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巖集
遵巖集
欽定四庫全書
遵巖集巻十七
明 王慎中 撰
行狀
巡撫河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傅淩川公行狀
嘉靖十九年三月三日巡撫河南右副都御史傅公卒
於官先是公故有疾欲去而以新受巡撫河南之命未
敢言又不忍以疾故忘河南人之憂河南數嵗饑人死
者半矣而當輸漕粟三千萬石公乃具疏言河南人流
徙餒死之狀請免輸賦一夕疏成而疾遂篤竟以不起
今上感公言切特貸河南粟三之一其二許民出銀以
代粟河南人幸所由生相與呼號涕泣赴公之喪曰我
乃從公得活而公固死耶公子偉佶撰次事行以授公
之友人河南㕘政王某哭而拜曰惟先公與先生為僚
先生知其平生今在河南又知先公之所以死者義不
得辭也按傅氏有家於遼東之蓋州者莫知始所以徙
本出漢北地義陽侯介子之後也其始為廣陵人者則
公之曾祖諱恭讓也恭讓生祥祥生景景娶唐氏以公
貴贈禮科給事中唐氏為孺人唐氏故嘗為贈給事公
置孫氏以貳室事孫氏公所自出也公舉正德六年進
士召試授禮科給事中由進士為給事中非有學行器
識為時所與者不得入選在職屢言時事皆詳於大計
而畧於細務得告君之體其最著者論邊事一疏至為
故兵部尚書王公瓊所讓曰吾不能言也其大指言今
法邊將臨敵亡卒十人以上以坐其將將畏坐法率不
敢見敵欲以求免亡卒敵無所畏得以暴苦邊民宜制
自今敵入境能率所部卒格敵者雖亡十人以上勿問
有功者仍錄其功其不敢見敵者即不亡一人猶坐之
上允其言著為典以行於邊八年冦入宣大二邊將領
亡卒甚多邊臣以聞廷議遣給事中一員往覆視之以
屬公上可之曰是嘗言邊事者至鎮考治甄别不隨不
苛竟得其實以報而副總兵劉淮者嘗格敵有功亡卒
亦稱而公向所論業著於典得免坐遭母唐氏之喪解
職十一年復除禮科給事中十四年遷工科右給事中
未㡬出知太平府始至延見郡中士大夫父老攷問風
俗以興學教人為首務太平負山阻江多沃土士鮮向
學公選諸子弟之秀者延師教之親為考校文義前此
士之不薦于鄉者數矣自公為之科未嘗乏也俗好賽
神所費不訾公諭之曰何不以此充爾徭費之輸而以
其餘養父母育妻子而為此糜爛也不改吾且刑爾俗
以頓息郡中大旱公以身為民請命於神一禱而雨其
治獄不事鈎摘而常得人之情隣郡有巨獄不受其郡
所治惟願得公一言部使者輒移公治之莫不稱平而
解也嘉靖壬午大饑公在郡久毫髪無所私財粟溢於
庾庫又以恩信貸民之富者使出財粟以佐官給散有
法饑者與之粟饑而未濱於死者與之財皆得食而去
太平雖饑而人不死者由公力也郡既不饑而隣郡民
不得食者咸流入太平境内或欲拒之公曰何非人也
而忍視其死顧吾力有以及之乃以餘粟為粥於野以
賑之所活甚衆在郡四年部使者撫臣相繼以公賢薦
于上章十數上也乃拜浙江按察司巡海副使緣海所
設守禦衛所將卒姦利繁鉅不可究結本以錯列大島
風濤之所鼔盪副使惡險不能至也公固遼東人習見
海自乗巨艦擐弓矢出入風濤中無險不至擿伏抉隠
懲怠勞勤為申立條法於是在在肅慄若家置一副使
所捕得賊級甚多其脩置戰舶收給月糧之法出公精
思已著為令行於浙至今收之以母孫氏之喪解職壬
辰起復受河南副使兼備信陽州兵事信陽固盜藪將
卒姦利視浙直山海異勢耳公所以為信陽綏拊擊斷
與浙直異其能收附軍民多得賊如在浙時苦未久陞
山西按察使以去用法平恕不事操切而專持大體富
民某某坐殺人當死獄成矣復以貨免公收鞠之竟寘
于法主簿某知縣某皆好官以忤當道意為奸人所搆
事下按察司或謂公是當道所欲入宜勿與之爭公曰
法如此惡以人意出入竟白之一嵗中遷四川布政司
右布政使而以巡撫王都御史杖宗室子事連罪左授
河南㕘議遷河南副使再遷江西㕘政蓋公於河南久
矣有德于民甚深赴江西也軍民數千人擁輿抱膝不
得行慰諭久之乃得行由江西遷福建右布政使尋拜
河南左布政使至之日河南軍民加額相告曰是固吾
向所留不欲使去者今果為吾來耶未㡬巡撫河南都
御史缺廷議以河南荐罹大災必得寛大廉醇如公者
以綏定之遂以畀公然公自為江西時以夏日觸熱救
民之荒跋履山谷為暑所中感痰疾㡬不起矣僅而能
起猶綿綿也故其莅河南不能久而遽捐吏民公内行
修於天性尤篤初贈給事中公歿公尚少而公之兄曰
釗曰鐄亦先後卒唐氏孫氏二人相依公孝飬備至尅
志就學卒以成名為親寵榮其居唐氏孫氏之喪哀毁
踰禮以孝聞居家家人未嘗見其疾言遽色門内雍雍
肅敬諸子侍不威而嚴僮僕忻忻如也其約身謹行之
效類如此居常循循恬蕳不以材智先人然與公㳺者
莫不敬讓之其斷獄每傳輕文不以得情為喜與人交
温温若恐不得當其意待下好掩其惡而揚其美衆人
皆樂其長厚至於利誘勢怵則屹然山立不可動也居
外二十年不以書干中朝貴人頽然自守而已由河南
副使擢江西㕘政以至為都御史於河南僅二年而四
遷本出太宰靈寳許公所知太宰故為左轄於浙江與
公同列知公特深然公始終未有一言於許公也公諱
鑰字希準别號淩川生於成化壬寅九月五日距卒享
年五十有九娶宋氏生子偉繼娶畢氏生子佶皆能讀
公之書補衛學生妾張氏生子佃女子四人長適廣陵
右衛指揮葉大亨之子鳯儀宋氏出次許儀州前衛指
揮錢鏜之子某其二人未聘皆畢氏出孫男廷言偉出
也
尚寳司少卿竹坡李公行狀
公諱源字士達别號竹坡泉州晉江人𢎞治壬子舉人
登乙丑進士初仕為户部主事轉員外郎終尚寳司少
卿髙祖德盛曽祖長生祖應楨父明封户部主事妣陳
氏封安人先世居邑之清溝里實徙自唐郡諸著姓而
清溝之李為獨舊封主事朴茂公始徙居郡城公以成
化己丑八月初四日生嘉靖庚子二月初六日卒享年
七十有二配莊氏封安人子男六人女七人安人無子
有女四人男及餘女三人皆側出長女適先大夫封吏
部考功員外郎王某封太宜人次適黃確次適留志業
次適邑庠生蔡紳皆安人出長男治懐郡庠生娶周氏
孫女一人渶懐郡庠生娶楊氏孫男一人曰夢蘭聘僉
事黃鼇女孫女三人沖懐娶太守張志選姪女孫男一
人曰毓蘭漳懐未聘女長適户部主事徐榮長子用賓
邑庠生次適教諭朱廷貴介子東啟皆出髙氏淓懐娶
王氏孫女二人淳懐未聘皆出黃氏以壬寅十二月二
十二日葬于東郊玉枕山之原公生而簡重凝峻頭直
手恭不習而能自幼學至壯以老無燕僻之朋世俗媟
嫚之語不敢至其耳為學官弟子已有文髙伏人而行
潔禮莊同進尤嚴之一時之士盡出下風出行途中足
跡所履直以繩引絶不側視反顧自後躡之不得一見
其顴頰嘗與友人入市購書有為角觝之戲於前者友
人皆舍書就觀公獨取所購書著袖中獨坐人皆誚其
為矯公曰吾乃不聞鼔聲好義逺利篤於天禀而修之
以不倦遂成自然郡侯馬公屢試其文異之奬待溢甚
公唯唯而已終不私至郡庭偶有所謁卒業成均文試
第一京師人口相傳其篇以熟布於四方家而有之故
相楊公廷和時在翰林其子今殿元公慎少已有大名
楊公以禮來聘曰吾求士於都下非先生莫可屬以此
子公感其意終以濡跡貴門為不樂辭以疾自其未遇
不近於榮利己如此為進士奉使廣東督發稽留諸賦
故事藩司以使事相聯綴貨贈特厚至百餘金舊使者
以藩使官尊長者逡巡不敢却公一無所取藩使重其
守購大儒陳白沙先生字書四幅為贐公拜而受之使
還除户部差監臨清倉倉故置中貴人一人董視之中
貴人嗜貨與諸吏徒甲保乾沒為姦利事憚公嚴恪數
治酒饌為好㑹冀娛公意公舉盃濡唇而已中貴人知
不可動盡一嵗中斂手不大為姦恚不得恣所欲則搆
兵備趙副使使侵撓倉事擾吏徒公疏其事以聞并劾
中貴人罪狀事下部尚書孫公九峯歎為得職每舉公
官氏稱於曹中以勵屬員數為冢宰馬端毅公言公值
逆瑾用事以在臨清劾中貴人事記其名遣轉饟遼左
故縮其期隂欲中公以失期時天寒雪深數尺晝夜行
雪中日二百里竣其事以報瑾不能中也是時翰林楊
公己為宰相公之在臨清往遼左楊公問公何在公若
不聞楊公無由見其面心尤器之楊公與馬冡宰孫司
徒並一時名臣雅知公將殊用之不為逆瑾憾沮然公
念父母不置勉强在職三年得如制以其官封父母喜
曰吾願畢矣疏乞終養父母孫公勉諭再三察其誠懇
亦不能留也是時瑾用事未張孝宗之遺澤猶存士大
夫習於晏熙髙重不樂去職公之去人咸以為難薦紳
咨嗟瞻送填溢都門有賢大夫之嘆事親養而能敬迎
於意先不詔而悉自居息早暮飲食多寡衣服寒燠具
適宜節陳安人好怒女御狎侍猶不當其指日數十怒
公在側則歡竟侍一日則安人竟日不怒公在職不能
俟三年而歸蓋患安人之怒也安人患痺公制軟輿自
與莊安人舁之游嬉堂中公素有足疾蹩躠然行也女
侍苦公爭走代公曰非為乏使欲以用勞為小孝耳且
吾自勝之不為苦也朴茂公與鄉長者為逸樂㑹多微
時所交公親為執弟子禮不敢與諸長者抗每㑹公必
自視肴酒致其芳美長者坐定公出洗爵實俎徧奠在
席畢則屏息立楹間長者皇恐不敢當起立再三辭公
乃退朴茂公出公躬為挈裘束帶扶侍登車未及盛衣
冠以俟或大醉手煮湯茗進之俟寢然後敢休臧獲迨
事朴茂公者有大過不加呵抶叱咤不至犬馬服御器
物敬置之朴茂公置妾蔡氏數犯陳安人安人故好怒
又患痺不得有所為益怒公惻怛寛曉曲為掩䕶父母
之間無間而蔡氏免於罪讁其用意獨至家人有不及
知蔡氏生子洞公與均財銖髮無所加分田多取墝埆
以自損歸養五年而陳安人歿又十年而朴茂公歿十
五年之間左右無方聽聲視形極天性之樂朴茂公春
秋髙公亦已老坐者渥丹立者垂白匕箸盤觴之奉温
以愉色泉中傳誦嗟歎老者自恨少者自愧以為不及
朴茂公歿於古禮惟衰麻在身時矣猶哀悼感疾嗚呼
可謂純孝君子也免喪或勉以仕公不可或諷以貧公
應曰吾養二親身不及祿而心甚樂今已謝二親反老
而為子孫謀祿耶言者屢薦於朝故相桂公萼為吏部
尚書奏以南京文選郎中就家起公久之少傅方公獻
夫代桂公為吏部選拜公尚寳司少卿公竟不起疏乞
致仕方公於公同年進士也歎曰吾乃終不能用李君
幽居以文史自娯所居近市庭户蕭然門無雜賓病足
不喜出遊兀然一室焚香展巻正襟而坐俯仰千古之
上清夷恬曠脫出塵壒其趣絶去留連杯酌以山水為
妖艷者逺甚無他玩好尤屏淫聲平生不御絲竹與人
談有及物價市利贏縮低昂之說即口塞似不能言至
於陳說理道揚㩁風雅亹亹有韻如巨木撞鐘鳴聲應
叩聽者忘倦咸灑然有得自謂發矇工古文詞以左氏
為宗雄偉奥健其語所獨到斲破規矩亦自為方員一
時贈别頌績銘幽記逺之文非出公手皆以為不得所
託行尊輩舊學為時師尤不自標特謙沖下接好奬誘
人材汲引後進如恐不及後生一行之善一句之工寵
借嘉樂患人人不聞清約自將甘脫粟之食衣裘不能
具襲楊纔取蔽體蒼頭五人應門給薪水而已始公為
布衣朴茂公饒於財衣食不至苦惡人見為豐既入仕
處顯矣清約如此又見為儉不知公終始所守不殊一
日人自以顯晦異見耳郡邑大夫欽慕德履承風致敬
旬月必一造其廬不效踰垣閉門之隘往來交際有儀
然不以他事相溷久之其敬彌篤遂論為先進之交及
去為他官廢居異地猶好問不絶若句吳顧公可久四
明屠公倬是也二公並時名流惓惓若此必有得於公
者深矣監司部使者行入郡境已知有竹坡先生其所
以下公與公所以答之者亦若是家居前後薦者凡七
章雖知公有詳畧大指以公為廉孝人也公之材不見
於位分事守其文章議論又不施於郊廟朝廷徒為鄉
黨閭里所歌誦其歌誦者不過以公為有至信篤行髙
尚雅退君子也固未能信其見於用者之何如使公當
正德初不去有諸名公之知嘉靖初不堅卧不起有諸
巨公之力欲引以為重必馴致通顯有當世事功然公
去之早不起之堅皆有深意其趨舍去就豁然當於義
而斷之以勇豈苟然哉當世事功彊敏博達者之所易
至於趨舍去就當於義而能勇則有當世事功者或難
之公優其難而其易者顧有不可信耶公自起進士凡
三十六年有田百畝宅一區皆先人所遺歿無以為殮
諸子貸於人先大夫歸賻財而僅成禮今其葬鬻田而
後辦諸子常不免於饑何其貧也始公宅燬於火久不
能興竄伏草莽瓦礫而寓其孥於他郡侯王公士俊蹙
然嘆曰及吾為守而使賢者無以庇其身吾之愧也議
捐貲助之公皇恐不敢聞命一日以可否問某應曰此
古道也古者邦君諸侯尊事國中之賢衣敝為之改造
當食為之授飱又為築夏屋以居之渠渠然大也及其
稍衰猶有國中授室築宫而師之之禮侯之此舉合於
古誼公其勿辭於是受助而築室焉其堂僅成而房寢
庖廏不能完嗚呼可謂貧矣公用不究於時而行施於
一鄉所謂歿而可祭於社非先生其誰缺然未舉是諸
子之不肖而小子之罪也日月有期菆塗將啟謹次序
厯官行事論而著之以諸銘公之墓俟觀民風者采焉
封雲南道監察御史東溪陳公暨配贈太孺人
賴氏行狀
公諱樂字堯和號東溪其始由光州固始入閩為泉之
晉江人而定居於南安之梅溪山者公之五世祖君錫
也君錫生維善維善生懋懋生英英生恕號梅隠府君
公之父也世有隠德不謀榮進公為兒時即卓犖奮發
蘄以藝術自致脫跡畎畝之中治毛公詩心好之日夜
誦說解析聞有為毛詩學者即購得其書閉户讀之猶
不愜其趣迺裹糧徒步往莆陽尋師留館卒業非嵗時
祖考饗祀父母誕慶疾恙未嘗辭歸雖新有婚無毫髮
維戀意四詩之㫖大明文采蔚起試補邑學官髙第弟
子莆士與游咸讓公公亦喜自待而值督學憲臣某好
立威諸生就試無大小過輒以檟楚毒之公素負氣鯁
亮以為非待士禮投筆裂紙棄歸山中學官具言陳秀
才經明行修不可使去有失士之謗憲臣遣學官招之
公曰所以不試者欲長往以明志如往而復返是要上
也竟不返内子賴氏恚謂公本刻苦讀書為宦達乃不
能小忍以就大事公顧笑曰以老萊子有逸妻而不能
為乎而子尚稚然氣貌異人吾志有屬矣胡必自為賴
氏諭公指相賓怡怡有考槃之歡其後賴氏卒而公所
屬志稚子已長起家為嘉靖十一年進士以材行風節
著於朝是為今雲南道監察御史君儲秀也明堂禮成
覃恩廷臣封公如其子官追贈賴氏孺人御史君方銜
命出使二廣督視諸州軍事過家覲省族戚士友皆來
㑹公衣繡衣冠豸冠尊於中堂御史君跪奉觴壽榮樂
備至人莫不嘖嘖歎慕公竒其信已之決識子之早善
御史君之能立身以遹志而悲孺人之不逮榮也梅隠
府君以室曾氏未育娶蔡氏副之公與弟禮艮皆出蔡
氏久之曾氏生子澄公左右事曾氏無方俯與澄友率
因乎心曾氏感而愛之其在曾氏忘其為蔡出其在人
不知其非曾出也居梅隠府君之喪號慟摧絶弔客不
忍聞其聲治喪取宋大儒朱熹所輯家禮行之里人漸
有化者居曾母之喪致哀守禮如居梅隠府君亦以所
喪曾母者喪蔡氏卜葬得吉地龍蟠虎伏水來自前抱
縈不洩合堪輿家言其地乃在所居山中人跡之所交
積數百年無從發之實發自公人謂造物祕靈孕秀以
嘏孝德營治竁域志於無悔不惜費鉅又不與弟兄較
計問費孰當出㡬何立鄉塾以待族子弟之俊而來學
者塾師之至賴公安其身以尊其業姊妹二人其夫之
卒待公之木以殯其遺孤之居公之所築其衣食公之
所解推二氏之甥戴公如慈父絶不以色見德自謝學
官還山所以為生不越畜字播植之事力勤用紓生日
以厚嵗凶弛租予農人不責常數農人皆願田公之田
田以益墾與人居晏晏敦至赴人緩急無愛於己不為
崕絶幅斬之行亦不為燕惰阿媟在衆中有所論議意
不乳入必明已是不苟合以相徇好告人以不善以故
多齟齬然其開豁洞露肺腑畢見亦莫有怨者或初不
能平而后深以為恩以子封既貴矣朝衣冠取如制不
隠君賜而已未嘗為華侈自張鄉人舊與公游不見少
改於故至城府與郡大夫諸縉紳為禮非意所好每出
山不數日即返曰是吾所安也御史君在京師使出過
家公寓書累幅立訓踰時要以守身奉法完潔正直為
本不依於他未歿前數月自搜篋中所藏貸人錢粟券
火之不復籍記名姓後有自言願入所逋御史君以公
意罷之御使君竣使事還公病作然不害也趣令疾行
不欲使命宿於家御史君不忍去左右留侍者久之而
公病甚啟手足以歿士大夫賢公勉子之義與侍御史
奉親之終為得於天者厚也孺人賴氏實生侍御君賴
於邑為巨族孺人生而孝敏在姆不煩幼習書操筆輒
成㸃畫授孝經列女傳誦不待數已能舉其文父母鍾
愛甚不欲以歸凡人選而得公公之游莆陽孺人不以
嬿婉之好係公且贊之行堅其久於外而毋數其歸以
身任舅姑之養公往來莆中專於前向而無還憂經明
文起由孺人之在内也其謝學官還山孺人始以大計
望讓公及感公言幡然以隠居為娛佐之侍親力本識
有過人者事舅姑曲得其心一錢尺帛不入私槖惡衣
麤食以給朝夕父母之口體常足於甘煖曽氏性嚴公
又非其出也有意苦孺人用察敬怠孺人既孝謹又敏
於事曾氏不能苦之亦不能得其過愛孺人滋甚公友
諸弟孺人内諧妯娌以恱其心一門之中嫡庶並處無
異言聞於人梅隠府君之病公游莆陽未歸孺人視藥
進食目睫不交迨於累夕忘其身之姙也梅隠府君疾
革遺金百兩屬曾以此為樂兒游學之資孺人方哀毁
不即取公歸無所得孺人終不言侍御君幼即不以嫗
煦為慈課督嚴急誦書非夜分不遣就寢躬執女紅以
侑之間則跪侍御君於膝前語以人事興衰家世起伏
及公自負氣謝學官之故且曰父已屬而大計矣語畢
泣下沾襟以激其志接内外族婣有禮馭婢僕嚴而有
恩自歿至於今餘二十年姑姊妺弟姪與婢姥之迨事
孺人者言之未嘗不念且涕也是可以為賢已某始識
侍御君於京師君方為進士心敬而友之侍御君語及
其母之賢而不逮養涕泣交頥使余不忍舉首視丙申
己亥嵗余兩以徙官之便歸覲獲見東溪公明直寛温
有德君子也至其論世風得失民生利病人行事上下
目覩手捫井井然可施於用但跡不遇耳侍御君以善
為養而心能樂之不以世俗膴腆榮豔之態薄望其子
而卑待其身尤非人所能及而余獨以姻婭游從之雅
察之為密而聽之為詳而知侍御君之著於朝者固有
所本於家也公生成化癸巳正月七日卒嘉靖庚子八
月六日孺人生成化己亥五月十三日卒正德丁丑九
月十五日生男女皆三人廷實廷果蚤夭長即儲秀長
女適晉江林續春其二人亦夭公繼娶蔡氏生子儲材
補郡學生儲秀娶晉江謝子警女生三子長孚衷聘某
之第二女次啟衷聘故南京通政黃河清孫女次憲衷
聘刑部主事王時儉女女三長適郡庠生賴統次許南
安王賦之子次許户部主事鄭普之子儲材聘安溪林
森女賴孺人之歿東溪公以嘉靖戊子十一月十日葬
之梅溪山仙雉原其葬未有誌御史君卜以嘉靖壬寅
月日奉公之柩合葬以從先志而以世次行事屬某曰
願有述也將以請當世大賢君子之有文辭者銘之謹
譔次如右
封承德郎南京刑部雲南清吏司主事蔡勉菴
公行狀
公諱祐字體順别號勉菴晉江人以辛酉鄉貢進士始
仕為廣州新寧教諭改杭州海寧遷湖州府儒學教授
致仕封承德郎南京刑部雲南司主事髙祖子和曾祖
真生皆有隠德祖紳由太學生為廣州照磨居職辦治
材浮於官父寛號恂軒母梁氏公生於成化癸巳正月
九日卒於嘉靖庚子七月十一日享年六十有八未卒
前兩月季子克廉道卿君以留都主客郎中拜貴州督
學之命便歸覲省公尚無恙道卿固留不欲行竟啟手
足以終大事公生而謹重醇慤為兒時處羣中耳目瞻
聽無邪羣兒皆貌之不敢狎梁孺人早寡以禮自防專
室而深居公年數嵗哀不見其父揜泣發憤期於成人
稍長讀書記誦甚敏尤深於研究抽心繹腑如絲有緒
循而緝之丈引尋續緜緜不絶家貧不能得書梁孺人
斥嫁時簪珥易之猶不能多買公就肆中取觀他書良
久還書市者問曰君已得書耶乃還我書公畧舉一二
篇誦之不失一字市者笑相目曰蔡君乃以膓為經笥
然不以敏洽自喜專沈好思每一編書諷讀數過人見
謂了了猶披玩不置卒與人說近證逺喻左參右伍窮
極條貫煩而不亂人服其精約不知其敏若彼所居一
齋兀坐竟日庭中草長數尺或招之他往輒却之曰吾
方與古人相揖對於簡冊之間何暇從諸君遊乎聞田
南山先生以虚齋之易講授往從受學既盡得田氏學
間以新得與疑義走問虚齋虚齋先生曰我學蓋如是
遂傳虚齋之易推本其說𢎞演旁通轉以語人户外之
屨常滿弟子以百數十輩其去為美士成材自致通顯
由公發其指也潛心大業以興起斯道為己任嘗曰聖
人可學而至學者勉之耳因自號勉菴篤信力踐惟古
人之務同不以徇俗為意最好宋大儒朱氏家禮講肄
行之家貧其於作堂寢具器服物品不能如志而意常
合嵗時朔望祭薦謁告其先如其存時齋戒譔具親潔
告成必敬必信冠子祝以三加宿賓醴父母有儀諸皆
帥是惰慢之氣不設於體行旋周折具中規矩造次未
嘗見其疾亟變武作息食飲具有常度微至几席杖履
所常安置不越尺寸大㑹廣坐談端蠭起沖沖似不能
言有間少寂徐出數語情忠事核坐中莫不側耳談者
或為之息或聚噱盡喧獨頽然面閴遇有發意見齒而
已推誠遇物終始不見有片言之二其行未嘗欺人亦
不逆人之偽事梁孺人左右不違身與妻子食麄糲之
食上堂之味必備㫖甘告方而出及時而復雖暑甚倦
極不脫衣冠而侍恂軒公兄弟二人其弟不善為生議
斥居宅賣之涕泣固諫不可乃從之賣盡歸直於叔氏
而奉孺人獨居一室備極窮阨叔氏耗其賣宅金盡徒
手來歸又羸然疫也公見惻然曰叔氏何憊也虚其宅
以處之躬調湯藥食飲以進不以傳染為恐叔氏竟病
卒竭有無以殯之孺人屢嘗為叔氏所苦見公待之如
此顧謂曰善斯汝父之弟也雖我亦不以往事為念繼
而泣曰廣州公有子三人惟而一身耳吾所以用苦勞
瘁而不悔者為蔡氏之祀也亢宗榮親是在汝矣公長
跪大哭奉以周旋辛酉舉於鄉赴春官名在乙榜公欣
然曰亦足以為吾母養矣遂赴銓授廣東新寧縣教諭
奉孺人往孺人心樂之在職二年孺人以疾終哀毁踰
禮諸以貨賄為賻銖髮無所受匍匐扶喪歸值道梗前
後行者俱陷賊中獨識公為賢孝人相戒勿犯孺人之
魂無恐新寧故稱乏材公親為講說經訓訂論文藝循
循誘奬不為頑惑有所厭怠而以明德為本躬行化道
之未及再嵗士皆恱附動變其子弟以不知詩書為恥
其父兄以子弟知詩書為榮自是士屢以名登薦書聲
物與諸名邑鉅郡相齒其教海寧不異新寧科指士之
嚮慕興起益倍新寧時比徙湖州諸生爭畫像乞留衣
帶其教湖去湖亦如海寧時自安定以後師道之廢久
矣公來而學者各自以為得師始知以聖人之道為必
可學士有不能為仁義道德之言者則慚於其輩在浙
十餘年監司考第兩浙學官輙檄公第一而中丞許公
銘督學盛公端明尤為知公相見必稱先生不以屬職
目之公已倦游思歸力乞致仕盛公貽書相勉竟不可
留湖之士大夫弟子相恨以失明師監司長吏亦為湖
州人士恨之歸日囊無百金有書數巻而已力行節儉
以課子姓常著故為秀才時衣履以居於世之紛華富
厚泊如也以道卿君貴封主事公不為加惟衣故為學
官時衣帶以出或徒行道中人莫知其為封君也道卿
仕宦最貧而才名日盛公聞其貧也喜其名盛也憂道
卿為比部郎中守法失上意詔逮之廷杖之公聞其杖
而將死也憂後聞其不死而竄也喜公於愛子其憂喜
若此家居春秋髙嚴勑不渝一日雞鳴必興危坐堂中
諸子升揖考問所業加以訓戒道卿仕宦十二年蔡氏
無子弟僮奴為鄉里所苦絶不預聞外事鄉人有所好
惡相虐為冦惟恐公聞有以公聞恐之或相謝而解其
聞於公而得一言之平自以為無怨不以聽於有司公
道成德尊道卿宦業日起然人敬慕公者不以道卿故
而公所自處亦不為封君也有宅一區曾祖所遺以蔽
風雨無以處諸孫公獨屏居㕔側田數十畝僅給朝夕
嵗凶至貸粟而後給公恬然自得而室人亦不以讁公
蓋公之道行於妻子矣田宅既無所益而内外族姻貧
者數人待公之粟以食割屋地數十尺以與少所受經
師何氏處約而好施其天性云其在海寧友人典銓欲
以無錫縣尹授公以書問公意所欲公怫然曰是問何
為將以為市耶不報卒不果授而徙潮州故公前后十
六七年仕皆不離於學教績最著人亦以是知公而公
在新寧時當道嘗檄公攝邑事公檢校簿牘所當上聞
下施條其可否所宜張置自署其指以授羣胥使治文
書且請且行吏目動相懾不敢為奸受賦徵徭與為期
約不督而集數月之間邑以靜治其小所試輒以効見
然世無所知公之才者則公之所藴其不酬於世豈少
哉公之歿學官弟子以公之德學行誼列上官師轉聞
監司部使者是之令官師以禮俎豆公於學宫泉之士
無賢不肖長少知不知聞是舉也皆曰宜嗚呼論至是
定矣公本守朱氏學而道卿聞王陽明公之學於諸友
間歸而於家庭論之公為之辨論久之公喟然曰是非
王陽明之學而宋周元公程純公之學也頗嚮意究竟
而遽以疾不起嗚呼惜哉然公之所樹立已卓然為時
名儒是豈不足以死耶先大夫實受易於公之門荷知
獨深而某與道卿為友公所進以為可教也嗣世通家
公之歿不得臨殯而哭慚負恩誨惟是講習公之事行
為詳又僭能窺測學術之一二故敢掇緝懿跡次序其
語以自附於門人子姓之誼且俟銘公之墓者采焉謹
狀
儒林郎順天府推官易愧虚先生行狀
先生諱時中字嘉㑹本江西南城人南城之易自太原
徙東晉後周世有名人宋淳化淳祐間仕尤有顯者其
籍於晉江由凱二公以歸義入泉是為先生髙祖生道
章應觀是為曾祖及祖應觀生欽贈文林郎夏津縣知
縣父也母胡氏封太孺人先生生而醇靜不與凡兒狎
毁齒從師塾逺於家往來早暮不失晷刻行過市無遊
視躓步坐市翁媪竊識之終始如一日曰異哉誰家兒
在塾執業熟矣猶守案坐誦同塾兒誘之戲不可或靳
之不為忤時摘誦數句不絶口傍兒笑曰獨此四句患
忘耶應聲曰誦久有味非為忘也塾師駭問之知其性
近於繩準而章句義味殆心所通矣比長彌究經訓潛
心儒先之業蔡虚齋公以儒學倡明一時尤精於易從
游多名士先生一旦不介而謁公厠於末席方講孟子
知言養氣之章公舉以詰先生酬應有條理公頷首久
之同輩皆側首盻末坐名為之諠公語諸名士曰晚得
此士吾易不孤矣呼為小友尤愛其德性自是游日益
親有同列所不得聞年四十始舉嘉靖壬午鄉試蔚然
為碩儒舉送官皆大喜以得一人而榜重也己丑乞授
東流縣教諭邑介江陿守陋鮮文先生日坐堂上質難
諸生經傳諸生瞠目不能答因為條折大體敷暢微㫖
厯舉前人訓註孰得失以相証發諸生皇汗沮屈先生
彌下其意易色牖之隨材導接不困以所難諸生雖終
窘於文已知据經演訓矣則為開說文行先後榮華本
實之辨諄諄懇悉逺利秉禮身行其言非以空言感諭
人者諸生傾聽轉相語漸以不義為恥後進今有記其
言邑鄉大夫宋御史公邦輔彊直廢居清介絶俗與先
生游甚密去東流贈之文條其美十二曰明道術曰復
古禮曰育英才曰敦風教曰擇師範曰優儒紳曰揚節
孝曰禮耆年曰篤孝思曰協儔侣曰勸廉靜曰廣慈惠
不見其文而數其目師儒之美具是矣宋公以為無愧
詞也浙江甲午鄉試聘先生往内簾權積輕久考試官
有其號耳先生正色舉職精閱而決取外簾不能奪所
得皆名流乙未陞夏津知縣嵗旱蝗大起先生視事吏
進牘白署揮之曰非所急也即出舍素食白衣菅履徒
步請禱有神必舉從者不堪瘁苦先生羸然病體獨勝
之精誠至而忘其憊也天乃澍雨驅滌敲厲蝗去而邑
得嵗齊東最患役重括民屋居桑棗牛馬以定户上下
先生惻然曰役非吾所得遽蠲惟毋使司役籍者妄上
下之庶以均為寛耳籍出民無以役不當户愬者受田
稅使民自執量權主受者莫為虐邑訟故寡先生曰吾
為之民將多訟人怪其言戲每訟至者皂𨽻屏立廊下
扑偃於庭民不怵威情實俱吐即以其曲直還與之鞭
贖都弛其重者撻遣而已民有欲言於官爭來言得其
言輒去庭中絡繹有言者民始曉邑公無戲也上官多
移獄夏津比罪必於情法不視上意所向獄比上或忤
意被譙讓恬不為改卒如所上其愛民惟恐費之視一
錢如膏血至葺治城垣脩飭學宫有所當費以義諭民
使自差次出費民恱而事以集奬訓邑子如在東流復
為延名師餼幣不以費邑子弟彬彬多成材暇則蒐訪
故牘舊聞輯次成書而夏津有志邑之文物遽有稱東
郡化去昔陋武城大水檄往視之具以實上監司迎撫
臣意憚以灾聞駁其議先生仍前議益以危苦詞持議
踰境謁監司言武城窮哀狀曰稼為棲苴彌望汚洳矣
民脫魚鱉者尚露立窟伏忍不速救武城其無民乎聽
者始盛氣待之卒内慙感動得奏賑蠲其循心而行必
守所是不顧計他人喜愠事多類此云在邑四年撫按
交章論薦吏部覈其廉良召試臺諫先生以年自實不
就試當得郎曹而澹靖無他門竟除順天府推官京兆
俗雜難控馭臺省諸署臨之期㑹繁數人謂夏津之治
非佐京兆所宜先生曰京兆視夏津大小殊耳民貧急
當恤上官異同多不可徇吾以小治大第恐弗勝無非
宜者所司刑法常兼治他司多偎微猝索勲戚璫寺寄
屬紛拏霽顔侃語慰遣之失所寄而不得怨隨事捄補
施澤少而力尤勤俸篋屢空貸於鄉人蓋京師浩穰游
接十倍夏津其不取如在邑日故昔無不足而令乏都
御史胡守中不法下獄有㫖推勘先生被㫖蒞事窮其
奸狀贓數千在位有為胡左右内憾之謀中以他事先
生方以母老憂念疏乞終養都人榮其去先生去夏津
人思之繪像以祠寄其思於石臨清林比部公瓊實書
其石以宋仙居令陳襄為比蓋確論也人聞舊邑公乞
還老稚不戒而集牽攜數舍迎舟於河側曳挽後先持
棗栗脩脯以獻先生為啖一二而受之皆叩頭大歡聲
載兩涘循河纍纍不肯去及去哭有失聲者時金陵王
公以旂以中丞赴留臺聯舟河中嗟嘆之為賦詩有斯
民信是同三代循吏元非拂衆情之句至家築一室奉
太孺人以居昏夙起居出入告省有恒節造次必於親
側視所敬愛竭其情禮友二弟掩過掖美用意曲至家
人有不及知捐父産與季弟買田贍寡妹之守節者保
誨其嗣子如子故給事史公于光之夫人先生姊也事
之如母異母姊二人家皆落審力所能營䕶周旋其間
皆以懽太孺人之心太孺人年九十一而終先生行年
七十矣毁瘠殆不勝喪弔客悲之送葬徒跣扶柳車哀
動行路宗黨稱孝焉夏津武城二縣人思之不置列上
其政士民無異詞祀先生於夏津儒學之名宦祠武城
亦奉主配故郡守陳公儒之專祠世侑享焉去而見德
久而不忘豈私智小數所能致哉先生生成化癸卯十
月十六日卒嘉靖戊午五月二十五日年七十有六娶
郭氏贈孺人再娶楊氏封孺人子用復國子生娶莊氏
繼娶楊氏孫象深庠生娶蔡氏早卒象奥娶莊氏象昭
聘叅政洪公富之孫女孫女一人許叅政黃公潤之少
子伯農二公皆先生友也女一人適庠生張志遂外孫
守謨守詔守誥守論詔誥俱庠生曾孫女一人象深出
用復將以是年十一月十一日之吉奉葬於南安三十
三都之乾頭原其兆先生所自卜也先生形癯神清温
恭而莊和氣溢於面目語不華蔓無恱人之容而有浸
漸醉人之益無驚世之論而有篤近扶世之憂一見知
其有道君子也淡菲由性加不欲以疾憂親尤寡食色
之好居常泊如也與人交情摯於文久而味深規過攻
慝不為遽切常以微詞感諷謙抑恂恂若可玩易非禮
義所可決不以徇人在齊東故習州縣事中丞御史監
司用輿臺禮同官漠不為恥先生跪起呼贊用下士事
上大夫之儀張御史者威虐甚内不堪其忿詬曰易某
侮我或以謂先生先生曰以禮事上為恭以非禮是侮
也御史自倒其恭侮吾不誤也中丞某入朝郡縣厚其
賂獻先生入謁持在邑所刻虚齋圖解數冊而已中丞
知夏津令不取亦不責也自號愧虚志不及其師有問
先生為名位不如師昔所期而愧耶曰惡為是吾所愧
於師者沒身焉耳由其言其志可知也先生傳師學教
授生徒數百人未嘗自出其書曰䝉引一部足矣細翫
熟復可也自為說於師何所加祇不及耳且有西河疑
子夏之嫌也其篤信貶遜若此學專一家不務該泛間
語某吾以羸疾不得致力於書甚恨寡徑先生誠多疾
其不務博要以脩質反約為功某知其以微詞教我也
某罷河南閱嵗而先生乞還侍游於家十有七年雖不
副師誨知其學術事行則不後他人故用復委狀先生
之行而不得辭嗚呼木壊山頽仰放曷所文劣而事核
惟宗工鉅筆採擇而章著焉
中順大夫永州府知府唐有懐公行狀
公名(闕/)字(闕/) 常州武進人武進有唐氏由封評事公
伯誠始實徙自淮生五子次子復以進士起家大理評
事為平樂知府有宦蹟見一統志第五子封給事公衍
生子貴庚戌進士㑹試第三人為户科給事中以清慎
長厚祀於鄉公之父也母封孺人周氏户科公卒於官
公年十三嵗十六補郡學弟子員二十八舉於鄉是嵗
周孺人歿凡六舉㑹試不第就銓得信陽州知州滿考
以多奏薦合格得恩進户科公階奉直大夫贈周孺人
太宜人陞户部員外郎轉南京户部郎中居二年乞致
仕時年六十二歸十一年以疾終嘉靖三十四年七月
初一日也年七十三妻任氏贈宜人子三人順之春坊
右司諫正之郡庠生某氏出孫三人鶴徵魁徵夢徵曾
孫一人女六人適布政司叅議董士𢎞書箕劉大中翰
林院編修王立道監生賀鏜監生左丞庠生沈(闕/)孫女
(闕/)人適白啟京孫皋公始孤母慈之甚而教之特嚴公
雖幼已知感尅自奮發夜讀書或倦假寐母怒唾之曰
兒不思嗣父之業而昏瞶若此耶唾垂垂如纓絡公不
敢拭後不復倦也母沒讀書時輒泫然曰今日欲得母
唾安可得耶少侍父客觀客奕父叱曰汝可宜觀此常
與友人飲至醉嘔公使人取骰子詈曰此物作祟也擲
去之遂終身不識奕亦不復畜骰子非徒不違其訓自
以生無事父之日而養母之力未備以是致其思也痛
心恨慕老壯如一日於孝天性也取詩有懐二人之義
以自傷因號有懐汲汲人倫奬誘名教一本於痛慕之
實其諸躬行所以充愛敬其親之心不敢慢惡於人靡
事不然其剛搰内辨廉取而擇受果退而恬處常恐失
身以貽先辱守之没齒不以既衰少改也信陽當孔道
館遇過客供帳使費不貲公裁之使不廢禮而已不以
銖髪妄費為取恱買名聲地也過者或不能堪比詢公
所自奉極潔菲不敢怒有起敬者部使者行部聞公廉
而未審也逮里甲一人至庭誘之使言曰州官費汝錢
㡬何第言之吾追還汝所費錢其人無所言則必毒刑
恐之遂大呼曰寧死不敢汙州官也復逮他人至者皆
如之僅得其擅用三百錢鑿廨中一井然後審公之廉
也按察分司邇城分巡以城樓不利邸舍欲徙之時旱
蝗公恐煩民仰天長吁分巡怪問公答曰方視飛蝗多
少耳分巡盛怒然竟為公止州置衛軍民雜居軍買民
田倚戎籍租稅而不徭民役彌重破産公曰若此不已
田皆折而入於軍州必無民矣按田校第其産役之如
民武人始訌交煽公不為奪民以大蘇其聽軍民爭訟
則平心決之不私其民武人退服其公也富民死遺孤
方數月族人爭其産訟于官公一見曰嗟乎多財而當
强族是呱呱者死矣因為三分其産一與族人一給育
孤者費而一以待孤之長畀之判訖令抱孤至前孤忽
大笑有聲似解公所為判也初籍其家財多竒古玩物
公不目之一以還其家斷獄務在生之信陽俗多椎埋
攻剽有司斷死刑嵗繁然濫者不少矣公曲為求情得
其可生者諍之上官不得諍不止生者非一人每諍一
獄得入内輒喜曰吾今日活一人矣家人怪其食飽蓋
有所喜云有勢者誣其怨家七人為盜挾分巡之力以
要公公不聽則搆公於分巡公不辨亦不忿七人者竟
不坐分巡嘗誤出真盜案將下公抱獄具往諍之久而
後悟其誤也公雖務生人又不苟縱若此有貨郎商於
外嵗一歸其婦有所私殺貨郎託言商不歸人未之覺
也久之買田産族人疑之以謀産告婦與所私者懼露
走湖廣公謂失尸則獄終不決徧索之得尸水溝頭頸
繫一草繩面如生方罪人未得公為之累夕不寐忽聞
户外有嘯者公曰此非鬼物其為貨郎乎必為汝復仇
毋急我也嘯者若變聲唯唯如是月餘公密禱城隍出
私錢選善偵捕者逺購果得之獄具斃罪人于獄嘯者
亦息在户部勤職守法最為尚書梁儉菴公所知一日
本科缺人梁公顧謂左右侍郎曰公得其人乎莫踰唐
員外矣梁公剛介綜覈屬官鮮當其意也其赴永州命
子司諌壻編修王君作祭周濂溪柳子厚二祠文至郡
謁祭新其廟宇而加禮元公之後所以施於民者期不
負元公之學永事簡民厚一與之寛靖不擾闔郡晏然
朴楚偃庭中皁𨽻植民立自以為樂其生公亦自喜以
為得郡宜其所長也晨衙獄吏報囚増一人即蹙額曰
顧未能使獄空耶楚俗最苦客户游民永民厚易苦游
民恣苦之其最為苦者强贅也當室有婦新孀游民輒
推一人為夫而孰為媒孰為主婚皆游民自相推擇擁
之入室不問婺肯不肯也壻其婦則子其子而有其財
久則鬻而他之公訪其魁傑久恣者置之死弊以頓息
永民手加額相賀道桂民與徭獞錯處蠻夷喜亂居民
又易欺愚紿詐之故永多徭患公以恩撫循熟徭以致
徭徭酋聞威信相率詣府有持崖蜜為獻公取蜜封嘗
之而反其餘蜜酋叩頭感恱以大人不疑而無所貪也
其不可致者設計掩捕得魁首鄭仲義等百餘人殱之
而痛禁民之欺愚徭者使相安全永以無徭患壬寅秋
瘴大作氣起處如飛絳雲觸者一縷輒死死者數萬人
公為文禱之自審方藥分投之營捄䕶視不憚勞瘁早
出夜休左右以為諫公曰吾恨不能身代民死而敢愛
勞乎瘴漸止訪屬吏死者厚給其家歸之不能歸者葬
之為壇而識之民死不能葬者予槥而令什伍相收掩
民忘其札是時麻巾半城市公出不及避往往脫巾公
垂涕揮手止之作莫脫巾謡永民德之傳誦一日徧諸
邑先代唐刺史有惠政血食于郡永人為之語曰前唐
後唐云民方相得公既決意謝去上下固留之曰吾非
困于政量力而止者吾在家手中不能留一錢而為民
撙節財用件折錙算便有條理家事掛口亦厭治官事
精力鼓舞常有餘未明而出當食或輟至夜分方罷而
不倦也顧吾所施為在吏民耳目豈惡不勝任而欲去
哉吾年將及宜去不善事上官而性不能忍辱宜去世
方尚竿牘遺贈而吾好為民惜財無所辦此宜去且吾
為州欲去者數矣今猶不決尚待何日友人周君振為
巨津知州謀于公公曰七十嵗老翁乃曲腰作萬里蠻
荒吏耶周君遂致政於是留者强聒不休公曰吾不忍
負周巨津也公之自引非為愧周君然其與人謀忠而
所以自為者有如此公本坦夷無機世人一種巧備潛
中目探耳取言餂笑刀之術生而不解淳如也既家居
益委運任心文史之外寄興於酒並以花鳥自娛親友
為致名花竒鳥公躬灌培呼飼之如理家事鳥鳴花滋
對之欣然闢一圃圃故有池疊數石為小峯曰山水盡
在是矣未嘗逺出游覽與鄰翁田叟飲嗒然極醉衣冠
之㑹强預其間見其機鋒迭出或背面相訾詆歸輒自
悔然性不為拒忤時復强預之而復悔之有司慕公風
誼欽重有加公亦加禮於有司往來不廢然未嘗一語
及公事族戚有事不得已為之請人皆信公之無他不
以為有請也邑賢士夫毛古菴公徐養齋公與公游處
獨厚皆以名檢風教相敦人仰之無異詞尤以公為樸
質而近自然也性儉甘淡素衣屢澣之衣敝則補綴之
自食菲薄無客未嘗割雞及致客則營辦求豐若恐客
不得致也未嘗妄取一錢於人有錢在手則餽遺舊戚
周振貧乏隨手輟盡既不善籌算居積未嘗妄取而又
喜客好施也自始孤周孺人置田三百畝有屋一區為
舉人二十年居官十七年致政家居十一年増田百畝
而已孤時嘗為仲叔所虐既貴叔老敬叔而撫其姪如
有恩者一從弟孤貧藉公有立偶酗酒手斧向公公曰
汝醉耶因皇恐墮斧公待之如初其人悔改受孤托於
族戚故舊頗多一一為之盡大節隠行不愧其心方寸
灑然常樂也閔俗悼政若力不能捄而引為己憂嚬眉
戚戚其外常若有不樂者分别善惡好惡不妄有市人
以已子與兄子均財公嘆曰吾不如也薦為鄉飲賓其
人自以市人也避不赴公每對人言之邑子某逆其父
父至出矢言訣之終不食女粒米邑子公同學友也昌
言誶斥之且曰不言之督學者使黜之不止其人旋斃
乃止信陽孝子趙謨庠生也制終廬於墓次不忍入學
公造廬敦請之有媪送夫喪道觸棺死孤方十嵗公給
米贍之月令其族長攜孤詣州受米實欲月見其成長
也永州屬員知州某有母年八十餘度不得見子而死
寄髪一縷寄之而居州如故公聞惡之甚力請上官難
之曰是素無大過公曰一縷髮足矣過有大於是者乎
卒黜之其在鄉在官所為率勵風教其事類若此蓋所
以充其孝悌之實而非於彼為慢惡也公最名為長者
古所謂長者務為含胡渾厚不談人過不齒及恩怨公
不能藏人過時面折之雖素相厚者是是非非不少貸
口中未嘗不言某恩某怨也然人莫不稱公長者非特
衆人信公其有過為公所談者亦曰公口則然其心未
嘗過我也雖公嘗言與之有怨者亦曰公口則然公未
嘗芥蒂我必不報復我也此公所以為長者也信陽州
衛舊常隙公在州與衛官歡然在户部監十庫與中官
共事强則取禍弱則招侮公平心其間中官皆德公永
州有南渭王府每招飲公輒往往輒盡醉後公去州郡
㡬何年矣衛官南渭王之書問不絶也而十庫中官與
後共事户部郎必問唐公宦蹟所在居起何若公亦每
自喜曰武人中貴王府皆仕途所謂極難處者我能不
覺其然然公未嘗曲法徇之其於物無害中心誠有信
乎人者公嘗病困手書與友人訣吾平生無他長惟不
忮不求二字可以無愧至是寢疾復舉以自計曰吾知
免矣疾篤命諸子告别于先祠徹薦果公方坐取一果
啖之核未吐而瞑面微含笑也葬畢三虞方訖祭異香
滿堂室内外聞之莫知所至乃從靈几前起也臨化實
景死後靈響非積功累行氣完真還胡以有此嗚呼如
公者生死之際可謂全矣公性喜為詩不鍛鍊求工而
藹有風趣至於居官而憂民去鄉而思親友與夫弔古
悼亡皆直冩真情有古者本人倫厚風俗之遺有詩數
巻然公謙厚自匿諸子方謀刻之某與應德游公亦忘
年輩而友之知公為詳甲午冬某由吏部郎中謫判常
州應德亦削翰林編修籍還里辛丑春某罷河南叅政
應德亦以右司諫為民皆先後相次亦皆及侍於公家
公不徒不以失官咎其子且不以某之得謫罷為有罪
也公之葬應德謂必羅達夫銘而某狀其行不逺數千
里入閩乞文某亦千里赴之遂相與論訂於武夷山中
事事皆實錄某固不敢誣長者應德亦不敢誣其親也
嗟乎人知應德之進道不懈而不知由公教之而後有
以成其學也知應德之遯世無悶而不知由公安之而
後有以樂其天也公未嘗言學而家庭刑範陶成之實
學者可以觀矣蓋語公之所以自成則在漢陳寔晉吳
隠之之間語其功之在於後世則與宋之程太中朱韋
齋比盛矣事核文劣某深抱不自滿斯有待於羅君矣
謹狀
遵巖集巻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