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司勳集

欽定四庫全書

　皇甫司勲集巻五十一

　　　　　　　　　　　　明　皇甫汸　撰

　傳

　　張季翁傳

張仲子者年少而有才人多樂與之游余亦締交焉仲

子遇余良謹一日造余跽而請曰家君被褐隠市然而

有古俠行年且六十矣懼其湮沒無聞也願先生賜之

一言以圖不朽此與酌大斗稱千金為壽者孰乆暫哉

余曰敬諾乃作張季翁傳季翁名沖字應和中都鳯陽

人也勝國時有仕平江路者避偽周之亂徙家金陵留

季子賜贅長洲徐一貴家遂為長洲編民自賜始也是

為高王父生子彦達彦達生㫤㫤生準季翁父也並善

治産積而母氏李孺人又能持隂教相之富埒吳中季

翁綺嵗即慷慨負氣不為崖檢從師學求知大義不習

文辭事父母處晜弟以孝友聞凡中外吉凶之禮有疑

皆質焉所議務協於義曰禮求其平易可行令通乎人

情耳奚必拘學泥古哉甫壯嘗歎曰丈夫處世不能冠

纓結綬乘軒擁麾以快其志當遊俠四方安能僵卧牖

下事一室乎乃齎槖中裝去之京師與長安少年為鬭

鷄走馬蹴踘樗蒲博塞之戲間與高陽之徒酣飲壚肆

擁姬促坐哀筝順耳食揮萬錢即貴人過之睥睨不為

動色也都人士咸嚮慕之莫不延頸願交焉後語人曰

偉哉皇帝之居乎賤臣何幸仰覩宫闕之麗基扃之固

衣冠玉帛之㑹奇貨雜賄輜軿輻凑之殷與官儀之美

乎蔑以加已請止矣遂歸省庭闈叩首泣謝棄養之罪

親亦撫而為之歡勞焉及視家人産力勤自約與童僕

同甘苦至營堂室必華敞所蓄器物玩好必精巧雖鉅

室未嘗有也其衣裳戍削之製輒為增損俗尚褒衣高

幘曲衿侈袂故為狹小以矯之所簮帢帽服襜袷佩鞶

囊人皆效之終莫能及也對密親良友詼談謔浪一坐

盡傾而卒歸於正類託諷焉客有匱乏好為贍給或窘

迫來歸能為之拯䕶族人忿爭决訟不取邑令之命而

信季翁之言雖里中無賴亦善遇之而勸之改悟由是

人益多其義烈貴人長者轍跡日盈户外而季翁益為

醇謹母敢驕詡所生三子長曰鳯翼仲曰獻翼季曰燕

翼並聰頴能應對有所占屬如宿構焉廣延明師誨之

三子彬彬文雅矣貴人長者忘年與之交先為季翁起

居乃日設賔客可供十人饌㫖腆充於圓方焉長子仲

子俱為太學生分游兩都季子選為郡學弟子員將鼎

立以盡友海内藝苑之士矣中嵗婚嫁稍畢因好山水

之遊年躋六十輕㨗如少壯時往來虎丘石湖之間或

操小舟載酒肴以行或與二三交知徒歩徑造令童子

攜壺榼以隨誡其子曰汝曹不得與吾此流飄飄然有

乘槎上漢意因號雲槎叟示無繫礙云此其細行也若

夫倒篋而慕孟公之風折劵而𢎞馮生之量推産以敦

愛讓刲肉而致孝感庻幾篤行君子之槩焉三致千金

而再散之此與齪齪守財者安可同日道耶司勲氏曰

太史公謂戰國四豪皆因王者親屬藉卿相之富厚招

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矣然其勢易也至如

閭巷之俠修行砥名聲施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

矧聖朝法禁之嚴不得捍網踰軌惟信義節烈足以回

風而激俗使人率履向化季翁近之矣夫生也有涯而

名垂無疆古稱三張今濟其昌遲今顯揚善者之獲報

彰彰哉

　　王隠君傳

丙辰之嵗余解宦自南中還聞周子以言捐館于虞山

之陽未嘗不悲且歎曰吾蘇自是無醫矣即被病緩急

誰可寄哉居一年所季氏子乘病迎王君診眎之余從

旁察其語病狀及所得如響竟不起如其言猶謂偶中

未甚奇也又二年所孟氏華陽公病復往迎君診眎之

如語乘狀亦竟不起余始憮然曰周子不可復作乃今

幸得王君哉君名來賔字國光别號玉田吳邑鴈宕村

人也高王父暨厥考並善堪輿家至君獨小之乃從師

學儒覃究經義丁辰坎壈被褐為衣含菽為食棲趾環

堵中惟憂用疹因患耳竟瞶乃歎曰小子志欲以儒業

顯今為廢人天乎命矣夫即不能自治設以治人有所

效於世其醫乎遂好古方書隠於潰川之上訓童子自

給廣購素問本草脉經難訣五色奇咳鴻寳諸書畫則

手抄夜則口誦每至忘寢同舍人不堪其苦而君獨安

之時越人吳生世魁日與之遊心竊異之常謹遇生而

生亦知王君可教也間與語曰我有簡要診脈運氣禁

方欲傳於子子幸母泄君乃敬諾生果出諸囊中君受

而覽之因頓悟史所載長桑君事信非誣矣由是醫術

益精診眎人悉知病狀藥一再飲即愈病者嵗中多所

全濟事具醫案中故不載里中長老貴人益為曹丘而

君名浸淫上聞縣令而下賔待之郡守而下士待之又

晉之臺司及開府行部迎君者檄使交於道矣前守林

公版授散職謂章服便於趣召或曰與其冠帶從步吏

後孰若褐見之為貴哉君亦殊不樂御也病家持金來

即㪚而築室城西之隅頗耽幽寂焚香端坐委懐緗素

課子絃誦暇則引流灌園交植花竹户外則結駟沓屨

爭來迎君惟恐溘朝露而填夜壑也君聵於耳而聰於

心問者以手畫几輒了悟雖仲車面壁周知四方曷過

焉君性温坦而有節槩重然諾口不言利而好施予友

人程禹謨欲以女字其子未請而夭君後揣知其意悵

然曰余負程君哉越三年復生子而程復誕女卒踐舊

約程貧且死臨其尸而聘之又客有貧欲火其親者君

力阻之涕泣曉諭百計營貸乃獲地𦵏焉其信義多此

類此豈獨伎足稱述抗行懿烈所謂賢而隠於醫者非

耶今年五十矣而色若女子以恬澹養生殆黜聰而神

完支離而徳劭者也嘗著醫案二巻具載所診病者狀

所立何方所處何藥死生驗者若而人及邑里姓氏言

悉本於血脈經絡隂陽表裏與順逆之所由寒熱之所

宜守數精明世莫能窮也又素問臆説一巻雜言一巻

藏於私篋云司勲氏曰生民之所大患莫急於病世之

拙工不習文理徒執古方妄意於厲鍼砥石湯熨醴灑

以冀其生一或不捄輒諉諸司命夭札可勝計哉本朝

醫院之設崇以華秩優以清班然授非簡良失罔䝉罰

甚則藥物且未諳覩矧息至之微癥結之秘乎使王君

膺蒲璧之徵㕘闥庭之侍奏功何如哉而巖穴之士抱

才湮沒名不出户者王君幸為遇矣

　　錢居士傳

吳自泰伯讓王季子辭爵厥後甪里興歌於搴秀披裘

高盼於遺金世多隠君子云我明王賔氏而下志不絶

書乃今見錢居士矣居士名榖字叔寳武肅王苖裔也

世為越之臨安人後有壻夷亭張氏者遂為吳之長洲

人父早卒事母有孝行家無儋石儲因號磬室以自况

夫原憲環居非病馬卿壁立晏如奚戚焉性木彊敦厚

謝却紛華恥䝉滋垢嗜學耽藝晝夜誦覽不輟將修秘

書永嘉之業以繩其祖尤攻繪事既善山水兼精人物

圖花卉則管下生枝冩羽毛則屏間飛去至題詠亦閒

婉可玩由是馳譽丹青卿士大夫得其寸楮尺幅愈於

百鎰千縑高車結駟日枉其門居士每長揖不為屈又

不樂曳裾懐刺以通曰吾食吾力足矣何假縣令給肝

王公貸粟也其槩如此而母氏亦有介山偕隠之風焉

所交遊非文苑佳士則俠客酒人隆慶改元甲子一週

季冬除夕初度之辰交遊悉載酒肴賦詩為壽而請余

作傳以傳先是學院檄下郡邑各舉博學茂文者纉修

世宗皇帝實録居士亦在聘中以多識前言往行可當

世叔云司勳氏曰昔人謂求士當於其所不取及其所

不為諒哉若錢居士者砥節勵行以立名聲於天下豈

矯俗抗世者哉亦率履適性而已彼求富貴利達者炫

赫於生前湮沒於身後不可勝紀較居士孰輕重耶使

其脂韋磬折少自貶損於富貴利達何有而獨安於貧

賤以肆其志葢皭然自拔於塵滓矣尚何待青雲之附

哉

　皇甫司勳集巻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