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巖集
遵巖集
欽定四庫全書
遵巖集巻十二
明 王慎中 撰
誌銘
封通政司通政谿橋王公墓誌銘
温州永嘉英橋之王氏有老而號谿橋翁者生為鄉人
所榮而交慕之沒相與哀之而祭之於其社翁嘗以兩
子武庫君司成君貴褒為封君人不稱其爵命而稱其
居盖以徳掩其貴也谿橋未為翁所治潦水鍾之浸為
廣斥過者不睨翁獨售焉斬藋菼決垢汚作室於其間
時猶貧也而繩板之所樹引尋尺之所圖度深廣而髙
衍或疑其壤之不吉以為翁憂又有笑其側者曰胡所
取財而室巨如是其為築於道傍爾矣翁聞不顧治之
不倦今之藋菼變為翬革之華垢汚變為堊磩之美而
位置觚隅滿其繩板之所至尋尺之所揆無少缺失器
幣服物僮指玩植以充備其中亦稱向之憂且笑者或
已不及見而使他人追訾其愚其及見者皆自悔責其
識事之近量人之淺而益以翁為不可及也始喪其父
翁早孤而家又貧也奉母周氏兼畜諸弟經營毛宻母
常足甘㫖而諸弟衣食甚均其意氣暇裕無纎細苦急
之態遇有當費曽不恡情力亦副之於人無所忤而當
有勢者在前亦漠然無所詘愧也其後富貴矣足以放
其慾以夸世駕俗見謂得意顧獨悃愊自好不以侈張
具取娯快故輕糜貨用其遇物尤醇與敵以下為鈞情
慤而貌恂非繆為恭愿買童兒口吻收不驕之聲而内
存矜喜有不能制時肆發而竊露者也其和氣内溢老
而彌盛目光㸌熻深夜廣坐烱然與炬相射鬚眉龎皓
顔如渥丹觀者皆驚為神綽意曠度濟以温色亹亹談
辯間出於嘲謔絲竹雜作嘈啁喧耳聴受有節賞工摘
誤與少年好事均其精谿橋之居既大翁以徳齒為人
所尊事媚愛往者輻輳門無停客舉盡賔際宴游之洽
微時所識有所不給咸以翁為歸施貸賑䘏不自為量
歌舞其徳所在有之故其厯年滋多備生人之歡嘉而
不得者不以為怨翁既富貴尤念其所自曰微先人積
徳以遺我胡以及此始祖某髙祖某𦵏久矣墓茀不治
惻然追新之治其曾祖珙祖毓之墓尤嚴而割田以入
大宗之祠必選其腴美諸費甚鉅曾不以一銖髮歛其
族人盖其行誼篤厚如此嘉靖丙申七月二十二日卒
去生景泰庚午閲八十七年矣卒之日弔者數千人哭
無不盡哀者其仲子國子祭酒激以聞于上為賜祭𦵏
寵之以閔其孝公名鈺字九思封通政司通政卒之年
十二月某日伯子澈與弟激沛卜吉于先域半山之原
而與恭人張氏合𦵏焉恭人故相張文忠公孚敬之女
兄徳夀配翁有孫五人叔樊叔程為國子生叔果叔杲
鄉貢士叔本庠生可以知為善者之所享也𦵏之日鄉
人相率祖奠于途引柩而泣者數百人紼長數十尋不
勝執己𦵏則相與歛錢為祠繪像祀焉蜡饗賽饋必俎
豆之期於久而不廢盖英橋隣壤之五都瀕海而居其
土積鹵其業宜鹽故置場名永嘉以榷之其民籍皆繫
於竈嵗賦鹽入廩轉餉塞上徵其力之所出而不責其
非有而近嵗有司重以折色之徵推膚剥髄不能充也
公謂竈地半坼於海民輸其有已不贍而重以折色是
責米於盆缶鑊釜之間非其出也為書具言竈民所以
窮迫不堪重賦之狀甚明切以上于朝天子覽而憫之
下其書浙東均折色於諸縣之不為竈籍者五都之竈
民得以不徙死故其𦵏五都之民送之尤悲挽柩行者
累踵駢肩恐不得負紼為恨又無以自慰而圖祀之於
社以記不忘嗟夫士有當勢得位力足以施於民而卒
無一善狀其生為人所詬嫉至於死猶追數其過以咎
之何限其不足懐於人泯然以死而人不知者又不知
幾何人翁無尺寸之柄而沒有以得民如此不獨其行
誼之厚其材亦有以踰人者是可銘也翁之伯子武庫
君不逺千里寓書於予曰先人之𦵏圖所以告諸幽者
非得能言而可信於後之君子不敢以託故𦵏既久而
未有所託今敬以託子矣武庫君之賢而多與海内之
名公雅故所以重其親之終事而其請銘之言如此予
其可辭銘曰
深坎而周封以為之宫其蔵之宻其樹之崇千百嵗之
後過者必恭相栢與松
周府儀賔郭公配保昌郡君墓誌銘
郡君朝列大夫周府儀賔郭公昂之妻陜西副使鳳翺
湖州府同知鳳儀之母鎮國将軍子之女汝陽恭僖王
之孫周定王之曽孫而髙皇帝之𤣥孫生於成化庚寅
六月三日卒於嘉靖庚子七月十八日享年七十有一
訃聞禮部以請上賜祭𦵏如制皇后皇太子並憫悼遣
祭於夀福榮哀備矣而郡丞君悲不能自釋謂宜有以
垂久逺而不忘者以慰無窮之情事乃來乞銘郭固名
家郡丞君有聞於時力足以得顯人大官之文而來請
於余是其趣必有所存也乃為掇其事行而志之云郡
君勤儉静肅慈而能訓雖稟女質而有男子之識尤精
計畫其於度財任力敏甚菹芼泲涚臡胖醯醓紃絍
繅緝耘穫豢字為生之事莫不明習而察歸郭氏不數
嵗而郭為鉅家名於大梁僮婢數百指使之各當其能
與盡其力無得無功而食果蔬粟麥之入羨溢蹈藉無
莖蓏秉穂之遺為人所私亦無腐敗於莒庾而棄者其
貴而多材如是然不以是驕其夫在夫前語不揚聲唇
無反者復能本夫之意其舅姑所進衣服飲食必得其
飢飽寒暖之宜朝列公倜儻好議論文史交游半於城
中餽贈宴享之禮無失而公不知其費所出又不敢私
以己意掠恩沽美有所貸予間則益為公市膴厚田園
卜㕓宅廣樹畜以娛其志而課二子讀書常衣以布衣
食以菲食曰非不能美好若輩口體顧無益於發志進
業而足以長過耳二子起進士為官皆以修潔聞於人
盖教所素成亦知其母之志不樂以他物養也郡君於
宗室女屬輩為尊門既顯大春秋髙同姓外姻之游者
益衆嵗時慶問長幼尊卑來㑹冠舄楚楚填溢閨闥郡
君顔如渥丹齒健而目清應接有則老而不惰怡如也
大梁人傳説以為榮其相語尊者願其婦卑者願其母
皆欲如郡君兩子在職並先後奏疏乞謝職歸侍父母
詔可之已而憲副君與朝列公相繼殁哭之既哀而郡
丞君奉郡君之教治其喪𦵏有禮郡君漸衰厭事郡丞
君視飡嘗藥旦夕不去於側母子之間慈孝備至尤以
家法為大梁所推不獨其富厚榮達云郡君二子長憲
副次郡丞女三人長適林紀次適麻冕生次適典儀尹
復春孫五人東南中西朔東早卒中舉人南西朔皆郡
學生女孫五人曾孫三人坦増墉曽孫女三人郡丞君
以是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啟朝列公之兆而祔焉銘曰
婉彼碩人容徳具美不言在昔齊姜宋子曰圖爾家朝
列維士修于閨中有聞邦里其聞維何維夫游且歌曰
妻之以子曰有母優學而仕既相既誨實受多祉終老
無斁克令厥始執是閫儀梁人所視本盛追興功存郭
氏琢銘㝠墟以詒不毁
李母純懿孺人秦氏墓誌銘
嘉靖二十一年二月十日李母純懿孺人秦氏卒年九
十有三子若孫若曽孫與其婦扶杖勝衰哭于帷堂而
東西列者百五十餘人女子適人而攜其子若孫來臨
者稱是若孫曾之親戚所嘗往來之黨尊事敬業之大
夫士弔者以數千孺人之存以嵗時受其子若孫曽及
諸婦之夀女子與其夫及其男女亦來㑹大車肥馬塞
巷陌裘帶纓絇充溢堂上堂廣百餘步至不能容閨中
步揺翬翟垂揥懸瑱巧麗之紅實筐布篚繅繡為藉以
獻酒芬殽潔迭承第進為孺人歡孺人以尊卑大小序
而接之腹堅齒健飲㫖嚼嘉人莫不自喜謂為得孺人
之歡如是者餘三十年自郭邑郊聚老少賢不肖傳説
嗟歎為不可及或仰天誦禱以願其母至有咨怨吁欷
恨其母之不然以咎夫天之不均秦孺人之名人人莫
不聞嗚呼盛矣孺人泉州衛千户傑之女嫁為恪菴李
公瑄之妻恪菴不問劑劵而貲日進不知饋遺之費而
交游益親鄉人之飢與疫者資恪菴之藥與粟以濟以
善聞於鄉然恪菴稱於人曰是吾妻之助恪菴殁諸子
孫之為士者其學専其材成為他業者其生事辦皆曰
吾祖母之教盖孺人之子孫蕃矣買田作室督任條置
以篤其生者甚均且至而有矩法孺人坐堂上以色笑
開示所好惡其執絲枲撰酒食之治女事者常若孺人
之臨其室其省種穫力賦税之治男事者常若孺人之
臨其家誦詩讀書則古稱先尊師樂羣者常若孺人之
臨其塾其政不肅而齊其教不怒而威所統彌衆所及
彌精而所處彌適其材稟神識盖天得之也母于李氏
七十餘年劬躬約已累仁勤行以大李氏之世其事甚
衆不可悉書余所論其凡而又特著其事之大者初李
氏族大無譜孺人命諸孫之賢而有文者士絢士章士
黙士弼士𢎞撰論世次聘邑名士沈亨纂而成之復以
意授士絢等定為家範數十條勒之祠堂子孫朔望展
謁讀家範一通以戒焉李氏子孫不忘其先油然興其
惇睦之愛由孺人也俗降教失士大夫因陋守近能言
其祖者鮮矣孺人之志宏逺如此觀其大其細可知也
士絢等述孺人之行來請曰吾祖母之存知書喜文章
於人之賢否尤有辨别而嚮意賢者今其𦵏得先生銘
之是祖母之志也故為論而銘之使其子孫得以二十
二年癸卯二月初十日啟恪菴之墓而合𦵏焉孺人子
孫既多男女嫁娶名氏具其家譜及鄉進士君之狀兹
不著銘曰
曰氏自秦栢翳云裔始有好馬國于汧渭仲奮佐周禮
樂肇賜有非冉祖及孔之門漢彭晉起綰璽乗軒統卒
一旅徂閩之昆厥根既逺枝條芬敷爰生賢淑令族攸
符稟女之身材也維夫為婦能恭為母能慈匪曰恭只
其家由治匪曰慈只訓督寔師克篤其慶以昌李宗作
之自我亦享在躬斵石刻銘壺儀是崇
户部主事周蹟山公墓誌銘
士有奮微起陋立人本朝沾一命之寄無當世之責而
懷憂世之心無正君之任而愧衮職之闕亦其志然也
然而慮過其身之所居言踰其位之所守則有思出其
位行越其思之説出而攻之慮過其身慮未遂而身逢
其殃言踰其位言不行而位貽其危則有徒喪其身無
益於君之説羣而誚之夫使身違其責而皆逃其憂位
非其任而並諱其言猶有當責受任者也若夫畏逢殃
為不濟而全其身懼貽危為無禆而固其位則是莫有
憂與言之者矣彼為思出其位無益於君之説者豈誠
其心之所然哉陰持全身固位之私計而陽為是説以
自解脱耳議論不明於世而節義不立於朝其失盖由
此夫君仕為户部主事在朝六品官耳督儲視榷有可
舉之職㑹計當出納平防範謹勾稽詳君既能其職矣
而憂盛世危聖主蒿目怛中常若一日不能安食而居
於位者其志然也君以言獲罪偶斃杖下其心固能不
悔也君天也安所逃之受死如受命為東西南北之行
亦事之所不得逃者也而余有以知君之無悔者君居
家孝與兄弟友與人交信而能敬為户部始監草場繼
督徳州倉儲最後榷崇文門商税皆利權易染君絶無
所近如置玉涅中漸而不入其白皜如也菲衣糲食挾
冊吟誦不安舊聞思廣所業於世之賢人志士口講神
注雖不能盡交意常以為向而謹趨捨慎操術卓然必
為君子矣其應詔一疏冀以微誠感悟非為求死也主
上怒其越職過直薄撻示儆非欲其死也而君不幸死
盖命也使其杖而不死其憂當益切其言且益多必不
為少挫以敗其志或守封疆備障圉患至禍及必能以
身殉職不苟免以幸其身此余所以知君之心而斷其
無悔於當日之死也君姓周名天佐字宇弼泉州晉江
人嘉靖乙未進士娶吳氏女三人以兄天正之子日暹
為後上疏逮杖之日為辛丑五月六日下詔獄兩夕卒
五月八日也距生正徳辛未二月一日為年三十一耳
其仕不久其年不永其學専鋭而方進其行勤修而日
敏進而未見其止勉而不及至於成獨其志皎然可知
也憶君喪歸時余友人毘陵唐君順之寓書於余曰不
可使周君無傳子以文名世周君又鄉人也子必勉之
余奉唐君之教不敢失而君之父封主事公琅以狀委
余曰貧不能𦵏亡子賴諸當路之賻與縉紳之遺買地
後市之里寳盖山之麓穿壙堅宻将以是嵗甲辰十一
月十五日𦵏矣願有誌余不敢辭予惟唐君之不欲君
無傳也亦偉其言而哀其死也余誌君之墓獨論其志
詳焉庶世之求君者不徒偉其一疏而哀其一死也然
以余文之陋如此知不足副唐君貽書相勉之意而有
孤封主事公之託矣其何以慰君於地下耶
銘曰以為如是而可以死耶非君憂主之意以為不可
以死耶亦所以明為臣之義以一死為足傳耶則君之
好修不止於是以為不足傳耶則大節已昭然而若此
朱液妻陳氏墓誌銘
朱君液之妻陳氏謚淑静澹齋先生之長女也澹齋名
尚謙以名儒隠居自晦一發齒舉足不苟教其家有法
淑静為女其父之教不煩朱君之父軫亦以名儒為學
者師教其家有法淑静為婦於舅之志無違者朱君俊
爽有竒志欲以文學拓跡淑静夙暮修飾以佐其夫甚
備未嘗自以為勤朱君志與命仇學久不遇困而自悔
淑静善慰之未嘗幾微憤怨望其夫也久不舉子力勸
朱君買妾以輔寢廣嗣朱君感其賢又年尚少也不忍
至婉曲通誠懇於夫之兄弟使諭其夫而朱君竟不忍
淑静竟以無子卒予室澹齋先生次女故熟與朱君游
而聞淑静之賢是宜貴且夀而多男子也然卒以窮約
無子早世澹齋先生盖甚悲之而朱君以志其壙屬予
抆涕言曰淑静非宜窮約無子早世者也是不穀之不
徳獲譴于天使淑静不得貴且夀而多男子也雖其行
施於家室不足暴著於人人然賢而無命有足悲者不
穀無以慰其亡敢圖不泯於大君子彼其存亦知賢人
之言之為可貴庶其有以慰也以澹齋之悲而朱君之
請之勤予不得辭也為之銘曰
生於丙寅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卒於辛丑正月九日𦵏
於甲辰正月十日山曰石壁坐辛向乙是謂淑静陳氏
之室
處士易直王翁墓誌銘
王氏家族雍睦之盛在成化𢎞治之間某曾大父時事
也曽大父兄弟八人皆同祖其六人年齒差池並時六
人者剛柔寛急不盡同並以材畧行誼為鄉長者鄉人
曲直長短不相下得六人者一言以為平姻黨吉㐫大
㑹無六人者在愧不為重也王氏為安平右門所從來
久矣易直翁所謂八人也當事持家後六人而有六人
之風接其聲迹不替某生晩猶及見翁時年十四五稍
有識頗知諸父先生行事而翁於諸族子中獨愛某以
為賢謂必有立某少一庸兒耳不知翁何所别而賢之
今幸有立益能講知諸父先生行事而翁又所及見翁
之𦵏某宜為銘翁名瑞字廷怡别號易直髙祖公諱子
元曽祖徳軒公諱廷中父信齋公名澄堅取蔡氏無子
翁與兄珍皆出側室陳氏翁生十二嵗信齋公以賈客
死吳中盡亡其金環堵蕭然兄弟兩人與二母相依為
命備嘗艱厄稍長即自奮曰不可當吾身而廢先人之
業茹麄衣惡拾棄掇殘卒能移縮就餘以寡為多賈行
吳中尋父故游處以不泯其志翁所挾貲於諸賈中為
最下然温郁可近貌悦色恭言語煦煦其和襲人臨財
有信若秋霜吳中髙其為人愛而任焉諸挾髙貲者顧
不得與翁齒縉紳士夫南北行過吳中翁得皆與其賢
者接同賈者常尾翁後附名刺中因以求通揖讓進止
視翁每招賢者游指斥山壑談説光景亹亹與賢者往
反成其為賔主諸賈黙然引爵執筯竟日徒飽而已退
則相目推翁以為能王賈之名在吳中頗盛然貲不大
進最後傾貲懷珍貨買巨舶浮海踔東甌亂明州以濟
将赴臨安為邏卒所邀貲沒之盡然翁所懷貨皆非令
所禁邏卒為暴勒沒之耳或勸翁胡不自白於官翁曰
所為行賈者固為求利亦以遨跡肆意也使吾囚垢以
乞貨不如徜徉徒手而行耳且吾年亦衰矣浮游江湖
意倦殊思歸吾将返矣吾長子讀書為士将託以其志
次子從吾行雖少而材可付以其業吾其返矣㑹翁長
子亦奔急至吳中翁乃返至家三月而病作竟不起嗚
呼其於行休之際亦不為苟然矣始某大父確軒公自
安平徙居入郡城課先吏部大夫以儒業翁即遣長子
水心先生與先大夫同學兩人者並以文薦為學官弟
子王氏詩書由先大夫與水心先生始王氏子孫日蕃
而詩書之業益衍且多者惟公與確軒公之後耳他公
之後終不若也於此觀之翁之志亦畧可觀矣翁長子
宦邑庠生明經有行屢試不售所謂水心先生者也次
子寳所謂少而材能繼父之業者也翁歿後數年次子
賈大進廓增溢羨為安平鉅家地下有知當為撫掌大
喜翁喪母盡哀養嫡不殊已出事兄順奉寡姊有恩禮
遇宗人盡其情欵有族黨之行二子肖之家富而無異
財衣食豐約出入勞逸甚均某嘗嘉歎之嗚呼此非所
謂為善之報耶公娶陳氏今年七十有六康强無恙二
子謹奉焉以稟家政女五人適王文大陳世住楊伯元
陳丕雍陳自謹孫男徽言娶黄僉事鰲之女徽猷郡庠
生徽謨俱娶蔡氏孫女三人長適龔俸次適伍倫修次
未許人皆宦出徽典聘陳氏徽音徽謙孫女二人皆寳
出翁生成化乙酉六月二十三日戌時卒於嘉靖丙戌
二月三日酉時享年六十有二以甲辰十二月二十日
𦵏于五都葛林口山坐坤而向艮徽謨早卒附壙于墓
之東銘曰
佳哉葛林之原龍翔虎蹲馴伏而掀鶱有丘隆如中出
而短此名為尊水流其前若之與𤣥繄孝子之所卜兮
曰吉徳之攸安我銘其藏其永勿遷
石母洪孺人墓誌銘
石君華嶽申卿謀𦵏其父潛軒先生能得貴溪江午坡
公以達之銘可以𦵏矣而以其嫡母洪孺人之銘委予
予謝不敢午坡公以才名雄海内予所畏也乃使執筆
頡頑其間不亦冒非任而忘所畏乎申卿再拜言曰知
我者於海内惟午坡公於家惟先生今父母終事不得
一言是無以明不肖之受知於先生也潜軒公非華嶽
與弟喬嵩無以衍石氏非孺人無以有嶽等孺人之徳
在嶽等與所自出之母其功在潜軒公與石氏之宗先
矣孺人殁華嶽僅七齡已知哀思哭泣今長矣不至無
知識飲食坐起未嘗不思思未嘗不涕出華嶽雖六七
齡孺人已預待之云異日當如何今尚如此也無以報
重賜慰遐靈惟使其氏行一挂名賢之筆庶其有以慰
也華嶽亦藉以為報矣予愧不敢當而不忍辭其意予
觀風人所詠葛藟勉治服之儉巻耳明審官之志蘋蘩
敬祀事之修而其徳在於闗雎盖其反側憂思求窈窕
之女以佐君子為之琴瑟鐘鼓以樂之所謂不淫於色
無傷善之心是為婦人之徳而首他行也江沱之媵有
不以之悲小星之御有宵征之勞然以際後悔之恩沾
在公之惠猶歌之以為美而刪詩者列之二南亦足知
有徳之難也世衰俗失教不及於婦人有如孺人絶去
妬媢歛己専居以安諸侍之筦簟使薦君子蒸和委順
卒見詵繩雖位分儀等與風人所詠不同亦嫓有其徳
矣他行不著固可知其兼之也如孺人之徳而使當上
世之生逢能言之媛必有播於聲歌而垂之無窮既其
不遇則亦安可使之不一出於予之筆也哉孺人生成
化己丑四月二日生五十二嵗而殁為正徳庚辰八月
十四日殁十八年而𦵏為嘉靖乙巳正月十二日銘曰
毓名族翳洪氏家仙嶺越百禩父敦素雄于里選所歸
石之子恭為名敬夫字蚤業儒晩不仕家既落中復起
衎其遊居無悔胡能然内佐以饋職共絶惰侈仁且惠
克具美榷厥最不妬忌蕃他出覆由已逝不泯受多祉
子華嶽譽髦士如圭璧礱四邸繅藴藏待薦侑喬與嵩
孫齔齒梧竹間鸞鵠跱椒條逺初聊耳考吉卜辰良只
從其夫令終始鏤貞珉告勿毁世嚚昏尚視此
張母黄夫人墓誌銘
故樂平尹張南溪公文應既歿祀於學官而鄉之子弟
謁其家廟之寢因得拜公之配黄夫人於時年六十有
八矣色莊氣淳容止不瞶語某曰南溪公平生所友慕
惟王一臞先生所敬事惟李尚寳公耳今得與王先生
偕祀知其歆也但愧先於尚寳耳尚寳公名源世所尊
稱竹坡先生曾銘南溪公之𦵏者也已而李公亦祀於
學某閒居以其所學於古者時時為人講説夫人長子
達甫君好聴其説夫人聞之悦勉使與余游無倦自余
為人言學大䝉羣口訕笑多名為士者彼誠鄙薄顓陋
不能通其意也而夫人知以勉其子夫與當世之賢者
相尚以義而與其為學者相講以古皆有偉丈夫之所
蔽而夫人所以助其夫督其子者如此豈婦人之智所
及哉達甫與弟厚甫並以文材知名達甫猶為學官弟
子厚甫僅舉於鄉人皆歎其屈夫人不以閔其子盖知
其足以有立而必有待也二子常以不給於養為戚夫
人顧謂曰吾從而父為令力足以得財而以貧終其身
是吾安而父之介也今乃以養故戚而輩耶居常儉衣
菲食以自勤如舊處約絶不以撓意遇其有時人方以
急來歸己者輒為之出至無所餘其後不復銜以為徳
也接撫内外宗姻之屬無老少親疎不違於禮而恩意
有加其懇惻咻喣於人如恐不及而歛飭端一動有儀
法雖懷附依戴未嘗不式其肅也南溪公沒持其家法
益篤老而不懈女子適人多顯者所出男子日以盛長
夫人以慈誨為之尊不獨其齒分然也愛其庶子天紀
甚曰是其母異而子少吾愛之宜加於南溪公之在乃
如公之在耳嘉靖二十四年十二月己酉屬疾候者環
侍夫人力視之曰時至當去徒哭無益其為送我耶嗚
呼何其明於志而不亂於終也盖年七十有一卒之明
年十二月其子将奉以祔于姑而合南溪公之域窆焉
哭而拜語予曰天衢天叙不肖謹身力學庶不殞先孺
人之教顧窮阨坎躓未有以顯先孺人也惟孺人之行
宜有以述以其存勉不肖以聴先生之説今其𦵏知欲
得先生之文也某游于達甫兄弟而聞夫人之賢詳矣
於法應銘其可辭銘曰
寳林之岡賢人所藏惟其配之其徳與方
筍江潘翁暨配方氏墓誌銘
翁潘姓名泗徳教其字娶方氏髙祖仲弦曾祖文顯祖
永貴父世瞻皆不仕世瞻生子四人其季翁也翁生於
成化丙申生六十有三年而卒為嘉靖戊戌方氏後翁
二年生而先翁五年卒則為成化戊戌與嘉靖癸巳也
子二人實寛實早卒而有子女各一人寛六子三女子
皆使讀書其長者多為學官子弟潘氏之世将益大竭
力盡志卜地甚吉作竁甚固以𦵏父母者寛也𦵏之日
為嘉靖丙午九月二十八日墓在南安縣二十都月半
山之原坐戌而向辰未𦵏前一月寛持吾友尤見洲君
狀且介尤君來乞銘予少時與實同學舍從師雖未定
交然追奇其才而早死意常悲之潘氏之世既大子女
聘嫁皆名家與予家相聨綴呼為姻戚寛能卑身蹈禮
以見於予其詞甚愿而怛惻予固不能辭而寛之詞有
及其兄實者曰以亡兄之志使其在必得志力足以累
公今雖已死使其有知亦必以是累公也予聞而益悲
益不得辭而翁有二女其一以歸陳紫峯先生琛之介
子紫峯以徳學自髙於俗寡好顧甚好翁不獨為姻婭
故使紫峯先生在固當銘翁是翁終必得名筆𦵏也予
文烏能固辭既志之如此併為論而銘之銘曰
予觀世之有家而興者莫不有賢夫婦焉盖鮮有偏舉
而能獨成者也若潘翁與其妻方氏亦其人已翁性坦
夷喜施而方氏警慧度事出費翁善為不疑方氏巧於
前億其於一家之治相勞於初而偕享於末兩勩以積
而並食其報如藨蓘之必獲崇比先俟而後收不爽厥
謀良亦賢哉且非獨兼舉又有相濟之功焉夫嗇而無
散則人莫之附然多與而不節将有難繼之憂好猜而
不情則人莫之任然過信而無權将有易欺之患而潘
氏夫婦各致其長以力於生宜其少敗而終成也是二
人凡民也其用之一家小道也以予論之如此豈不有
可觀者哉
淑閒吳氏墓誌銘
嗟乎世衰倫廢而兄弟之恩缺人各有心彼此乖向如
張騂角之弓翩其相反豈獨其人之罪哉亦敗於室中
之多搆蔽於惑而害其好也雖以姜肱之篤行繆肜之
至性猶不能無畏於是况他人乎以吾所見鄉人兄弟
之篤如尤懷璞公琮與其弟璋衰世之僅得者也今得
其子麒述其母淑閒吳氏之事行而知尤公能友於其
弟盖有所助云淑閒尤公室也善順其夫曾不以意志
相違異非徒色語無忤而已尤公兄弟共炊而食自勞
其身轉貨浮巨海出東方歐駱鄮甬之墟授弟其柄使
握家政淑閒盡歛公所轉贏金與他財物置篋緘以一
鑰持鑰牡畀娌氏使恣出入不問其何所為也方其豐
時一門衣食饒沃獨儉已為倡不以共財故有所溢費
以自快其後尤公轉貨漸折家無所入益困淑閒未嘗
貌愠或追過豐時誰所出入有不實也故尤公於兄弟
之好終其身不敗淑閒尤能事其姑而迎其夫之意自
買妾以侑其寢生子麟撫之如麒麒於某友也故知其
母之善確而不誣於其𦵏來乞銘義不能辭况其善可
銘也乃諾而銘之淑閒生成化丙申年七月初三日卒
嘉靖壬寅年十一月初五日年六十有七而以丙午年
七月二十八日祔于尤公之兆其子孫生出兆域背向
吾友莊君采志懷璞公之𦵏具矣銘曰
分割以為能家離間以為善内教不行於中閨習久昏
於此世胡不視乎斯人庶有泚而知悔我銘其幽其貽
其誨
冠帶散官涂翁墓誌銘
由臨漳門西出曰筍江闤比闠聨突烟起於屋霤東西
行者騎躡蹄輿戛轂有橋翼然横江如垂虹飲漢縱東
西以達其興圮繫人利病可覩也每橋圮首事鳩財以
佐官召役使圮者治行者不病役訖螭拏龜蹲載穹碣
以記不忘鐫題石後曰倡義董役耆老某則涂慄齋翁
紹也嵗饑人餓瘠道死官為勸分聚米煑粥活之出米
多受奨則又涂翁也縣官度經費不足懸格募人出錢
計其多寡予散官大小以酬之人皆惜錢莫肯應格佐
縣官勇赴不吝出錢多得予散官七品給賜冠衣以别
鄉人則又涂翁也翁本由貧起富以嗇發貲度事出費
不妄捐一介至所當為能不嗇如此戎籍有涂伯堅者
不知誰姓户已絶名猶繫籍中仇人指以誣翁之族曰
是為伯堅之涂當勾丁應籍以從伍族人咋齒彈指相
視莫知所為翁跳身獨出鳴于官仇故勁敵不肯服淹
三嵗乃決費至數百金族人未嘗捐銖髮其不嗇於所
當為此尤著可記也晩嵗自營𦵏地于槐市山之原或
謂翁康彊無艾胡遽謀此子孫多而材何至自為此翁
應之曰恒言人生百嵗然世何嘗見百嵗人即百嵗亦
必死吾之為此非憂子孫不能𦵏我所以曉世之不知
命者自是盡棄生事以産業分其子留田數畝衣食其
中節縮移用寛然有餘意怡如也老而耳目聰明形氣
不倦比卒猶炯然悦豫無呻呼砭餌沉綿枕席之苦茲
所謂以天年終者予嘗與其孫思謙游思謙來乞予銘
以𦵏曰吾祖也賢翁之子淳孫謹夫復因友人求通於
予來趣銘曰吾父祖也賢其急於不泯其親而知所託
以盡其無己之情事世之庸子頑孫視之良愧翁可為
不沒矣予既不忍拒淳等之意而翁之賢有可思者故
諾其請銘曰
時所謂富者以纎細致鉅羡深有味於細也有寧死不
苟擲一錢又握利權久目營足赴惟恐有失如沃漆染
膩終身不能釋去貧苦日長而富者患嵗之促聞人言
死掩耳不肯聴翁皆反之兹其所以為賢與
廣東巡檢涂静軒墓誌銘
予一日從游野外至窰市登所謂槐市山者岡盤隴逗
茂林繁薄之間有城佳哉後墓而前廬直欵其扄入門
門内闉外植石為表題曰涂慄齋翁夀域洎子静軒公
之壙涉堂厯階主人深衣練冠而出揖乃予嘗所與游
涂君思謙益夫也予曰君之親𦵏耶乃倚墓廬而居也
益夫曰未也吾祖卜此以待曰樂哉斯丘冢子吾甚愛
之又長也不宜逺我死則淵也從我冢婦朱氏從吾妻
𦵏焉淵先人之諱而號静軒者也先人殁十年矣以吾
祖之命不敢他𦵏以吾祖之存而不忍前𦵏也謙也聞
之未𦵏服不變而吾祖之存也故為是衣冠以處手植
墓木日䕶月撫見其茂長躬治堂寢朝糞夕除勿使穢
蔓所以用勞於吾祖而致哀於亡父也且亡父之志有
甚足悲者父少魁岸負竒氣不樂為齊氓期以功名自
顯閉户讀誦窮日夜不輟至懸髮屋梁以警睡其自苦
如此然輒試輒黜慚沮發憤怒罵擲研裂巻棄去從掾
史得一官為廣東梁家沙巡檢戴冠束帶歸拜親於庭
下意殊歉吾祖望見冠衣儼然官人也為發笑見齒父
始稍降慚憤曰亦足博吾親一笑矣其為梁家沙及再
除神安鎮譏禦非常之外不邏索人一錢曰小官何足
為名聊以明吾本志俛而就此者不樂為齊氓耳非汩
卑冗以牟纎細者也晩學為詩不甚求工解亦以自别
他掾事刀筆而不曉文墨者尤破去岸幅好傾盡與人
為歡若恐人知其為是官然此其足悲也予重益夫之
詞有禮而能言其父别去踰年而益夫衰衣俟門容蹙
詞哀拜而不起曰吾祖與父今将同歸於此土矣吾父
之志不能以儒業顯卒由掾途知其抱慚憤以至沒也
思謙不肖又無以發先人之志而慰地下之知惟得大
人君子書其姓名納之幽為足以塞其慙而蠲其憤日
夜念此至熟必以累先生矣且辱志吾祖之𦵏敢并請
予不得辭乃一日而銘涂氏父子兩世銘曰
瞻彼墓矣其侐而碩形魄沈墨維此之宅瞻彼廬矣既
靚且蠁魂氣清楊兹游之鄉神之游斯父前子随坐耶
立耶僾乎有儀其呼其唯豈曰無知式燕爾後惟慈及
孝藨蓘寔勤滅裂匪報視此銘詞不尚有詔
居易黄處士墓誌銘
公名鍠字允諧别號居易少嘗有志於仕矣故以舉子
業游邑庠其業不以趨時而以適已進退得失不攖於
心卒以棄去見者謂為鈍惰困於材力而自止不知其
好有所不存也所居不離家室而非溺於内行不越市
肆而無所求於外世之所謂聲名勢柄通顯芬華瘽身
殫力争攫惟恐不獲決性命而不止者皆無意於其間
頽然自放以酒為娛足以畢一日而已日畢一日以至
于老族姓尊卑長少鄉人貴賤賢不肖與之偕無不盡
意有酒必請公飲飲必為之醉醉中無僣忒之容游誕
之語容益醇語益真以酒飲公者見其如此以為意愜
曰與人接而無有一人怨斁亦無刺刺娓娓為厚者於
機變權數漠如也予嘗愛莊生醉者堕車而神不傷之
説然彼所謂全於酒者喻也如王無功阮嗣宗之流誠
所謂以酒自全者彼猶有所托以逃其跡而混其不能
平之心如韓退之所論非真有得於酒者也以其材氣
之竒傑文采之超卓有聞於後有逃世之名而亦有敗
俗之誚公渾然愉恬不斵其真名誚兩泯麴蘖之㫖真
為我得豈不全與彼奇傑超卓者又何羨也然使公之
才氣文采有以自振必且騖於世之所争而天者且不
得全是則人之所不足於公者乃公之所不欲也公姓
黄氏其始祖真為元司令自朔漠來籍於泉州之南安
縣髙祖妃保曾祖光生皆不仕父傳為寳州判官公其
第五子也娶王氏某之姑先公卒吾弟惟中銘其墓繼
娶余氏亦先卒再娶許氏有子六人苞苗蕚蓮藻荇女
三人苞蓮蚤卒苞娶趙生守敬蕚娶潘生守禮繼娶洪
生守貞守大女長適張視次適陳拱宿三適蒋廷塤皆
王氏出苗娶陳生守謙繼娶徐蓮娶王無子側室陳氏
出藻聘蔡荇未冠繼室許氏出生成化戊戌正月十六
日卒嘉靖乙巳八月初一日而以丁未十一月十四日
偕王孺人𦵏于二十一都王山之原而余氏合焉銘曰
來則寓名於生去則取號於死有所謂寄於此者方歸
於彼胡去之悲而來之喜惟其生之不憂庶其死之無
悔
雙泉處士楊君墓誌銘
君諱希憲字思狷其卒且𦵏而君之配石氏先卒𦵏于
縣之塘尾山至是合焉君有子四人賢而知學者曰春
芳纉芳皆庠生與余游将乞銘以𦵏君卒嘉靖丁未正
月五日𦵏之日為三月九日几筵之奠未徹也二生乃
屬其叔思和君來道其乞銘之意甚悲余方以不知死
者為解比往弔二生頓顙於筵側久而後起哭而言曰
微先生之銘孤等其無以𦵏吾父余為之傷許之於喪
次歸而按思和君之狀與余所聞不謬可信也君性豪
爽敏辨有口居衆人中遇有所談衆人方諠君談脱口
諠者驟息以其善適機綮人莫能易也君敏如是顧善
為韜藏周慎不欲以所長加人楊姓著於州而君父楓
山公為徳國左相君固不為張出入居處絶去宦家藩
飾宅臨通衢車馬填軋獨宴處一室往來徵游紛華漠
如也相國公在官所宅門長閉升其堂闃若無人或竊
從户隙窺之徒見一榻偃仰旁無侍者以此終日晚營
楓山别業俟相國公倦歸屋宇締搆整而不麗草木藝
植有列日游其間與人益疎而庭内事無纎鉅皆出意
畫錙銖不漏一布袍數十年非敝不改為食未嘗肉也
菲惡非徒為愛其微㫖要以貽後圖永使不近於靡敗
肉食帛衣古所以奉髙年輔體悦口之具雖庶人得享
之而不為踰也君既老猶然諸子竊制美饌輕裘敬進
之固屏不御曰吾性固然至其資諸子游學交聘之費
與接賔客治祭享未嘗不豐其好義急困時有所捐予
不為齪齪顧吝有世之富者不能為也其自言性固然
固性然耶昔相國公以經學名一時蔡虚齋先生髙弟
數人其一曰楊孟洪是也君既以疾不能讀父書居常
愧焉因以父書授四子而二生獨賢能讀相國公書君
益資遣使就時師之能為虚齋學者二生文聲日起學
官髙第弟子名二生君意不能無望二生宦達當身見
之以為榮然知其有時亦不戚戚也二生所為屬銘於
余其意不能無恨不及當君之身宦達痛無以顯其父
而欲有所託也然君行年六十四而有四子二女四孫
長子三子二生也次子庭實末子庭楠雖不讀相國公
書並謹愿有家法壻孫振宗邑庠生名與二生埒王夢
周宦家子居人世而情事如此其卒宜無不滿意而思
和君而速銘又謂余曰兄陳宜人所出麟母王宜人兄
繼母也兄事之如實出兄愛麟如實同出今其死不獨
麟有喪兄之愛王宜人尤抱亡子之悼也嗚呼君於内
行如是尤宜銘銘曰
盈以為虧損為益維天之常百不失去盈之損君之徳
厥後将大斯勿惑有如不信考此刻
陳澹齋先生墓誌銘
陳氏有姓於晉江自其曾祖順從外家徙通州而籍於
泉州衛其始著籍從所壻之家為武氏順子二人長成
由千户累起戰功為都指揮僉事次忠以文學髙等為
學官弟子忠生錢塘教諭恪軒公寧勉義有徳為賢師
儒歿後諸生思其教請祀於學教諭公生歸安知縣朴
齋公及先生歸安公與先生始反其姓之本為陳氏陳
氏雖徙未逺都指揮公以壯畧英特開閫全閩錢塘與
歸安公及先生以儒業禔身教家陳氏遂望於泉陳姓
行方新人稱之未習泉人口熟猶多言武氏云陳之為
泉望不獨門閥尤以兄弟友愛名其家公從歸安公學
事以父師終其身歸安公先五齡耳齒髮差池斑白相
亞於行則随於坐則侍唯諾肅如也聲柔氣下竟日不
見齒進退視所謂不敢以意主久速見者始怪為矯已
見其造次無變迄老如一日感慕以為不可能嗟嘆内
愧而已趨其兄之事必在己先視其兄子之疾休必在
兄後佐其兄治嫂與姪之𦵏謀吉卜善必勝於自𦵏其
妻歸安公罷歸善殖産貲髙郡中先生舍内常空甔儲
瓶蓄蕭然自足無幾微望其兄兄亦樂其弟之甘貧不
益以財以慁其趣時人兩賢之事母張孺人尤謹旦暮
起居之適衣薄厚寒暖飲食温凊多少所宜以志逆為
之節無一失所欲每察色笑得意向不待聲之及母固
愛少而先生尤懽其心嘗潛行覘先生爨廩庖庫欲得
其所不足以謂其兄先生輙曉所行行輙從曲為有餘
以示無所急孺人竟不得所言事姊如兄喪之哀甚竭
其情嵗時甥祭其母先生當期而往久之無所解兩女
弟皆為士人妻愛其士人如弟先生既好學二士人皆
有文而又女弟夫也相與懇欵特至偲偲怡怡有知其
為兄弟之姻者怪其似朋友但知其為朋友之好者又
怪其似兄弟也諸甥皆才事其舅加於母之存二士人
皆繼室嵗中之先生之家十九而一之繼室之家盖先
生所以感之歸安公生徒數十人多異才先生常以文
最其列器於兄甚同學咸伏無譽弟之嫌累試有司無
所合頽然在後生間頗不樂而值東宫霈澤賜諸學官
弟子髙等屢試不第者冠服復其身先生欣然曰時方
違我我且舍時栖栖乎何為榮君之賜而老焉其可也
遂蹈舞受詔拜賜歸安公勉之不能止既隠不復著賜
服婆娑巾屨歸安公每命之服先生曰負恃所有而不
榮君賜是士也驕吾不敢果以為榮而忘吾故毋乃陋
乎歸安公嘉歎之先生於兄有違者勉之使不冠服而
冠服既命之冠服而不冠服然兄不以為違也先生闇
然修飭無事皎皎襮衍之為光暉内映於世之紛華澹
如也故以澹名其齋家人未嘗聞疾聲呵譴不至於臧
獲謀於人不隠所長施於人有不答不責其稱與人交
能敬久不為衰才智出己下者尤貶己下之其有顯者
不為曲降有所求也為善以足其性而已深自覆匿惟
恐有知其學深於古其才足以有為於世世皆莫之知
惟孝弟之行以其積而不可掩雖重為覆匿卒徹於聞
昔孔子論士以宗黨稱孝弟者為次然列士之品三而
是為之次顧不難與先生才守既以不遇又匿不自著
某獨述其孝弟有聞者以志先生之終嗟乎是亦孔子
之所謂士矣不亦難哉先生名尚謙字正夫配莊氏生
子諤娶傅氏生子元孫女二人長適朱液次歸某封恭
人劉氏生子詵娶侯氏生子英孫妾劉氏生子詢女二
人適庠生林益明其一尚幼生於成化癸夘十一月十
二日卒於嘉靖甲辰二月二十三日以丁未十一月二
十五日𦵏於三十二都徐倉里之原某為之銘銘曰
有衣於此褧其表而繡其内觀之者以為無有而知之
者以為晦其可得而晦者晦矣其不可得而晦者益章
於外惟其晦之而益章斯吾銘之不愧
莊孺人墓誌銘
澹齋陳先生之配静順莊孺人以正徳丁丑九月八日
卒年三十有二嘉靖壬辰日長至澹齋厝之東郊皇山
至是其子諤啟封奉而合澹齋之域𦵏焉莊氏之先有
官少師名夏者以文學論議出入兩制為宋名臣始自
永春徙晉江賜第建坊御書其額曰名從今其坊圮而
故宅猶存人目其家不曰宅而曰府以尊異之世次冠
紳承代不絶於宋元間入國朝贈文林郎大理評事公
士明孺人髙祖也廣西按察司僉事公琛曾祖也徳慶
州判官公楷祖也安陸縣知縣公熙父也莊氏世詩書
安陸公清約恬慤立家有禮孺人習其教不近於驕華
其歸澹齋井臼饎焬滌浣之事必親不以生於貴憚苦
不堪也慧敏足以輔家政澹齋内外事謀於室嘗獲顧
未嘗自以為儀有所適主可否取與也於内外事微夫
之命不敢行澹齋性孝而母張孺人嚴孺人在姑左右
聲色無所違姑悦其敬順謂子之能夫也勉而事我久
之益篤未有難者悦甚曰是婦之孝也其性與及其卒
夫哀其無助姑哀其無以事我者哭之甚悲澹齋求續
室事者於媒氏必問曰如莊孺人孝謹乃可求久之卒
無能如孺人者澹齋竟以無室終其身澹齋之不室非
以為思也然以求其似者而至於不得有室則孺人之
賢有可思也澹齋嘗為某言昔先大夫以某之名通於
陳以求婚澹齋謀諸孺人曰觀王先生之端亮明剴必
能教子其子必材澹齋決於其口而以次女許焉盖先
大夫與澹齋友孺人竊從屏間聴其談辯知之耳其慧
敏足以有輔推此可觀也今其女以夫貴屢封為恭人
而孺人不及見已孺人當𦵏吾恭人以足疾卧不能與
祖奠流涕沾枕席頓首於褥間以屬予曰其為吾母銘
予壻於陳聞孺人之言信可銘不獨以吾恭人之痛也
銘曰
不偕老以穀而同穴以宿穀之短而宿之長彌百世以
偕藏魂乎寧此其勿傷
王室顧氏墓誌銘
吾季父少渠公持家甚宻家人於事不白不得行雖細
碎亦然某以諸子從容侍公問曰大人不勞乎公愀然
曰惡有不勞顧久習亦忘矣然孰使吾如此習者因泫
然垂泣曰而叔母之在吾日與相好者遊越宿踰時而
不還而門户啟閉不失節臧獲有職不惰食親賔嵗時
吉㐫之好問贈賻輕重豐儉莫為之制輒得吾意客在
堂當為酒饌與樂吾坐不起語傳入内頃之具治客必
樂而後去有内如是吾雖欲習於勞惡乎而習之今雖
欲不習惡得而不習因指其室謂某吾與之作是室也
所知者材木之美惡工力之怠勤而錢米出入之數勿
庸知也嗟乎孰使吾如此習者而惡得不念吾又有愧
焉始吾為舉子業功倍而事左志苦而命仇吾方恚必
有美詞吾且倦必有戒語吾為之慰且激恚不至怒倦
不至廢今吾老而休矣其殁雖久慰激之言猶可記愧
負其意也盖吾叔母殁二十五年其子敬中始克贊吾
季父治域於錢埔山之原而卜嘉靖丁未十二月十四
之吉以𦵏涕泣請曰母殁於癸未五月初七日敬中生
五年耳既不能知母之事行學而未成干時而不遇又
未有以為母榮敬中其為不孝人矣吾兄其哀之使吾
母有聞也叔母之殁予亦少然以季父之言如此夫其
佐夫之家而其出用當於事勉夫之學而其處義徇乎
命不謂賢而可銘乎叔母出顧氏十七而歸吾季父經
三十三而卒今少司徒顧新山公實其伯父宜得其重
以為藏老不志少尊不志卑禮也於是司徒公為告土
以奠其窆而某銘其藏銘曰
其夫之思其子之材姪也銘之無年乎奚哀
遵巖集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