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田集

欽定四庫全書

　甫田集巻三十三

　　　　　　　　　　　　明　文徵明　撰

　　墓志銘四首

　　　浙江按察司僉事皇甫君墓志銘

僉事皇甫君子安既解浙臬還長洲未及赴調而母夫

人卒摧毁得疾甫三月亦卒嗚呼傷哉君舉壬辰進士

官禮部以文學爲當道所知會東宫肇建遂用爲春坊

司直論者以爲得人而餘人意忌顧已媒孽其間未幾

補外自是浮沉外寮者累年再起再僨卒骯髒以沒嗚

呼自古文學之士往往不得志於時其侈聲擅名固造

物者所忌然而一時秉銓之人不得不受其咎也君諱

涍字子安裔出宋戴公以字爲氏世望安定趙宋時有

爲提刑者扈高宗南渡居吳城孔聖里占數爲長洲人

六世祖斌死張士誠之難斌一再傳迺君之曾大父也

大父信以文學起家爲太學生未仕而卒父諱録丙辰

進士仕終順慶知府母夫人黄氏生君兄弟四人君其

仲也黄夫人夢人授巨鼎而生韶秀異常能言即解誦

書占對敏給如成人稍長績學綴文遂有名世之志及

選入郡學爲諸生益事博綜兄弟自相師友揚㩁探竟

務求抵極攄詞發藻逈出軰流未數年相繼舉於鄉而

君與二弟遂收甲科一時名文學之盛三吳之士鮮其

儷者而君不以自異益思振植操廉服勤&KR0832;然自守不

與時流徵逐人亦莫敢與狎初授工部虞衡司主事㝷

改禮部精膳司再改儀制進員外郎陞主客司郎中主

客職蕃夷朝貢凡餼館勞來與凡貢篚之屬往來之儀

皆主客領之故時曹司怠緩稽留使人經嵗傳食供億

浩穰君奏報以時不踰旬浹靡密上下斟度維宜視曩

時損費什伍朶顏内屬歲有賞賚發自内帑故多穢濫

君以其捍邊有功非他濫恩比言於主者俾精擇以給

被賜者莫不懽感以去車駕南巡諸夷留京師者慮有

窺伺悉屛之徼外時稱其逺識君自虞衡至主客凡歴

四署所在職辦而能縁飾以文在儀制時建儲九疏咸

君屬草詞理明辨有以上當君心遂爲諸公大臣所簡

注春坊之擢蓋縁於此車駕之行君先已註籍扈從會

改官不果行駕次承天按籍推賞而君不在有司乘間

劾君失事而實非也坐是左遷廣平府通判踰年召爲

南京刑部主事未任丁父憂服闋還朝復補南京刑部

主事進員外郎㝷陞浙江按察司僉事分蒞浙東所蒞

天台寧紹諸郡民忮而狡饕詖喜訐最爲煩劇君所至

懲飭綜核周審擿伏若神而裁决敏利案無留牘恤隱

崇賢納之仁軌甫三月而宿蠧爲清管内振肅以其暇

逸覽觀山川發爲篇詠委蛇張㢮文治燦然譽聞方逹

而南遷考覈惟視一時實履以爲黜陟近時乃有既徙

官而徵其舊事者因得以其私意中傷之然非顯惡大

懟亦不敢公肆詆毁君初(闕/)曹未及上再任亦無幾時

竟以勝任推擢曾未數月而以不職論黜嗚呼羣耳目

何可塗也君沉靜寡與自負高峻人茍不當其意終日

相對黙無一語居官任事砥厲操切不肯脂韋取容既

多忤物又稍稍與時厓異故愛之者雖深而卒不能勝

夫疾之者之衆也雅性閒靖慕𤣥晏先生所爲自號少

𤣥子作續高士傳以著志居常問學之外他無所事羣

經子史莫不貫綜而酷喜左氏著春秋書法紀原選唐

文粹爲文粹(闕/)爲文必古人爲師自兩漢而下咸有所

擇見諸論撰居然合作詩尤沉蔚偉麗早嵗䂓倣初唐

旋入魏晉晩益𤣥造鑄詞命意直欲窺曹劉之奥而及

之惜乎未見其止也沒後其兄子俊集所作爲皇甫少

𤣥集云君生𢎞治丁巳六月某日卒嘉靖丙午三月九

日享年五十配劉氏後君一月卒子男二人長秦郡學

生娶王氏次柜聘金氏女三人長適國子生王大猷次

適太倉州學生陸鳴陽又次適郡學生吳尚儉孫女二

人卒之嵗十二月十又三日葬虎丘新阡於是子俊手

具事狀率其二子詣余乞銘余何足以銘君哉辭不獲

爲序次如此系之銘曰　嗟皇甫君維時才彦天實生

之亦既有衍爰賔于王式揚用昭胡豐其受而阨其遭

秩秩郎曹五禮云職貞德允文迺言有克維文之克維

德之載實德升聞有簡斯在青宫蘭省舍官孰宜譽者

在前毁者隨之誰毁誰譽君則有命命也自天弗隕厥

聞嗟皇甫君靖共維秉豈無遺榮降年弗永弗永其世

式宣其言後有子雲尚鑒吾𤣥

　　　錢孔周墓志銘

吾友錢君孔周以高明踔絶之才負輘轢奮迅之氣感

慨激昻以豪俊自命雅性闊逹不任檢押所與遊皆一

時高朗亢爽之士而唐君伯虎徐君昌國其最善者視

余拘檢齷齪若所不屑而意獨親時余三人與君皆在

庠序故會晤爲數時日不見輒奔走相覓見輒文酒讌

笑評隲古今或書所爲文相討質以爲樂既而唐徐起

髙科入仕㝷皆病已而湯君子重王君履約履吉雖稍

後出而遊好爲宻善君喜學而好結納自少至老未嘗

一日忘學亦未嘗一日忘取友以自益也其所友必皆

勝已者茍不當其意雖貴富有勢力者恒白眼視之或

取怪怒不䘏也家本溫厚室廬靚深嘉木秀野足以遊

適肆陳圖籍時時招集竒勝滿座中酒壺列前棋局傍

臨握槊呼盧慿陵翔擲含醺賦詩負軒而歌邈然髙寄

不知古人何如也嗚呼而今已矣交遊中有如斯人可

復得耶性喜畜書毎併金懸購故所積甚富諸經子史

之外山經地志稗官小說無所不有而亦無所不窺尤

喜左氏及司馬班揚之書讀之殆遍遇有所得隨手劄

記積數巨帙至所不喜雖世指以爲切要而君未始一

注目也爲文奇崛深奥讀之棘口不能句然思𤣥語麗

足自成家而尺牘之妙尤其所長一行數字矢口信筆

文意燦然如出硎鍊他人沉思極意不能至也早嵗思

以功名自奮稍歛鋒鍔以就文塲矩矱亦惟渉獵訓故

涵泳道腴而已於世所謂括帖關鍵皆不之省人咸非

笑之而提學莆田陳公獨識之嘗按試第君高等咸以

爲疑公曰吾見其文有古意知其非經生常士也余親

聞陳公語喜公能得君而又喜君之爲陳公所得也自

陳公去他主司惟取淺近合格者而君不復振矣君自

𢎞治辛酉至正德丙子凡六試應天試輒不售而年日

益老遂自免歸嗚呼惜哉君長身玉立被服鮮華而舉

止軒揭人望而異之謂必有所就而竒窮骯髒迄於不

偶嗚呼惜哉晩嵗困於征徭家日益落而又得末疾行

履疲曵每負杖而嬉而高懷雅致不殊前時文酒過從

讌談謔浪逶蛇容與使人意消嗚呼君真雄俊不羈之

士而曾不得一試以死豈不痛哉君諱同愛字孔周别

號野亭錢氏其先江都人有諱仲陽者以醫顯於宋事

見國史五世祖益仕元爲常州府醫學教諭避亂來吳

遂占數爲長洲人益生太醫院醫士原善原善生晉府

良醫宗道宗道生太醫院醫士良玉良玉生伯寛伯寛

生汝式自汝式以上世以醫顯汝式娶陳氏生君之兄

弟二長同仁太醫院御醫次即君娶張氏子男二人鶴

徵太醫院醫士娶吳氏竹徵薊州吏目出後同仁娶朱

氏繼湯氏女二人適余長子縣學生彭次適陳遇側室

生子男一人復貞娶某氏女一人適劉某孫男三人女

二人君生成化乙未某月日卒嘉靖己酉某月日享年

七十有五庚戌十二月某日葬吳縣寶華山銘曰　氣

則揚亦藝而章維命不臧而志弗昌卷而藏而卒困以

亡吁其傷

　　　廣西提學僉事袁君墓志銘

吾友袁君永之以髙明踔越之才精深宏博之學而輔

以輘轣奮迅之氣自其少時已不肯碌碌後人既起高

科登膴仕視天下事無不可爲而砥節履方不欲附麗

匪人首忤權臣幾蹈不測頼天子仁聖得不擯棄浮湛

中外垂二十年再起再廢迄骯髒以死嗚呼傷哉其命

也夫君諱袠字永之别號胥臺山人世吳人髙祖以寧

曾祖琮祖敬先考封承德郎刑部主事諱鼏母安人葛

氏袁氏自高曽而下世以氣義長雄其鄉而未有顯者

至君昆弟數人藻發競秀突起閭閻聲生勢長隱然爲

文獻之族君於羣從中最少而竒頴異常五齡知書七

歲賦詩有竒語十五試應天再試再不利憤曰吾所志

何如顧為塲屋所困耶益淬礪精進刺經質義務究抵

極嘉靖乙酉遂以第一人薦試禮部亦在髙等一時聲

名傾動京邑入對大廷摛衍揚繹上下數千言出入經

史詞㫖宏逹時權臣方為學士得君巻竒之執欲冠多

士在廷諸公惡其攬權故抑置二甲第一人及啓封見

君名乃悔不用其言而權臣則喜於得君他日詣君叙

致本末自謂君知已而君不對亦不謝權臣大懟銜之

然無以發也未幾入内閣用事而君方爲翰林庶吉士

因上言諸庶吉士跅㢮靡薄不宜在禁近悉罷爲庶僚

怒猶未已乃起兵部火災之獄將甘心焉時君武選主

事火時君當徼巡在法爲失警乃掠立文致劾君縱火

爲姦利必欲殺之鍜鍊數月無所得編戍湖之衛會赦

免歸權臣死稍起爲南京武選主事歴職方員外郎晉

擢廣西提學僉事致仕歸卒年僅四十有六始君自翰

林出爲刑部主事即思明法以逹於政謹推讞審法比

所當必允爲尚書胡端毅公所知簡蒞本科本科者凡

諸司獄詞及上請章疏皆從審畫君析律詳明剸裁敏

利而將以勤誠案無留牘時稱職辦有詔以京朝官考

各省鄉試君被命主試河南校閱精審去取攸當時稱

得士尋奉使决獄淮揚還朝改司武選武選有銓選有

勲録有貼黄及諸委𤨏故號劇司而貼黄尤多敝事君

督併嚴密關決明審吏不得並縁爲姦展采錯事方將

有爲㑹獄事起而君去國矣在南部適當考選軍政尚

書熊公特委重君君杜請托察賢否勵精從事考核緒

正一於至公人服其明莫復異議廣西在嶺徼之外夷

獠雜處文教久㢮君不鄙夷其人教詔諄切而率之以

身示之矩範程以科條取士貴淳雅而黜浮誕恒矜其

不逮薄懲而廣録以誘進百粤之士士方安其化而君

&KR0786;遊矣君樂閒曠謫居吳興日與髙人逸士探竒選勝

登陟遊衍悠然自適及歸築室横塘之上據湖山之勝

縱浪其間有終焉之志雖蹔起守官而寤寐林壑未始

少忘篤志問學羣經子史無所不窺爲文必先秦兩漢

爲法樂府師漢魏賦宗屈賈古律詩出入唐宋見諸論

撰莫不合作所著文集二十巻皇明獻實二十巻吳中

先賢傳十巻世緯及歲時記及周禮直解總若干巻始

君雅志用世及事與心違時移身逺乃肆意於此以洩

其所蘊耳觀世緯所著皆鑿鑿乎經世之論其官宗遴

傳與夫詎僞諸篇寔維時敝惜不得少見於事而徒托

之空言可慨也已君闊逹髙朗議論英發能以辨博勝

人人莫能屈然實無他膓志同道合即傾倒無間故知

君者莫不賢愛之而不勝嫉之者之衆也君生𢎞治壬

戌十月二十六日卒嘉靖丁未六月十有三日配馬民

封安人繼文氏子男一人尊尼癸卯貢士女三人適生

員玉子恭殷邦柱徐欽葬以卒之某年某月日墓在某

山銘曰　侃侃袁君維時之碩履道含𢎞抱貞翼德爰

起髙科式揚用聲載緝用明奕其邦楨維邦之楨弗爲

道屈矧兹匪人胡彼之䘏豈無榮途有命在天寧玉之

毁匪瓦斯全䧟則有穽守則爲正孰其生之天王明聖

侃侃袁君守身用恒弗利攸征身否道亨亨之如何有

言則立言立名存有永無泐

　　　江西布政使司左叅政贈光祿寺卿錢公墓志

　　　　銘

嗚呼自倭夷爲三吳患者數年擄掠燒刼多所殺傷兵

不得休息民不得安居而常熟濵海帶湖罹禍尤慘雲

江錢公以江西叅政居憂邑中謂邑宰王公鈇曰寇既

得志勢必復來公有守土之責而吾父母之邑墳墓親

戚所在忍坐視耶乃日與商畧爲僃禦計練兵飭甲部

分調遣事甫就緒而寇猝至城下即與乘城捍禦悉衆

急擊連弩繼發寇乃遁去又明日寇自上湖北下直指

讓港公謂王曰此可邀而擊也部領民兵抗旌出港轉

戰而前殺傷相當俄而賊大衆掩至公麾下鳥獸散衆

寡不敵公身被數鎗猶手刃三賊遂與王公死焉寔乙

丣五月廿又四日也事聞天子震悼贈公光祿卿官其

子部錦衣百戸遣官諭祭於其家嗚呼承平日久所在

備㢮兵興以來並海州縣往往閉城自守或不發一矢

而公非有官守未始受命征討徒以桑梓之故慷慨激

發摧鋒䧟陣竟以身殉豈不誠義烈也哉公諱泮字鳴

教别號雲江裔出武肅王鏐南渡時徙居常熟之奚浦

再徙綠園髙祖叔平仕宣德時稽勲主事曾祖景儀祖

希直父封刑部郎中諱某母宜人禇氏公生而凝重少

無童習及長敏利好學爲文麗則而理弱冠選𨽻學官

里胥以髙訾推長鄉賦或言學官造士例復其身不在

科讁之列公曰往役義也吾何辭晝出應繇暮歸讀書

研經質義不以事廢遂舉甲午應天鄉試乙未舉進士

筮仕閩之侯官改浙之慈溪召入爲刑部主事歴員外

郎郎中出守順慶陞陜西按察司副使進今官未赴以

憂歸卒年六十有二嗚呼傷哉公修正踔絶敏於剸裁

試邑侯官拊循道利民安其政展錯維勤庶務畢舉上

官材之奏改慈溪慈溪浙省劇邑靡薄易動公嚴毅自

將而誕章敷化一如侯官擿伏省㣲兼以加愼在比部

尤稱職辦有權貴囑公寘所仇於大辟公曰附勢而殺

人仁者不爲也卒讞出之邊帥執疑似數人以爲外來

姦細傅致抵死本兵不爲異公察其非辜特爲執奏同

官謂具獄不宜翻異恐得罪不測公曰知其寃而不爲

白何用法爲奏上數人者皆得不死公析律詳明心存

仁恕毎多平反如此順慶僻逺郡大而繁公久更民牧

諳練法情推其緒餘以逹於庶政興學養士專務德化

居若干年俗以丕厚顧城圮且廢念欲修復而重於動

衆乃號召屬邑饑民厚直而使之民既得食工亦告成

及持節分陜益修兵防飭亭障謹烽燧訓農講武令嚴

政肅敵聞不敢窺塞邊庭晏然會漢中饑流莩屬路公

即以便宜發廪賑之廵撫以軍餉非奏不宜妄動公曰

陜去京數千里必待奏發民死無遺矣矯詔活民即得

罪不恨於是所全活以萬計他郡饑民相率盗礦耀兵

嘯聚撫巡欲發兵勦除公執不從曰此饑民暫此求活

非有他圖麥熟則散矣萬一猖獗某執其咎若兵興則

絶其自新之路或生他變撫巡因以屬公公檄所在官

司開倉賑民民所至隨地安集勿追求其過仍㮄示使

麥熟歸農麥熟而不解即真盜矣民聞懽曰錢公實生

我民民何可負公也咸投刃散去事亦敉寧撫巡上其

事遂有江西之命嗚呼公敭歴中外餘二十年所至効

績往往以身殉道如此及兹死事亦其素志敢爲不欲

茍且自恕耳非直邂逅倖功爲也嗚呼烈哉若其家庭

孝友之行端居自守之操律身以禮接物以義髙情雅

致不能盡書書其大節如此公生𢎞治癸丑某月某日

先配徐氏繼盧氏贈封皆宜人子男十二人長即部次

郡都鄉廓鄰祁抑郛却昻遺腹一子未名女五人章卿

趙僴龎夢登龔文檟王繼麟吳繼常其壻也孫男十六

人輿較輻輕輪軾軋軩軒輅輈輔&KR0008;轉餘未名孫女六

人嘉靖丁巳某月某日葬公邑之姚唐里部手具事狀

乞余爲銘銘曰　虞麓巖巖琴流淵淵秀頴有鍾是生

才賢烈烈錢公履貞蹈義䇿名王廷出宰百里囬翔二

邑侯官慈溪以翼以綏以莫不宜爰登法比邦刑是執

不苛以隨廼正而克廼言均勞罔有中外建節秉麾寔

惟簡在肅肅西征翼翼專城文敎攸興邊庭用寧烈烈

錢公志貞孔武飭甲韜兵孰余敢侮蠢兹小醜犯我鄉

邑窺我城闉肆其狂逆我武再揚抗旌摧鋒保兹墓城

志翦窮㐫仗鉞于征討逆用順衆寡于懸爰以身殉海

立濤崩日星晦㝠山川攸攸適還厥靈嗚呼烈哉天王

有制恩沾及泉賞延于世有𤣥者宅姚塘之阿忠魂在

兹鬼神䕶呵石闕峩峩松楸鬱鬱有永貞名千祀弗没

　甫田集巻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