魚傾醇懽宴
終夕而南墩府君忽病數日遂不起非縁孝感㡬不獲
一面逮世宗肅皇帝下詔復言者官同謫諸公皆躋顯
秩(汝驥至禮部侍郎侍讀學士贈禮部尚書諡文簡暉/至工部侍郎芬至左諭徳諡文節思至副使應軫至)
(提學嘉至/布政使)惟府君後職坐事僅因言事例准以吏部原
擬吏科給事中致仕(諸書僅云致仕考汝驥暉之召起/皆去知州而仍吏部編修之原擬)
(則府君之准致仕亦當以給事無疑不然何以/書因言事例言事則前事例則一例可知也)初應軫
被詔至京即欲上疏明府君無罪曰余寧不官不忍使
王子沉落而同詔諸公虞其累已遂力止之應軫毎入
班行悵恨若遺雖復故秩不喜也嘉靖二十年大司空
顧璘將事潛邸因奉㫖創興都誌集楚鴻儒而以府君
暨顔亳州木王僉憲格申於表薦書成當賜環時方居
母汪淑人喪遲及秋期服闋乃行㑹其書且就稍為筆
削聊酬司空禮數非有意再出也書上為忌者㕘駁上
遂不果召用僅賜白金紵絲而已(時薦疏非止司空今/不可考府君與人書)
(有云近日薦剡僕名毎溷諸賢/深用為愧二公知己誠未可忘)郢遊歸栖遁益深皭然
世味無所介意或屢月不櫛達官貴人謝絶勿見以購
文見者多蓬首跣足接之嗜著紅紵窄衫或裼以素有
馬日行三百里出必以隨或騎牛嘯歌惟興所適素工
諧謔聞者絶倒書法翩翩有聖教家範片紙隻字藝林
爭購若連城珍善鼓琴居常聲樂不絶耳曲誤輒顧日
饌數千錢預置笥中取以自給重門下楗不通賔客綉
幕緗簾綴以流蘇雕欄畫屏金碧隠映仗鼓朝發華燈
夜張積日成歳未有間絶倦則與所昵蹴踘投壺彩選
博陸賭快為戯或手一編過目聊復自娛毎語人云林
居以來髙竹林之賢而醜其放懐三閭之忠而過其沈
智鴟夷之逝而污其富丈夫樹立已矣而詞賦小技又
無足煩其思毎景物㑹意命酒自歌酒不盡量歌不盡
調倦則偃卧卧不為夢厭苦俗徒寧獨無與身累百垢
長為世棄乃稍稍脱拘攣之文逸瑣尾之忌弛煩多之
縶若九重流潤枯槁被以纓紼趨就班行俗忤事違褊
心復觸前轍必遭天幸難再故欲敦窮居之尚示自廢
之跡廣讒口之資耳其衷如此一客自山中來謂將謁
郡庭有所請府君怒逐客曰鄙語何辱吾堂令童子汲
水澆滌盡日嘗泊厦門楚愍王召讌極備樂方授簡陳
詩且為元夕觀燈之約及春而王遣使幣聘禮意甚殷
府君稱病力辭而王即以元夕後之三日被弑盖亦先
㡬之智近衰出户尤簡獨歳一赴宴寵姬之父李家出
則里人士塞途聚觀屏跡既久郡國之吏無敢輒至其
廬大梁郭鳳儀領郡亡何入覲京師貴人多問與夢澤
先生遊大快乎郭公惘然心愧未及南轅已具書顓使
自介求通為久要盟抵郡兩相懽如故識府君始報謁
郡齋下竹樓之榻焉撫楚大中丞莆田林雲同行縣先
使通意冀一見不得乃遣尉屬殷生懇之府君與約不
刺不報謁不冕衣裳乃見中丞大喜過望出語諸藩臬
曰入楚覯稚欽先生可歸田對父老不愧也夏文愍公
言方在閣時問訊不絶于道府君初無所荅其介如此
府君雖傲物而事伯兄都察院都事公廷儒府君最謹
鞠訓幼弟尚書府君無間形體曰此先大夫愛子也骨
相當槐棘然都事府君以嚴督而府君以寛育故尚書
府君抵于有成府君修軀偉容多膂力老進不衰忽感
嘆作分手陽闗曲數闋倚胡琴成聲悽惋欲絶偶有房
帷之溺一病遂劇視匠治棺猶戯謂此中良安好第不
堪作錯認盖蹴踘身勢也易簀之頃顧諸客曰滿座黒
老鵶有餉鮮荔枝者命客納袖中奄已逝穆皇帝初年
加意耆宿王格起家卿貳而府君下世久矣府君生𢎞
治六年八月二十二日之寅卒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
十六日之辰享年五十有八𦵏黄岡之風火山配謝氏
為大中丞昶孫女男子二人伯父同舟娶劉莊襄公天
和女叔父同豫娶陳氏俱老諸生女一人適諸生牛奎
孫男十人出同舟者兄潁州知州追伊娶平樂知府吕
韶女諸生追傅娶合州知州劉桂女追姬娶曾氏諸生
追召娶某氏出同豫者追嘉娶方氏追欽娶李氏皆諸
生早卒追芳娶程氏追熙娶周氏追昌娶曾氏追皥娶
李氏幼者尚未名孫女六人適儒士劉應嘉諸生李文
綬諸生左應試王家錫郭世完李望科曾孫五人諸生
一中娶戴氏一鳳俱追伊出一嵩娶滕氏追傅出一竒
一音追姬出一鵬追昌出曾孫女五人適禮部主事周
應明諸生徐歩瀛丘維明孟(闕/) 刑部主事徐存徳若
追嘉追欽一中俱名士也著書凡二十餘萬言即今傳
夢澤集世多稱府君尺牘淳獨謂顓精在文逼真左國
兩司馬而下心師焉潄取精華盡除蹊逕難諧衆目宜
然矣他論草累百篇皆童時受罰之業而實浸淫秦漢
或類蘇猶存什一傳焉今蔵家塾海内稱繼業者家君
太僕主簿同軌暨姪臨漳令一鳴而鳴已早卒獨追淳
輩數人沾沾挽弩末而瞠乎其後畫虎之慚其能免哉
王追淳曰先翰林府君甫通籍輒欲死朝廷乃其毅氣
使然小見凌辱卒與禍㑹龍驥登途旋蹶可悲也末造
蟬蜕溷濁髙蹈深栖狂則正平傲仍叔夜而獲考終誠
不幸之幸當時楚諸先輩文焰甚熾府君以失位少遜
及異世超乘獨府君齊名何李稱海内三才他皆不足
掛齒斯文定價有時信其然矣且夫節義文章自古不
能兼得而府君天縱之區區富貴利達何足以動其心
哉
先翰林府君遺事
先翰林府君以諫阻南巡廷杖不死出守裕州州有販
布商為盜顛越面毁首碎府君亷其狀不得因意商必
主儈州諸儈可訊也一日徴諸儈悉至忽一麻雀飛來
往返梁間府君心動麻可姓梁可名也猝問麻梁在乎
或曰麻梁先期去闗外矣因急捕麻梁一訊吐實雀非
寃化則鬼神通之乎逮忤御史下大梁獄有逺族弟廷
茴者聞其事大不平具疏走京師欲為申辨撾登聞鼓
不得㑹駕出伏道左稱寃箠死杖下茴年二十有二於
府君實昧生平葢烈士也(茴死九十年/而其事始傳)居林下時戚有
購産而鬨者府君以㺯九居其間息之二氏具讌槖百
金若以酬者府君無所郤令星鑿之遍擲地上羣優争
拾殿者或蹶一噱而已陳祭酒沂嘗奉使過黄府君報
謁江上紅衣擁妓陳公勸曷少斂乎府君曰人有不能
各從其好安能以子之所能傲人之不能子誠小人也
(此陳公之/孫所語)有丁生徽人也以醫獲燕見嘗問子徽人稱
吾文若何丁生曰吾徽無不稱絶代一人但云不易就
耳府君方晨櫛笑曰子試擬一題曰即作贈丁生文可
矣府君左握髪右捉筆文不加㸃立就上池之篇丁生
頓首謝曰前言本誣向非一激丁生何自得公文耶又
有殷生踵此術得數詩者有别墅數處分日游衍一日
方宴卧墅間聞唱騶聲驚曰何物俗吏喝道入吾林詢
之一司理也使童子隠身樹上俟其還過以篳篥驚之
司理慚怍遁去闗中許宗魯督學楚時造門求之府君
衣不改故迎不下堦蓬首出見許公口占韻語為蓬首
謡見謔府君亦舉其拙句鄉音應聲為謡荅之幹奴謳
曉文善書毎文成口授腹草令書不大訛失又於諸所
欲為能先意承順大得其懽與殷子書有椎埋宄藪闤
闠狡童自醜卑流仰攀華胄等語則以陶仲文嘗招致
之不得而陶甥胡民表者與謳結兄弟忽賂殷生求婚
府君大怒擬古龍升天須浮雲行峻絶之也聞筝詩花
月可憐春二首王司冦世貞極稱賞之其人本逆璫劉
瑾姪女始瑾欲贅戴探花大賔戴已聘某㕘議女欣然
停婚瑾復悔之云又一部琵琶記矣乃别贅邵解元昇
瑾誅邵挈妻遁去後展轉襄楚為娼曲中仍自叙家世
本西秦二語妙絶人代盖實録也又司冦藝苑巵言有
云王稚欽蹶不可馴父母毎抶朴之則呼大人奈何輒
虐海内名士此語自有致但非其實吏部府君家範甚
肅府君登第後猶時時與杖或使鈔書字法小茍叱之
長跪堦隅無問隆冬酷暑不得父命竟夕不敢去嘗偕
諸弟蹴踘都事府君值而怒之猶與杖四十又或見有
外祖汪公過宿于家晨興偶失竹簪府君持帚覔之跪
而後進賢孝之實往往如此萬厯間郡守范可竒為建
棹楔署云直節匡時雄文映世惟郭有道碑無愧色此
之謂歟往淳為草行狀其不及知者贅録於兹彼其殘
膏剩馥足了數人而况夫與日月爭光者乎
夢澤集巻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