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菴文集
念菴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念菴文集巻五
明 羅洪先 撰
記
冬遊記
嘉靖己亥余當赴宫僚命鄒東廓唐荆川再書促余有聨
舟約自念山中離索嘉㑹難逢閏七月十八日登舟途次
邅滯十月二日始抵鎮江聞二兄既逺去不相待王龍谿
在南京書來邀㑹初六日與胡大徽同往赴之日將暮始
别去是夜宿炭渚驛對長松孤月頗有懐人之感初七日
午過龍潭驛夜宿東流寺遣人入城約龍谿與王鯉湖㑹
初八日鯉湖遣人約余與余所遣人不相值是日天且雨
不得㑹初九日午龍谿來少頃鯉湖繼至余與二兄别去
七年相對各悲悼年歳迅速於是留寺一日龍谿語閒極
贊荆川近來造詣迥别處且以探余余因呈曰數年前居
喪雖不敢自放棄畢竟朋友踈逺不得長進近於静坐中
稍見精神當歛束不宜發散一切寂然方有歸宿龍溪
曰自信何如余曰此去尚逺龍溪嘿然十一日邀余觀
都城勝槩薄午自麒麟門入觀音寺坐定龍溪問曰寂
得下否吾人説靜終不歸靜有多少不妥貼處於是鯉
湖因問慎獨之㫖龍溪曰獨知甚微雖至微却是大命
脉縱是口説得是事幹得好誠與不誠終逃此間微處
不得畢竟分分曉曉皆能自覺費力與不費力一毫瞞
他不得聖學舍此别無可下手處矣鯉湖曰但令善意
必行惡意必改接續去如何龍溪曰如此却是大不慎
矣古人所言慎者正指微處不放過説正是汚染不上
正是常彀得不欺皆如好好色惡惡臭始得若善惡二
念交起此是做主不得縱去得已非全勝之道矣十二
日龍溪入城了部事余與鯉湖遊靈谷寺由松徑入五
里許至殿前觀吳偉畫廊及後寳誌塔後有八功徳水
午後龍溪始來同登無梁殿校射墀中日暮宿月泉方
丈十三日遊禪堂諸禪請作浴次第浴罷登禪牀皆熟
睡睡覺諸禪作齋供訖移宿退居是夜龍溪再問余曰
自信如何余曰欲根種種未斷耳龍溪曰今人為學只
不𦂳要故皆難成須於咽喉下刀方是能了性命而今
只為有䕶持在余曰試論余如何龍溪曰汝以學問湊
泊知見縱是十分真切脱不得湊泊耳且留余久居余
曰聞河北漸凍既追東廓荆川不及吾當停舟途次復
來相聚十四日早飯罷别龍溪龍溪咲曰勿至前途改
念余應曰欲改念亦非一言可能束縛遂相顧大咲上
馬去是夜宿龍潭驛十五日由龍潭驛買小舟破浪下
儀真為故人留二日十七日抵揚州二十日移家入城
二十三日追徐波石戚南山至金山不遇一宿而返未
幾南山書來邀余往㑹十一月初十日舟到儀真為大
風所阻林東城書來期嵗暮入安豐余報諾之十七日
與盛範卿盧天啟聨騎趨全椒午飯臧家店中日將暮
抵六合宿東嶽廟十八日午飯盤城店中兩日天氣寒
三人面皆梨色又不擕酒殽日蔬食三次不為倦晩宿
東葛城驛十九日午飯界首王欽家午後抵全椒吊南
山縣令李白洋率士友來訪晩宿南山家塾南山自訴
學不得力且曰近得荆川提拔一番稍有憤發處意將
啟余余未有所呈二十日訪縣令及士友畢南山邀入
南譙書院書院舊為尼菴巡鹽察院改置去縣東二里
許余至適聚樂堂新成於是諸友數十人咸來㑹各泛
酧論半日别去二十一日早同南山過南京暮抵江浦
縣白馬寺寺中有白沙陳先生手書碑當時與莊定山諸
公相㑹處南山曰前龍溪荆川皆常宿此夜與南山論
及斷欲處南山大省發喜曰今日白馬殊不虚行二十
二日大霧渡江上下四顧不辨天水色若遊混沌與南
山同歌海漫漫詩午至江東驛飯後入報恩寺西方丈
遣人促龍溪薄暮龍溪擕酒殽至喜曰念菴棄家為何
事來余答曰為病人不能行故求藥耳自是皆聨卧二
十三日早龍溪入部余與南山觀殿外畫廊有二僧説
諸相出處詳悉大抵皆苦行得道事已而同登寳塔至
九層上是日大風塔牕中不能開目余乃閉牕瞑坐久
之從四牕各開半戸盤辟竊觀終不能盡有頃風稍定
余出塔牕扶欄楯周圍視之北指石城南控雨花東望
鍾陵西臨天塹而塔僧復次第細細區别於是頗盡金
陵全勢因與南山靜坐論六朝興敗事撫時感激日昃
南山為田西臯邀語先下余留坐塔中久之始去午後
南塘方丈候龍溪至昏夜不至二十四日食後余與南
山閒行入徐府菴出寺由春牛厰三官廟入髙座寺午
飯罷觀方丈中荆川所留詩復從寺後登雨花臺指顧
山川迴旋盤鬱徘徊久之下臺入天界寺新庵中熟臥
禪榻龍溪使人來促返報恩是夜範卿問善與人同龍
溪曰今且未論及此且看子路喜聞過處是何心今人
未辨善是何物善惡皆隨人轉此處不明縱説進退皆
無着落矣二十五日與南山閒立庭中南山曰人心不
可有係着汝平生為風水所困今正當割絶之如昨日
指顧間得無多事否此學問所以甚難願勉之勉之余
謝過不已早飯罷與南山同過大教塲習射射畢入神
樂觀午飯飯罷觀天地壇薄暮始返龍溪復來同宿陸
夀卿方丈二十六日早投報单入孝陵余素服行謁陵
禮飯夏太監宅中夏乃鄉人飯罷其姪云尚有懿文皇
太子陵由孝陵門左折東下行叩頭禮出遇屈奉御引
余達觀陵外規制并指吳王孫權所塟處為之悲悼今
昔令人輕世薄暮始返觀中同年張横沙歐横溪來訪
南山龍溪皆以王遵巖至江東先往㑹約余隨來余辭
二客日暮不得去心頗怏怏二十七日由洪武門入訪
南衙諸老及相知至則多入部㑹章介菴談吐多感激
午飯歐横溪處薄暮遵巖使人邀赴報恩㑹至則湛甘
泉來顧且邀次日飯别後遵巖來自江東與遵巖語至
半夜遵巖云念頭斷去不得止是一任他過便要如何
斬除恐更多事此吾小歇脚法也龍溪引之出戸外細
論余不得聞已而論及詩文龍溪曰荆川近&KR0838;得下縱
彼終日執筆總是輕念菴縱終年不作總是重余初不
肯服已而自察果然二十八日早起方欲與遵巖語適
城中諸相知絡繹來訪余亟盥畢出侍客遂不及别遵
巖與曾擴齋同入城再謁甘泉翁因述數年在山荒落
處翁未有答出謁費鍾石至則聞石塘來訪别去飯歐
石江處飲罷訪北衙諸相知過雞鳴山欲登覽以甘泉
翁處促飲不及登日將暮至甘泉翁處則龍溪擴齋與
吳苕溪皆先在席中因陳欲根難斷處翁云自有知來
欲即相染嵗復一嵗已成深痼而今無有頓去法亦須
漸次嵗減一嵗耳已而論及安南事因出治權論見示
夜宿龍溪家臥論欲根處余呈自家身分不濟事只能
彀得戒欲不能彀得忘欲龍溪曰千古作聖不成只爭
這些子且曰凡財貨自外求原是外物故尚易為力色
心與性命同來所以甚難此處尤不得放過耳二十九
日飯罷鍾石翁邀同鄉㑹餞余再三辭之已而來顧復
力辭得免遂謁唐有懐翁語次每慮荆川過髙不近人
情處余應曰在令郎不可有在今世不可無然令郎煞
用功終當消去無過慮語罷余解衣冠獨乗馬由洪武
門外阡陌中欲避謝人事投普照寺龍溪南山不之知
也余乃遣人物色南山余獨臥禪榻上既覺值僧齋粥
熟就僧乞食午後南山始與盛盧二子及殷虚白來移
宿方丈中有頃横沙擕酒殽相勞至暮别去是夜南山
謂余曰汝心中尚多閒牽係即如學射精神優裕間一
習之未為不可吾觀汝面多陰氣正宜調養休息若見
寛閒處便思學射不惟減去精力亦非息心之道縱令
箭箭入紅心亦有何益吾願汝心中光淨無一毫留戀
方是吾輩倚靠處也余欲拜謝相持竟不得拜三十日
盛殷二子先别歸余與南山及盧子同遊牛首自鳳臺
門出西臯使人邀至萬嵗寺午飯飯罷同步至祝禧寺
晩觀楞伽經十二月初一日早僧一庵設齋供畢西臯
别去三人跨馬逶迤循山而行有頃抵牛首至峻級處
始下馬古杉喬松蕭森屏列循街而上至住持方丈中
熟睡睡覺飯畢從方丈左折登塔殿殿後依石壁左角
有小徑緣石而上從石穴中出上有小石塔石四旁方
平僅容人行名為捨身崖余與南山次第登之盧子股
栗不敢上坐少頃復從石穴下由殿外左折登憑虚閣
又折而上入文殊洞出洞憑簷廊入夕陽倒射廊中天
光下臨逺近嵐烟映罩林木逺水横帶暮鳥紛歸大竒
景也出廊西右折横過山腰有僧結茅菴獨坐與之語
亦稍知自謀者宛復而西觀辟支洞洞甚小且傾仄下
至禪堂時已昏黑則聞龍溪至矣遂出相迎龍溪乃與
吳苕溪陳紀南趙尚莘同來飯罷同至禪堂登榻分坐
已而三人皆分宿各方丈余與南山龍溪連卧禪榻上
因論告子義襲之㫖龍溪曰學問識得真性方是集義
不然皆落義襲矣余因請曰兄觀弟識性否龍溪曰全
未因與南山嘆曰如此則吾輩已非集義終日作何勾
當可不省哉因各惕然自懼初二日早起與諸公就禪
堂前右室中閉門觀塔影塔從門孔中入倒懸向下無
問隂晴皆得見之已而轉方丈中飯適楊水田呉前峯
陳五山朱拙齋張東滸張甘節相繼至飯罷諸公各乗
輿登眺而余與盧子從石徑上山頂觀佛眼水水在石
孔中甚清潔深數尺許而是石背有鉛鐵光盧子恐怖
不敢近視余盤踞坐其上俯而下視崖石千仭少頃登
絶頂坐盤石上龍溪亦至北望鍾陵煙雲羃羃其下獨
露山頂若螺髻然周迴四顧廣漠無際龍溪笑曰可謂
下視八荒矣方欲長歌而諸公使人邀下就席遂至方
丈諸公置酒為餞飲罷諸公皆别去惟龍溪獨留余乗
肩輿過獻花嵓而龍溪南山先入祖堂余與盧子觀諸
嵓洞登芙蓉閣反視牛首山樓閣秀麗若畫凭欄久之
嵓僧邀宿以龍溪使人相促復由山左轉入祖堂至則
二兄以迷道山下適至寺寺僧海天延入方丈設齋供
畢同入禪堂觀諸僧煉魔皆數日夜始一休因感悟自
己悠悠處歸宿禪榻夜半請問善與人同之㫖龍溪曰
善與人同是聖凡皆是平等如今纔説作聖便覺與人
異若看聖人愚夫愚婦稍有不同即非聖人之學矣且
曰天性原自平滿今汝縱是十分囘頭用力俱湊泊作
平滿作平滿便是不平滿矣此皆機心不息所以至此
余嘿領受初三日早飯罷同觀懶融洞洞中一石書佛
字乃四祖㸃化懶融處余三四人依石而坐適有道人
唱道詞皆警世語令人心思冷然出洞觀無梁殿乃海
天所創歸方丈復設齋供罷各跨馬過嶺復入獻花嵓
二公登陟余止茅庵中已而同下至禪堂中各占一席
披禪衣熟睡睡覺由翠濤軒玩竹又從寺左石蹬下至
方丈中茶畢各上馬去是日恐天雨不復入祝禱寺遂
由紅石山經馴象門而西趨華嚴寺至則天復晴朗是
夜南山問龍溪曰兄善識病幸直指看龍溪曰汝能心
不除南山即跪再拜謝曰領教領教已而問及余龍溪
曰在念菴自謂畢力從事學問矣自吾觀之終是為性
命心不切於日間或看山或臨水只是悠悠的所以精
神尚爾散漫若是為性命切厎人他終日只有這事更
有何事可以奪得凡人精神只有一處用那得許多閒
勾當當初有人嫌傳習録中持志如心痛一叚太執着
陽明先生曰且勿如此論放此藥在有用得時耳余聞
此嘿然痛自省久之龍溪目余曰此時念菴更有何事
撓得否更須湊泊否初四龍溪早别余三人飯罷由江
東門外普惠寺中陸行入水西門訪西臯午飯罷遊西
園初五日早飯罷别西臯觀朝天宫西偏有卞將軍墓
前為祠由祠前去靈應觀午飯飯畢登觀後臺瞰烏龍
潭望清涼山以天將雨不及登遂出清涼門四人共乗
小艇而北觀石頭城有頃天微雨共持一葢自蔽衣幸
不甚濡將暮抵靜海寺遣人促龍溪與横沙别遂宿對
山方丈初六日大風雪横沙凌晨擕酒殽出餞西臯先
别去午後龍溪始來同飲餞將暮横沙别入城余四人
同遊方丈前小圃列坐於洞中時風雨交至悠然有塵
外之樂初七日雪龍溪至餞於方丈别院飯罷令余大
書菊坡警語并余途中詩為别初八日雪霽余四人同
乗舟遊觀音山午後始達遂登岸憑觀音閣望江流瀰
瀰時天正寒汀洲蕭疎帆檣寥閴因歩至觀音門望獅
子山積雪日沉西登燕子磯絶頂將暮宿道院中與龍
溪談及儒與老佛之辨龍溪曰用儒書解二氏不識二
氏用二氏解儒書尤不是此各有機竅所謂毫釐千里
自混不得已而究竟學術歸宿處龍溪隠而不發余再
三詰之龍溪曰此事難以口説須是自悟余曰如今只
有無欲一着不敢不勉舍此恐更無着力處龍溪曰無
欲上着力乃千古聖學宗㫖只得從此立説從此用功
真是不懈應有别悟汝此去與荆川切磋當有辨别時
也余念此行既非泛遊乃竟含疑而返畢竟何益因請
曰所貴朋友當規過勸善不得欺隠吾三人當直指病
痛庶有省發龍溪誠是因論余曰汝學不脱知見虚知
見有何益看來總未逼真若逼真來輪刀上陣措手不
軼直意直心人人皆得見之那得有許多遮瞞計較來
若一向如此决不能有成遇有事來决行不去從前錯
過好日月須從此發憤勿至墮落可也南山龍溪令余
言渠病各有呈似互相省發因倦就寢至中夜南山熟
睡龍溪覺余問曰如何是真為性命龍溪曰&KR0838;得性命
是為性命余曰如何龍溪曰如今為性命不真總是&KR0838;
世界不下如今説着為善不是真善却是要好心腸皆
隨人口脗總是打毁譽得失一闗不破若是真打破之
人被惡人埋没一世更無出頭亦無分毫掛帶此便是
真為性命能真為性命時時刻刻只有這裡着到何暇
陪奉他人如此方是造化把柄在我横斜曲直好醜髙
低無往不可如今只是依阿世界非是自由自在因嘆
曰今世所謂得失不知指何為得失所謂毁譽不知他
毁譽箇甚麽便説打破已是可嘆矣余因此有省曰此
一句吾領得原來日用工夫皆是假作龍溪喜曰如此
不是不知痛癢矣初九日早飯罷各拜别南山曰吾有
一言贈作路費余曰如何南山曰舟中正好靜坐百事
不問養得精神完後百發百中矣余領謝之南山龍溪
送余至磯下登小舟戀戀不能舍去是日江風尚微薄
暮抵儀真夜宿見齋客舍初十日飯暮中江處夜半發
舟十一日早大雪至揚州乗雪去訪呉疎山十二日移
家入船欲入泰州為風雪阻十五日同王淥湖赴東城
之約舟次上方與一川李子及揚州諸士友相聚夜宿
大洋方丈十七日暮抵泰州東城邀宿公館東城曰吾
往日在京不覺有病近日知病只是知識不除有機心
在問余何如余曰欲根不斷耳東城曰若論欲吾亦不
斷但知世味縱要亦不來所以尚輕在只是悠悠底可
慮也十八日早州守朱存齋朱雙橋輩率諸士友咸來
聚論盡夜酌餞而罷十九日因巽峰林公至余先入安
豐二十日至安豐塲見王心齋心齋時以病不能出就
榻傍語余述近時悔恨處且求教益心齋不答但論立
大本處以為能立此身便能位天地育萬物病痛自將
消融且曰此學是愚夫愚婦能知能行者聖人之道不
過欲人皆知皆行即是位天地育萬物把柄不知此縱
説真不過一節之善耳二十一日再見因論正己物正
處曰此是吾人歸宿處凡見人惡只是己未盡善已若
盡善自當轉易以此見己一身不是小一正百正一了
百了此之謂天下善此之謂通天下之故聖人以此修
已安百姓而天下平得此道者孔子而已余於此言頗
有深省見得精神更不須向外時時刻刻只有自了一
着於吾人最𦂳切二十二日雙橋巽峰東城皆來余謂
東城曰余兩日聞心齋公言雖未能盡領至正已物正
處却令人灑然有鼓舞處是暮黎樂溪率如臯士友皆
來坐室中至不能容二十三日聚論盡日至夜咸欲别
去心齋相留因論仁之於父子一段極為闓發且曰瞽
瞍未化舜是一様命瞽瞍既化舜是一様命可見性能
易命夜二鼔欲别心齋復執余手不釋因作大成學歌
見贈其畧曰十年之前君病時扶危相見為相知十年
之後我亦病君期枉顧亦如斯始終感應如一日與人
為善誰同之我將大成學印正隨言隨悟隨時躋只此
心中便是聖説此與人便是師掌握乾坤大主宰包羅
天地真良知自古英雄誰能此開闢以來惟仲尼仲尼
之後惟孟子孟子之後又誰知我説道心中和原來箇
箇都中和我説道心中正箇箇人心自中正常將中正
覺斯人便是當時大成聖是夜與雙橋樂溪及諸士友
别余與東城及泰州諸友發舟安豐二十四日即抵泰
州存齋復來追送别去余與東城及王叔居張濟化周
子貞陳子龍同舟至揚州二十五日别四子獨與東城
同訪吴疎山各述所聞因劇論學問病痛且求直語為
别疎山謂余曰念菴聰明凡聰明必不隠固深蓄東城
曰念菴常欲靜歛畢竟尚覺發露以言相感言語易盡
且説得死殺不能動人只是真意相蒸彼此兩益也已
而二人索余言以次遍及將别東城復謂余曰吾有一
言贈君歛束精神培養善類念菴責也各拜别去且曰
凡朋友相㑹不易得遇有語言感發處不妨直書示我
兼得切磋余歸舟因思朋友切磋直剖肝膽令人不容
逃閃倚藉此生知己可以指計感激歌曰父母生我身
師友成我仁我身如不仁形神俱非真聞歌乃易簀受
言永書紳誰知百年内二義無疎親二十六日龍溪以
書來别曰吾人包裹障重世情窠臼裡不易出頭以世
界論之是千百年習染以人身論之是半生倚靠見在
種種行持㸃檢只在世情上尋得一件極好事業來做
終是看人口眼若是超出世情漢子必須從渾沌裡立
定根基將一種好心腸徹厎洗滌令乾淨枝葉愈枯靈
根愈固從此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方是大生方是生生
不息真種子今去此尚逺也且吾人學問須識真性獨
往獨來使真性常顯始能不落陪奉自家時時得箇真
實受用始不被世情所轉吾兄好處弟方取法不暇何
消復贊揚然宻觀所安還覺有許多費照管放不下處
到厎脱未得陪奉纏繞只此便是没受用此中須有一
種萬死一生真功夫非聰明知解所能支持湊泊也臨
别終宵之話兄能不忘否荆川能曉了此義然亦還脱
未得要好勾當二兄各有好處以善養活人處荆川却
不如兄正好交相為用所謂不有益於彼必有益於我
也書㫖痛切明白可謂袖珠相示不作謎語者余於二
十八日發舟北去囘思往跡既不可尋而藥石在心服
膺懼失竊念自丙戌以來致力此學當時自負意氣謂
聖域舉足可入每懷五嶽頗志四方十四年間茫無所
成過惡蝟集更歴多變皮骨疎脆受此鞭策更不進步
即恐日就淪逝終成狂謬為人忌諱誠大可憫因書所
聞時得證騐并以貽鄉里同志亦望共求不負無若不
肖悠悠爾矣
夏遊記
余歸田之六年得石蓮洞於敝廬之北自是頓息山水
之興如醉者遇芳醪無復羨慕誠不自知其何也又明
年為戊申族之長者以譜事見委閉戸洞中三月垂成
㑹友人王龍溪期㑹匡廬天池遂輟以往是時五月下
旬暑氣初熾友人諷曰康節四不出遊聞乎予曰聞之
然予非好遊也雖然不聞上官者避伏臘何居曰彼有
車馬厮𨽻之便曰應試請舉亦有車馬厮𨽻乎友人無
以應二十六日登舟至新市邀尹道輿以父命辭晩泊
玉峽徵君樓其下即徵君蕭雲丘故居蕭以布衣受知
當道王三原折節下之復往論學其事功可稱良有以
也二十七日至新淦訪同年呉雲泉饒湖田二十八日
泊白馬邀盧虚舟朱周卿二十九日宿河泊所盧朱皆
畏暑挾醫以行三十日午泊石頭口將取道建昌從者
皆顧望不肯行以汎彭蠡入南康為便返至南浦附商
舟六月朔拂曙將發醫自城來云龍溪昨暮南上矣遂
乗艇沂流而南宿曲江初二日至豐城追及之同舟為
錢緒山貢𤣥畧王濟甫因與虚舟笑曰事豈可逆睹哉
方友人見尼余堅欲往不虞其遽止也子欲挾醫醫謝
再三不虞其弗用也從者顧望衆頗怒之不虞返舟之
遘㑹也醫將入城衆疑其逃不虞入城之有聞也諸君
期於天池亦不虞遇於劍江也自今視之孰為然孰為
不然而又何足以動吾意哉是日南風盛作中夜宿樟
樹初三日龍溪將晤張浮峯大叅於臨予不得辭暮同
㑹慧力寺浮峯知予故態謝遣郡邑而後來初四日出
天王寺登舟盧朱别去宿清沂初五日至新淦同飲雲
泉湖田所初六日至玉峽邑令成井居以錢王同門邀
㑹後山寺初七日自玉峽趨石蓮酷暑中入石室毛骨
洒洒不禁偃伏懐濂閣下余以近嵗所學相質且述逃
世之樂龍溪曰吾儒之學本以經世此心與物相為流
通人有弗善而不能委曲成就即於己心有碍故此心
與萬物析離不得見稍有偏便落無情此二氏見解吾
儒之所不道者因指洞石笑曰若與物無干只如此石
竒則竒矣何補於有無哉予詰曰酷暑得之何謂無補
龍溪笑曰終是受用不久矣辯析二日始覺其説本之
西銘西銘本之孔門之仁自孟子没未有能究其用者
因之有省又明日緒山題石而出弔周七泉連榻而宿
各指所病莫不冷然初十同宿敝廬露坐月下友人有
問未發之中者爭論不一久之龍溪曰未發之中未易
言須知未發却是何物謂之未發言不容發也發於目
為視矣所以能視者不隨視而發發於耳為聽矣所以
能聽者不隨聽而發此乃萬古流行不息之根未可以
靜時論也衆始嘿然明日諸君别如安成二十五日㑹
於青原四方及同郡之士先後至者百六十人僧舍不
能容每日升堂諸君發明良知與意見之害退則各就
寢所商確俱夜分乃罷予嘗問龍溪曰凡去私欲須於
發根處破除始得私欲之起必有由來皆緣自己原有
貪好原有計筭此處澷過一時潔淨不過潛伏且恐陰
為之培植矣緒山曰此件工夫零碎但依良知運用安
事破除龍溪曰不然此倒巢搜賊之法也勿謂盡無益
也七月二十三日解㑹龍溪與貢王二君先歸邀予同
擇龍虎山中為江浙㑹所予以先忌歸祀祀畢與周柳
渠王有訓發同江八月朔至新淦呉雲泉以弟之喪將
如杭歸櫬約同行初二日復遇龍溪市㲼明日將至南
昌龍溪入城别浮峰余與貢王避處玉清宫靜鶴樓初
四日雲泉至入其舟初五日先發窑頭候龍溪午後以
王汝敬來遂發晩泊八角樓初六日午過趙家圍登舟
尾望彭蠡宿瑞虹初七日午至龍窟龍溪易舟漏下十
刻泊餘干上三十里初八日先龍溪舟發㑹於安仁邑
令黄兩山桂應溪與弟軏先後相見黄乃雲泉門人攀
留再三不可别去宿上流二十里初九日早食至鶯萱
潭始知安仁下八里舟趨潭步沂溪入可盡龍虎山下
流之勝聞言已不可返凡時過而悔大抵此類也午間
黄令遣人相行至十里許遥見逺勢若青雲乗風旖旎
不定之態問之輿人答曰此仙岩諸山也令人神爽飛
動自是沿途流視如墻壁四立馬牛奔風者不可勝數
約四十里過郭家渡輿人告勞暫休仙巖寺中食罷復
出江上乗小艇沿洄觀之臨溪數山上偃下閷如龍鐘
老人傴僂附物而行又如蒼虯夭矯拏空上騰溪轉開
石岩穴錯出從行童子呼曰石上那得有懸棺乎余以
為石勢類爾則又徧指爐灶罌餅門闥倉櫃讙呶詫訝
余亦眩惑斜倚艇中倒觀之復艤棹登坡晲望崖中器
物皆實不謬土人以為飛仙故宅余見石山多外竅而
中空豈避難者從中拾級據髙臨險久而堙其穴入處
耶同遊者或然或否㑹雷雨至風迫水游棹顛危甚促
冐雨返寺中寺中壁板有張郎之書遒勁可愛是夜與
龍溪共榻言别因請指余之短龍溪曰念菴每欲破除
私欲但又似在破除上尋一道理拈一物放一物終非
了手須更勉之已而龍溪令余有言余謂此番對兄尚
覺於人情上牽連不斷大抵過於厚善遂致防檢稍疎
此中澹泊得下即無染着耳明晨雨止欲登上岩寺輿
人紿以徑滑不可遂循石麓穿雲行二十里至真人府
府臨溪溪南有山如九陽巾四山盤旋勢不險迫風氣
秀敞前所見竒詭峭厲者在其下流形家咸以為善而
上清宫在其左五里許府中有裴道人年六十獨處西
院一室披褐色衣稿面而碧瞳見諸君入冷笑呵呵顧
其空敝席塵几蕭然無繫余與諸君分坐地上道人倚
樹斜立口囈囈多不曉了忽呼茶相欵茶畢輒呵呵且
曰没有甚麽便就是只等門者曰胡不向諸公言修養
乎道人蹙額大聲曰世人言修養多是向人乞討全没
了自己有自己便好了也所言槩如此有頃自言曰夏
桂州也不久了則又怒目向空囈囈不休有頃拱手肅
行復呵呵曰世界儘寛正好遊一笑而别其神氣頗閑
靜葢已知醒心者是時夏未被刑而云云者猶嵩山王
董故事也既出門者賀曰道人喜怒不常自來未有今
日恭敬余亦呵呵午後息上清宫精思院之虚軒晩遊
鶴歸亭亭為張虚靜煉丹處其庵猶存已而登昊天閣
真風寥陽二殿殿閣與府皆嘉靖丙戌敕建纔二紀梁
柱已蠧敗怪而問之侍者曰凡敇建必京師工作利在
數易故用速朽計耳余曰速朽可必乎曰木液而髹采
者腐築未堅而甃者侈墁而多震者坼速完者速朽矣
余顧諸君曰有是哉十一日貴溪邑令周君遣人修餽
周與龍溪鄉姻又余同年履所之弟雲泉避去不食予
不能拒與龍溪數酌而徹是日柳渠病瘧午後應溪至
晩同眺福地樓入碑亭觀松雪虞揭諸公手書宫中道
侣千餘人多以符籙取給四方凡方士挾術至者真人
必館穀之以羽翼其教此外無他竒也初青原議擇江
浙㑹地以龍虎為勝至是厭其喧劇十二日聞冲𤣥幽
阻同諸君往雨下如注入門深林復澗水聲㶁㶁登愛
山樓蒼青四塞逈異人世心頗悦之遂題樓壁云嘉靖
戊申中秋山陰龍溪王畿宣城貢安國王汝舟新淦雲
泉呉逵吉州念菴羅洪先王託洪都王緝安仁桂軏同
遊仙岩入龍虎山冐雨過冲𤣥觀登愛山樓憑闌四顧
萬木蕭森感年華之不留慨朋簪之難盍日者青原之
㑹緒山錢徳洪晴川劉魁東廓鄒守益獅泉劉邦采諸
君子相期選勝名山論心晏嵗偶逢兹境良副夙懷且
楚越道理適均而朱陸異同可合鵝湖地近再求續於
荒盟剡曲舟來永言歸於新好共勤逺志無負斯文吉
水周充以病留上清題罷雨止返宫十三日衝雨出山
薄暮至貴溪中途江午坡遣人持詩相招至舟次韻謝
之十四日龍溪酌别語未竟貴溪士友有物色者余與
柳渠汝敬有訓乗小艇先去艇中僅容八九人夜宿浮
石寺下不可展轉十五日暮至瑞虹始附商舟雨霽月
出湖光㶑灔碎金滿目欲持盃賞之求酤不得飲水浩
歌而寐十六日過彭蠡是夜宿黄家渡十七日早過南
昌晩泊曲江月色如晝十八日午過樟樹易舟夜深至
新淦扣城逓雲泉家報十九日午至桐江柳渠與予分
歸有訓乗舟返泰和明年九月東廓諸君將赴約予以
外父大僕曽公十月歸窆擬畢事而行比束裝聞㑹解
又明年春夀東廓出㑹語一册相示自卓峰瑶湖明水
覺山獅泉少初咸齋諸君至於逺近士友多所發明而
龍溪條析詳甚余既卒業東廓笑曰冲𤣥之壁龍蛇縱
横而足跡不至諸君有舉火戲諸侯之誚子可無一言
以相報乎時應酬紛拏未有以應既歸反覆諸君之教
有不容於嘿嘿者葢辱提撕之惠甚久固不敢徒聽受
而忘切磋也龍溪之言曰先師提掇良知乃虞廷所謂
道心之微一念靈明無内外無寂感吾人不昧此一念
靈明便是致知隨事隨物不昧此一念靈明便是格物
良知是虚格物是實虛實相生天則乃見葢良知原是
無知而無不知原無一物方能類萬物之情或以良知
未盡妙義於良知上攙入無知意見便是異學或以良
知不足以盡天下之變必加見聞知識補益而助發之
便是俗學吾人今日致知工夫不得力第一意見為害
這意見是良知之賊卜度成悟明體宛然便認以為良
知若信得良知過時意即是良知之流行見即是良知
之照察徹内徹外原無壅滯原無帮補所謂丹府一粒
㸃銕成金若認意見以為實際不知本來靈覺生機封
閉愈宻不得出頭便是認賊作子此是學術毫釐之辨
不可不察也此八條之首亦自以為第一義者然質之
陽明先生所言或未盡合先生嘗曰良知者天命之性
心之本體自然昭明靈覺者也是謂良知即天性矣嘗
觀中庸言性所指在於不暏不聞葢以君子之學惟於
其所不睹不聞者而戒慎恐懼耳舍不睹不聞之外無
所用其戒慎恐懼也夫不睹不聞可謂隠而未形徴而
未著矣然凡吾之發見於外者即此未形者之所為而
未始有加是雖至隠也而實莫見乎隠凡吾之彰顯於
外者即此未著者之所為而未始有加是雖至微也而
實莫顯乎微君子可無戒慎恐懼哉由是言之謂良知
之體至虚可也謂其體虛而形實亦可也今曰良知是
虛格物是實豈所謂不睹不聞有所待而後實乎先生
又曰至善者心之本體動而後有不善而本體之知未
嘗不知也是以良知為至善矣嘗觀大學之言至善其
功在於能止葢以吾心之體固有至善而有知之後得
止為難知而常止非夫艮之能止其所而不獲其身不
見其人不失動靜之時者孰能與於此譬之逺歸者返
其故廬復其恆産自無蕩析離居之患徘徊逆旅之憂
雖誘以向日之馳騖彼且謹避而不顧矣不亦無所遷
而能定乎既能定矣則必垣墉之髙崇扄鑰之深秘以
保有其聚積不亦無所動而能靜乎既能靜矣則必飲
食衎衎婦子嘻嘻以畢遂其天性之真樂不亦久於其
道而能安乎既能安矣然後交隣睦族布惠解紛明無
不照用無不周以盡其才力之所能及不泛應曲當而
能慮乎定靜安慮者至善也能定能靜能安能慮者止
至善也能止而後至善盡為己有有諸己而後謂之有
得則明徳之謂也是故先之以定靜安者物之所由以
格止之始也後之以慮者知之所以為至止之終也故
謂致知以求其止可也謂物則生之於定靜亦可也今
曰虚實相生天則乃見豈定靜反由慮而相生乎先生
又曰良知是未發之中寂然大公之本體便自能感而
遂通便自能物來順應又曰當知未發之中常人亦未
能皆有豈非以良知之發為未泯之善端未發之中當
因學而後致葢必常定常靜然後可謂之中則凡致知
者亦必即其所未泯而益充其所未至然後可以為誠
意固未嘗以一端之善為聖人之極則也嘗觀大學之
言致知亦有次第葢以小人在閒居而為不善也夫孰
得而指議乎為不善而至於無所不至也又烏可以曉
譬乎及其見君子之時自有不免於厭然者既知所為
雖不善而吾實不可有也必從而揜覆之又知善雖未
嘗為而吾實不可無也必從而顯著之又知君子之不
可誑恐其畢知吾之所為將揜與著者皆無益也而自
慚之若是者何哉以其本然之誠素根於中故一念之
知暫形於外雖其斵喪之極亦有不可得而滅息者此
君子所以謹其幽獨不敢以自欺也夫以小人之尤而
其良知猶有存者若此而况於常人乎哉此先生所以
喫𦂳為人耳提面命之也雖然小人之見君子亦一時
之感觸云爾自其閒居之為不善而至於無所不至彼
誠於中者果安在哉故謂良知為端緒之發見可也未
可即謂時時能為吾心之主宰也知此良知思以致之
可也不容以言語解悟遂謂之為自得也其曰意見為
害良知之賊卜度成悟明體宛然便以為實際不知封
閉本來生機可謂切中今時之弊矣已而忽曰若信得
良知過時意即是良知之流行見即是良知之照察徹
内徹外原無壅滯原無帮補所謂丹府一粒㸃銕成金
又若恐人不知良知之妙當下具足而速之悟入者何
其諷未一而勸者百也昔者三千之徒皆得聖人為之
依歸而夫子者固又誨人不倦矣然猶曰吾未見剛者
未聞好學不知其人不可以語上是何難也今之學者
幾何為漆雕之知未信幾何為曽㸃之能進取幾何為
子貢之頴悟而性道難聞幾何為仲弓之持養而渣滓
未化幾何為參之聞一貫而即唯幾何為囘之見卓爾
而喟然歎者乎以利欲之盤固遏之猶恐弗止矣而欲
從其知之所發以為心體以血氣之浮揚歛之猶恐弗
定也而欲任其意之所行以為工夫畏難苟安者取便
於易從見小欲速者堅主於自信夫注念反觀孰無少
覺因言發慮理亦昭然不息之真既未盡亡先入之言
又有可據日滋日甚日移日逺將無有以存心為拘迫
以改過為粘綴以取善為比擬以盡倫為矯飾者乎而
其滅裂恣肆者又從而譸張簧鼔之使天下之人遂至
於蕩然而無歸悍然而不顧則其陷溺之淺深吾不知
於俗學何如也先生又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應之用未
嘗以物為知之體也嘗觀大學言物與知自有先後葢
有吾身之所接者皆謂之物則天下國家是也而身為
之本有其身斯有天下國家而本末形焉物之有則葢
如此吾身之所為者皆謂之事則齊治平是也而自脩
為之始即其所脩推之為齊治平而始終具焉事之有
序葢如此誠知天下國家本於吾身而自脩之不懈也
而天下國家之事皆自此而推之則知所先後而能知
本知本則知至矣夫處物之則本於吾身而知本之後
物始得所大學之道不既明辨矣乎其曰良知原是無
知而無不知原無一物方能類萬物之情語雖殊而意
相發也而緒山乃曰知無體以人情事物之感應為體
無人情事物之感應則無知矣將謂物有本末者亦有
别解歟人情事物感應之於知猶色之於視聲之於聽
也謂視不離色固有視於無形者是猶有未盡矣而曰
色即為視之體無色則無視也可乎謂聽不離聲固有
聽於無聲者是猶有未盡矣而曰聲即為聽之體無聲
則無聽也可乎質之龍溪未發之説則知之為體葢自
有在固不必若是之牽合也或曰緒山所言其諸先生
萬物一體之義矣乎曰先生拔本塞源之論葢亦有為
言之也程子嘗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葢以仁者之視
其身也恆無以異於人之身而忘其情焉視聽言動雖
出乎已實則未嘗有所與也其視夫人也亦無以異於
己之身而同其情焉疾痛疴癢雖在乎人實則未始有
所間也此其至虚之體私欲不留即前之所謂未發所
謂天性所謂至善同出而異名焉耳求仁者存乎此也
用之而行禹稷之所以胼胝而未嘗加也舍之而藏顔
子之所以閉戸而未嘗損也大學者學此者也故在齊
家則言好惡之不可少辟在治國則言藏身之不可不
恕在天下則言上下前後左右之所惡勿施葢視其身
者即所以視乎家視其家者即所以視乎國視其國者
即所以視乎天下而天下國家之於身雖有逺近大小
之殊吾之所以處之者未嘗不一雖謂天下國家為一身
可也而豈必闖闖然日以奔逐阿狥乎外而後謂之兩
相成哉且立言有不易者不可以無慎如曰物莫非已
雖無訓釋至意盎然從而易曰已莫非物則窒碍而不
可訓矣今夫手足之為一體此感彼應不言而喻者有
號於人曰吾之手以足為體吾之足以手為體聞者有
不以為異乎哉一身之中手足頭目猶有尊卑扶傷持
危急緩不爽而謂吾與人物渾然無别則執言之過也
大學首言新民矣而厚薄之則未嘗不舉儒墨老釋之
辨正在於此若夫比昵為公而泯親親之殺掩飾為愛
而混尊賢之等衣冠言動之有違謂為形跡之不校辭
受取舍之無節而謂為有無之相通斯又異端之所不
屑憂世君子宜曲為之防矣而忍借之辭也哉近嘗因
郭平川有問答以書曰陽明先生良知之教本之孟子
故常以入井怵惕孩提愛敬平旦好惡三言為證入井
怵惕葢指乍見之時未動於納交要譽惡聲而言孩提
愛敬葢指不學不慮自知自能而言平旦好惡葢指日
夜所息牿之未至於反覆而言是三者以其皆有未發
者存故謂之良知朱子以為良者自然之謂是也然以
其一端之發見而未能即復其本體故言怵惕矣必以
擴充繼之言好惡矣必以長養繼之言愛敬矣必以達
之天下繼之孟子之意可見也先生得其意者也故亦
不以良知為足而以致知為功試以三言思之其言充
也將即怵惕之已發者充之乎將求之乍見之真乎無
亦不動於納交要譽惡聲之私乎其言養也將即好惡
之已發者養之乎將求之平旦之氣乎無亦不牿於旦
晝所為矣乎其言達也將即愛敬之已發者達之乎將
不失孩提之心乎無亦不涉於思慮矯强矣乎終日之
間不動於私不牿於為不涉於思慮矯强以是為致知
之功則意烏有不誠而亦何至如來教之云云也今也
不然但取足於知而不原其所以良故失養其端而惟
任其所已發謂離已發無所謂中也遂以見在之知為
事物之則而不察理欲之混淆謂離常感無所謂寂也
遂以外交之物為知覺之體而不知物我之倒置理欲
混淆故多認欲以為理物我倒置故常牽己以逐物來
教所謂平時不能専一翕聚縱一時有見安能嘗得烱
烱又况自私用智之心勝往往欺其所不可欺葢已得
之竊意陽明公之本㫖或不若是相逺也夫食實而不
溉其根飲流而不濬其源世以為亡本之譬今以一念之
明為極則以一覺之頃為實際不亦過於鹵莽乎審如
是則良知二字足矣何必贅之以致審如是凡怵惕者
皆有火然泉達之勢矣何必贅之以充凡好惡者皆與
人相近矣何必贅之以養凡天下之人自孩提以上者
皆仁義之君子矣何必贅之以達此殊有所未解也龍
溪聞之亦或以為然否龍溪八條之末有云一切世情
淡得下此是吾人立定脚根第一義淡是吾心之本體
惟心體淡得下便無許多濃釅勞攘便自明白便能知
幾可以入徳直入至無喜無怒無聲無臭只是淡到極
處此却與未發之説前後相應葢真自不睹不聞中立
脚便一切世味染不上直從此路深入庶可以語淡矣
不肖悲覺迷之已遲知悦言之非助每危坐以嘿省遂
簡出而息遊顧弱質早喪良時易失雖襟期之暫阻幸
緒論有可紬疑問弗思恐乖師商論交之義輒緣述往
附以折衷遊始夏中標為篇目好者其必有貽也舉筆
三年撫心一嘅念菴子書於止止所中
念菴文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