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刊荊川先生文集
重刊荊川先生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荆川集巻七
明 唐順之 撰
序
石屋山志序
凡情攖於物者未有不累於中而喪失其所樂者也有
人焉知夫軒裳圭組之足以為累而欲自逃於山顛水
涯之外以為得所樂不攖於物矣然不知方其有羨於
山水而莫之致也則或煩勞而悵望而其既得也則或
嗜深玩奇窮乎幽絶勞精神而不知止其據而私之也
則一丘一壑悉以自占而若恐其或奪也其久而將去
也則躊蹰顧戀而其既去也則或悵然有失如遷客之
思其故鄉罥於懷而不能已此其患得患失於山水與
夫患得患失於軒裳圭組者清濁有間矣其決性命之
情以攖於物而喪失其所樂則一也孔子不云乎知者
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仁則所見無非山者然
非待山而後為樂也知則所見無非水者然非待水而
後為樂也非待山水而後為樂者非遇境而情生非遇
境而情生則亦非違境而情歇矣故境有來去而其樂
未嘗不在也苟其樂未嘗不在則雖仁者之于水知者
之于山亦是樂也雖入金石蹈水火不足為礙至於軒
裳圭組不足為紲亦是樂也君子所以欲自得者以此
而已石屋者安成山水之勝處也彭君隠焉而樂之既
官於四方而恨不能與俱於是纂為圖若干巻凡巖洞
之嶔崟飛泉之噴薄草木禽魚之窈窕朝靄夕霏之變
化不假登頓不勞騁望而宛然坐得于此不離乎軒裳
圭組之間𣺌然自縱乎幽遐詭異蕭散之觀雖人之未
嘗至石屋者亦將於是焉可以神游而意到也君信可
謂能樂于山水矣然吾不知君之樂豈以厭軒裳圭組
之為累而欲自逃于此歟或悵然于懷而不能自己歟
抑其中固有可樂聊以寄于此歟君苦志好學而從事
于仁知不欲為亢世髙蹈之士而欲為中行君子其必
有不攖於物者矣其必有不待山水而後為樂矣因敘
以問之
贈彭石屋序
君子之仕也非以為利也其苦身以為人至于手足胼
胝而不敢以為勞其忘身以從王事至於終窶且貧室
人交讁而不敢怨此豈有一毫利之也哉宋儒程伯子
之言曰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吾以謂
古之仕者為人今之仕者為己其學也為己則其仕也
必為人其學也為人則其仕也必為己順之讀其說而
有感焉又嘗觀太史公循吏傳至公儀休則獨述其拔
園葵辭饋魚一二細事而略不及乎其他竊意休之所
以能垂世而立名者必有經國之大計而此二事乃匹
夫之小亷耳何太史公舍彼經國之大計而取其匹夫
之小亷也其意可知矣葢以為苟不自利必能利人苟
不為己必能為人也歟余從縉紳之後見世所謂賢士
大夫者多矣未見有一毫無所利於官者也夫世之潔
清好修者不啻幾人而余以為未能無所利者非過歟
葢檢于耳目之所及而或忽于所不及慎于大或忽于
細此僅愈于黷冒無恥者則可耳其去古之循吏不亦
逺乎今夫以小民供有司之飲食器具而不以為有司
之浚我以有司受小民飲食器具之供而不以為小民
之過奉我其來也久其習之也熟而恬然莫之怪也嗚
呼此豈非所謂耳目之所不及與其細者歟宜興山縣
也里胥之供官歳為金者以百計通判彭侯來署縣事
公曰吾廩祿之外一錢亦私也況百金乎且我書生所
須幾何安用百金亟去之或謂侯曰公則可矣得無病
後來者侯曰吾知自盡而已遑恤其後乎且後來者賢
必不非我不然吾亦安能預為不賢者地乎侯為人貌
古而氣凝恬淡而寡欲其居處苦約有寒士所不能堪
者推侯之志雖枯槁山澤對四壁之居亦可軒然無求
于世而顧有一毫利于官也哉侯治宜興數月有惠愛
其利害所興革多可書而余獨稱侯之節且侯之節其
大者多矣而余獨舉其細者亦太史公載公儀休之意
也以侯之仕不為己而其仕必為人者可知己以侯之
仕能為人而其學必為己者又可知己或謂小節不足
以觀人豈其然耶于是新令且至侯還郡有日矣學官
某與諸生某輩欲留侯不得則求予文為侯贈余不能
辭也遂因侯之節而及於儒者為己為人之説以告于
世之仕者非獨以告為宜興者也
送太平守江君序
嘉靖中交人簒其君貢獻不通天子議將用師於是命
庭臣推擇諸臣中才望尤異者使為廣東西雲南三省
撫臣而三省之吏自藩臬至於州郡縣必精其人有不
稱者更而置之而廣西之太平與廣東之欽亷雲南之
廣南諸郡尤綰三省之口為中國出兵之户其地與交
南相齒錯故其選人尤重于他郡而江君適以户部郎
出守太平君練達而沈毅氣偉而志雄士大夫以是賀
太平之得其人而知君之能勇于立功名以自見也㑹
余以省父至南都君之僚某君輩因求余文以為君贈
余惟交南距中國萬里許且夫以北土能寒之人而爭
騖于毒利暑濕瘴癘之域以轉餉之艱而當自食其地
之逸以不習地形之勢而當當關拒險陡崖深溝之塞
此兵家之忌罪人未可以必得而中國且騷然敝矣故
征交之議士夫多難之雖然固有不煩兵不費糧而可
以有功者則漢人所謂州郡足任者也今廣東西雲南
諸郡所轄諸土兵其長技固與交人無以異其巢窟于
陡崖深溝之中固與出入于交人之地無以異也往時
徼上之甿多竊出與交人相市近以通夷禁之夫此正
不必禁也貴在因而用之耳誠欲刺其隂事而疑散其
黨則足以備間諜欲奪其險阨則足以供鄉導何不可
哉且莫氏以簒得國交人雖蠻夷固未必盡肯甘心為
簒人役也其左右之刼于兇虐欲自拔而不能者計亦
多矣聞故王子孫尚有據國之半而爭之者而占城壓
交人之胸世仇國也此皆可借其報怨之憤而資其夾
攻之力顧為計者未知出此誠使此諸郡迭相臂指潛
形蓄鋭蹈瑕而動用其長技與熟于地形之兵加之以
間諜鄉導之便因其故王子孫與左右欲自拔之人以
為内間因其仇國以為外掎使彼備多而力寡然後陽
壁于其所備而隂襲其所不備其國中固宜有嚮應者
然則兵不必傳其都而簒之首可以懸而馘之矣其與
勞師匱糧以犯兵家之忌者不亦逺乎故以為天子苟
赦而不誅則已誅之則宜委其責于州郡而毋出内兵
苟委其責于州郡則太平其宜率先諸郡者也嗟乎士
患不遇時彼慷慨躍馬策勲銅柱之外者世固不可無
若人吾將以君之行觀之 又
古之仕者比閭族黨之長皆不去乎其鄉積而至于公
卿大夫皆不去乎其邦出有禄位之榮而入有桑梓之
歡其委贄而效之君也未嘗一日違乎其親其戮力于
國也未嘗一日捐乎其家其或銜命而使葢亦不過乎
友邦侯服之間而非有蠻陬海徼之逺且艱也然而四
牡祈父之詩上之所以深悉乎下下之所以自鳴于上
者且眷然而不釋也是故上不敢恃其勢之所易以使
而下不必矯其情之所難以安上不忍奪人之私以蘄
乎事之所必集而下不必自割其私以殉乎公之所必
急于此之時士之不樂于仕者其亦鮮矣後世之仕者
不然徼于一命之寄則不得不去乎其鄉羈於畫土之
守則不得不違乎其親其所冒而歴者或絶棧驚波翳
瘴毒霧夢寐之所駭而虞焉者也其所羣而縻者或侏
&KR0867;猩語豕竄鹿視耳目之所怪而愕焉者也此其勞逸
愉悴與古已大異矣而上之人方且據其勢之所易以
使而惟蘄乎其事之所必集下之人方且割其情之所
難以安而惟殉乎其公之所必急然則今之仕者其亦
有所不樂乎否耶白石江君歙人也乃今為天子出守
太平當南徼之絶去鄉萬里之外涉瘴癘之地與夷獠
雜處君雖慷慨不畏艱阻然而君有老母在顧力不能
偕也豈亦有不樂者乎君既不得如古士大夫各用于
其鄉而其勢又不得以其情自請近地而朋友間亦無
有能以栁易播如古人而又無有能代為之請者其亦
有所不樂乎否耶雖然太平為南徼雄鎮外拊交人之
背内理綏諸蠻酋其為地也最要而其欲得良吏也甚
急君負材練達氣偉而志雄意者太平固非君不可而
君不宜以親為辭耶抑以天子方有事南陲欲借豪雋
於鎖鑰之用而暫試之盤錯之效以待旦夕而事定則
遂還君於内地以便君之私也歟余固知君非久淹邊
郡者也然則君其可以慨然請行而祈父之歌余知其
不必作于他日矣
送彭通判致仕序(代府官作/)
古者僚友之間其相須至殷而其相比至勤也其去者
則居者曲為之挽而留之于是有以去者從居者而居
者不患于無與共勲伐焉則君奭之書是也其居者則
去者曲為之引而致之于是有以居者從去者而去者
不患于無與共泉石焉則北風之詩是也其或去者不
能為居者留則居者為之盛祖帳車數十百兩至作為
詠歌倡而和者數十百人于是居者慨然有羨于去者
以其絶塵而不可及而去者亦待居者以為重然後風
聲奕奕耀人耳目至於久而益章則漢人之于二疏唐
人之于賀監是也自余官于常而得與石屋彭君為同
僚君温雅純粹行潔而材裕雖在僚佐中而隠然係一
郡之重輕余方幸于得君竊以為彌縫缺失實惟君是
賴曾不幾時而君謝病以去余為之悵然自失既自愧
其力不能留君且以余之迂拙無所用于世其去不宜
在君後又自愧其縻于此而不能從也獨知慨然羨乎
君之不可及而欲載之詩歌使君之風聲耀人耳目如
古人者而又不能也則請聊述余所聞以贈君可乎夫
去就有二途而仕隠無兩道在易之漸之上九既已漸
于逵矣而孔子曰其羽可用為儀不可亂也觀之上九
可以肆志矣而孔子曰志未平也由此言之君子所以
蚤夜孜孜蘄盡乎已而被乎物者豈獨蹩蹩于世者則
然雖肥遯髙尚之士亦固有責焉耳且君之居官清逺
閒散翛然絶不以聲利自汙則仕固無異乎其隠今君
之去也將益盡乎已而被乎物使其志未平而其羽可
用則隠固亦無異乎其仕矣故曰去就有二途而仕隠
無兩道苟徒枕石漱流嘲弄烟月以為曠達而曰世與
我既相違矣則余又何敢以此望君且非君所以自待
也君行矣其亦有以處予也哉
贈竹嶼吕通判還郡序
今之為蠲災之説者余知之矣有司以災上之計府主
計者量其所災而上下其所蠲之數宜乎所災與所蠲
必相當也然主計者疑於有司之不信也而必裁其數
于三分之内有司者亦逆知主計者之不吾信也而必
溢其數于三分之外大率主計者之蠲災也十裁而為
七有司之上災也七溢而為十然後有司之所溢與主
計之所裁較足相補而所蠲與所災適得如其分數而
無盈乏若使據實而上焉則是所蠲常不能如其分數
也然災自七分以下皆中饑小饑也猶得溢其虛分以
求不失乎實分之蠲若夫大饑則其實分已盈乎十而
十之外有司固不得復溢其虛分之三以待主計者之
所裁矣其所蠲亦不得過七而止則是大饑之所蠲常
不能如其分數也夫所蠲既已不能當其所災矣況所
蠲之分數云者又非通而計之也其法曰留者蠲解者
不蠲大率一州邑之稅解者十居七八而留者十不能
二三也顓計留者二三分之中而蠲其十之七乃通計
留者解者十分之中僅得蠲其十之三耳則是十蠲其
七者虛也而十蠲其一二者實也若使其所虛蠲者未
及乎七則其所實蠲又當遞少於一二也夫災之數溢
于十而蠲之數裁於一二此如徧體殘矣而益之以一
毛然尚有一毛之益也而況所謂一毛者又未必在民
也其或有司不能皆賢也胥吏實操其散斂之柄蠲詔
下矣匿而不布也鞭笞競行程期轉迫至于一無所負
而後出詔而揭之壁則固無用于蠲矣是蠲之公囷者
虛也注之私囷者實也有十分之災而卒至于無一毛
之蠲嘻其亦可嘆矣章丘吕君判于吾常以督税為司
者也君操履修潔饋遺一無所受可謂皭然不湼於緇
其才精於勾稽胥吏不能欺也而窺其志葢若不欲以
繭絲為功者豈古所謂撫字於催科者非耶己亥之歳
將入京師既成事將返郡求余言以贈是時東南諸郡
大災斗米百錢而羨中家以上不能具饘食其野人或
剥樹而㗖之余不知主計者將如其分數而蠲之耶抑
猶不免乎裁其三分如曩時耶將通其留者解者之算
而蠲耶抑猶不免乎不蠲解者如曩時耶吕君以督稅
為司則固曰知受成主計者而已矣知盈算而轉輸之
而已矣主計者之所裁也解者之所不可蠲也此吕君
之所不得專焉者也若夫裁補乎官私贏朒而操縱乎
貧富予奪疎其鞭笞而緩與之期使所蠲者雖一毛必
達於民而所不蠲者不至乎棘以厲民此吕君之所得
專焉者也君為其所得專者而已矣君之所得專焉者
余既以告於君而君且信而行之矣則君之所不得專
焉者又安知不有以吾說而告之主計者耶安知主計
者不且信而行之耶然則東南之民其亦庶幾乎饑而
不害也歟
贈蔡年兄道卿序
嘉靖己丑余始識道卿於同年中已而同事於吏部後
數年道卿為刑部郎余見之京師又數年道卿謫為廣
徳同知余游金陵而道卿適在焉於是又見之於金陵
自始見道卿則貌樸而氣温如良金之藴於礦也再見
之其貌煒然其氣充然問之以古人之書無所不通間
或作為文辭率能與一時文士相馳騁上下如虎豹之
不肯自晦其章而蔚炳時見乎外也又再見之則貌之
煒然者以凝氣之充然者以虛與之語非六經之藴不
以言從而叩之非君子之儒不以存諸胸中如草木之
將落其華斂其元氣而歸乎其根也道卿年未三十而
余三見道卿亦不過四五年間耳既已屢變不可涯涘
而且卓然有志於道借使過此數十年余不知幾見道
卿不知道卿容貌辭氣又何如而其於道何如也其所
謂速化者歟夫學者非其才之足貴而聞道之難聖賢
之道易以簡而學者每病其難聞何也其毋乃多歧誤
之歟故學者必一其所志而後精乎其進百家衆藝莫
不皆有可喜可慕而皆可以附託於聖賢之道後生耳
目好奇而不擇方其力蓄而氣銳力蓄則必有所湧洩
非泛濫不足以肆氣鋭則恥於一藝之不及又安能奪
其可喜可好而專事於淡乎無味之至道哉其習之也
惟恐其不博而不知博之適足以溺心其羅而張之也
惟恐其不文而不知文之適足以喪質及其力刓於無
所不搜氣竭於無所不恢于是向之可喜可慕者或如
搏影而不可得或得之又不足以理身而養性而適以
溺乎其心喪乎其質于是始欲反之于道則力已刓而
不能果氣已竭而不可鼓大率少年剛鋭之士不患乎
進之難精而常患乎志之不一至於力刓而氣竭則雖
或不患乎志之不一而常患乎進之難精道卿既已落
其華歸其根以一乎其志矣夫聚其全氣與力無所滲
洩而一以輸之於道至於久而未有聞焉者吾不信也
在道卿精進之而已于是道卿遷官廬州將行廣徳諸
生彭某輩來求余文以贈余欲堅道卿之志而勵乎其
進也故聊為之言以俟異日更見道卿云爾
贈宜興尹林君序
宜興環山為邑所産多竹木名材熊狶異獸柿栗茶荈
之饒其民人工織屨治絲葛善獵射自食其土不為游
賈於四方而四方賈人亦以僻絶罕至其地其民終身
不見都㑹之綺麗與奇衺之人而自老於巖壑之間是
以其俗儉陋而木戅畏吏而簡訟山澤之税不待督而
入為吏者既樂其土風之醇而又無賓客送迎得以優
游而養尊又有迴溪峻嶺飛泉石竇皆帶郭數十里内
以其暇時游娛其間以極幽人逸士之所翫好而忘其
身之為吏也葢凡宦於東南者莫不以宜興為善地豈
不然哉其後敦龎之風漸泯而機利之習稍興其民之
巧於捭闔既無以異於大都喧市之人而豪家富人競
為浮侈與吳㑹爭勝山谷之甿往往憑險以逃稅或擊
鑼聚羣持木挺格捕者急則竄入鄰境不可禁甚者或
與長吏相詬訟獨其山溪泉石之勝不改於曩時而為
吏者亦苦於簿書之煩且勞而不暇以娯也其風俗之
變遷不同者如此余嘗登銅官泛荆溪歴二洞周覽其
山川之故庶幾復見古者敦龎之風而不可得為之慨
然太息其老人為余言往時吏多長者善拊循其民後
為吏者見民之饒給又蠢蠢易籠也則多張網絡侵漁
之故民生日以殫蹙而奸偽萌起由此言之風俗之趨大率在長吏矣於今迺見林侯林侯葢所謂長者也侯
本以經術取髙第其恂恂儒雅不類於法吏為政潔已
而恕人未嘗取辦於敲朴鈎擿以為能然而其期月之
間民已四嚮而慕之其政平訟理尤出於法吏之所不
及豈邑之古風其尚有存者乎何侯之致理之速也夫
民之於吏如金鐵之在鑪冶惟其所鑄南陽好商賈而
召信臣富以本業潁川好告訐而韓延夀教以禮讓南
陽潁川非素善俗也被二君之化翕然為之改觀易聽
而況宜興舊稱醇風者乎在侯之所潛轉而黙導之者
而已若是余知宜興之民復於敦龎而余得以與觀其
盛也可幾矣余於侯有同年之誼又與宜興鄰邑也故
不徒頌侯之政而有所深望於侯焉
贈邑侯王春巖奬勸序
始侯之入覲也余嘗贈之以詩其詩曰無言似桃李有
志笑鷹鸇得暇即開巻長貧不受錢自余為此詩流聞
士大夫間其士大夫之素知余者則曰是戅不妄譽人
者其所譽者必其人也而因以知侯其素知侯者則曰
是不為鷹鸇者是不受錢者其譽之者必其不妄譽人
者也而因以知余然是時侯之為邑僅踰年耳侯為人
悃愊不矯以近名又不善候刺人意而迎之故當時雖
有知侯者然尚少也上之人其知侯者又加少矣或抑
而挫之侯亦恬然而甘之葢不汲汲于求知也至是侯
之為邑也三年矣其政之平易于其初者則益以精明
于其後其守之不可緇于其始者則益以不可渝于其
終于是上之人其不知侯者亦少矣其飛章以薦焉與
其馳檄而奬焉者屬而至也夫侯能恬然於其抑而挫
之者則亦豈有欣然于其薦而奬之者哉而余獨喜為
侯道焉者亦喜余所譽之益有所試耳所謂馳檄而奬
者御史巡江鍾君其一人也於是侯之寮羅丞輩將奉
鍾君之檄而行事焉而相率求余文以張之余觀鍾君
所以奬侯之語固曰公而謹也勤而亷也其公而謹也
無乃余所謂不為鷹鸇者耶其勤而亷也無乃余所謂
不受錢者耶甚矣鍾君之知侯而其言之有似于余也
然以邑人譽邑大夫則是上交之分而其為言也近諂
以監司譽屬吏則是下臨之勢而其為言也必公余方
且援鍾君以自信焉而羅丞輩乃欲張之以余文豈以
予之言為有加于鍾君之檄也歟雖然監司之于其屬
也終歳而不一二涉其地焉則多得之于耳剽邑人之
于其令也朝夕而薰焉則多得之于目注故悶悶之政
可以孚乎其邑未必可以獲乎其上察察之政可以市
乎其上未必可以愚乎其邑之人然則較吏治于上人
之口宜不若巷處街談之口尤為親且詳也矧余與侯
又相知最深者哉且余譽侯于踰年之前與上之人抑
而挫之之時人固不以余為妄而信之也矧余譽侯於
三年之後與上之人薦而奬之之時人其有不余信者
哉侯好學而志古之道則其所樹立將不止如施之一
邑者而古之良吏所居常不赫赫而去則見思侯行且
去矣人之思侯也其將何如故余預為言之以俟他日
又當有信余者
贈宜興令馮少虛序
君子近於靜而逺於囂近於簡而逺於煩非以便乎靜
與簡之為逸而憚乎囂與煩之為勞也靜則可以致一
而極其精爽之思簡則可蓄其有餘不盡之力以待其
有為是以神凝而幾決氣完而務濟易不云乎君子安
其身而后動莊生亦云室無虛空而婦姑勃磎今之言
治者何其轇轕而好多事也麗省之邑上承監司部使
而監司部使一省率數十人此數十人者滿其意皆若
欲得一令而為之役而令以一身而役於數十人拜跪
唯諾之所承應米鹽瑣屑之所責辦率常以星出以星
入然炬而後視邑事中夜而治文書雞鳴而寢睫未及
交耳聞鐘聲而心已紛馳於數十人之庭矣驛道之令
蚤夜飭㕑傳戒廩餼走而候於水陸之衝賓旅之往來
者如織迎於東而懼其或失於西豐於南而懼其或儉
於北以為得罪幸其無呵望懽然而出境則驟馬而歸
未及脱鞅而疆候又以賓至告矣此兩者煩文縟禮之
疲其形惕讒畏譴之鬬其心雖有强幹之資剸割之才
且耗然而眊矣何暇清筦庫察獄訟注意於刀筆筐篋
之間而為俗吏之所必為者乎而又何暇蓄其力精其
思毣毣然為百姓根本計慮而出於俗吏之所不能為
者乎非其人之所不能勢使之然也宜興地僻以遐賔
客之所不通監臨之吏或數歳而一至故其令常逸而
尊又其人山採而澤漁其食衣易給而徭稅易完也非
有确瘠啙窳剪爪及膚之艱其俗椎朴而尚親重於去
田畝而怯於犯法非有椎埋告訐之奸非有武㫁睚眦
殺人之豪非有探丸鳴桴之警故其錢穀訟獄盜賊諸
課常省於他邑然則地之靜以簡而為君子之所便近
者宜無過於此而邑令馮君又所謂有强幹之資剸割
之才者也雖使之騖於最囂且煩如前之云者猶或未
有不濟而況其靜與簡者乎夫因其强幹之資而試之
於簡則其力益厚用其剸割之才而養之於靜則其思
益精馮君行哉予將踴躍以觀宜興之政矣
送柯僉事序
承天故郢都據江漢上游扼襄沔荆鄂之喉自古為巨
鎮今天子起漢沔則承天為湯沐邑且先帝寢陵所在
天子既肇建園邑備規制金堆之藏焜燿山石將與紫
金天夀相望無極故其地視昔尤重于是撫按之臣請
于上曰承天故荆南巡屬地遼濶守巡吏歳不能一二
至且權分非所以重寢園也請自為一道割沔陽𨽻之
設守巡吏各一人詔報曰可其以承天為荆西道鑄印
置吏如所請而柯君遷之自户部員外郎擢拜按察司
僉事奉勅往巡其地柯君以學問幹局顯郎署間及是
行士大夫皆以為荆西得人也其友人武進唐某送而
謂之曰柯君知斯職之不易乎葢在漢時諸陵邑習俗
龎雜豪猾所窟穴故天子常為選用强察能治劇吏以
附循而芟薙之其所以銷奸萌擁䕶陵寢之計甚至然
是時諸陵邑近在輦轂下耳今承天界在南服地故阻
險又楚人啙窳無積聚以剽悍相鼔扇其習俗視漢時
諸陵邑何如也顯陵之工為費鉅矣去年楚大饑流人
聚而藪於承天左右僵者日幾何人丘墟之間刳而市
其胔可謂廩廩夫以杼軸既空之後而斂之以日溢無
限之費以轉徙罷弊之人而率之以趣期就辦之役此
在素沃土重厚之民亦難矣況于啙窳剽悍之俗乎欲
以銷奸萌䕶陵寢安得不深慮也詩曰滔滔江漢南國
之紀柯君其無忽也哉
贈郡侯郭文麓陞副使序
亷吏自古難之雖然今之所謂亷者有之矣前有所慕
於進而後有所懼於罪是以雖其嗜利之心不勝其競
進之心而其避罪之計有甚於憂貧之計慕與懼相持
於中則勢不得不矯强而為亷其幸而恒處於有可慕
有可懼之地則可以終其身而不至於壞而世遂以全
節歸之其或權位漸以極泄然志盈而氣盛則可慕者
既已得之而無復有懼於罪至如蹉跎淪落不復自振
則可慕者既已絶望萎然志銷而氣沮且將甘心冒罪
而不辭是故其始也縮腹鏤骨以自苦而其後也甚或
出於饕餮之所不為人見其然則曰若人也而今乃若
是而不知始終固此一人也雖然此猶自其既壞言之
也方其刻意為亷之時而其萌芽固已露矣苟捐之足
以為名而得之足以為罪則千金有所必割苟捐之不
足以為名而得之不足以為罪則錐刀有所必算人見
其千金之捐乃其奇節而不知錐刀之算其真機也從
而謂之曰亷嗟乎是安知古之所謂亷者哉古之所謂
亷者必始於不見可欲不見可欲故其奉於身者薄奉
於身者薄故其資於物者輕雖其一無所慕與無所懼
而未嘗不亷葢雖欲不亷而無所用之也郭侯治吾常
以平易豈弟與民休息為政而尤以清苦繩約自律余
始見侯如是則亦以為今之所謂亷者耳徐而與侯處
聽其議論察其志之所存乃知侯非今之所謂亷者也
侯性本澹泊苦厭紛華又嘗講於歐陽南野先生葢知
從事於無求飽無求安之學者嘗言曰我蔬食則喜肉
食則不喜布裀則寢乃安紵裀則寢不安其奉身率如
此然則雖欲不亷而無所用之也侯葢古之亷者也聞
侯之夫人亦樂於糲食敝衣與侯所嗜好無異然則古
之亷者猶或不免於室人交讁于是益知侯之為難能
也侯居常三年陞山東副使以去侯之僚霍君裘君與
其屬武進尹楊君徵余文為侯贈夫侯之亷人既已盡
知之而奚俟乎余之言耶雖然余知侯之亷非出於慕
與懼而方其為守則猶在有可慕有可懼之地也自今
以往官益峻而望益隆將可慕者得而可懼者去矣侯
之亷猶是也而後人信之曰侯果非慕與懼者也然則
知侯者莫如余先也而烏得無言乎
送邑令李龍岡擢户部主事序嘉靖甲辰至丙午東南連歳大祲先是為户部者疑有
司之緩于其賦而私於其民於是水旱霜蝗之奏十不
一聽而沮抑推勘之令嚴軍儲國需窘乏常在目前而
里閭疾苦常在千萬里外于是蠲租發帑之請十不一
得而督責迫促之網密李侯為武進既遭大祲則計以
為户部之不信有司非其壅膏以自潤之為咎而患在
不盡知有司之急有司之不見信於户部非其籍災以
庇民之為罪而患在不盡通户部之情如使為户部者
知有司之急則固可越法破例以為貸而曲全乎有司
為有司者通户部之情則亦可據法奉例以為請而無
逆於户部然而有司常冐求於法與例之外而不知裁
請於法與例之内户部不能靳恩於法與例之内而亦
不能借恩於法與例之外是以其勢常相左然則户部
之不信有司非户部之拒有司亦有司之自拒于户部
也今縱不敢望户部設以身處有司之地而為之計猶
可使有司設以身處户部之地而為之計於是日夜搜
檢故牘及訪之邑中士大夫家得户部支運折兊故事
絲髪無耗於國而百萬有益於民者凡四五條為疏以
請於撫按撫按以請於朝而下之户部户部果以為便
不終歳而奏行之自武進一邑得免米若干萬石及東
南諸郡邑共得免米若干萬石三數年間東南連遭大
祲而民不盡捐溝壑者李侯之功為多居久之李侯以
政最擢户部主事夫李侯之為有司也既已能辦户部
之事為户部也其必不忘有司之心為有司也能設以
身處户部之地而為之計為户部也有不能設以身處
有司之地而為之計乎韓退之以為天下之事成於自
同而敗於自異余以為其自同者始於氣脈之相貫其
自異者始於氣脈之相壅葢在周時司徒主國計而州
長縣正寔受法焉安有為有司而不能通户部之情司
徒斂財賄而荒政聚民尤必先焉安有為户部而不能
知有司之急如今日者乎然而司徒之屬有司救一官
寔周旋于上下之間凡歳時有天患民病則以節巡於
州縣以告之司徒而施惠焉是以長正與司徒氣脈恒
相通惟司牧焉是賴今之世無是官而户部郎出為郡
守縣令入為户部郎則猶有通融之意且國家財賦委
之户部而源于東南諸郡縣李侯佐户部倘尚書有問
錢穀盈縮與國計民力之孰利孰害李侯必且舉所嘗
治縣者以對至於異日四方水旱凡有請焉而無不得
者必李侯為之周旋其間也
贈訓導丘君序
古之職於學者皆其鄉與國之老其體貌也甚尊而其
廩餼也甚豐其在國學天子至為之饋醬酳爵而鄉學
則鄉之大夫嚴而事之如師其子弟之不心服而安其
教者少矣今之職於學者則異矣饋醬酳爵之禮其廢
於國也既久而其職於郡邑之學者日數溢之廩月朔
而朢抑首促步揖且伏於守與令之庭候顔色怒喜為
欣戚雖其子弟有不貌而師背而嘲者少矣故古之職
於學者常易而今之職於學者常難雖然古者非苟隆
其禮而已固責之以徳行道藝之備乎其身軌物化導
之善乎其俗弟子執經而雜問以觀吾之所應郡邑之
鄉大夫有大事從而乞言焉以決其所疑苟一之不副
則其責不可以諉而今也課書升散之外一無所于責
矣于于然飽且卧而已矣故今之職於學者常易而古
之職於學者常難然則今之所謂難者顧待之者則為
薄耳而居其職者未嘗不自以為便也古之所謂易者
顧待之者則為厚矣而居其職者未嘗不自以為懼也
古之易者果易耶今之難者果難耶雖然抑今有所甚
難者古之道不以責於今之人而今之官古之官也人
雖不以古之道責之而吾古之官也則亦安得不以古
之道自責乎以古之道自責則是食今之食而任古之
事其勢將益齟齬而不行且夫古者據至隆重之勢以
御其心服之子弟其教之行也豈不易然然猶有一再
三不變而移之郊與遂而屏之逺者是其責尚有所不
盡而況據至卑䙝之勢以御其面而師背而嘲之子弟
欲驅之帖帖以就吾教以冀於育才善俗如古人而無
負乎其所自責其必能乎否耶然則古之所謂難者猶
或有所易而今之所謂易者終有所甚難也雖然亦在
乎自盡而已苟徳行道藝之在我者備則雖勢有所不
行而吾固已無愧於古之人矣自余為諸生所見不啻
幾何人矣求一二人焉幾於自盡者而不可得也及往
來仕途則以詢於天下不啻幾何人矣求一二人焉幾
於自盡者而不可得也豈古今人不相及往往如此耶
抑其待之者薄則亦不能自為才耶若丘君者其幾於
自盡而為吾之所求者乎丘君卑而無所屈於身貧而
無所緇於利于今之䔩䔩齪齪之態丘君一無有焉其
徳與藝不知於古何如耳夫因乎待者之厚薄以為其
人之隆汙者有之矣因乎其人之隆汙以為待者之厚
薄者有之矣向使齪齪者而出乎古古亦未必不以薄
待之向使徳行道藝者而出於今亦安知不以隆且厚
者待之耶余嘗問丘君於學之諸弟子羣然曰丘先生
吾師也則既異乎貌而師背而嘲焉者矣古不云乎教
學相長也自今以往丘君徳益成藝益進而譽日益流
也然則所謂嚴而事之與就而乞言焉者安知不在丘
君余既有感於古今之難與易而喜於丘君為余之所
求又冀於古道之復自丘君始也因諸弟子之請遂書
之以為贈丘君序時嘉靖丙午秋七月也
贈李司訓遷官臨安序
古今之變其可怪也歟古者任官以才雖無所不擇然
自一藝而上皆可以器而使也至於學校之師則規規
而謀之曰彼有道者乎彼有徳者乎彼道隆而徳純者
乎何其求備之至也古者或委之以卿相而不懾投之
以盤錯而不避至於命之為師則逡巡而若驚焉曰吾
不堪也雖亞聖大賢猶不敢輕也而曰人之患在好為
人師何其遜避之至也今則不然不量其人之能與不
能也率然而授之為師曰彼無不可焉不自量其身之
能與不能也傲然而當乎為師曰吾無不可焉嗚呼古
之所靳而不以與有道而未隆有徳而未純者今不問
其人而可以與者也古亞聖大賢之所遜者今人人之
所不遜也其亦可怪也歟或者曰今學校之師誠無難
焉勾稽廩食督促升散如是而已耳其髙者講章句課
文字如是而已耳夫使師之為師如是而已也則誰不
可也如曰不如是而已耳則必修教化興禮樂而後可
以無愧然則有志之士居是官者能不畏且懼歟又安
得傲然而已乎且夫不量其人而率然授之者是謂失
人不自量其身而傲然當之者是謂失己失人者則既
失於人矣不可以有補也失己者則所失者己耳可以
勉而補也說命曰惟斆學半古人之於教未嘗不學而
其學未嘗不資乎教此所謂可勉而補焉者也嘉靖丁
酉余始識司訓李君於宜興㑹君調臨安教諭于是諸
生愛君不忍其去也因相與求余文以贈余知君為忠
實長者氣温而語確能自異乎時之為師者可謂有志
之士也司訓與教諭雖同為學官然司訓於官為貳其
勢不可以專不專則其責猶輕教諭於官為長而一學
之事皆專焉專則其責益以重矣君固且傲然當之而
已歟其亦畏且懼歟吁君其自勉而務學以有補焉可
也曰如是而已耳如是而已耳則余又奚說以贈君哉
送陸訓導序
六籍之教之廢也久矣而詩為最甚何哉六籍皆以文
傳而詩獨以聲傳也昔者孔子患鄭衞之聲亂於雅頌
乖刺無所從正乃周流四方聞韶樂於齊不知肉味又
得文王之操於萇𢎞乃始黙然自信曰吾六十而耳順
然後反魯正樂命太師歌關雎而曰皦如也繹如也洋
洋乎盈耳哉自是刪詩定其中聲得三百篇皆被之筦絃
而雅頌各得其所其於門人弟子亦往往教以詩歌其
尤有得者聲若金石而子貢聞聲歌所宜之説於師乙
則夫子樂而與之曰賜也可與言詩矣然則詩之為詩
不專以其文以其聲也自漢而下詩之文徒在而其聲
盡亡然其時樂師尚能譜鹿鳴伐檀文王騶虞四詩又
不久而廢韓毛諸家號為專經竭其力以爭草木蟲魚
至問其音節不能解也今三百篇具在學官諸生誦習
其文與諸經同然絶無有能繹而歌之者而弦匏琴瑟
諸器因此遂不列於學官其鹿鳴諸詩則賔興鄉飲酒
學官命弟子時一歌之然有聲而不成調噶噶然若擊
土鼓然不知其於槁木貫珠之義安在乎若是而欲以
陶養性靈風化邦國人知其難也然則詩之存者其亦
少矣余少而受詩説於邑人陸文禎先生嘗病不得其
聲而亦未暇請於先生也今先生之弟文祥為海鹽訓
導文祥亦善説詩以詩貢為是官是官葢古司樂之遺
以六詩為教者以其人之素善於詩而又當乎以詩為
教之官竊以為發古六義之意以長育人材而興起菁
莪之化非習其文而兼通其聲則不可此其責在文祥
宜無所讓故余推舉詩之興廢以為説然余少時聞今
之歌有越曲者越人類能歌之而尤著於海鹽之間余
亦不能辨其聲也文祥之行也其將能辨之耶豈所謂
詩之遺耶抑亦浮艷要眇繁音促節悲而助欲者耶南
風柔而靡近寶而民佚以宕海鹽故濵海之沃而柔靡
奢慢之俗也豈其俗之發乎其音者固然耶里謠巷謳
采詩者以觀風焉其信然耶夫古聲詩之義不傳而艷
詞麗曲譁於民間此最教化者之所禁也嘻文祥其尚
能以雅而易淫也哉
送第上人度海謁觀音大士序
自三十二相至于種種恒河沙相謂之曰皆觀音大士
焉可也徧微塵國土謂之曰皆補陀焉可也昔諸菩薩
未見多寶佛時多寶佛乃在寶淨國諸菩薩既見多寶
佛時多寶佛即不離娑婆世界多寶佛無在無不在而
人有見不見耳由此言之求觀音大士者不必補陀求
補陀者不必海然而大士見身獨補陀為著而其徒者
往往必跨海以求而後得焉何也吾聞佛家之説以塵
勞為苦海以解脱為彼岸非離苦海不能到彼岸如非
跨海不能見補陀或者大士假此以度世而其徒又假
此以自度也第之意其出于此乎然則世豈真有補陀
者耶其亦化城火聚之寓言耳補陀之事其誕與信無
足深究吾特有激於第之行也以補陀之眇然大洋之
外絶不見蹤影至使其徒莫不翕然醉心焉不憚驚波
之險颶母蛟魚之毒冀一至焉而後為快葢其信之篤
而趨之果如此今儒者學於孔氏孔氏之宫巋然可目
量而趾援也其醉心焉與冀一至焉而後為快者何其
少歟嗚呼孔氏之與佛不待較而知也然彼能奔走人
于窮海不可蹤影之境而此不能奔走人于可以目量
趾援之間彼不憚措身于蛟魚之窟而此畫地于坦坦
之途是何詭之易溺而正之難歸耶豈吾儒言義利乃
不如佛氏言死生足以關斯人而鍵之耶藉令第始者
不為彼而為此其能必至于孔氏之宫如今之必至補
陀見大士否耶諺曰雀翼不能伏鵠卵吾才薄不能熾
吾儒以柅第之行而迴其轅于孔氏也第兹行過山隂
見吾友王君汝中者其必有以語第矣
葉包菴先生夀序
嘉靖壬寅之歳先生年六十門生若干人相與謀贈先
生以言順之諗於衆曰葢嘗觀於漢儒林傳矣乎漢初
六經始出秦火齊魯諸老先生大率各以其意治經凡
數十家自是諸生各自名其師説而固守之終其身不
敢變一字一句以為家法又各自以其師說轉相授受
雖支派分擘莫不繩然以世迭譜生徒之盛一家或至
千有餘人其傳且十數輩矣猶然名其首傳之人而曰
此某氏易也此某氏之書若詩與春秋也在元封間表
顯六藝取其説之盛行者立為博士自餘諸家則或以
其無師與無書可傳也遂罷不列自是之後諸博士弟
子多以經至大官國家有大議論必令傳經義以對至
勤人主親自問其師何人師説云何則對曰臣師某也
臣師之説云云葢其重也若是故當其時經生之為業
也專而篤經師之為功也尊而信以久今吾包菴先生
其古所謂經為人師者非耶先生行修而志潔其於書
無不涉也而尤攻于詩先生治詩且三十年雖一以傳
註為宗然訓詁名物之外往往能深探古人之精微而
發之於文自邑中諸先輩故多以詩名家至先生乃益
精先生之出邑子以詩為業者大半多先生弟子先生
為學者説詩絲聨髪比關竅開解音節洞朗學者俯而
聽之如身殷周之間而聆猗那關雎之響也先生古慤
自信故其宦不達順之碌碌在弟子中進不能張大先
生之教以行于世退復不能推衍先生之説以淑于人
顧獨知守所聞不敢變而已然諸弟子中固且多顯者
若夫精于其業而轉相授受者固已不可籍記矣安知
不有以經義為國家決大議論引師說以對如昔人者
乎又安知不有史氏傳儒林者且將家而列之曰葉氏
詩焉然則先生之夀固逺矣若乃夀先生于年齒間不
其末歟衆曰然請以為先生夀
薛翁八十夀序
古者鄉有耆老父兄則率其一鄉之子弟烝烝然皆勸
之於善而況于其子弟乎至於後世雖其子弟亦莫有
勸之於善者而況於其鄉之子弟乎若此者非古人徧
愛其鄉之子弟而今人不自愛其子弟也何者其為愛
一而其所以愛之之道異也古者貴義而賤利愛之必
以其所貴者則固日夜望其子弟之趨於道徳仁義也
是為愛之而已矣後世貴利而賤義愛之必以其所貴
者則固日夜望其子弟之趨於富貴利達也是為愛之
而已矣嗟乎人情固憚乎趨道徳仁義也雖督之弗率
也而又不足以悦其父兄之心則將益怠而肆人情固
競乎趨富貴利達也雖牽之弗止也而又非此不足以
悦其父兄之心則將日鋭而堅葢風俗之靡而古道之
缺然也久矣非有志之士孰能自拔於此薛君圖南其
始之所自為與其父始之所以望之者固亦猶夫人耳
既而圖南游學于四方得聞仁義道徳之説於鄒東郭
先生於是惕然有悟快然如遷客之反乎其家則又講
求於鄉先生毛古菴與其鄉人朱信夫唐希古之間乃
益以自信始欲剥落枝葉歸其本根既而語其父薛翁
曰南也將為此而不為彼矣翁亦惕然知始之所以教
其子者之非也於是惟恐其子之不為道徳仁義與為
之而不底於成也圖南益感其父之愛已則日夜淬勵
惟恐其不為道徳仁義與為之而不底於成也吾見薛
氏父子之交相成也可不謂能自拔于今之人者歟於
是翁年八十圖南與其弟某欲夀翁而問其說於余余
曰夫古之所謂不朽與所謂有子者可知己且薛氏父
子既有聞於仁義道徳之説矣則較修短于彭耼殤子
之間豈足以為翁夀而鞲臂曲膝饋漿酳爵亦何足以
夀其親也哉薛氏居夫椒山夫椒眇然在五湖中土狹
而人輳其富人則通魚鹽逐什伍之利其貧者鼓刀筆
工獄書家為胥史以機變囂訟為常故其所爭不能錐
匕而骨肉且反目矣斯固貴利賤義之甚者歟由此言
之薛氏父子能自拔于今之人尚不為難其能自拔于
其所居尤足多也夫風俗之靡也其初一二人焉倡之
而已其反之於古也其初亦一二人焉倡之而已夫椒
之俗之至於是也吾不知其初孰為倡之者而其不能
反之於古也吾知其惟無有倡之者耳使薛翁之所以
望於圖南與圖南之所以自為者繼此而必底於成彼
鄉人之聞薛氏之風安知不有感而興焉者乎然則異
日夫椒五湖之曲有稱鄉先生能風其鄉人者必薛翁
矣乎是謂翁之能自夀而圖南之能夀其親也已
羅君八十夀序
先王所以養老者何其厚而尊也饋漿而酳爵非無人
也而天子親之割牲而總干非無人也天子至自祖焉
冕焉而為之天子事老者踧踧然如子弟之事其師而
無敢肆也老者受天子之奉衎衎然如自受其子弟之
奉而無所讓也若然者豈先王以為天下之子弟不足
以尊事天下之老者而至于以身代天下子弟之役哉
葢王化必始於孝弟而孝弟之行于下非自上率之不
可則尊有所伸固不得而降敬有所隆固不得而殺也
周衰而此禮廢矣絳縣老人有白首而從征役者雖洙
泗禮義之鄉至于齗齗然少肩其老老下其少而莫之
正也由此言之則自諸侯之國鄉黨之間亦不復知齒
之可貴矣而況於朝廷之上哉嗟乎王教興則老者尊
於朝王教廢則老者不得尊於鄉葢其勢之使然歟老
者於古今誠未有以異也尚不能不隨世為貴賤如此
而況於懷珍抱器之士又安得不貴於古而賤於今也
歟此君子所為深嘆乎古今之際也夫後世天子之勢
益尊而欲其屈體以事匹夫之老者如古之時其勢誠
必不能然而老者固鄉人耳以鄉之少者而讓乎鄉之
老者使少不肩其老老不下其少力役勞苦先少者飽
煖安逸先老者此不過以鄉之人而讓乎其鄉之人耳
豈亦有不能者哉然而自周之衰既已不盡然在後世
其又何説則是老者既不尊於朝又不尊於鄉獨所謂
稱夀之禮今鄉人行之而不廢也夫稱夀不過飲酒獻
酬之間其為禮至末也然而為子弟者曰吾父若兄老
矣吾酌而賀焉可也為鄉人者曰吾鄉丈人老矣吾酌
而賀焉可也是尚齒之遺也以此意推之老者其亦可
以尊於鄉矣孔子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豈非飲酒
獻酬之間而其俗猶有近古者歟歙人方生大中從余
游求余文以夀其外家雙溪羅君而余不靳為之言者
以為是尚齒之遺而俗之近古者也君本衣冠之後而
隠於商梁宋吳楚舟車之輳無所不游四方名士無所
不交及其晩年息機以歸老蕭然一室若不知有門外
事者葢方生之語君如此則固老而有行者歟吁有如
君者以生於古而親遇三王之盛安知其不在祝鯁祝
噎之列也歟奈何使君尊於鄉而已也然而吾猶幸君
之尊於鄉也
李封君七十序(代人作/)
古今語父子之盛者必推蜀陳氏自文惠公既登將相
兩兄弟亦為大官至尊重而其父秦公是時尚無恙每
秦公與客坐則文惠公兄弟左右侍立坐客跼蹜不安
求去秦公笑曰此兒子輩耳今副使五石李侯出則提
方寸之印專制一道數千里之地操縱予奪在其手中
而匍匐十餘州郡縣綰綬束帶之吏呼吸十餘萬乗城
守障虓雄之士鞭笞深箐絶峝鳥言獸面之蠻夷而莫
不如志四方之望之也虎峙而嶽聳其入則奉其怡齋
封君於内帣韝而鞠&KR0957;獻漿而酳爵傴僂而候起居欵
密而承色語宛轉嬉戲於尊俎衽席間若嬰兒孺子然
此其事與陳氏何異雖侯之祿位勲業其後來未知與
文惠公孰上下而封君之夀考榮遇則既已無歉於秦
公封君與秦公又同為蜀人葢歴四五百年而兩家父
子起而相望於岷峨大江之間嘻何其奇也然史稱文
惠公居官有節槩不妄進取自為小官積十餘年不調
一時翕然以恬靜歸之而文惠出入内外歴典方鎮其
在官雖以精嚴立事而其意要歸於忠厚未嘗按黜一
下吏人以為得於秦公之教為多李侯自兵曹主事為
御史前後郎署十餘年較其資與望宜在臺省而侯逡
巡出就方鎮其故寮多至公卿者而侯坦然無幾微不
平見乎色詞此其與沾沾競於勢利者逺甚侯嘗以御
史巡江南又巡閩所居雖以憲度從事而温厚博大未
嘗作威福以捃摭刻峭為能及為副使則益鎮以清靜
數千里内吏承寧一之化民荷悃愊之仁軍戴醪纊之
賜而蠻夷亦息戈負耒喁喁然自嚮於亭徼之外然則
侯之行已涖官大率有似乎文惠公而禄位之同不同
有不足論者至於封君之教其子雖非外人之所得聞
然亦知其大率無以異於秦公之所以教也於是封君
年七十有二余父與侯為同年封君余大父行也道逺
不能走賀堂下嘻倘余得走賀堂下而見侯之侍立左
右將有跼蹜求去如秦公之客者乎
陳封君六十夀序(員外崇慶之父/)封君年六十而王君懋中為説以贈之其論黄冶變化
非老子事信矣至以老子為長生久視之學而謂其與
吾儒不類則亦未為得老子之精者吾以為老子之書
其為㫖也閎而奥其象於物也曲而賾故讀之者卒未
能解然世多稱老子為養生家則不過以其𤣥牝嬰兒
之説為魏葛諸人所勦襲而云耳若是則以奇用兵固
當屬之兵家而翕張予取又當為縱横家耶然則老子
之言其亦厖矣莊生以吐故納新熊經鳥伸歸之彭祖
絶不及老子其論老子聞風于古之道術又絶不及長
生吐納事明老子彭祖各自為一家不相入也黄冶變
化非所以語老子而長生久視亦豈盡老子之精也哉
葢孔子西遊而見老耼有猶龍之歎而耼之言曰良賈
若虛盛徳若愚以是參之其所著書多相貫穿出入乃
知老子之旨固在於此至讀孔子繫易之謙以為天道
之所虧益人道之所好惡地道之所流變鬼神之所福
禍皆不出乎謙盈二者其於老子亦有同乎否耶老氏
長生久視之學余不能信而其謙虛不爭持滿守柔以
逺禍邇福則老氏之所長而儒者不能易也故嘗以耳
目所及質之大易老氏所稱吉凶禍福真若執左券以
要于後者夸詡之子一旦逢機藉勢氣滿而意得極其
力之所可獵取漁奪而窮其志之所欲馳騁矜耀居則
盛歌舞出則侈僮騎狼藉閭巷間閭巷之人曩與等夷
者莫不奔走伏謁喘汗不暇然曾未幾而景響銷歇所
謂伏謁喘汗閭巷之人且將徘徊乎其髙臺曲池之間
相與追其盛而詫乎其衰以予耳目所及若此者幾何
人矣豈其倚伏乗除之數物理固然而不可逃歟其無
乃驕汰盈溢犯大易老氏之戒然後至于此歟余觀封
君其貌俛然而敕其氣藹然而温其裏坦然而無所營
豈所謂君子終吉而持滿有道者耶老子長生久視之
學余雖未知封君之有得焉與否而其謙虛守柔則竊
疑其出於老子封君其以余言為然耶為不然耶
陸慎齋先生夀序
走曩以童子侍先生先生授之書課之文字觀其進止
動靜往往奬嘆以為逺器是時先生方日夜治經史綜
百家之言期以奮乎身而措之事業然竟齟齬而走也
竊先生之口説數年遂以經中第為翰林未幾而拙疾
罷歸時先生尚留滯庠序中比走起為春坊再罷歸而
先生亦已去其業而老于家既獲拜先生于環堵間因
復思童子從游時事奄忽二十餘年則先生既颯然成
翁而走亦且髪種種矣先生既齟齬以老走亦旅進旅
退於是既為先生抱井渫之惻而又深以自媿有負乎
先生國士之期也雖然古所謂鄉先生者非其禄與位
之謂也古者耆年道藝之士尊則為三老五更以為王
侯之師下不失為閭胥族師以教誘化誨其鄉人是以
雖居無位之地而各有以致于用先生志行愊實其取
與有狷士之節今年益髙行益修而益以信乎其鄉縱
不得為老與更其所以式是鄉人宜不在古閭胥族師
之後然則先生之自致於用固在此而不在彼歟且夫
世固有履顯赫之位而身妾婦之行瞿瞿然終日伺人
面目為喜戚至於腰脊傴僂老且疲矣而不知止先生
少而讀書老而投閒蘧然自足於隴畝而一無所俯仰
於其外兩者相較豈得以此而易彼耶走雖駑拙無所
樹立于世尚幸以山中餘力因先生早歳之説以上泝
古人為學之大方冀洗滌宿愆而自淑其身然則所以
報國士之期者固亦將在彼而不在此也先生年六十
其子維新來請文維新好學能繼先生之志者也遂次
其説以授維新使持以為先生夀而因以自朂又以朂
維新云爾
書水西集
華師魯刻其父水西君所為詩文凡八巻曩余與君同
在兵曹而君為職方郎是時西北邊數被侵職方頗號
多事君據案草奏或一日四五上莫不切中機宜每赤
囊纔入尚書立召問君君口對甚辨無留滯者於是遂
以才稱頃之君坐言者所中免官家居而余時亦罷歸
每嘗候君則見君悄然獨閉一室盡取古儒先所疏註
箋纂六經文字凡百餘家精髓糟粕咸在所謂累世不
能殫其説者君獨悉力標駁參伍毛釐同異要於融而
聨之以上究六經之㫖而成一家之説若小戴書則既
有端緒矣未幾而遂卒自君居劇曹與家居治經亦時
以餘力作為詩文葢君為人勁挺有精力其志甚銳而
用心最苦其試於世則欲以才具功名自振即使枯稿
山澤亦欲自託於經術以蘄於後世有知我者詩文雖
贍切可喜然要非君志之所存也顧其才既遭抑塞而
經術所著述亦未克就是以其所志者若或靳之而泯
焉無傳其非志之所存者獨尚足以傳於世若此余恐
讀是編者以為是足以盡君也故為發君之平生雖然
昔人謂容貌禄位不能動人人安肯傳其書然則書之
傳者亦往往禄位能動人者也即如世所傳經註百餘
家者雖其山澤之儒禄位不顯則以附於六經與之並
行而人不能廢之舍是而傳焉者寡矣君既不得顯於
功名而又不及託於經術彼其泯焉無傳者則既已矣
其所謂足傳於世者亦焉可知其何如也哉此余所以
重悲君之志而為之言者冀後世有因余言而知君者
也
書錢遇齋高尚巻
予自為編修罷歸是時邑中士大夫謝事而居者十數
人此十數人者里閭丘壑遨遊燕笑之歡日相聚也彬
彬乎有佚老之遺焉而余適以罷歸得厠其間時時從
諸君子游相與為樂然諸君子多以久宦致通顯而余
亦逡巡郎署者數年而後歸獨遇齋始挂仕籍不赴官
即解去遇齋解官既先於諸君子而年又最髙於是諸
君子相與推而尊之至相率為詩歌以贈而題其巻首
曰髙尚其意若有羨於遇齋而歉然以為不可及者夫
諸君子既已與遇齋同其所樂而無間矣顧若有羨於
彼而不可及者何也夫士大夫馳騁於功名之門而逍
遙乎泉石之娛使兩者各據其方而不相為謀則莫不
皆自以為快意然至課其盈虧倚伏之數則泉石之士
或病其枯槁而功名之士至以為頭顱可知自悔而無
所及方遇齋之抱利器而不售以至于老也則諸君子
亦或未始不悲其窮然諸君子之出而用於世也雖無
窮愁抑塞之患然而傴僂趦趄日疲乎其形寵辱譽毁
日鬭乎其心者宜亦不少矣如是者十數年或三四十
年而後得與遇齋同其樂于此譬如賈人歳歳出沒于
驚濤駭浪之中既抵于岸而得晏然當此之時亦未有
不自笑其税駕之晩者矣而奚啻有羨于遇齋而已歟然則功名之門此遇齋之所不能與諸君子爭焉者也
而泉石之娛此遇齋所以不易其樂而諸君子能同之
于終不能同之于始者也易不云乎壯趾則凶遯尾則
厲葢言進而趨時者利于後退而息機者利于先也諸
君子之退而息機也比之遇齋則已後矣矧余又誤不
自量始弱冠而已得官未溉其根而繁其葉又逡巡其
間不早自解去則是諸君子之中其不為遯尾者莫如
遇齋其為壯趾者莫如余也余退則既後于遇齋其進
也又不幸而早于諸君子噫嘻幾何而不為凶與厲之
萃也歟然猶幸得罷歸以與諸君子相從于泉石之間
雖髙尚之風不可以冀矣然莊生所謂樗櫟以不材得
全余今亦庶幾焉耳
書地理鶴岡況君巻
叩巫卜星相堪輿之家而問焉曰吉乎未必然也而聞
者驟然喜叩巫卜星相堪輿之家而問焉曰凶乎未必
然也而聞者驟然悲則是巫卜星相堪輿常操吉人凶
人悲人喜人之權以奔走乎其人而其人之吉凶悲喜
一繫于巫卜星相堪輿之口而聽焉若是何也人情常
喜希覬乎其所不可必而常揣摩乎其所不可知而術
家馮鬼神以自神故多言而或信巧發而奇中操希覬
之心與摩揣之見而叩之憑鬼神之人而投之巧發奇
中之説宜其入之深也諸家之中其尤熾者曰堪輿其
指畫天地支離五行八卦奇中之說尤多而人尤尊之
堪輿家吾不知其所始吾意其初本以候土驗氣測量
水脈以寧死者而贊慈孝如是而已葢未始有鬼䕃之
説也自兹説之行至使子孫露其先人不葬以待吉地
與吉日致其人而不免於水火者有矣或取土中數十
年之陳胔非有山崩水齧而好數徙之甚者豫章饒歙
之間盜地以葬往往至於殺人而不止然則堪輿家之
説吾懼其不為祥而為孽也夫儒者之論殃慶歸之積
善與惡其説至精猶或半驗半不驗則天道之逺也而
謂既朽之骨叢禍叢福若呼谷而響答焉其亦未必然
歟鶴岡況君精於術而能奇中者也曩余葬母實藉於
君然余之藉君非其吉凶禍福之謂也君間嘗請文於
余嗚呼挾君之術以游於世其有不能奔走乎其人而
其人之悲喜有不惟君之為聽者歟然則余言何能輕
重君耶君如有意乎余言也則君其務為候土驗氣以
寧死者毋務為吉凶禍福以邀生者而孝子慈孫有溺
於吉凶之説其亦以余言解之而已矣 書王氏傳家錄後
文皇起北藩靖内難一時雲合之士其首功既皆裂土
而王矣其斬馘自一級以上至于執殳樵爨亦莫不授
武功爵世其子孫至萬餘然王氏自長史公以儒生首
事文皇於藩至其子彦昭兩世矣長史左右夾輔不幸
老死及靖難兵起彦昭寔與居守其兩世皆不可謂無
功然顧不得與一時雲合之士同裂土而又不得一介
之爵以世其子孫若是何也豈其翊贊于遵晦之日者
不及乎純熈大介之㑹其居而守社稷者固不如行而
扞牧圉之為勞也歟自漢而下拜侯徹爵率以戰功為
重文皇之意其或在於此歟雖然裂土之封孰與詩書
之澤之可以長久使其子孫飽祿而驕佚孰與使其子
孫苦約而思以自立也夫世祿之族驕驕則舉其累世
之所遺者或一朝而褫之儒生之族發憤自立則其先
世雖無所遺而猶可以自振自國初以來所謂世禄之
族其盛衰可數已而王氏子孫讀書好禮彬彬然以儒
名其家者相望而東臯公以能書官至太常卿然則儒
術之與戰功王氏之所以遺其子孫與文皇之所以報
王氏者又孰多而孰少耶於是長史公幾世孫稷纂其
先人之行事自長史公而下凡幾世題曰王氏傳家録
葢詩書之澤在焉余嘗讀唐李鄴侯家傅侯遇肅宗於
潛龍之時及其起事李郭諸人皆以百戰裂土而鄴侯
雖幃幄謀臣然不得與其列其事頗與王氏類鄴侯之
子繁積書至三萬軸而當世推其文雅此亦偶類於王
氏且夫李郭諸人不能世其家也久矣而鄴侯之事至
今獨著於世者則以家傳在也然則後有欲觀王氏者
其在兹錄矣乎此稷之所為纂也
荆川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