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少玄集

皇甫少玄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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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欽定四庫全書

  皇甫少𤣥集巻二十二

  明 皇甫涍 撰

  書二

  奉華陽兄第一書

  涍聞君子貴審所學學焉而非其極斯自小矣故古人

立志必謀諸始以為學之難成而病歲之不吾與也張

文詡者隋之高士也每閒居無事輒發長嘆而以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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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立為憂羅仲素旣謁龜山至於驚汗不置此非矯世

而然誠有見於詣極之難而審學之急也然古之徳進

業脩者非得於師授則成於磨切未有塊然兀處獨見

而超悟者也故有不逺數千里而求其師友者而况於

兄弟之間庭幃之近以言則易達以志則易明晦其說

而不一為之吐露是豈厭其近而樂求之逺乎涍之有

懐久矣念自束髪以來所習者不過二端曰舉業曰古

文是亦求之有年而自謂其略有所得矣然意其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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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云極而世之豪傑之士必有進於此者每一思之或

中夜以興或臨餐忘味恒憂古人之不及痛惜吾才之

未盡而吾生之虚此兄之所見也吾兄以卓犖之姿挺

特之志其於古文辭博蓄而精施之其力非不勤矣其

篇章非不浩大而華美矣其於古人非不與之並馭而

馳矣然舉吾兄之所得而要之於道其何如耶竊意兄

之聞涍之言亦將同涍之憂且惜也豈惟憂且惜之向

之長嘆而驚汗者抑亦諒其非誣也伏願指定其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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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惕勵期共附於豪傑之末後有所疑其皆陳論於紙

反覆不厭考一其歸可以極意逺思比於面相訂可苟

且一時者功相百也然則於涍有發䝉之恵於兄有啓

予之恱何必奔走千里之外以求益友耶舉業一節則

得之不得有命存焉若其汲汲而不舍則與鄙夫之患

兒女之私戀豈有異哉於涍之心向猶未以為盡然今

則真見其無疑者懐不能隱輒敢布之渇俟裁報

  第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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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者不自揆量欲為狂簡進取之計輒布悃誠猥䝉垂

答憐其情而與其進益我者誠厚矣來教云勉以至極之

學示以進脩之路謙虚之德敏勇之志充然溢而腴然

達也膚識淺聞再以質於高明竊惟斯道之傳定於聖

人周衰學熄戕以功利亂以游談叛以清寂浮曠失其

要領而厚其習與斯道背而馳者亦其勢然耳至於漢

之儒以遺經為尚以專門為學如董仲舒以春秋揚雄

以易匡衡以詩發諸議論炳炳可觀道之深微固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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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果有所見而其學之一風之篤良亦去古非逺也及

宋儒出而道大明遂委漢而不言觀於海者難為水理

有固然涍竊論之則以為過矣漢之儒雖未盡醇而或

者苛責之一切棄之於不齒孟子之識仲子之亷謂以

其小者信其大者愚恐後世之於漢儒以其寡者而棄

其多者也或者又以漢儒之功止於能守遺經而已涍

亦謂其未足以盡之顧其致學之道有足尚者主之以

宋輔之以漢達於文章而能貫乎性命養其本原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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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乎事業斯亦可以無憾矣後之病宋儒者曰流於禪

學曰坐視國家之敗而同於晉室之清談斯言也誠有

之則其專務持養而塵視事物恐其流弊之有歸耳昔

吳澄為本榦支末之學行實文藝治事兼而修之愚意

其有見於兹也盖天下之物無一非所當格天下之事

無一非所當為堯舜則生而得之者也湯武則學而至

之者也天下固無異道也聖賢亦無異説也近世號為

道學者養髙澄黙其儀可望叩之以名物度數竒形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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跡山川夷狄國政時艱或十而不能舉其一則折之曰

是非君子之所急也且舉是數者而質諸周孔果在所

必知乎抑亦委之以非所急乎嗚呼以是為學以之端

坐自足可矣以之育天下之材建天下之業愚則慮其

不能也吾兄以為何如必有以折之來教辭㫖咸善但

蔡沈三十而始聞正學則齒之長非所論惟在朂之而

已宗祀之托非人實天苟憂之而不能遣脫則顔淵揚

雄又將柰何伏惟明義理廣思慮正䝉解敬奉觀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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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兄之雄辨可旬日冀也涍再拜

  第三書

  昨接來教三覆不置所云漢儒固不可廢宋儒自有該

之者存焉既畢意於宋又役心於漢有勞擾之患斯言

也何其啓我之聵之至也但其論則甚正矣而於區區

之心有未得者敢憚於陳詰而終隱之胷中乎涍之所

以有取於漢者非謂其於道果有所見也特嘉其致學

之功亦可以輔世儒之不逮故特援而進之以警夫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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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弊但其立言之間意有所主頗失其低昻之節而不

自覺耳若曰宋之儒有踐履之誠而漢亦有之宋之儒

得道統之傳而漢亦能之則區區之見豈若此其謬哉

董子揚匡亦偶舉之謂即三子之學而各要其所及亦

皆斐然成章但所謂裁之者有非其所自能也道體之

大既非三子之所知則三子之行亦安能無所失哉若

索其疵而詆之自顔閔而下鮮有無可議者而况於未

見道之三子又何足苛論耶甞謂天下之是必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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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學者之見恒患於偏然偏之為類也不一而難稽有

偏而精者有偏而粗者偏於粗者固未為得偏於精者

亦未定其是也今以論語一書而觀之聖人之所以為

教羣賢之所以為學舉不出乎此孝弟躬行之實言行

忠信之常因其資而勉焉循其理而動焉吾之一身咸

無可怍之行若是而可以為賢矣至於性命之説夫子

盖罕言之而子貢病其難聞夫子嘗曰窮理盡性以至

於命盖必理已窮性已盡而斯可以語至夫子之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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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略可見今病夫華藻駁雜之可厭而反於徑約之地

以吾心為之宗以主敬求諸内學之正論之高而莫敢

容喙於其間此誠后覺之大恵矣竊自惟念人之可進

於道者惟資之高明者為易今以髙明之資為專務原

本之約久而彌固深而彌安招之而不來投之而不入

其弊也將有不忍言者此豈非偏而精者之説歟子曰

師也過商也不及過猶不及以為堯舜相傳之道自有

大中不易之矩而髙明卑下者之胥失也鑿之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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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之深也抑之而不能使之下也體之於平日言行之

間者此也發為文章達為政事者此也所謂窮理盡性

以至於命者此也此堯舜大中之道也聖人之成説昭

然其可知坦然其可由亦有以定其是而已矣向來之

論不過如是誠非與漢而出宋慮夫學宋而未至而且

蹈其弊也懐激於中復率爾聞瀆伏惟極意吐露指而

進之幸甚

  第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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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讀誨言知高明垂照區區之衷無所隠矣吾兄所見

欲以反枝葉之外而涍則欲懲守約之弊外者反弊者

懲未見其説之異也但所論理性命不敢釋然於胸中

是以欲黙而不可耳竊意理性命之三者旣欲㑹其所

以同尤必析其所以異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盖命

固不出乎理性之間而别為一物其理致之精粗分量

之小大則有不能混而一之者聖人之意謂必理之既

窮性之既盡而後可以語命即其立言之㫖而深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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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功之序可識而不可亂非謂窮理盡性而命已在於

此也聖人又曰過此以徃未之或知也以謂精利之功

有方而可據而神化之妙故必有優游積累之漸焉未

知云者言夫天人際㑹正在於此而非一毫容心所能

必也古之至於是者顔子是也理之在顔子者亦可以

為窮矣性之在顔子者亦可以為盡矣顔子何不并其

命而至之而僅足於能守以致夫子之痛惜耶意其竭

才之後可以去其循守之跡俟而至之者必有勿忘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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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之道而非末學小子之所測識也是知幽明知死生

知鬼神於此三者悉知而無遺斯其為理之窮也知周

萬物道濟天下若可以止矣而又欲其旁行不流而不

憂而能愛其似乎天地者殆無毫髪可議斯其為性之

盡也天地之化則範圍之萬物則曲成之晝夜之道則

通知之神必眞見其所以無方易必眞見其所以無體

其至於斯也眞有過化存神之妙而非徒託諸空言者

斯其為命之至也聖人之意條理粲然而先儒亦既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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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之矣若曰窮理盡性即可以至命則聖人之能事至

於不違乎天地是亦足矣亦可以已矣而又何必紛紛

擾擾有所事於天地萬物晝夜之間哉故曰盡已之性

則能盡物之性盡物之性則能贊天地之化育其一定

之序有决然不可移易者在夫生安之聖則其功用之

所及舉不由於勉强所以謂之性之也若其始而理無

不窮中而性無不盡終而自有以至於命則其序亦不

可誣必如來教則世之㳺心於高明者非無其人黙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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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日而無所與於天下之事謂之至於命可也此區區

之慮所以懲夫今之弊而不能已者故究竟其辨伏願

㑹其所以同而又析其所以異則界限不差而基本有

自矣尚何多言之求哉教答懸俟毋以為瀆而遂黙焉

  與周以言書

  涍載拜致書以言周君足下僕不佞才有定源識無圎

照外傅甫就從事翰墨沉酣經史俯仰自繩古之英豪

博達僅有所得萬分一耳未足云巧也况乎人情世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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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未營營於念慮間能與拙者異談哉是以擯削日尋

塊處無友獨於以言表裏相契若僕固無所取意者以

言之多情乎僕誠何人敢負知己竊自惟度錢財不足

以恤君之急聲稱不足以發君之光輒欲披情素吐憤

懣長鳴於前以言試為僕聽之憐其意察其辭説未畢

而投屨激昻是僕仰酬知己之日也夫天以寛洪予人

而以嗇薄委物僕之自明必非王公人也安居鼎食必

其異乎僕者也或不免一策名於朝亦未可謂必然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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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之嗇薄於彼者固有所居而僕亦非昧昧不自揣摩

悠悠久於妄庸者操弄筆硯旁羅搜剔苦心焦吻至忘

寢食者十有餘年於兹以言視僕以為有所得乎其視

古之英豪博達有與之相匹者乎使僕之未有得也古

之英豪博達猶甚去之逺也而况齒髪漸改人事迫身

雖有成就未極所懐每一思之神魂震蕩譬如委轡之

臨深淵也好學如僕苦心如僕衆皆以為然而且未免

過慮百思疚心未如僕者又將若之何哉今以言有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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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之資有浩曠之才僕嘗觀其三問原孝雜文友人書

虎阜維揚遊京師諸篇琅琅可誦度其横騖策其雄力

纔當展其驥足耳其用心深處又見於内經解鈎致𤣥

㫖獨見超朗不蹈前人父子積心神明若扶而落魄不

羈時復委散篇翰寥落収恤莫顧惜此竒寳棄諸泥塵

鏌鋣補履良工痛之以言之齒長矣忽爾浮沉筋力異

昔雖欲驅策末路無從僕知以言後世不知萬年長恨

誰任其悔乎後世不知猶有可説苟有知者重以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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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考以言之友僕不能移易其心成就其德匪人之誚

亦將不免以言聞此能無惻然夫駑鈍者不前索居者

寡聞天之與我者弗可逺時之處我者弗可挽以言既

委於嗇薄之天而處其時矣有其才矣又有僕以為之

友矣留滯偃仰自同時人以言罪過可勝解哉伏願專

心極慮勉䘚所業以僕書至之日為始刻勵逺期貧乏

勿以加其好尚妻子勿以累其胸襟要其所至僕且瞠乎後

矣是使以言不獲罪過彰垂無窮僕非匪人異代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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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此一言而已年序崩迫握筆慷慨以言裁覽動色幸

甚涍再拜

  奉寄東郭鄒太史先生簡二首

  奉别忽踰寒暑傾想徳音有懐不忘使至辱垂訊此固

世好之篤誼亦諒洪雅不遺淺拙且懇懇諭誘將引而

署之髙明之塗者沖涍自念束髪以來困於俗學居諸

之感常切於衷恐天之所以生我古人之所以自成者

竟有所負朝榮莫悴在宇宙間與草木同為無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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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用愁居懾處惶惕靡寧比來亦常不揣䝉下砥礪逺

大取師友於家庭之間勤辨思於枝葉之外然寡聞之

誚在所不免日新之美未見有成每思完徳靜養温玉

不瑕洞徹表裏安得坐我於春風中使鄙吝盡銷而格

價頓長也近著一冊奉觀惟得開示向背以針㝠妄小

詩見意亦望裁教幸甚康齋日記縁抄急訛舛頗多及

原脱二葉高作倘䝉慨然并乞補正尤為惠益温生還

冀一披豁耳草草不盡沖涍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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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

  伏念我朝以正學名世者文清康齋諸公而已薛胡遺

訓徃徃刻傳而吳陳著述益寡惟康齋日記具載本集

味其超然契道尤為卓越久欲梓而廣之未獲名德表

章竊懐無徵之慮兹特仰丐片言冠於其端倘念菲薄

亦有可進之地諒不嚴拒也縉紳先生有謂康齋見道

乃在風日草花之間抑不知其何以為道也嗟乎鳶飛

魚躍謂之何哉其胷中徽纏蔽亦甚矣因瀆遂偶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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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渇之懐千萬俯慰為叩沖涍頓首

  皇甫少𤣥集巻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