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田集
甫田集
欽定四庫全書
甫田集巻十九
明 文徴明 撰
記五首
沈氏復姓記
長洲朱天民既復姓沈氏來言於余曰吾沈氏世居吳
中相傳數百年矣我先君壻於朱先外祖廷禮無子養
外孫為孫故吾兄弟皆氏朱而嗣於朱於是四十年餘
矣某自知事便思復之顧氏名録於學官不可私易也
㑹御史按學吳中得以情告下其事有司如所請乃以
正徳戊寅正月之朔告於先祠復今姓易名曰民望歸
嗣於沈求於朱之族得再從姪輪告於廷禮之祠使嗣
於朱嗚呼自吾失姓來恒懼不得追復其始以斬先世
之澤貽辱先人今幸而獲志不可無言以示我後人子
其為我記之竊惟古者天子建徳因生以賜姓而子孫
别而為氏故有以字氏者有以諡氏者以官以爵若事
者今之姓即古之氏也古氏雖多所從然莫不各本其
所始百世而下雖叅錯紛糾可以一考而得其說雜出
於傳記而左氏特書之不可廢也自秦有贅子子孫乃
有以外氏為氏者吾吳中故多秦贅縁是而易姓者十
室而四五至有名世大臣不能免者馴而習之往往不
知其姓之所自出不知姓之所自出而昧昭穆之叙歐
陽子以為雖禽獸不若也夫人而至於禽獸不若亦已
甚矣而其所失乃在於區區姓氏之間然則人可以不
知所謹哉閭井小民困陋習敝無足異者而名世大臣
足以有為乃不知出此在當時豈有甚不得已者乎及
今嵗月既遷族屬衍大雖有賢子孫無能為矣豈非當
時之罪哉天民為此其亦無使後之人有慨於今日也
若其縁情據禮續廷禮之嗣實惟仁道所在而不忘所
始有孝存焉天民庶幾知仁孝之理哉
褒節堂記
正徳八年癸酉御史按河南上言汝寧民劉漢死妻余
年十九矢死弗貳漢且葬喪行而水至余阻不得渡便
哭踊溺水自殞父母救出之尋就雉經亦以覺免既求
死不得乃撫二嵗孤林以居閱三十有五年養舅姑以
夀終子亦成立今余年五十有三法應旌表事下所司
核實以聞詔旌其門曰貞節有司奉詔書事惟謹乃十
年乙亥樹表復其家如制於是其子亦登名薦書為鄉
進士矣乃作褒節之堂用侈上命他日以縣文學來教
長洲進其門生文某使為記曰吾微母夫人無以有今
日微明天子至恩無以昭母夫人之徳如今日此吾所
為名堂也余惟我國家以彛倫正天下而節孝莫先焉
誕章敷治每申飭之有司課績用為殿最若是重矣然
而以天下之大民物之庶而嵗之所上不能幾人推核
之餘能終與明詔者加鮮焉其事誠有不易至者而非
徒以其節也於此有限列焉年未三十而寡及五十而
後旌未及五十與三十而寡者不與也夫豈以其非節
耶惟是天下之大民物之庶非有限列焉則事力有所
不及巧偽有所不能防其勢不得不然而人之所遭有
幸不幸是故自其始遭比於五十踐更涉歴非獨一時
而艱難變故非只一事幸而得全者蓋亦有數不幸不
及年而死又不幸無子或有子而非賢皆所不得也此
又出於法制之外有非吾人所得而强焉者而曠蕩之
恩固所不能周也若余夫人之事與年足登法式而合
於褒表矣然非有吾師文學君之賢以為之子其旌與
否不可知也吾聞夫人之於文學也慈不忘教期於必
成其始非直為今日也而今日之事卒用賴之夫豈幸
而致哉文學君不忘母訓推衍國恩以為是堂其亦有
意乎哉其教吾邑也軌法緒正必舉其職嘗曰吾惟無
負吾君以求無遺吾母之憂耳是固名堂之意也而吾
於此得忠孝之理焉是為記
長洲縣重修儒學記
嘉靖十有五年嵗在丙申秋八月長洲縣重修儒學成
乃是月四日丁亥知縣事渭南賀侯躬率博士弟子釋
菜於先師孔子新宫桓桓豆籩惟飭陟降旋辟儼肅有
儀父老賓屬爰觀爰慶謂數十年來所未有既明日諸
博士弟子相率言於某曰惟兹長洲實蘇之輔邑邑有
廟學而制統於郡故事月朔廟謁春秋有事縣官師生
旅拜於郡學以為故常有祭田瘠薄不足更費嵗時惟
學官行事而有司不與也頃嵗有司之賢者間一行之
牢醴狼籍取具臨時而其事亦不恒舉夫有司之賢有
才者固足集事而或不然則委諸故事是故或舉或不
舉惟其人而學之廢興以之兹學之建昉自宋季即浮
屠氏藏殿為之陿隘弗稱歴元及國朝數有建置而踵
其痺陋無所展拓正徳丁丑提學御史安福張公鰲山
盡斥僧廬益之而未暇改為也侯始至以學校首政顧
月朔不得專謁則以次日將事視學弗葺且敝慨然以
起廢為任節用制財乗時僦工爰相厥攸亟請於監司
於郡守既議克協悉撤其故而新之首禮殿次兩廡次
講堂齋廬從而㦸門繚垣以若廪庾廬湢之屬亦以次
告成礱以密石華以丹堊翬奐嚴翼實完實堅乃斥隙
地俾居民占業而稅其閒架牟其所入以給嵗祀於是
廟學之制始備而禮文始益弗諐謂某故學諸生也俾
有述焉維古士見於師以菜為䞇故始入學者必釋菜
以祀其先師是故有學則有廟廟而弗祀猶無廟也長
洲為東南望邑學視上庠官有常貟士遊於學有常額
而庠有廪餼事皆應於法而有廟弗祀豈其制則然殆
有司之失也侯之為是豈獨行禮哉亦所以復國家立
學之制焉爾夫學校之設所以育英才以為致禮之具
其法自三代而下惟我國家為詳而其任為特重蓋仕
者必選自有司舉於禮部然後登用於朝然非學校無
自而升也故進雖多途惟學校之出為正而他途者不
與宋慶厯間嘗詔天下立學矣然惟州郡有之縣不滿
二百人者不得立至於學制雖見於程子之議而實未
嘗用今内自畿甸外而荒服偏州鄙邑莫不有學學必
具官士必板列必選於民秀而考其行能閑衛升黜必
有法程而所授受肄習必孔氏之教莫不切於治理周
於實用粹然一出於正嗚呼學校之習一出於正則凡
有司之所選禮部之所舉與夫朝廷之所登用有不正
焉者不可得也故百餘年來名卿鉅人所以出而為國
家之用其立言立事與夫致身效命者莫非學校之出
而出他途者蓋鮮也夫正學之效章明較著如此近時
學者或厭其卑近而遊心髙逺於凡語言文字禮樂刑
政之屬一切以為支離靡爛為不足為而惟坐談名理
標示𤣥邈以為道在是矣而推究厥用不知其所以立
言立事與夫致身效用於昔人何如也吾侯所為惓惓
興學之意其亦有所擇哉或謂習久不滋事日就弛今
之所謂學校特文具耳而何以興為是覩其迹而不知
所以探其原也孔子曰君子之道譬猶防焉以舊防為
無用而壞之者必有水敗以舊禮為無所用而去之者
必有亂患侯其知所防哉侯名府字應壁己丒進士仁
明愷弟而敏於政是役特其一事耳相是役者縣學教
諭建昌李泓訓導安仁熊魁烏程潘佐董役者義官張
璹
玉女潭山居記
宜興諸山銅官離墨最巨其次穿石山峻嶻不如二山
而巖竇虚嶷湍瀨聨絡&KR0034;窔瑰譎最為竒勝而張公洞
最有聞玉女潭在張公洞西南相去不三里而近相傳
玉女嘗修煉於此唐以前名賢勝士多此遊覽而李幼
卿陸希聲盖嘗居之一時倡酬篇詠流傳至今有以想
見其盛也自後湮塞不通人鮮知者溧陽史恭甫葬母
山中土人有以其地售者恭甫喜而得之乃䟽土出石
决澮導流刳闢蠲刈盡發一山之勝幽巖絶壑靈湫䆳
谷悉為標表而兹潭實首發之潭在山半深谷中渟膏
碧瑩潔如玉三面石壁下挿深淵石梁亘其上如楣而
偃草樹䝉羃中深黑不可測上有微竅日正中流影穿
漏下射潭心光景澄澈俯挹之心凝神釋寂然忘去潭
之漘有坻即坻為臺構重屋其上曰玉光閣閣成而潭
之勝益靚以顯潭石之巔有靈應亭山中嘗旱禱於潭
而雨因為亭以識潭四周無隙水伏流而南出巖石之
下匯為小池玉潔不流為亭其上曰凝玉凝玉之西淵
泓洄洑其流漸駛别疏一渠激其流北出行亂石間縁
石旋轉可以流觴曰流觴嶼凝玉之南古櫸一株根柯
鬱磻礧磈如石獨孤及詩所謂日日思璚樹者即此其
下湍瀨瀠洄與樹暎帶曰璚樹湍漱玉軒在焉湍流西
下折旋而南屬於灣碕石累屬如龍馬下飲如砥柱中
矗水奔注激射如鬭再折而東水益駛石亦益竒夭矯
如虬蟠如鼉奮飛流噴薄濺沫成輪聲震蕩如行峽中
曰虬鼉峽峽左石梁曰沸玉橋踰沸玉橋而北地多美
箭間以江梅曰梅竹隩琅玕所聽玉寮在焉又北偃沼
如初月曰生明池絶沼為梁曰隔凡橋隔凡而上則玉
陽山房也中為玉虚堂周堂為八室室三楹依易卦為
面勢隨方署名曰純陽曰中陽曰初陽曰循陽曰明陽
曰通陽曰來陽曰升陽自升陽北出地漸髙且廣葢山
之麓也因山為臺嵦爽層出陟級而上延閣若干楹前
軒施檻可以肆目曰大觀廊廊之後為丹室又後為雲
耆臺臺方三十尺有竒始築臺而耆生也又其後為環
玉岡由環玉岡東下出雲耆臺之左曰澄觀樓其前為
上元祠又前為東岡别館為䕶雲莊為仙寓仙寓之南
為來仙橋由環玉岡而西轉出玉潭之後藂祠奠焉曰
玉清祠祀玉女也祠右隙地白礫纍纍散臥松竹間如
羊曰初平林出初平林西行二百歩巨石盤踞環匝如
墉曰盤玉隈自盤玉隈西上繞出山椒有亭直太湖之
縹緲峯曰縹緲亭亭下怪石林立鯨騫獸伏競為竒狀
嘉木出石罅一本七幹挺特修聳與石爭秀曰琪樹峽
琪樹峽之西為集靈谷又西為飛雲洞自此下上登頓
縁石逕而行逕盡出於山脊平壤空曠甃以文石曰瑶
臺負臺為室曰超然宇宇後羣石掀舞如華葉駢植聨
延如睥睨曰芙蓉城石之有竒者曰天成碑曰雨&KR0034;曰
小蒼弁曰青騾巖曰三珠洞曰二姑曰雙仙皆以狀類
名而二姑雙仙之間有期仙壑由期仙壑東下二百步
為文殊峯又東為普賢峯觀音巖在焉山自環玉岡而
下左右盤互蜿蜒不絶總若干畝其中臺榭樓閣祠宇
杠梁凡三十有一林壑巖竇可名者二十有三他細𤨏
不暇紀者不在也以其地在玉女潭之陽因名玉陽山
而標其前曰玉陽洞天玉陽洞天之東境之可紀者四
金晶巖最勝巖去玉陽五百步軒揭如垂石下燾巉顔
如斷齶深廣十尋其中石壁竒峭水出壁下平流兩涯
交絡如織瀕水石坻可羅坐十客水環之如玦巖石晶
瑩日射之㶷爍如金故云金晶金晶巖之東稍南曰佛
窟窅陿䆳深中空洞可居别竇尤深秉炬而入詰屈不
可窮其北為囘陽洞玉潭之水至是囘流而南故曰囘
陽青鳥磯在焉其上有留仙橋踰橋而東為鐘竇水激
其中聲洪如鏞也玉陽洞天之西境之可紀者六龍湫
最勝湫去玉陽數百步在積石之下而淵濳澄湛微類
玉潭懸艇而入中空如室石皆下垂㟏岈岝㟧不可名
狀其後石壁挿水壁盡處有穴劣可容舟欹仄以入中
空如外室而通明虚敞石尤竒麗縁石而上得穴甚隘
僂而入轉出石室之下中空如土室石柱合抱色正白
如玉曰玉陽洞此龍湫尤異處龍湫之西曰水犀洞水
足勝舟而石壁幽峭石上有穴通天故曰水犀其水濳
行而南出於南洞磐石之下石平衍可坐水瀠之如浮
曰浮磐浮磐之南為君陽洞洞凡三穴最後一穴稍深
曰白龍藏三洞相屬石皆穿漏如蹄股交峙水瀉其間
湍激若瀧掲跣行可環遊出入彼此嘯呼與水聲相雜
亦一竒也水自凝玉而來東南互流至此凡百折乍盛
乍㣲乍浮乍伏而其源皆出於玉潭石自玉潭而來或
隱或見亦皆綿亘相屬其間松檜楩楠幽蘭靈卉叢生蔓
被與水石相蔽虧周遊其中若去塵寰歴異境既違復
合若窮而通綺錯繡綰不出里道而羣景畢集殆造物
者効竒呈異獨媚於兹以成一方之勝如此夫自清濁
肇判流峙攸分而是境已具其前未暇論考之唐賢篇
詠玉潭之外他固未有聞也由唐至今八百餘年始自
恭甫發之豈天秘絶景必待其人之賢而勝者而授之
耶恭甫以粹美之質具有用之才不究於時而肆情丘
壑摉竒抉異發幽而通塞俾伏者以顯鬱者以申而無
有所蔽夫其志豈直山水之間而已哉昔謝康樂伐山
開徑以極遊放柳子厚發永柳諸山而著為文章皆以
髙才棄斥用攄其抑鬱不平之氣耳或謂恭甫類是而
實非也恭甫恬靜寡欲與物無忤而雅事養神邂逅得
此用以自適而經營位置因見其才初非若二公有意
於其間也雖然二公在當時或有異論而風流文雅千
載之下可能少其名乎嗚呼地以人重人亦以地而重
他時好竒之士遊於斯庶幾有知恭甫者
重修蘭亭記
紹興郡西南二十五里蘭渚之上蘭亭在焉郡守吳江
沈侯省方出郊得其故址於荒墟榛莽中顧而嘆曰是
晉王右軍脩禊之地也今禊帖傳天下人知重之而勝
蹟蕪廢守土者不當致意耶既三年道融物敷郡事攸
理乃訪求故實稽遺起廢時其贏詘以次修舉而蘭亭
嗣葺焉亭所在已非故處壞且不存而所謂清流激湍
亦已湮塞乃翦茀决澮尋其源而通之導其流行於故
址左右紆囘暎帶彷像其舊而甃以文石視舊加飭闢
其中為亭榱棟輝奐攔楯堅完墨池鵞沼悉還舊觀經
始於戊申之(闕/)成於己酉之(闕/)不亟其工也侯於是集
僚友賔客而落之以書抵余俾紀其成余惟右軍去䕶
軍而為㑹稽也其嵗月不可考而開倉賑饑上疏爭吳
㑹賦役與執政書極陳郡中敝事其於為郡盡心焉爾
矣蘭亭之㑹殆其政成之暇歟昔人謂信孚則人和人
和故政多暇余於右軍蘭亭之遊有以知當時郡人之
和已至其兩諫殷浩北伐而策其必敗若㑹稽王須根
立勢舉而後可以有謀不然社稷之憂可立而待當時
君臣漫不加省而卒皆蹈之晉之為國迄以不競迹其
所為豈空言無實者使其得志行其所學而功烈施置
當不在茂𢎞安石之下時不能用而斂其所為優游於
山林泉石之間至于誓墓自絶嗚呼豈其本心哉若其
所謂虚談廢務浮文妨要斯言也實切當時之敝而以
一死生齊彭殤為妄誕於斯文特致慨焉其意可見已
自永和抵今千數百年國有廢興人有代謝而蘭亭之
名迄配斯文以傳其事又有出於泉石遊觀之外者君
子於此葢有所識矣夫遊觀雖非為郡之急而考古尚
賢亦有政者所不可廢矧蘭亭諸賢皆天下選文雅雍
容極一時之盛委蛇張㢮古訓攸存文章翰墨又所未
論也然而文翰之美自兹以還亦未見的然有以過之
者則夫所以掩其心志而失其實者有以哉史稱其清
真任率釣弋自娛亦言其迹云耳故余於沈侯之請特
著其心之所存出於晉諸賢之上如此然則沈侯斯亭
之復也豈獨遊觀為哉是役也侯首捐俸入以倡而一
時僚寀若通守蕭君竒士推郡王君慎徵咸有所助貳
守俞君汝誠最後至復相厥功於法皆得書因附著之
侯名[啟-口+山]字子由
甫田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