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忠介集
楊忠介集
欽定四庫全書
楊忠介集巻二
明 楊爵 撰
序
周易辨録序
予乆䝉幽繫自以負罪深重憂患警惕之念即夙夜而
恒存也困病中日讀周易以自排遣愚䝉管窺或有所
得則隨筆之以備遺忘歳月既乆六十四卦之説畧具
矣因名曰周易辨錄繫辭曰困德之辨也吾以騐吾心
之所安力之所勝何如耳若以爲實有所見而求法於
古人焉則吾死罪之餘萬萬所不敢也嘉靖二十四年
八月日爵謹書
獄中詩集序
去年春予以罪下北司獄既而緒山錢子白樓趙子皆
以負罪同繫於獄如楚囚之相對也二子者歎舊業之
易荒不以䝉難為意時時讀易余以圜牆之中而得賞
竒析疑之樂因與二子取六經三史諸子百家數相論
難情興感觸發爲詩歌古風近體各有所得歳月旣乆
總成一帙録藏巾笥意不在詩與文而在無忘今日患
難相與之心也故吾三人毎相聚語未嘗不嘆相遇之
竒而幸其相處之益也古者大聖賢之心學淵源相與
神交黙㑹故有誕先登岸不假於困窮鬱抑而後成然
以動心忍性熟其所存精其所履而優入於神化之境
者自上智而下恒多有之吾觀錢趙二子景希先哲探
討幽秘亹亹不厭他日行所學以福斯世而成可乆可
大之事業其與涵飬家塾而措諸廊廟者何異耶顧予
庸踈多罪劣於振㧞幸得竊其影響補愆省咎而僅比
於折肱知醫之萬一焉夫以多㐫多懼之區而爲進修
之地者亦在乎心之存不存何如耳時嘉靖壬寅秋七
月旣望爵書於獄中
雪夜吟集序
余與錢子洪甫同獄中得其□心漁翁所著有雪夜吟
集而相與序述發揚顯心漁翁之心與行而可與傳後
者多海内之名士余讀之不能不有所感於心也天賦
人以聰明才知豈可飽食終日無所用其心哉心漁翁
發之扵詩其過人者亦多矣詩歌琴曲之類且不過以
此一種之樂趣以飬其悠然自得之性情而忠孝大節
乃其平生之懐抱今詩歌中徃徃見之而循自然之理
以任乾坤之句幾於樂天知命者矣夫有大抑鬱必有
大亨通固理數然也吾觀心漁翁之子孫濟濟多英才
而長子洪甫進士方任刑部員外郎以學行知名於世
天其有以慰心漁翁之心乎
蒲城縣志序
予讀王制有曰凢居民材必因天地寒煖燥濕廣谷大
川異制民生其間者異俗器械異制衣服異宜修其教
不易其俗齊其政不異其宜知天下郡邑之有志其作
葢繇於此乎蒲城縣志凢十篇縣尹姜子敎諭徐子所
創編也歴春秋戰國迄於國朝凢二千餘年一方故迹
亦畧可見矣志既成徐子手持以示予且請序諸首夫
志之爲言識也葢郡縣有沿革物産有饒乏人事有得
失識之以備考稽均貢食昭鍳戒述徃事以告後之人
焉所謂修敎齊政之事所繇得也是志所載天文地理
人事皆有焉予取其人之有關於世敎者言之涖官如
張戬孝子如趙玉烈婦如姜溢妻其休聲懿聞百世之
後聞之者可以興起此志之所以不容已也夫人之趨
向能正斯所覧而可爲廸已之地苟心存不善雖嘉言
羙行日聞於耳弗能入也君子而能大其觀則修己治
人之道亦可于斯志而有得焉斯固志者之意也姜子
名某字某徐子名某字某二子西蜀人也守官而能以
文獻爲心如此亦異於世俗之見矣
贈汪兵備兩尊人夀序(公諱尚寜先為程/家立嗣後復姓)
嘉靖乙丑年封君之子廷徳與爵同舉進士官行人司
行人交與日深廷德不以爵不肖取爲同年友壬辰年
爵以御史謝病歸廷徳以年不與科道舉歴部郎補兗
州府知府庚子歳爵復承乏前職廷徳入覲京師復㑹
於燕山客舎中叩其所造淵乎未可窺也次年辛丑春
爵以罪下獄踰五年爲乙巳秋蒙恩宥爲編民廷德以
吾陜兵備守潼關遇於塗次未幾爵復以罪逮北行事
出不測逺近震駭廷徳送傳舎握手以别丁未冬爵復
蒙恩歸田里時廷徳移守慶陽致書林下謂其父母年
髙凢吾同好者當有言以夀之夫子之善父母之善也
廷德明識器宇自其弱冠時已若素定然歴官所至仁
澤義聲聞於海内爵實與陜民同在漸被中孰非封君
暨太夫人徳善所及乎爵願祝封君太夫人曰公有賢
子行道濟時惟天眷徳自古若兹公之夫婦耄期稱道
公之夫婦夀考無期耄期稱道夀踰百齡子子孫孫承
於無窮
賀昝浮岩公八十序
御史龍谿昝子學父浮岩公夀登八十親友以公賢徳
享夀子孫克肖咸願徃賀予爲先之以言孔子曰仁者
夀解之者曰静而有常故夀浮岩公常侍父病致憂三
年心不少懈父歿値歳歉未克舉𦵏衰絰不去身者八
年餘致哀於父致飬於母兄弟翕好同飲食者五十年
此其心與行豈易及哉葢崇本篤内爲闇然以修之賢
者也蚤事詩書亹亹不厭開諭後學多所成就即子學
爲關輔名士可知矣周人之急不吝所有稱人之善忘
其所短謀人之咨不踰於道有司知其賢俾以冕服與
郷飲酒禮大抵虛中循理莊重凝静固所以致長年揆
公素履其完復天則培固眞原而周旋矩度者率由此
道今其耳目聰明動履強健則又夀躋未艾之徴也詩
曰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夀不騫不崩如松栢
之茂無不爾或承請以是爲浮岩公夀
記
處困記
嘉靖二十年二月初四日余以河南道監察御史上封
事有罪次日下錦衣衞鎮撫司十三日夜蒙笞十七日
夜復蒙訊鞠血肉淋漓喘息奄奄而所以困苦之者則
又日夜戒嚴未少疎焉斯時也余自謂死在旦暮且以
得速死即爲幸矣既數月刑瘡之潰裂者雖少完復然
殘傷毁敗之餘形狀欒欒動輙顚躓亦未敢以萬一獲
生之意自望也忽一人謂余曰子之險難其將免矣有
一賢者焉以救子爲事疏之上已數日矣予問爲誰其
人不以姓名告但曰俟一二日當自知之已而戸部廣
東司主事周公天佐下獄中余未始識周也時獄戒甚
嚴又未獲一相面語惟聞衆驚愕囂囂語及疾趨徃來
躑躅聲周笞之既重其困苦之者視余之惨則又甚焉
余慮其弗能堪也呼一人即膝上手畫困卦二字使以
潜慰之乃示以困亨貞大人吉无咎之義也聞周首之
且微有笑容次日余詢公之起居於同逮麻知州時公
已逝矣麻不欲以驚悸告但紿之曰必無事今日飲食
稍能進矣其卒爲五月初八日未時也數日騐出其屍
天震雷屍既出雷已予哭之以詩有天上烈星墜人間
艸木愁滿腔都是淚只向暗中流之句周以忠義英烈
自振奮下獄未三日即死人情惨怛聚語洶洶皆爲余
懼炎氣蟲蟲獄地蒸濕徂暑流火之際余所着者尚爲
冬月之布袍重以嚴禁力弗能堪惟思古訓格言可益
身心如孔顔問答之類者潜玩其精藴與其氣象以自
寛自解覺有得焉忽不知桎梏在躬而忘其身世爲囹
圄中之一羸憊囚徒也繫及冬初刑部員外郎錢子洪
甫以事下獄錢子余同志舊友也相見甚歡數相語皆
崇德切要工夫未嘗以困苦廢忠告葢恐爲有道者笑
也居旬餘日錢子送御史臺擬罪余願有以爲别錢子
曰静中收攝精神勿使遊放則心體湛一髙明廣太可
馴致矣古人作聖之功其在此乎别未乆錢子復以前
事來獄中時御史浦公鋐自廵按吾陜西處上疏救余
械繫來京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北司獄中别處一室衆
皆洶懼莫敢窺伺惟錢子徃候之爲守浦者遮拒未獲
與言除日晨旦浦公蒙笞移就予室同加嚴禁公既傷
重弗能語惟聞有呻吟聲衆包之以衾共以手舉寘之
余傍居移時始甦余呼以老兄謂之曰老兄固不自愛
矣如時政何公毅然應之曰今日之舉吾廵按陜西之
責之一事也於子誠無所與子勿復言既而告余以關
中人材風俗之大畧及所著全陜政要集繋過華隂有
題華山詩出境上别秦中父老詩皆能爲余誦之有以
公事來者遇公甚厚公感其誠意口占七言律以謝之
余從容謂公曰吾兩人者地分秦魯相去數千餘里絶
跡仕進甘老林下同一志也徃年詔用廢官復御史職
者惟吾兩人而已未幾皆以言獲罪今日同一㭱鎖者
則又吾兩人焉事至於此豈偶然耶吾人處世榮樂則
心存於榮樂患難則心存於患難於今日之憂困而安
順之亦百年中所作之一事也時錢子亦以善處憂患
爲吾兩人慰余既日夜在側執弟遜禮甚恭遇守者或
失之麤厲公戒之曰内文明而外柔順處患難之道也
忽一日公自覺寒熱交攻坐卧弗寧余知其刑毒將潰
凶之徴也即夜破一磁盞刺其傷處血流弗止公自謂
覺少寧息但神益昏潰飲食少進食即嘔出公既危甚
守者見余情狀迫切慮自殺防之甚急是夜以銕索縛
余臂聚而守之已而公不語矣余執其手哭之甚慟良
乆公復少蘓問哭者誰也左右以余對公曰子無過慟
吾死於此命也語畢卒時漏下三鼓爲正月初六日子
時也余枕屍慟哭徹旦未已迄今語及未嘗不流涕也
錢子以浦周二子之死也其死以浦周二子之事也謂
余之痛似可以少已焉夫固然矣古之君子得志則道
可行於天下不得志或亦有以善一方德厚者動而爲
世道之益否則無徃而不損焉今日賢人君子之過雖
非我所敢致亦由我而有之矣夫非積未誠而動未審
歟吾豈怵中懷危蘓蘓焉而爲沱若者耶即憂困中省
愆思咎之心誠未已也故述吾獲罪之顚末以自責而
自勵焉時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爵書於獄中
續處困記
予下獄蒙笞後司官絶余供食日給囚飯予以事非君
命特過於奉承者一時不以生道處子故義不忍食時
繫獄同屋居有張清者頗尚義氣予得資與共食焉既
而錢洪甫下獄得自通飲食家人附供食物書予姓氏
者不聽進乃約以再字别之凢書再某物者知其爲寄
予物也踰年洪甫出工部員外郎劉子煥吾下獄亦如
洪甫爲予處之又踰年吏科給事中周子順之下獄亦
絶其飲食於是子與順之皆依與煥吾同飲食乙巳年
八月十二日予三人俱䝉恩放歸田里取道於通州張
家灣同舟南下至臨清州予由陸路西去九月十一日
上宻諭東厰使復拘予三人是月二十八日使者至予
家時予抵家甫十日即刻起程十月二十四日至東厰
次日䝉旨下鎮撫司照舊監禁不許怠縱始予以罪下
獄時戸部主事周公天佐及監察御史浦公鋐相繼救
予皆以重笞死獄中旗士蘓宣以東厰使具予言動及
囚繫狀積五日一上奏宣以厚予爲予遭譛下獄笞幾
死子皆别有傳以載其事至足治厰事太監徐府以拘
子事係宻傳拘至不宜題本笞八十降南京小火者於
是人情悚懼皆慮禍及於己既下獄即絶予飲食凢予
所具毡履以禦寒者悉奪寘庫中惟慮困苦予者或未
極也獄中繫逮者百餘人見予皆逺避或偶以一言接
者則縮頸斂足左右顧瞻如與境外異人相通而恐禍
出不測也章生勺浙㑹稽人壬寅年以事逮獄與予同
屋講周易司官以講讀事不宜外聞於人乃寘生於别
屋戒不得與予見子出獄時過生門呼以相别至是生
爲予具飲食使小校者以布裹沙鍋藏衣襟下朝暮供
之獄卒多以患害恐生者生不爲動則應之曰以此得
罪死不恨予宻諭生勿發危言當以貞艱晦黙相濟處
初予繫過孟津縣謁夷齊祠度以罪當復縶非君命而
禁予自供食者當餓死故題詩壁上有願借首陽方丈
處藏吾天地一殘軀之句比入獄嘗盡日不食司官使
告予俟劉周二子來處當如舊十一月初二日順之至
厰葢順之得抵家拜其母次日即行煥吾未抵家七十
里聞使者先至其家繫其弟以行即趨應使者順之至
厰十一日同下錦衣衛南監即轉鎭撫司是日夜漏將
一皷予困於㭱鎻見獄戸未闔守者燃燈若有所待予
度必二子將至須臾聞歩過外有鉄鐐聲既又獄卒繫
㭱木羣出力叫吼聲響聞數十步索鉄鍊以縳二子呼
聲震動守者一人坐予傍訝之曰何爲其然捕得虎來
耶忽一校者走門内告予以二子使間候予笑曰困縳
中不忘致寒温意可以見二公胸次矣煥吾順之各居
一屋皆在子屋後左旁南向厠門在予屋前右東向次
日天明順之登厠而予屋戸板扇外有栅向内掩晝常
鎖之予不得出乃隔栅與順之相勞苦予問順之至家
得見其母夫人納福順之惻然悲傷始予不食囚飯嘗
於暗室中誦孟子一簞食豆羹章以自涵畜至是順之
亦不食謂予曰囚飯之食呼蹴之食之類也乞人尚不
屑而我乃屑之乎予笑以爲然因謂順之曰寧以璧碎
石上作羣玉屑安能甘此侮汚爲全瓦礫耶或以順之
與予共約不食葢所見偶同實未嘗相約也煥吾曰朝
廷既待我以不死吾豈忍以不食而死乎順之曰伯夷
伊尹柳下惠不同道而同歸於仁今日之事各行所志
可也司官聞予二人不食許以煥吾名通飲食既數日
復使告謂冬乆旱上祈雪未應心甚急恐加怒於予三
人而許通飲食則事屬怠縱懼以餘罪相累耳明日當
復阻之予應之曰必吾三人者餓死天乃雨雪乎一校
者繁髯方面從傍聞之怒罵曰此非人所言乃食艸者
之云也順之顧謂予曰此言皆可紀也次日食果不進
各鎻予三人於冷屋中戒無一人敢相見門外饁食徃
來紛然予三人四壁寂静兀然獨坐勺水粒米日不及
門章生餽食弗能逹生亦奮然不食間以乾餱使隔栅
潜逓之百戸雷聰居近予偶得薄粥食予三人獄卒赫
然罵叱之即欲以㭱鎻困苦聰聰再四謝罪始獲免時
東厰月以六人日來覘視楊棟國用者孝子也其母病
棟嘗割股見予三人展轉阻阨嘆曰豈可使懐忠義者
困迫若此乃徃見司官謂主上仁聖於三人者欲其生
不欲其死恐未可以非道相加而使饑以死也於是司
官使許煥吾得自供米物頼君恩浩蕩終不加怒子三
人得躬爨餬口相與痛省愆咎以答上玉成之至仁而
延此憂患之歲月耳自予下獄身負重譴凢士大夫以
罪繫獄拂上意者司官必以予例處之如兵部侍郎張
漢都給事中尹相林廷&KR2724;張堯年御史何惟栢桂榮一
時下獄者皆絶其食時煥吾在獄故諸人皆得托以自
致而忘其爲剥膚災也及予三人復下獄始知凶禍切
骨而日所履者皆窮絶之地至是則有致命遂志而已
矣子所居屋前有左右二屋皆南向屋中不設㭱(闕/)
時(闕/)
給囚米者而絶之亦(闕/)
而下獄者必藉口於予(闕/)
豪傑觧體而時事不可救藥安知其
不基於此乎是予以一時狂妄之罪而貽國家無窮之
禍也煥吾順之嘗曰己身不足惜而懼以罪累朝廷耳
故述此爲憂世之君子告焉嘉靖乙巳年季冬望日書
碑記
關帝廟碑記(傳此文成而/夢帝來謝云)
大王生値衰漢鼎祚將移扶眞抑僞存夏誅夷振威德
於宇内昭令聲于千古本其所以至此者一念忠義所
致也夫當危迫之際秉燭逹旦顚沛之餘知有不失是
心也與古聖哲致嚴幽隱之死靡他夫何異焉是為記
洪濟顯聖王廟碑記
(闕/)
褒崇祀典(闕/) 今號
國朝因之以官是土者春秋享祀報祈匪忒四方祠宇
無慮數百皆載其泉水一卣以毎年孟夏八日注舊水
于泉浥新者以歸遍歴村落犧牲禋賽謂之遊水然以
卑微而凟尊神非義也祠之在降村者歳乆材木敝朽
居人趙欽與僧海珠撤而新之費出家資無與郷人乃
介徒丹寳以請記于予予以事不經舉辭不可繼聞趙
欽者五世同炊家門禮讓乃嗟嘆者乆之畧其所昧而
爲之述此
蒲城姜侯去思碑
上即位之十六年廣開言路益隆治化徴天下有司之
有政聲者㑹京都將遴選俊彦以充臺諌之官而蒲城
姜侯與焉蒲城耆民懷姜侯之德謀欲樹石以傳不朽
乃趨而言于予曰自侯之涖我蒲城也幹辦勤敏聽斷
明决撫字懇篤而我民頼以安且治此其大端也而他
善之可述者尚有之今既去矣我民之思誠無已也獨
不能爲我侯一言以顯其善乎予謂之曰來爾耆民吾
語汝夫人之誠於脩善者固不待譽之而後顯抑豈毁
之而能冺也果善也掩之而愈揚也遏之而愈光也果
不善也石之樹也適足與後人嗤笑之具耳亦何益吾
不識姜侯爲何如人然其操心飭行在公論敷理經營
在蒲城四境之内而德澤在汝民與汝子孫之心擬其
才善有所能或卽臺諫而推轂薦揚之在史部寵賚之
典恩斯渥斯有加而無已在聖天子吾與汝民何有哉
汝所謂幹辦勤敏之云云者乃有司之常事耳烏用書
今誠無已宜書汝民不忘姜侯之意以告後之人後之
人聞姜侯之善其職亦有感慕而興起者矣衆皆曰可
予遂述相與言者記之俾歸而勒諸石題曰姜侯去思
碑
韓紫陽墓誌銘
嘉靖己未冬予得免罪歸田里道聞紫陽有父䘮時紫
陽方病執予手哭即䘮次相與偶坐爲予道痛苦至夜
分始罷今年戊申春予遣子偲徃候焉時紫陽病已極
矣乃强起寄予書曰某不自成立志餒氣弱言狂行肆
義未立於鄉黨信未孚於朋友情未盡於兄弟恩不及
於妻孥面折士夫之是非口規朋類之短長以此取訕
於人受謗於已至於順祖孝親一念眞素敢自質之鬼
神焉生平輕財重義嘗謂偶得任偶失適來從適去自
謂可列於狂士之後焉今病在彌留枕上口道言無倫
次願執事爲我採擇書之納諸壙兆以示後人誠不敢
毫末渉於矜譽也病中又寄懷予五言詩一律子讀之
深爲傷悼苐予患足疾阨於道逺不得再㑹紫陽相與
一面焉今春三月初四日訃報紫陽已逝矣其子仲讓
持狀問銘嗚呼痛哉人生於世與石火奔矢何異也達
人知命固洞徹始終然死生之際豈易言哉嗚呼紫陽
已矣予果即紫陽臨終之言爲誌其墓紫陽姓韓氏諱
邦憲字(闕/)明紫陽其别號也世居朝邑南陽洪爲元金
牌萬戸之後髙祖諱恭曾祖諱整字子肅祖諱英字世
傑好賔客喜施與脩宗族之恩廣鄉閭之義父諱續宗
字裕慶母仇氏慷慨多義士(闕文/)生紫陽兄弟三人紫
陽其冡子也紫陽天性敏悟少即以英氣自負十二三
學文章十五六通詩賦(闕/)蓮峯先生大竒之謂其子苑
洛曰此子乃吾家芝蘭玉樹汝軰難兄弟也每試輙居
前列一時名士靡不推讓及累科不得志卽棄去舉子
業以詩賦自娱樂胸次超然於世俗趨向畧不芥蔕詩
之積者千百餘首嘉靖甲午被洛水災飄流殆盡止有
紫陽集樂府遺意行於世焉所謂存十一於千百者也
居閒一室上書對曰暗室抱無愧之心鬼神如見幽居
懷自得之樂花鳥猶知生存六十餘年一言一行之微
未嘗與斯言相背戾也修身謹行無異古之逸民髙士
豈但詩詞文章之工而已哉此名公鉅卿重其爲人未
嘗以微賤棄也天下之事處常易處變難至於易簀之
際神思不亂尤人所難也紫陽病將瞑目兒女號哭於
側忽然復甦顧謂其子曰死生常事何以哭爲猶口占
一律以留别關輔鄉邦亦有名一兒兩婿是豪英明年
得出幽堂口洒淚西風㸔有成語畢而氣息嗚呼痛哉
紫陽病革所言雖多自責自咎之意要皆不自滿足之
心爲篤實謙光忠厚君子也配許孺人先紫陽六年卒
子仲讓邑學生娶李氏庚子舉人友眞之妹側室劉氏
耆民倉之女也女二長適侍御渭野(闕/)次子廩膳生員
樊藻次適余子生員楊偲孫男二人士文士武生方三
歲孫女四人一字生員王應祥二字閆士吉三四尚幼
紫陽生於成化癸卯二月初八日卒於嘉靖三十七年
三月初四日壽年六十有六仲讓卜以卒年四月初四
日合𦵏許孺人華原山之埜銘曰紫陽㓜志固嘗有所
求矣求而得之於紫陽何加而今於紫陽何損也宇宙
茫茫與古今人同歸於幽室焉
明故韓安人屈氏墓誌銘
韓安人屈氏者故都憲華隂縣屈公之次女故山西布
政司左叅議朝邑縣五泉韓子之配以韓子官得封安
人韓子諱邦靖字汝慶號五泉子父福建按察司副使
曰蓮峯先生都憲公爲諸生時嘗受尚書於蓮峯先生
旣舉進士又嘗與之同官遂以安人歸於韓氏配五泉
子正德間余遊五泉子仲兄苑洛先生之門得與五泉
子友時五泉子自工部員外郎奪官家居余惜其豪傑
之才而不爲世用後起山西左叅議未幾即早逝余嘗
躬弔墓下爲之痛哭安人生一女無子五泉子擇其族
子仲譜以爲後至是其伯兄太守公使來告其弟婦安
人屈氏殁且屬墓銘嗚呼世固有勇於修身而福履不
永於身後如五泉子者天道於此竟何如也五泉子之
才之德夫人孰不以爲修仁而作善者乎奈之何天之
與於若人者僅至斯也㩀五泉子外姻河津縣尹樊子
恕夫狀安人秉性貞淑多穎異年十餘歲都憲公以小
學四書教諸子安人從傍聽之即能黙記曉其大義既
長歸於五泉子能修婦職以盡婦道於詩不經意間亦
有作五泉子不欲其以有善聞嘗秘不示人嘉靖癸未
年五泉子病革安人夙夜祈禱願以身代其死五泉子
竟不起安人欲自殺以殉其姑閻恭人與諸妯娌止之
得免安人母石氏恭人常病傷寒安人極致其憂至嘗
其汚穢以察吉凶遭都憲公之䘮則哀毁過度諸兄弟
送終以禮多其畫贊云其他孝舅姑順夫子寧父母慈
卑㓜恤窮乏平生淑履大致率可稱述自五泉子殁稱
未亡人者十有四年於婦人居常容飭之修一無所事
至是歿乃嘉靖丙申八月初六日也距生成化丙午八
月二十二日夀五十有一歲女名異元安人在時尚未
許人太守公命仲譜於其殁年十月初三日啓五泉子
之兆合𦵏於先塋之次銘曰天道逺人道邇斯人勿以
天道之故暗於其所履如五泉子之夫婦胡不軌以常
理天其或以世俗之所謂福者易之而成其美也
楊忠介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