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刊荊川先生文集
重刊荊川先生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荆川集巻四
明 唐順之 撰
書 答張甬川尚書書
養齋翁歸辱賜手教嘉惠多感逺念順之麤頑非畜德
之器迂疎非適用之才徒以麤頑近乎質木迂疎類乎
澹泊以此幸不見絶於大君子之門自入山中稍欲收
斂精神擺脱習氣庶幾少有所聞以酬宿志且以不負
長者拳拳教愛之至意而閒静中轉見種種欲根起滅
不斷雖暫隨氣機歇息終非㧞本塞源工夫益覺實病
之難除實功之難進也承教中庸不可能乃在聲臭之
表此喫𦂳要言中庸所謂無聲無臭實自戒謹不睹恐
懼不聞中得之本體不落聲臭工夫不落聞見然其辨
只在有欲無欲之間欲根銷盡便是戒謹恐懼雖終日
醻酢云為莫非神明妙用而未嘗涉於聲臭也欲根絲
忽不盡便不是戒謹恐懼雖使棲心虚寂亦是未離乎
聲臭也明公之致力於道而自得之也久矣而猶云老
且望洋日有愧嘆此豈明公之過為避讓哉葢常存不
及之心而后可以言戒謹恐懼而後可以閑未萌之欲
古之聖賢所以兢業此心至老益强類如此也放失如
順之輩竊因此更有省矣承示欲修飭武備此明公為
國家之深慮也世人作事計較成敗利純畏首畏尾自
為之念重而任責之意疎所以弊多積於循襲而事毎
牽於掣肘以明公之素望與其素養居其位而行之因
則因革則革誰能撓之雖然武備其一事也昔周命周
公畢公以東郊之治欲其彰善癉惡以淑人心至於世
變風移而後已今之民風士習其淪胥抑可知矣而畿
甸為尤甚此俗吏之所謂迂緩而有識之士所為深憂
而懼無以善其後者也然而明公今日之任周畢之任
也且夫東郊雖周之東郊而實染殷之餘風者也經周
畢而一變其俗况南都固祖宗之所肇基而風勤之者
也以明公之素望與其素養居其位而行之明示好惡
提醒人心而挽之禮義亷恥之域使四方之有風俗自
畿甸始畿甸之有風俗自明公始非明公今日之責而
誰望乎聞太夫人已就養是明公入則承歡於内出則
宣力於外其承歡於内也益所以畜其效忠之心其宣
力於外也益所以推其養志之施葢兩不相妨而交相
益也此深可為明公賀矣養齋翁考滿歸遂欲乞休但
山林中得此翁於鄉俗極有益仕途中又少却此翁為
可惜耳然其意已决矣
又
曩承手教諄切皆道義肝膈之語感幸感幸至於所論
學術之虚誕與其毫釐之差則皆足以惑世而害道此
切中當世學者之膏肓鄙人亦嘗深憂之而未及面請
也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言非君子之所急而况其誕者
乎承示大學小傳葢發於涵養之真而多自得之説至
於身心意之别以正心為主静之學尤明公之所獨得
其曰正心者不屬於意不屬於身者也是心之無所發
動事物未交於視聽時也斯時也心惟存其恂慄而已
凝然中居而外誘不敢干也是則然矣但不知事物既
交既有視聽之時其凝然中居而外誘不敢干者與前
時有異乎無異乎豈所謂凝然中居者只主於静時而
為言者乎抑亦無分於動静而皆在者乎更願教之
答吕沃洲御史書
居鄉無朋友夾持深懼墮落得來教不覺&KR0822;然甚幸甚
慰兄云暫時寧静若有端倪恍惚轉移復離本體自非
兄之懇心真實直從心源上著工夫不能為此言然兄
自謂未得覇柄入手者正恐此病亦坐乎此大率此學
只論有欲無欲不論寧静擾動若本無欲障則頃刻之
間念念遷轉即是本體若欲障未盡則雖窮年黙坐能
使一念不起亦只是自私自利根子白沙先生嘗言静
中養出端倪此語須是活看葢世人病痛多縁隨波逐
浪迷失真源故發此耳若識得無欲種子則真源波浪
本來無二正不必厭此而求彼耳兄云山中無静味而
欲閉闗獨卧以待心志之定即此便有欣羡畔援在矣
請兄且毋必求静味只於無静味中尋討毋必閉闗只
於開門應酬時至於紛紜轇轕往來不窮之中更試觀
此心何如其應酬轇轕與閉闗獨卧時還有二見否若
有二見還是我自為障礙否其障礙還是欲根不斷否
兄更於此著力一畨若有得與有疑幸不惜見教也苟
以為多病羸弱精力不及閉闗以養疾則可耳閉闗以
養心則不可也程子嘗曰習忘以養生則可習忘以求
道則甚有害其辯之精矣然養生亦只在無欲上求之
故曰飲食男女聖賢自這裏做工夫斯言至近而精兄
有意於元氣之復乎則願兄毋忽斯言也弟亦多病羸
體葢平生得效良方在此耳至於厭事之病弟亦素有
之然舊未嘗自以為病今幸知病矣何日得與兄共坐
一室日夜相與磨勘洗濯此心臨書耿耿 與王龍溪主事書
世人之不能不疑於吾輩也久矣近有士夫自浙中來
者云及吾兄以佃寺之故使憲司有言且云兄以寺地
據風水之勝欲作令先大夫墓地上官某人者既予之
矣而憲使持之故若此紛紛也僕聞而竊嘆以為如兄
安得有此此乃傳言之誤耳不然則必俗吏欲汚衊善
人託為此説就使非傳言之誤非俗吏欲汚衊善人則
在兄必自有説固不敢以世人之疑吾輩者而亦疑兄
姑笑而置之不欲煩諸齒頰間也既又伏念以為孔子
以詩禮教子而陳亢疑其異聞孟子不見儲子而屋廬
子以為得間古者師友之間既洞然肝膽相信矣而亦
若不免以世俗之疑相疑者何也無乃故為迂其問以
剔抉聖賢之隱曲而白之於世也乎今僕幸得兄之間
而可以有請安知兄之隱曲不因以白而僕亦冀有陳
亢得三之喜與屋廬子之悦者乎且夫人之意兄者則
曰兄之請寺是世人之請寺己兄之徇風水是世人之
徇風水已而僕之意殊不然也夫兄爽朗超脱得之性
成僕毎竊嘆以為即使兄不學不知道亦當作物外高
流如𢎞景和靖之徒絶非食煙火輩人而或謂其請寺
以自便占風水以規後䕃此真坐井之見且不足以闖
兄之藩宜乎兄之不屑與較也然而兄之為是必有説
也僕竊觀於兄矣惟兄篤於自信是故不為形跡之防
以包荒為大是故無净穢之擇以忠厚善世不私其身
是故或與人同過而不求自異此兄之所以生深信深
慕於相知者亦所以生微疑於不相知者也寺田出上
官之予何必固卻以為潔風水有事機之便何必固避
以逺嫌以是闖兄或者得其藩乎然僕竊以兄之意亦
稍偏矣孔子惡行怪而愿人亦譏其同乎流俗合乎汙
世夫曰同乎流俗則非其自流也特同之耳曰合乎汙
世則非其自汙也特合之耳其設心亦豈不善而聖賢
甚以為不可者其説可知也且夫本以包荒忠厚而其
影或近於愿人此僕之所懼也然則世人望影而疑亦
何怪歟古人有放君而代之者而人不疑其富天下有
放君而又反之者而人不疑其專葢古人舉大事冐大
不韙而猶不䝉人之疑如此今吾輩出格作一小事而
人已羣然疑之雖古今人眼孔不同計亦不應如此隔
絶也毋乃不邇不殖所以自信與素信於人者有不如
古人乎不顧不視不取不予所以自信與素信於人者
有不如古人乎且夫以湯之聖宜其脱然於聲色貨利
之外也而祗曰不邇不殖真若聲色貨利之足以移湯
而湯真若與聲色貨利相持然者何也以尹之所樂者
堯舜之道也而祗銖稱寸量於一介取予之間若硜硜
之小人然者何也兄所論伊川金楪子之説以此施於
㸃檢形跡之人則為對病要藥矣向非其人則加以蓍
參治肺癰藥豈不甚美或以助火而長病也曩時諸友
所處陽明老先生家事或有造為玉碗之謗此言極俚
鄙可笑宜不足以紿三尺之童子然王僉事竟以此解
官去有志者至今痛惜之夫毁譽利害不足計然得無
吾黨亦有過乎苟非過於自信而疎於事情無乃所謂
素信於人者之未至耶君子行有不得反求諸已則工
夫日𦂳日精至於己日乃孚是人之疑我者所以精進
我也兄意其以為何如然僕非敢謂此言可以少禆於
兄亦將以叩兄之隱曲而得聞所未聞耳幸亮之
答王南江提學書
奉别經年不能通一字以為率然道離合問無恙之泛
語既不宜施之於兄而思竭其疲駑以效一言之獻則
又茫乎其無所得故遂缺然至此又復以為既疲駑無
以自效而有數字以道離合問無恙亦足通殷勤而舒
繾綣之懐不猶愈於經年無一字乎故於李君使者來
草草作此大抵所謂率然之泛語耳然僕竊誦吾兄前
後見惠兩書知吾兄痛懲既往之悔直欲洗刷腸胃不
肯若世之葢頭換面作好人者至於用心獨苦處則雖
兄口不能自言而僕於筆扎間亦稍窺見焉未嘗不憮
然而嘆以為兄之力能自振㧞如此兄之不自護如此
即使僕竭其疲駑而有以自效亦何所加也人心存亡
不過天理人欲之消長而理欲消長之幾不過迷悟兩
字然非努力聚氣决死一戰則必不能悟或不知所戰
或戰而不力則往往終其身而不悟故佛家有認賊作
子與葛藤絆路之説而兵家亦曰名其為賊敵乃可滅
又曰一日縱敵數世之患此佛家之可通於吾儒而治
戎之道可用以治心者也儒者以交戰為子夏之病不
知能戰是所以為子夏也雖顔子亦有戰矣曰不逺復
夫不戰何以有復也雖天地亦有戰矣曰龍戰于野其
血𤣥黄夫隂既疑於陽矣陽安得晏然而無戰乎惟戰
而不勝故血而至於𤣥黄戰而勝則血可以不𤣥而陽
可以亨也是能戰之效也今兄知所以戰戰又能力矣
僕自入官得請見於當世士大夫葢三年而後見兄一
見則駭然異之而兄亦過以僕為知己夫兄雄俊之文
博辨之才邁往之氣無一人不知之而獨謂僕為知己
者豈僕之知兄止於世人之所知而已也抑亦有不止
於世人所知而已也僕之於兄不為不深知己然竊嘗
有少怪於兄以為世間種種嗜好凡人之所可玩可喜
者多足以掛兄之胸臆而動其挹慕不捨之意此其中
於心也微而不知其植根也膠而難解苟一不戒則微
者或横潰而著矣根者或引蔓而枝矣就使能戒而不
潰不蔓則其為力甚勞而為功亦寡譬如聚千百不逞
於深叢巨莽之間按而不發而時出其一二騎以鈔於
路幸不為大憂然而授首獻俘之期恐終不可冀也而
况其猖獗之不可料歟雖然兄何如人也豈敢謂其有
溺於此歟或者當時年少而氣鋭以為雖小有所嗜好
而固無損於吾之大者抑亦知嗜好之不可不欲快於
一鬭而以積漸消去之歟且夫以嗜好為無損者無乃
不知所戰之過歟以為積漸消去者無乃戰而不力之
過歟夫嗜好之中人也亦必有因必非以為漫然無所
用也必以為人之資於天地間者一物不可少也孟子
之書所以提挈此心者至著矣而尤著於生我所欲一
篇葢其不悟也則自宫室妻子之奉至於種種若無一
焉可少者其悟也則雖簞食豆羹之切於生死若無一
焉不可少者藉令有一人焉始不悟而今也悟則自今
日無一物不可少者而追視向時所為無一物可少者
未始不啞然自笑也傭工道丐之人徼幸得十數錢則
買殽市酒一醉大叫自以天下之樂莫踰於已而千金
之子苦身仡仡以程錙銖日夜苦不足藉令此兩人易
地而觀焉亦未始不啞然自笑也人之所甚愛而至不
可少者莫如七尺之軀也其住於世也能泣能笑能挈
能擎能徙能倚無一不能無一不有而其聚諸有以住
於世也則又有修有短而卒無不腐為野土化為瓦礫
而後已者則此七尺之軀亦終不得自有矣以其終不
得自有則當其暫而有之固亦不可據而私之以為真
有矣而况於種種嗜好其不如七尺之軀之不可少者
又不啻千百倍歟古之聖賢所以超形氣而獨存至於
同死生齊得喪漠然無一動乎其心者非誕也既悟則
自知之耳如此乃可以悟知性知天乃可以語謹獨誠
意之學而其初必始於力戰未有不力戰而能如此者
也約之嗜好更不少於兄而僕相聚時數以為言然於
兄獨罕及者約之性柔須待有人夾持而兄剛果雄毅
氣魄甚大始雖暫牽其必一朝躍然自脱於此無疑也
顧所不知者早與不早耳今兄果然知所以戰戰而又
力以自脱於此不出吾素所料者如是而又早則吾之
所不能知而深為兄喜者也僕不肖聰明百不逮於兄
雖僅守繩墨常恐失之兄謂我戰勝而肥今臞然故吾
也此足以知戰之不勝之效矣雖然敢不勉耶幸兄常
不鄙而教之僕於文字素非所長然以猥嘗受教於兄
且幽居少事欲以灌園餘力時一為之又以為既樗散
無所用世幸未即老死二三十年之後或為天所牖使
少有知識尚能託之於文字雖不敢望於行逺庶幾達
鄙陋之意焉是以不能息心於此然往時朝夕於兄尚
不能竊其緒論今去兄既逺誰為開之固知終必罷廢
矣今往近作數篇冗散無可採至如贈彭通判與李郎
中墓文亦稍見已志故敢請教耳僕今年寓居陽羡挈
妻子以行有一二童子相與講章句自以此身不量而
為人師雖不責我以道而所講者章句然至於收拾放
心正容謹節以率之者亦不敢不力自謂於此頗有分
寸之益因是知吾兄以道為人師而所教者又非一二
童子乃齊魯五六郡豪傑之士則其所以率之者宜何
如而其為益又何如也然僕所謂一二童子者自章句
外亦稍以内外輕重義利可否時時與之一談則或如
鑽礦而不入僕所教不過一二童子而又日夕與之處
然猶如此兄雖善於作人然以一人督率五六郡之士
而又不能日夕與之處則其頑然而無得於兄者固亦
有之歟僕竊為兄慮也夫為此五六郡得一良師孰與
為此五六郡得百十良師故為提學者莫急於風勵學
官今學官自卑其身無恥而嗜利甚矣誠欲有以風勵
之又恐非一僉事之力與二三年之間所得為也奈何
家父言某縣某人者在京師百計詆兄此甚可為勇於
任事者嘆也然在齊東得無亦如某某者乎此在兄亦
惟自信自為而已何較於彼者哉家父又言兄有薦僕
之書於京師貴人此兄之愛我甚而忘其醜也雖然僕
之與兄以善交聞於人久矣兄之薦我何異於僕之自
薦乎僕年來自計已熟大抵人用之不敢以隱人不用
必不敢以求亦必不敢以悔終吾身而已矣然兄素已
知我矣何待僕自言也
答俞訓導書
得所示書知執事望我甚厚教我甚至感激感激葢學
病於博雜而量病於博廣此鄙人膏肓之証過承發藥
敢不盡飲然僕之此心亦不敢不悉於執事也夫士之
於世苟無志於為善則已果有志於善則世之人未嘗
不欲其入於善已之善未嘗不欲與人共為之所謂衆
生病即是已病此萬物一體之心必不能自已者也僕
於甲科人才固未嘗專有眷眷搜羅之心其於巖穴之
士之賢者亦何嘗敢忘相與切磋之心哉其於卑鄙齷
齪越禮放法者固未嘗敢有雷同隨俗之心而其間尚
可告語轉移者亦豈敢遂無憫惜愛䕶之心而遽疾之
如讐者哉甲科之與巖穴本無揀擇而感應則隨其所
遇峻拒之與憫惜本無作好惡而曲成則因乎物情此
天則不容人加減者也夫業無定習而心有轉移苟真
有萬物一體之心則雖從事於舉業以進身未嘗不為
義塗也若使有獨為君子之心則雖從事於飭躬勵行
以退處未嘗不為利塗也經義䇿試之陋稍有志者莫
不深病之矣雖然春誦夏絃秋禮冬書固古之舉業也
固未嘗廢誦與書也苟無為己之心則絃誦禮書亦祗
為干禄之具苟真有為己之心則經義策試亦自可正
學以言昔人妨功奪志之辨此定論也至於以舉業為
教則稍有志者亦知深病其陋矣吕伯恭以舉業教浙
中而朱子以書規之伯恭答書以謂若不開此一路則
法堂前草深一丈僕嘗誦而竊嘆以為此極是前輩苦
心非特後之人未能知雖當時同志者亦未能盡知也
僕年來則已決意絶去舉業之教矣而猶𤨏𤨏為執事
言者葢亦自知今之不教舉業未為脱洒而向之教舉
業未為粘帶也今之不教舉業未必足以閉人之利塗
而向之教舉業未必不引人一二於義塗也至於道德
性命技藝之辨古人雖以六德六藝分言然德非虚器
其切實應用處即謂之藝藝非粗跡其精義致用處即
謂之德故古人終日從事於六藝之間非特以實用之
不可缺而姑從事云耳葢即此而鼔舞凝聚其精神堅
忍操錬其筋骨沉潛縝密其心思以類萬物而通神明
故曰灑掃應對精義入神只是一理藝之精處即是心
精藝之粗處即是心粗非二致也但古人求藝以為聚
精㑹神極深研幾之實而今人於藝則以為溺心玩物
爭能好勝之具此則古與今之不同而非所以為藝與
德之辨也執事所舉堯舜夫堯舜所未聞與若罔聞云
云者此道也羲和之厯象夷䕫之禮樂臯之刑名至於
垂弓和矢伯益鳥獸孰非道哉然諸子為之而堯舜若
罔聞云云者葢君逸臣勞道則然耳若謂堯舜以道自
處而以藝士諉之人何其自待者厚而待人者薄也臯
以刑名自處而乃為其君陳迪德之謨䕫以撃石拊石
自處而教胄子以簡亷直温之德性則是以藝士自處
而以德望之人又何其自責之薄而責人之厚也厯象
禮樂藝也修五玉如五器而彰施五采在璣衡獨非藝
哉則堯舜亦屑屑矣孟子曰堯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
務也若在羲和則厯象便為先務在䕫則撃石拊石便
為先務又安得以堯舜之所不徧者而遂不急也執事
以好博雜技藝為僕之病此則不敢不承而至於分技
藝與德為兩事則辨之亦不敢以不明也葢儒者慕古
之論莫不以為必絶去舉業而後可以復古之德行道
藝此則不務變更人心而務變更法制將有如王介甫
所謂本欲變學究為秀才不謂變秀才為學究者矣儒
者務髙之論莫不以為絶去藝事而别求之道德性命
此則藝無精義而道無實用將有如佛老以道德性命
為上一截色聲度數為下一截者矣是以鄙意不敢不
盡於執事也雖然執事憫時病俗之意則亦深且切矣
今執事固有教人之責矣執事之隱居修行僕聞之膠
陽諸兄亦久矣今之教以舉業縱欲罷之而勢有不能
即使復古之教則六藝固亦不廢僕所願執事之於諸
生即舉業之中而示之以窮經明理反躬著已之路而
黙消其干名好進之心則是舉業中德行道誼也即古
六藝之中而引之於聚精㑹神極深研幾之實而黙消
其争能務勝之心則是六藝中道德性命也方且順而
導之正不必逆而沮之也大率今之世舉業技藝種種
猶未足為心病所為心術大蠧者在乎義利之辨不明
執事教人欲明義利之辨則必以身率之以身率之則
自取與辭受進退至於纎微必精察之果義歟利歟取
與辭受進退至於纎微盡義矣尤必精察之此心果有
為歟無為歟一毫不自遮蔽一毫不使潛伏使精神可
透金石則成人材動風俗之責固有在矣敢以是少効
愛助之意以為執事報也無由面晤極論臨書馳懐嗣
後更望時惠盡言此僕之所汲汲而求也
答戚南𤣥書
來書滿紙無一字非膏肓之病無一字非瞑眩之藥兄
之惠我極厚非言可為謝也論語曰據於德游於藝記
曰德成而上藝成而下德之與藝説作一個不得説作
兩個不得纔提起處色色總在面前纔放下處了了更
無一物自是人心本來之妙而不容増減也古人終日
從事於琴瑟羽籥操縵安絃種種曲藝之間既云終日
從事矣然特可謂之㳺而不可謂之溺今之人其於琴
琴羽籥操縵安絃種種曲藝即使偶一為之則亦可謂
之溺而不可謂之游何也謂其有欣厭心也為其有好
醜心也為其有争長競短心也欣厭心好醜心長短心
此兄之所謂即是塵機也然則所謂藝成而下者非是
藝病乃是心病也掃除心病用息塵機弟敢不自力以
承兄之教也雖然塵機息盡渾淪道心亦願兄之無忽
斯言也 答王生宗道書
唐君誠志節之士所惜平生未與之接不能得其心胸
面目之詳只是據紙上語套説一遍殊覺精神不暢不
足以發潛德之光且如德州接逓一事乃是據宗道口
説故叙事中此一段稍覺精明若前時宗道盡將此君
平生首末行事委曲口説一畨或能更有發揮耳今不
及矣然竹溪剛介之士其言亦自足以傳信不待予也
既已為唐君作銘為之投筆三嘆志士苦心曠世相感
且唐君在當時淹蹇不得一第而老於郎署又年不滿
六十其清修絶俗亦自足以結裹此身而風末世彼世
間取髙第為大官享耆夀勢力赫奕不知幾何人即其
沉酣飽滿於聲利間當時莫不自以為最得意然纔一
没身便臭腐糞土何異若此者其於唐君何如哉此孔
子所以較量於齊景公夷齊千駟餓死之間其於提省
人心最切切也清寒之士可以無所待而自立矣宗道
素有志向更願於義利𦂳闗處極力研析使不為一切
俗情所轉乃是挺挺自作豪傑亦所以不負唐君衣鉢
云耳勉之勉之
與唐一菴書使者來弟往洞庭歸時乃見尊柬讀罷不覺悽然之甚
吾兄盛德人也造物者既窮其躬而又夭其嗣也哉為
善者其亦不可以自信矣雖然自古聖賢能就人所不
能就之德則必有能堪人所不能堪之情昔者卜子夏
哭子失之過延陵三號而行失之不及東門吳則蕩而
非人情也兄篤於信道久矣試于此尋究真源則雖極
哀極苦中本心了然自明所謂哀之發而中節而未嘗
失其為中也
與季彭山書
僕不慧自少亦嘗有志于治經漢宋諸儒先以解經名
家者亦頗涉其津焉至於當世諸先輩以治經名家者
亦嘗承下風而問之葢久之而不得其説則又將脱去
聞見洗刷此心而獨求之于遺經又久之而竟未之得
也偶游㑹稽獲聞髙論則爽然自失先生之于經闗竅
開解搯擢腸胃若秦越人之隔垣而洞五藏也剖破傳
注專門之學辭鋒所向决古人所未决之疑而開今人
所不敢開之口如荆卿慷慨撃筑睥睨于燕市之中而
旁無一人也目論古事又如身揖讓乎虞周禮樂之間
憑軾以觀晉楚齊秦鬭爭之域也而聽之者且不自知
其忽焉躍然以喜忽焉瞿然以愕而卒果然以飽亦雄
矣哉世未之有也雖然願先生益深所養使此心虚壹
而静自所獨然不必盡是也衆所共然不必盡非也却
意見以融真機則古聖賢之精將于是乎在而况其經
乎然則六經之道其卒于先生有明也已僕敢以是少
効愛助焉
答姪孫一麐書
一麐問衛州吁弑其君完倉卒未能悉吾意當時簒弑
之人必有自見已之為是而見君父之甚不是處又必
有邪説以階之如所謂邪説作而弑君弑父之禍起者
春秋特與辨别題目正其為弑如州吁弑完一句即曲
直便自了然曲直了然即是非便自分曉亂臣賊子其
初為氣所使昧了是非迷却本來君父秉彞之心是以
其時惡力甚勁於此之時刑戮且不懼又何暇怕見書
但有人一與指㸃是非中其骨髓則不覺回心一回心
後手脚都軟便自動彈不得葢其真心如此所謂懼也
懼與不懼之間是忠臣孝子亂臣賊子之大機括反復
如翻掌大易之所謂辨而春秋之所以震無咎也如善
醫者下針中其竅穴則麻痺之人即時便知痛癢春秋
一言中却亂臣賊子痛癢處即亂臣賊子便自囘心是
以能懼然知痛癢者乃其血氣之固然知懼者乃其人
心之固然也善醫者特與遇之春秋特與提醒之而已
春秋如化工言隨機提醒人也舊説據春秋所書而言
懼吾亦據春秋所書而言懼此無異者但舊説以為亂
臣賊子懼于見書而知懼則所懼者既是有所為而非
真心且其所懼能及于好名之人而不及于勃然不顧
名義之人以為春秋書其名脅持恐動人而使之懼此
又只説得董狐南史之作用而非所以語于聖人撥轉
人心之妙用且如其説其弊將使亂臣賊子彌縫益宻
以逃名而避跡為害不小此其説起自漢儒宜不待智
者而知其謬然更千年無有覺其謬者亦無有致疑者
何也其悉更待面論善説春秋者無如孟子亂臣賊子
懼與春秋天子之事此數句真得聖人微㫖其春秋天
子之事一句儒者亦説不通久矣一麐可深思之面㑹
言之春秋一部書無一句不為亂臣賊子而作非特書
弑君三十六條也
答汪生書
逺道走使詢及繼祖母喪服深知謹禮之意然此在禮
經甚分曉本非有疑似相聚訟也只為不解承重兩字
而惑於俗人代父相沿為服之説是以其論紛紜而難
通耳承重者禮之所謂受重也如何謂之重謂祭統也
古者立主謂之重宗廟謂之重禮曰為人後者三年解
之者曰為人後者受重於人受重者必以為服服之也
禮曰父卒然後為祖後者斬解之者曰為祖後者受重
於祖受重者必以為服服之也為人後者以傍枝後其
大宗為祖後者以嫡孫後其祖雖其本末疏戚不同而
其所以必為之三年者則皆以為後之故為後者受重
之謂也不獨如是而已禮經固有為曽祖後云者為髙
祖後云者為曽祖後者謂若父與祖或以疾廢與先曽
祖而死者也為髙祖後者謂若父與祖與曽祖或以疾
廢與先髙祖而死者也為曽祖後則為曽祖斬為髙祖
後則為髙祖斬若以代父為説則是父之所齊期者吾
代為之斬父之所齊五月者吾代為之斬此其本末倒
置甚矣又何以為代乎為曽祖斬則謂之代祖也可為
髙祖斬則為之代曽祖也可代父之説又何施乎此其
鄙野舛駁絶不可凖於經典然世耆儒老生亦往往以
此為説余竟不知其何所起也禮經十七章中無此説
雖漢宋諸儒生論禮者數千家亦絶無此説余竟不知
其何所起也禮為祖後者服斬不言服祖之妻何服非
略之也葢發凡於為人後者章中矣曰為人後者為所
後之妻若子以傍枝後其族人猶服其所後之妻若子
况以嫡孫後其祖而不以若子之服服其祖之妻者乎
由此言之為其祖加服云者自為受重也非為父也為
其祖母加服云者自為祖也亦非為父也此祖母也禮
曰繼母如母則繼祖母如祖母也為祖而服其繼祖母
豈繫乎父之及見與不及見乎為祖而服其繼祖母豈
論其有出無出乎且謂之繼則是不論其有出無出而
為之服者固非其所出以繼母之服不問其有出無出
而隆殺之也何獨疑於繼祖母焉夫有出而加服無出
而降服此古所以制媵妾之等然非所以施之於嫡也
禮已之妻嫡子之妻不敢以無出降而况於祖母乎以
吾友有好古謹禮之意不敢不悉所聞更與知禮者計
之禮後喪有前喪中其服後但據後喪始日為斷不據
前喪滿日為繼也假而前喪小祥遇喪則兩喪共服之
四年并以白
與宜興諸友書
古禮饋奠則從主人而服則從族戚朋友各以親疎輕
重自製之是故主人饋奠而族戚朋友助之執事則有
之矣在禮未聞有族戚朋友供奠物之文也主人勞族
戚朋友以執事則有之矣在禮未聞有主人散麻散縞
散絹于親戚朋友之文也今一切反是族戚朋友為之
饋奠是以族戚朋友而代主人之所自盡也主人為之
散麻散縞散絹是以主而擅族戚朋友之所自備也此
禮不知始何時古所謂野于禮者其此類之謂乎且近
世喪葬日奢日靡富貴人家一日至享十家之奠自啟
殯至葬數日間大牲小牲刳割狼籍且百千計鬼神情
狀與人情不相逺鬼而無餒所食幾何今若此不惟生
者靡費抑亦使死者不忍且夫放生以資冥福則儒者
所不信殺生以重冥咎則理未必無是以痛為亡妻謝
此業債族戚朋友則相信者多矣而一麐自宜興歸乃
聞諸友復欲醵金為奠且殺生靡費於有所用所必受
猶尚不可况施于所必無用所必不敢受其謂之何如
諸友以為情有未盡但逺來臨𦵏此亦足矣即使吾身
後諸友亦只須如是行之但能相體不為無情也
答萬思節主事書
承示途中遇險及當局冷眼之説足知新功甚慰甚慰
熱處冷得絶勝冷處冷得然險處惶惑原是易處錯過
不曽做得功夫也易論學毎以涉川為説故曰作易者
其有憂患乎所謂終身之憂也吾友閒居少過却是不
曽抖擻提醒精神吾固預憂吾友涉川之難今吾友自
知之矣自此𦂳著功夫常常從危處操心常如與夭吳
河伯對壘毁譽利害諸闗悉與照破即世間一切大川
何所不利涉也先輩云聖人於困險中有至樂於安平
中却是有至憂然哉吾毎欲與大洲兄相㑹乃欲相與
證明絶學非厯數之謂也然厯數自郭氏以來亦成三
百餘年絶學矣國初搜得一元統僅能於守敬下乗中
下得幾句註脚監中二百餘年拱手推讓以為厯祖吾
向來病劇中於此術偶有一悟頗得神解而自笑其為
屠龍之技無所用之亦嘆世無可語者近得來書乃知
復有透曉如大洲者在也一快一快但不知大洲所謂
透曉而厯官所不解者何所指耶豈所謂厯理者七政
盈縮遲疾之所以然如元史所載王恂李謙厯議及縁
督氏革象書之類獨能洞其精微是厯官祗知其數而
吾輩獨能明其理遂指此為透曉而厯官所不解者耶
葢昔者太史造厯既已測定日躔盈縮月離遲疾去極
逺近渾淪得一天體在胸膈中而欲傳之形氣之間以
為厯本則是以數寸算子握住萬古宇宙轉運葢甚難
下手此子長所謂太初厯既已測候而姓與都等不能
為算之時也古厯大衍為精一行和尚藏却金針世徒
傳其鴛鴦譜耳于是守敬獨得一法曰弧矢圜算如所
謂横弧矢立弧矢赤道變為黄道黄道變為白道者最
為圓機活法自此黄赤白三道之畸零可齊而氣朔之
差可定此法不惟儒生不曉而三百年來厯官亦盡不
曉矣今監中有一書頗秘名曰厯源者郭氏作法根本
所謂弧矢圜術頗在焉試問之厯官亦樂家一啞鐘耳
豈大洲所謂透曉而厯官所不曉者葢謂此耶若所指
如前説雖極精微幽眇猶是儒生套子所指如後説雖
若九九綴術乃是實得也煩問之大洲求一轉語見示
當更有請教夫六藝之學昔人以為數可陳而義難知
在今日厯家却是義可知而數難陳葢得其數而不通
其義者有之矣若謂得其理而不得其數則施之實用
既無下手處而并其所謂義者亦脱空影響非真際也
雖然今厯家自謂得其數矣今厯家相傳之數如厯經
立成通軌云云者郭氏之下乘也死數也弧矢圜術云
云者郭氏之上乗也活數也死數言語文字也活數非
言語文字也得其活數雖掀翻一部厯經不留一字盡
創新法亦可以不失郭氏之意得其死數則挨牆傍壁
轉身一步倒矣夫知厯理又知厯數此吾之所以與儒
生異也知死數又知活數此吾之所以與厯官異也理
與數非二也數者理之實致用處也活數死數非二也
死數者活數之所寄也近見一二儒者亦有意象數之
學然不得其傳則往往以儒者範圍天地之虚談而欲
葢過疇人布算積分之實用不知豈便吃爾葢過了也
後世儒生所論六藝往往而然不特厯也大洲其於吾
言有合耶否耶楊子雲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
通人曰伎通乎天地之厯數而未必通乎身心之厯數
者又一行守敬輩之所以為蔽也今未暇論也雖然所
欲請教於大洲者其大者百未一舉也而輒𤨏𤨏及此
毋乃以我不知務乎縱言至此一笑吾友欲吾舉厯家
一二𦂳要語與大洲印証如步日躔中盈初縮末限用
立差三十一平差二萬四千六百此死數也又如步月
離中用初末限度一十四度六十六分此死數也厯家
知據此死數布算而已試求其所以為平差立差之原
與十四度六十六分之數從恁處起則知活數矣似此
只舉一兩件更不費辭也活數者如揲蓍求卦之初參
伍錯綜而隂陽未分者也死數者如卦畫已成之後為
九為六而隂陽既定者也
又
來書謂趙大洲主測候吾主布算此説未之盡也布算
未有不始於測候測候未有不寄之布算而可以造厯
者兩者相須如足與目但測候之法元史所載簡仰二
儀今疇人子弟亦稍能用之而學士大夫亦有曉者及
趙縁督革象書測經度測緯度之法尤更分曉吾是以
略而不言且吾前書所引史記厯書中語太初厯既已
測定而姓等不能為算自古造厯亦毎病布算之難此
一行守敬所以獨擅專長司馬公是星厯專家其史記
厯書是説自家屋裏説話細讀其叙作太初厯始末其
意可識也雖然使人皆輸班自可以目定方圓而不必
規矩使人皆羲和自可隨時測候而不必布算以成厯
故布筭以成厯者令後可繼也此堯典中亦自了了其
暘谷昧谷四段則測候也其閏月成歲數語則布算虚
盈以造厯也但古文簡約不詳今渾天儀象自漢相傳
以為羲和之遺則測候之器尚在而布算之法獨不傳
竊意其法若傳比之一行守敬當更簡易密緻葢古人
心學精微圍範天地與後世術家自别今所傳周髀經
託之周公雖真贗不可知豈亦有羲和布算之遺乎而
後世曉了者亦少矣
與顧箬溪中丞書
僕居閒多暇時或留意於數藝將向所聞之左右者時
為紬繹其於古人象數之精意雖或有齟齬難通處亦
多有欣然㑹心處其㑹心處既恨不得與明公相印証
其齟齬處又恨不得就明公而為之發矇解縳也竊意
六藝之學皆先王所以寄精神心術之妙非特以資實
用而已傳曰其數可陳也其義難知也顧得其數而昧
於其義則九九之技小道泥於致逺是曲藝之所以藝
成而下也即其數而神明其義則參伍錯綜之用可以
成變化而行鬼神是儒者之所以游於藝也顧先王六
藝之教既寢而算書之傳於世者往往出於六藝之士
之所為儒者絶不知其説而知其説又多非儒者是以
其數存其義隱矣而藝士之著書者又往往以秘其機
為竒所謂立天元一云爾如積求之云爾者雖算師亦
多不省為何語復著書者之意葢若恐緘藏之不密而
示人以金鍼也是以其數雖存而數之所以為數者亦
隱矣伏惟明公以當世耆儒玩心神明之學而出其緒
餘於藝數之間明公之於數葢古所謂進乎技而入於
道以神遇而不以器求者也且小子辱不倦之教久矣
是以敢更有請焉謹具如别紙
與裘剡溪推府書
昨承示欲賜徐醫扁額謹因尊教輳成兩字曰占恒何
如恒者人心本常理古今凡聖不減不増惟其有占不
占是以有能恒不能恒之别而恒道實未嘗去人也古
聖賢教人雖一曲藝未甞不與心學相通人能得此常
理設使為醫則必能究性命之源為巫則必能極鬼神
之情狀一徹萬融所謂因源而得委也古如農轅重黎
之徒以聖賢精微之學而為醫巫師是也若使為巫醫
者知無恒之不可則必反而求之於心念念在有恒上
著工夫則庶幾性命之源鬼神之情狀可得而無愧于
巫醫葢本欲精其藝而因以達乎其德所謂自委而泝
源也如古巫咸醫和之徒因巫醫而知道是也聖人提
醒人心只在一占字易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
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所謂占者豈是揲蓍布卦乃為
占哉此恒心之存主處則為居此恒心之應用處則為
動神明在我知幾而動是無時無處不是占也不占則
神明失矣幾微昧矣是可謂之恒乎而又何醫巫之可
謂乎
與項甌東郡守書
索居既久益嘆朋友合并之難而知昔日相聚之為樂
也然又有可感慨者念昔日從兄於杯酒談笑間此時
弟甚疎鹵不能有所切磋於兄而兄之善言惇行弟亦
不能竊之以自淑不過如世間所謂好友者而已求如
古人切切偲偲講學輔仁則未也自去官歸家閉門静
坐大抵人窮則反本霜降水涸天根始見於是大悔曩
時孟浪痛自磨刮直欲掃去枝葉文飾從根本上著力
久之亦漸覺有洒洒處但苦此心出入幾微之際殊廢
檢防然亦漸覺有洒洒處此時欲見兄相與印証一畨
了不可得則向者朝夕相聚反自錯過虚却光隂豈不
可惜惟吾兄質實純明古所謂脚踏實地人也此不惟
吾兄能自信而友朋亦無不以此信兄者别後想淵然
深造非鄙陋之所敢窺測以舊時所見吾兄則尚有葑
菲所以少贊於吾兄者何也兄得之資禀者持守有餘
而充拓未至資禀有餘於毅而力量不足於𢎞其得處
乃是氣質最美而其不及古人處乃是學問不能變化
氣質也古人為學皆是百磨百錬工夫如書臯陶論九
德寛而能於栗直而能於温沉潛能剛髙明能柔斯則
磨錬已至氣質變化之効也夫弟所謂充拓者亦非如
由赤子之心擴而充之説葢赤子之心本自充擴得去
本自能大有一分不能充拓皆是未盡此心之量耳中
庸曰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髙明而道中庸德性本自廣
大本自精微本自髙明本自中庸人惟為私欲障隔所
以不能復然故必須道問學以尊之耳此千古學問之
的也據吾兄舊日規模且未免作世間一種寡過之人
其於聖賢作用尚是有間學問須先定其基故孔子不
取謹愿之士而取狂狷為有基也狂者固不待言至於
謹愿之士與狷者其不為不善亦較相似但狷者氣魄
大矯世獨行更不畏人非笑謹愿之士氣魄小拘拘謭
謭多是畏人非笑悁者必乎已而謹愿者役於物大不
同耳今人多以謹愿者為狷此亦問學不明之過也交
游可望者殊少得如吾兄者尤少如弟疎鹵尚不敢自
棄以吾兄之純明其於道翻然易耳願聞兄之所安整
理民事皆是吾人切實工夫而兩郡之治如何并願聞
之邇來士風澆薄而江南重以侈靡浮蕩比之他所尤
甚大抵富貴功利之習糊人心目如處豐蔀之中舉眼
皆蔀也蔀外更不見一物矣是以迷惑顛倒莫知所止
非有先知先覺者孰能出之溷穢而轉之清流乎提學
馮先生觀其論議行事亦不為無意於此矣詞華本實
之間稍有軒輊便足鼔舞人心吾兄相㑹得從容聚語
幸委曲一贊之
與張士宜書
近承來諭同志中往往夢中作醒語誠然誠然其下者
假公濟私其髙者以意見所到為實際葢原始初發心
原不曽種下真種子所以頭出頭没轉來轉去竟不出
人意見科臼中方且認賊作子自謂超悟誑已誑人以
迷指迷道之不明不行深可太息僕亦夢中人也雖然
自數年來益覺掃除私意之難益信古人備嘗艱苦動
心忍性知險知阻是細細磨錬細細降伏此心處方欲
强勉從事銖寸積累十數年庶幾少有所進不敢自負
也若謂認得本體一超直入不假階級竊恐雖中人以
上有所不能竟成一畨議論一畨意見而已謝上蔡云
今之學者何足道能言真如鸚鵡耳透得名利闗此是
小歇脚此古人自驗過不誑語也兄邇來自考此處何
如天理愈窮則愈見其精微之難致人欲愈克則愈見
其植根之甚深彼其易之者或皆未嘗實下手用力與
用力未嘗懇切者也東南勢利之習薫塞宇宙腥穢人
心葢末世氣習盡然而東南靡麗之鄉則為尤矣昔人
所謂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變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
而改也已乎奈何恐但於後輩中視其一二有志者稍
稍語之以義利賔主之辨然亦不敢深求而過責之但
令其立定趨向儘力從事於清苦淡薄使日揩月磨庶
有以奪其紛華盛麗之好而已然亦不知後竟得力否
也令兄質地近樸愧不能有以開發之且抱病亟歸又
不能久相與也然家庭兄弟間自有餘師矣至舉業一
節似亦未嘗苦心其間今但令其讀古儒先之書反之
於心稍稍窺見理路然後轉向舉業上去亦以速歸不
及竟矣諸皆負其逺來歉歉秋間或當同舍弟至南都
此時可得一奉教然未敢必也 與陳后岡㕘議書
别後戀慕不舍與久病衰頽之狀大略具之葉紹興通
判所寄書中今家人來亦當口能道之矣毎毎念昔與
兄同住京師日夕相砥淬受教不為不深且愧迂疎無
以承之不謂此後渺然相隔葢三四年而僅得一兩日
之聚方其離思孤懐十未展其一二而鷁首已南矣亦
何暇於吐心曲談道德以交助所不及者乎兄去閩越
不知復以何時為聚首之期非惟僕蓬蒿之質不能藉
直於麻中而兄之德器如玉亦不暇置諸頑石之間以
自攻此其可思可恨豈特以酒食文字之故也僕嘗聞
兄緒論大意以為必雜用王覇乃可以適時而濟務而
僕則多執泥古方戛戛乎如以舟而行諸陸然兄既以
此自信而不疑僕亦以此自謬而不悔是以自承教以
來契分雖甚投而議論常至左右古人云去短集長此
僕之所以不可無藉於麻中之直而兄顧亦謂有取於
頑石焉其可也兄在湖藩清修之節剸繁之才自與時
流迥别雖然亦願兄毋見化城而遽住耳今奉去讀書
記乙集一部僕意欲以此廣兄不知兄肯降心而觀焉
否也僕竊謂三代人才皆從心性上磨錬故其經綸㕘
贊之業不出户庭而得之後世反躬之學不傳而其人
所以經綸於世者率亦疎鹵求其繋國之輕重如孔明
李泌陸贄之徒則其於道雖未醇而本其天資之所暗
合亦往往開誠而不欺恬澹而少欲其經綸雖未必盡
出於道而竭其才之所及亦往往淵源而有本濶大而
無漏固不可謂其無人焉而非謭謭然功名自喜者可
以跂而望也蘇子有言士之不以天下之重自任者久
矣兄其有意乎僕居閒無事欲得國朝諸名臣奏議讀
之且以尚論其人與其所以經綸於世者何如顧僻處
山居苦不能多致煩兄為我留意至於北宋以前諸儒
解經之書多散軼不存亦煩兄試博求之菽園雜記諸
書兄向欲録一副本見與亦願兄毋忘之也若夫詩詞
之學則僕自知力之決不足以進此向已告疲於兄矣
兄毋更以此望我竢他日有持后岡先生集示我者我
當望洋而嘆或尾後作一二句䟦語是則可耳兄許我
以暮年買田同住之説如何如何諺云癡人前不得説
夢吾已執此作左劵矣幸兄毋使我為癡人也失兄於
東隅得兄於桑榆竊以為快草草白
答屠漸山諭德書
自聞兄有疾時以為懐夏間富生于德來學毎因富生
問起居則知既已勿藥矣甚慰甚慰浮屠家稱缺陷世
界故物忌于盈吾兄之才于其所享可謂完矣乗除消
息天行則然吾兄之疾豈造物者將以是少損虧焉而
大受于其後也乎兄平生意氣甚髙聰明甚慧夫高者
不可柔而雌也慧者不可藏而晦也兄罹此疾疢則寂
寞枯淡之中静思黙視種種之世界種種之伎功無可
恃以不朽者必將于幻身之外别求所謂本來面目者
而從事焉則兄之學將日以精而其所得於病者不既
多乎此僕始為兄憂而竟為兄賀也故曰惟其病病是
以不病兄勿以為濶論如何弟年來奔走荆溪今歲始
買小庄去縣十四五里妻子始有定居衣食稍能自給
一身幸為天地間一閒人矣藥餌之暇亦欲講習故業
冀少有得焉以畢宿志而海内知交皆散在四方昔人
取多聞而恨于獨學之難毎以為嘆而知交如兄者則
尤往來于懐也向嘗託南江道此意而兄不能來僕又
不能往奈何今蹉跎又經歲矣後復如何使來承委令
兄祠堂文字縁僕素病羸自鄉居以來欲節省言語文
字以完心氣故凡親知之託一切謝免而吾兄數百里
相命似不宜以此為解然復自念平生未獲請見于九
峰先生既無以測知精神意向所在而欲為之叙論若
深言之則近于諛墓之嫌淺言之則不足以發潛德而
違于銘以稱美之義以不滿于愛弟孝子之心是懼欲
辭去則又重以違長者之命而不敢也又復自念兄之
所不逺數百里而託於不文之辭者葢以迂戅之人不
能為諛其言或可以信于後來者耳今以平生未嘗請
見而深言淺言兩無所措乃嚅囁而為之言是無以自
信乎其心而又何以信乎其人非兄所以相託之意也
是以敢直布腹心而辭于將命者且其人之相知而言
之足以信者則既有東郭少湖在矣幸兄亮之
與吕通竹嶼書
執事佐郡六年清苦直方之節衆共知之而山人之知
執事獨深執事亦謂山人臭味之相同也日夕所以拳
拳于山人者亦深且厚今執事行有日矣山人非仁人
也不能贈執事以言山人貧也不能贈執事以財而繾
綣之情不能自已聊具鹿靴一雙奉將别意靴者履也
易不云乎素履之往獨行願也伏望執事率其素履獨
行所願不以夷險二其心不以終始渝其度用于世則
為羔羊素絲之風不用于世則勵蔬食飲水之志履道
坦坦為天地間一完人此其所得較之壊名毁節以苟
一時之富貴者雖在卿相知執事必不以彼易此矣山
人敢以致愛助之意
與金令攝山書
金入於大冶數經火力愈鍜錬則愈精純而授新馬於
舊牧之圉試其熟技則人與馬益相習雖然其雜金固
有一火焉則耗者矣其牧馬如東野之御固有始則善
而久則馬逸焉者矣攝山之凜坎於世也是金之數經
於火也其再令於章丘也是再牧馬也吾見攝山之愈
進於精純而章丘之民與攝山益相習也雖然不可以
不兢兢也使久而益精也而無耗焉久而益相習也而
無逸焉而後知攝山之果為良金與良牧也近得李中
麓書言章丘凋敝甚須得良吏拊循極有望於攝山僕
以為在攝山舉定海之故事行之益加之意而已至於
馬因地異性人因地異習銜勒有緩急飼秣有燥濕不
窮其力不失其性則在善牧者虚心而調劑之僕又何
言哉
與吳令峻伯書
前使者冐進瞽言自分必且見絶於吾友矣適㑹陳户
曹道及吾友欲相顧是吾友舊愛之深不遽以瞽言為
辠也即令人往候使節於白氏則已行矣悵惘竊惟論
治者先體故按督之體異乎州縣風憲之職異乎拊循
而州縣之所以拊循其民惟其平易豈弟大小畢輸其
情使民之入公門者如入乎其家見守令者如見其父
母是之為貴耳使民見威而不見德敢怨而不敢言則
雖一時或能收整頓撡切之效而其所斲喪者多矣書
云髙明柔克可省也向孫文卿在江隂嘗過僕僕問之
曰兄素講學學問不是空談即如大學論平天下如保
赤子此便是真心便是明明德兄試自省百姓到面前
時可與自家兒子一般文卿應曰此意却似有之僕當
時不以為然曰兄得無太容易説了久之詢其所以蒞
民果無甚愧乎其言僕是以心慕而敬焉文卿方於事
上而圓於撫下是以雖或惡而謗之而不勝其愛而譽
之者之多也眼中亦曽見一人為江隂使百姓膝行而
前俯伏戰慄不敢仰視此輩者何足多哉吾友清才雅
志僕何用喋喋若此但柔克之説為髙明者發耳傳曰
善人受盡言僕素以豪傑望吾友豈獨善人已也相念
甚勤未知使節何時更入郡耳懸懸素不遣人持書入
府縣中今特遣此以謝兩次不得相見之故且恃吾友
之知我也有持賤名到貴治者必偽無疑預言之
與二弟書
行者居者形跡各别然理道無二致也日用工夫無二
致也汝兄在山中若不能謝遣世縁澄徹此心或止游
玩山水笑傲度日是以有限日力作却無益縻廢即與
在家何異汝在家若能忍節嗜慾痛割俗情振起十數
年懶散氣習將精神歸併一路使讀書務為心得則與
山中何異艱哉艱哉各各努力居常只見人過不見已
過此學者切骨病痛亦學者公共病痛此後讀書做人
須苦切㸃檢自家病痛葢所惡于人許多病痛若真知
反身則色色有之也
與田柜山提學書
約之過敝邑寄到手書嘉惠多謝雅意僕自送約之至
姑蘇觸暑積勞遂爾發瘧迄今伏枕未及能强起也病
歸以來生平交遊一時雨散空山獨坐毎毎念之令人
無以為懐此豈惟握手殷勤日夕之懽不能解之于心
而獨學無友則昔人所以深病于孤陋也奈何近㑹約
之稍能道吾兄所新得慰甚約之又言吾兄以好畫之
故至欲手自摹搨則僕之迂滯所不能解者然吾兄專
凝純静豈謂沉溺於此或者居閒無事游息之時聊以
此為戲耳僕竊謂游藝之與玩物適情之與喪志差别
只在毫芒間如六藝皆古人養性而理心自此便可上
達天德今人學射學書學數則不過武人之麤材與胥
史之末技是以戴記分為德藝上下之説而子夏亦譏
其不能致逺况又不在六藝之科者乎且古之善畫不
過如鄭䖍王維輩何足學也况學之終身有竟不能似
其一水一石者乎陳履常之詩曰晩知書畫真有益却
悔歲月來無多僕常誦而笑之以為履常知書畫之有
益而為益有甚于書畫者履常不知也履常自悔其歲
月之不足以給書畫而書畫祗足以縻費歲月者履常
不知也吾輩年已長大雖籠聚精神早夜矻矻從事于
聖賢之後尚懼枉却此生則雖詩文與記誦便可一切
罷去况更有贅日剰力為此䑛筆和墨之事乎然僕聞
之畫家之説亦不以䑛筆和墨者之為工而必解衣盤
薄為之上乃知畫家不貴能畫正在能不畫耳若此者
所以凝神而不分其志也兄之畫品能通乎此則僕之
所不敢知而所以諷兄者無乃為土苴末論乎幸兄一
笑而擲之可也僕自别後携家至陽羡謝去世事牽纏
時時閉門黙坐始知平日没于多岐蕩精揺神之過必
讀邵子勞多未有收功處踏盡人間閒路岐之語則憮
然大悔者久之是以奕棊賦詩博聞强記皆昔所甚好
或終歲不對局或終月而不成一韻或數旬不展巻雖
或為人所强與自强為之亦竟如嚼蠟了然絶無滋味
也觀尊巻所書數作則荒落疎懶之態可盡見之僕之
為此其志亦欲發憤刋落收功一原而力又不能逮也
惟兄有以教之
與陳兩湖主事書
兄自少才名已滿海内六家九流之書幾乎無所不誦
莊騷太史之文亦無所不摹畫而操縱之矣即使海内
竒才偉士欲傲兄以所不知而亦不能也况如僕者才
至駑下曩在京師毎同平凉趙景仁過兄論文久之兄
慨然曰二子之言是也遂欲盡棄其舊學而更張之然
當時猶謂兄之急於奬善而以口語相推云云已而視
兄之文則果脱然盡變於舊矣夫文人相笑在古則然
景仁於兄未知何如也至於僕之讀書則豈能若兄之
博而其為文也亦安敢望如兄之古哉然兄不憚降心
屈已而從之推兄是心也設使不徒用之於文而用之
反躬為己之間即古人所謂勇徹臯比一變至道者在
兄亦何讓乎僕未始不嘆兄之髙明不可及而亦毎毎
惜兄有可以一變至道之資力而僅用之於文也雖然
此亦未有人焉以反躬為己之説而謦欬於吾兄之側
耳設使有人焉以反躬為己之説而謦欬於吾兄之側
如吾二子者之論文又安知兄之降心而從而翻然變
於其舊也之不為太速乎則又未始不自罪吾二子者
不能為古人反躬為己之説以告兄而徒以文士雕蟲
篆刻之論投兄之好也兄今之所謂狂也而豁豁磊磊
率情而言率情而貌言也寧觸乎人而不肯違乎心貌
也寧野於文而不色乎莊其直以肆則亦古之所謂狂
也是兄有可以一變至道之力而又有狂以進道之資
也兄其能無意乎然兄之意必曰吾平生好適吾性而
已矣吾不能為拘儒迂儒苦身縳體如尸如齋言貌如
土木人不得動搖云爾夫古之所謂儒者豈盡律以苦
身縳體如尸如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動搖而後可謂
之為學也哉天機儘是圓活性地儘是灑落顧人情樂
率易而苦拘束然人知恣睢者之為率易矣而不知見
天機者之尤為率易也人知任情佚宕之為無拘束矣
而不知造性地者之尤為無拘束也人之病兄亦或以
其樂率易而苦拘束而僕則以為惟恐兄之不樂率易
不苦拘束也如使果樂率易苦拘束也則必真求率易
與無拘束之所在矣真求夫率易與無拘束之所在也
則舍天機性地將何所求哉故人欲之為苦海而循理
之為坦蕩使兄不以僕言為迂也願繼此而更進其説
也僕自少亦頗不忍自埋没侵尋四十更無長進惟近
來山中閒居體驗此心於日用間覺意味比舊來頗深
長耳以應酬之故亦時不免於為文毎一抽思了了如
見古人為文之意乃知千古作家别自有正法眼藏在
葢其首尾節奏天然之度自不可差而得意於筆墨蹊
徑之外則惟神解者而後可以語此近時文人説班説
馬多是寢語耳莊定山之論文曰得乎心應乎手若輪
扁之斲輪不疾不徐若伯樂之相馬非牡非牝庶足以
形容其妙乎顧自以精神短少不欲更弊之于此故不
能窮其妙也何時得與吾兄一面談之
寄黄士尚遼東書
弟也奉職無狀幸䝉寛恩得歸田里不然則從兄於遼
海之濵亦所願也易之蹇不云乎君子以反身修德夫
身何待蹇而後反德何待蹇而後修葢寂寥枯淡之中
其所助於道心者為多也自儒者不知反身之義其高
者則激昻於文章氣節之域而其下者則遂沉酣濡首
於蟻羶鼠腐之間如兄之志氣固已塵垢一世而與古
之志士為徒矣不知近來反身之學得之于蹇者何如
幸以教我張舜舉言兄自戍遼以來作詩幾四五本兄
何以致多如此豈將是自鳴其習坎心亨之樂耶或者
窮愁羇旅之思無聊而姑託以自遣耶抑以寫其江湖
之憂而致其去國繾綣不忘之愛如古離騷之作耶其
無自擬於鐃歌鼔吹遼東都䕶之曲而與塞垣横槊之
士同其慷慨而謳吟耶不然則枝葉無用之辭其足以
溺心而愒日也久矣兄何取焉日課一詩不如日玩一
爻一卦日玩一爻一卦不如黙而成之此之謂反身而
又奚取於枝葉無用之詞耶弟近來深覺往時意氣用
事脚根不實之病方欲洗滌心源從獨知處著工夫待
其久而有得則思與鄉里後進有志之士共講明焉一
洗其蟻羶䑕腐争勢競利之陋而還其青天白日不欲
不為之初心此鄙人之所不自量而竊有冀焉者也天
子仁聖在宥天下兄豈久於海濵哉弟獨學無朋將藉
兄為助日日望之近來應酬文字毎不敢作而年嫂誌
文則不敢辭葢以昭天子之寛仁而發海外孤臣心事
之一二焉非特為應酬故也嘉幣謹辭果酒則拜賜矣
廣寧有賀黄門醫閭先生者忠信髙節之士也其風尚
在否兄試詢之土人亦可為旅中蓄德之一助也
答皇甫柏泉郎中書
前得方山書知與兄日相切磨必多有妙論恨不能往
㕘其間而與聞之也僕之不獲奉教於兄而索居也其
亦久矣僕之懶病而廢學也其亦久矣藝苑之門久已
掃迹雖或意到處作一兩詩及世縁不得已作一兩篇
應酬文字率鄙陋無一足觀者其為詩也率意信口不
調不格大率似以寒山擊壤為宗而欲摹効之而又不
能摹効之然者其於文也大率所謂宋頭巾氣習求一
秦字漢語了不可得凡此皆不為好古之士所喜而亦
自笑其迂拙而無成也追思向日請教於兄詩必唐文
必秦與漢云云者則已茫然如隔世事亦自不省其為
何語矣所以久而不能請教於兄者正以村俗匠人不
敢呈技於輪扁之前也今既與兄開口説破容繕寫一
兩篇奉以為笑耳蔡白石今之名家也僕向來頗不謂
然近得其詩讀之則已洗盡鉛華獨存本質幽𤣥雅澹
一變而得古作者之精僕雖非知音亦三嘆不能自已
竊謂此兄當與吾兄並驅辭場矣雖然以兄之髙明磊
磊若以一生之精力盡之於此即盡得古人之精微猶
或不免乎以珠彈雀之喻向曽寓一書於蔡兄不知蔡
兄曾與兄泛論及之否又不知方山之所謂與兄日相
切磨者抑亦止於藝文之間而已也抑亦不止於藝文
之間而已也更願聞之來教道未就損學不加益之説
雖兄之謙亦足以知兄苦心也學之不加益也正坐不
能損耳更願聞所以望之之説也 與蔡子木郎中書
往年辱兄知愛謂可與共進於文藝之門今忽忽齒髪
漸衰兀然成一秃翁向來伎倆剥落且盡雖誦人詩句
亦如羅刹國人驟聞中華語音駭不省其何説况能自
有所著以自見於世也朋友間往往言及兄之垂意於
僕豈特以故人之故耶抑亦謂其可與進於文藝之門
耶豈知僕之衰颯剥落至此哉雖然以兄愛我之意其
知我之衰颯剥落至此也豈不為僕惜之以僕之愛兄
之意亦竊謂兄以聰明絶世之資而消磨剥裂於風雲
月露蟲魚草木之間以景差唐勒曹植蕭統為聖人而
冀為其後此其輕重豈特隋侯之珠彈雀而已亦可惜
也曩與兄相聚時兄年最少而僕亦壯年今壯者衰則
少者亦壯矣由壯入衰能幾何時四十無聞則僕既自
蹈之矣自惜之矣倘兄以為宇宙内事與吾分内事盡
於風雲月露草木蟲魚之間則足矣不然則亦不可以
不深思君子進德脩業欲及時也兄苟不以僕言為戅
繼此尚有所請不然且閉口耳辱愛多談亮之
又
曩承答教深慰素懐且自笑僕之所知于兄者淺也僕
嘗謂學者非無痛癢之為貴而以真知痛癢為先知痛
則不能不䕶而藥之知癢則不能不爬而搔之今之學
者病在徧身麻木全然不痛不癢所以更不得力然知
痛癢若不是真知其更不可忍處亦是不知痛癢縱使
爬搔䕶藥亦悠悠不得力也來書云詞章為聰明之害
又云於苫土中覺得曩時醉夢流浪此是吾兄一口説
著平生痛癢一些不自瞞一些不瞞人即此一些不自
瞞不瞞人處何等光明何等直截便是起凡入道真根
子也雖然昔人謂舊習如落葉既掃復積兄試觀之既
覺得曩時醉夢流浪之後四五年來種種世味種種酬
應種種思慮能盡不醉夢不流浪否抑時有醉夢流浪
處否醉夢流浪處當時便能覺得既覺便能撥轉得否
抑亦有恍惚不便覺得牽掣不便覺得牽掣不便撥轉
得否如把筆作詩時自覺淡然一無喜心否既有喜心
其于好醜贊毁種種勝心能不藂然而動否覺有動處
便能銷化否抑亦有牽掣不便銷化否其不把筆為詩
時喜心勝心能不潛伏否不止作詩一節凡一切外馳
習心能銷化否不潛伏否細細照察細細洗滌一些不
得瞞過一些不得放過乃是真知痛癢既真知痛癢即
境界不論静閙工夫不論頓漸静閙一境界也頓漸一
工夫也兄以避北而就南舍頓而即漸為説夫閙處不
得力即静處未可謂之得力不究竟所謂頓亦安有所
謂漸乎收攝精神併歸一路漸即是頓即此一路接續
不斷頓即是漸非二致也然吾兄討方便處用力亦未
嘗不是也既真用力則静閙漸不患其不一矣來書所
病世之君子以聖學之名習江左之實是非頓之為患
也正坐自瞞過自放過麻木不識痛癢耳來書所病英
氣血氣害事亦正坐不識痛癢耳弟之不肖年來痛癢
頗漸自知追尋病根大率苦血氣之為累血氣薫成習
氣不能自脱詩文之障亦時尚往來胸中第争分數重
輕而已此不能以欺兄者自顧齒髪漸衰痛癢心切既
稍有知不敢不竭力爬搔䕶藥使此生甘為麻痺人也
來書提出小心兩字誠是學者對病靈藥但如前所説
細細照察細細洗滌使一些私見習氣不留下種子在
心裏便是小心矣小心非矜持把捉之謂也若以為矜
持把捉則便與鳶飛魚躍意思相妨矣江左諸人任情
恣肆不顧名檢謂之脱洒聖賢胸中一物不礙亦是脱
洒在辨之而已兄以為脱洒與小心相妨耶惟小心而
後能洞見天理流行之實惟洞見天理流行之實而後
能脱洒非二致也弟之不肖正程子所謂墮在沉滯執
泥坑裏者自愧脱洒之未能也惟兄教之僕之所請教
于兄大要只是一言願兄時時無忘苫土中所見如何
如何
答茅令鹿門書
來書論文一段甚善雖然秦中劎閣金陵吳㑹之論僕
意猶疑於吾兄之尚以眉髪相山川而未以精神相山
川也若以眉髪相則謂劍閣之不如秦中而金陵吳㑹
之不如劎閣可也若以精神相則宇宙間靈秀清淑瓌
傑之氣固如秦中所不能盡而發之劎閣劎閣所不能
盡而發之金陵吳㑹金陵吳㑹亦不能盡而發之遐陋
僻絶之鄉至於舉天下之形勝亦不能盡而卒歸之於
造化者有之矣故曰有肉眼有法眼有道眼語山川者
於秦中劎閣金陵吳㑹苟未嘗探竒窮險一一歴過而
得其逶迤曲折之詳則猶未有得於肉眼也而况於法
眼道眼者乎願兄且試從金陵吳㑹一一而涉歴之當
有無限妙處無限難處耳雖然懼兄且以我吳人而吳
語也
與茅鹿門主事書
熟觀鹿門之文及鹿門與人論文之書門庭路徑與鄙
意殊有契合雖中間小小異同異日當自融釋不待喋
喋也至如鹿門所疑於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語
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則有説鹿門所見於我者殆故吾
也而未嘗見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豈欺鹿門者哉其
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謂一切抹摋以文字絶不足
為也葢謂學者先務有源委本末之别耳文莫猶人躬
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論只就文章家論之雖其
繩墨布置竒正轉摺自有專門師法至於中間一段精
神命脉骨髓則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今古隻眼者
不足以與此今有兩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具千古
隻眼人也即使未嘗操紙筆呻吟學為文章但直據胸
臆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疎鹵然絶無煙火酸餡習
氣便是宇宙間一様絶好文字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
雖其顓顓學為文章其於所謂繩墨布置則盡是矣然
翻來覆去不過是幾句婆子舌頭話索其所謂真精神
與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絶無有也則文雖工而不免為
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詩為喻陶彭澤未嘗較聲
律雕句文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様好詩何則
其本色髙也自有詩以來其較聲律雕句文用心最苦
而立説最嚴者無如沈約苦却一生精力使人讀其詩
祗見其綑縳齷齪滿巻累牘竟不曾道出一兩句好話
何則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况非其本色者
哉且夫兩漢而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
之精之不盡如哉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
老莊家有老莊家本色縱横家有縱横家本色名家墨
家隂陽家皆有本色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
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必不肯勦儒家之説縱
横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言其所
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於世唐
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託
於儒家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
磨滅之見而影響勦説葢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
庄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態盡露是以精光枵焉
而其言遂不久湮廢然則秦漢而上雖其老墨名法雜
家之説而猶傳今諸子之書是也唐宋而下雖其一切
語性命談治道之説而亦絶不傳歐陽永叔所見唐四
庫書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後之文人欲以立言為不
朽計者可以知所用心矣然則吾之不語人以求工文
字者乃其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門其可以自信我
矣雖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與知文乎今復
縱言至此吾過矣吾過矣此後鹿門更見我之文其謂
我之求工於文者耶非求工於文者耶鹿門當自知我矣一笑鹿門東歸正欲待使節西上時得一面晤傾倒
十年衷曲乃乗夜過此不已急乎僕三年積下二十餘
篇文字債許諾在前不可負約欲待秋冬間病體稍蘇
一切塗抹更不敢計較工拙只是了債此後便得燒却
毛頴碎却端溪兀然作一不識字人矣而鹿門之文方
將日進而與古人為徒未艾也異日吾倘得而觀之老
耄尚能識其用意處否耶并附一笑向承青萍之惠附
謝適病灸未愈草草
與莫子良主事書
日夕望吾子良之來得所寄書知㑹在閏月頗以為慰
富生逺來愧無以教之此生曩時讀書為文皆未嘗入
苦心但隨其資性之所近為之故其語意多淺弱而乏
精錬之思今稍稍示以闗鍵所在然渠性亦敏終當有
悟也至於為人少年謹愿吾甚愛之亦時時示以立志
必為古人之説不知竟能相信否耶幸為轉致意於令
岳先生千里之託不敢負也古人不讀非聖之書以致
精也僕之馳鶩於博雜也久矣近稍知向裏自悟溺心
滅質之為病乃欲發憤而刋落之然亦自悔其歲月之
晩矣大率讀書以治經明理為先次則諸史可以備見
古人經綸之跡與自來成敗理亂之幾次則載諸世務
可以應世之用者此數者其根本枝葉相輳皆為有益
之書若但可以資文詞者則其為説固已末矣况好文
字與好詩亦正在胸中流出有見者與人自别正不資
藉此零星簿子也雖古之以詩文名家者其説亦不過
如此况識其大者乎曩見子良舟中所携書多非要𦂳
竊以今之世清修自潔如子良篤志好學如子良而或
不免耗精力於無所用至於所最當留意者或且束閣
而不暇也以與子良知愛之深乃不敢不盡其愚俟面
晤時更有請也承嘉葛見惠客中適有一葛亦欲奉寄
投李報李得無為笑乎閏月凖望一來勿爽勿爽
荆川集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