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八十四
眀 王世貞 撰
文部
傳十首
洞庭漁人傳
洞庭漁人者華容孫宜仲可也踰冠舉於鄉凡五上而
五困公車因罷不復應制而自以家洞庭更號洞庭漁
人人呼之漁人則應它呼之則不應而世貞嘗從呉舍
人眀卿所得其集讀而異之以為古人耶古人吾何以
不識盖二十餘年而後遊楚而悉之則漁人乃今楚人
而亦死久矣漁人故岳名族其祖曰處州公榮有子曰
提學副使公繼芳提學公二子長曰玉山公宗其仲為
漁人漁人五歳穎異讀書數行俱下稍長工属文提學
公為兵部郎所師友何仲黙崔仲鳬鄭善夫薛君采楊
用脩時相過從竒漁人而試之下筆萬言立就而當是
時漁人慕諸名士為古文辭私己有所撰著矣甫十六
歸試楚不利三年提學闗中許宗魯以漁人冠郡諸生
或言漁人能古文辭則又俾為古文辭益竒而其試於
楚且以為當冠楚諸生㑹誤携其初試目格弗終試許
君争之不能得而又三年漁人始舉於楚其名第稍後
許君猶不懌曰豈此曹子眼中物耶當於公車辨之是
時漁人業破萬巻而氣豪視一第無足芥拾家世仕宦
又少從父游燕中所習聞國家掌故將相文武之業甚
詳抵掌而談今古毋能難者漁人既久有名公卿間毎
試其文傳誦人人目攝以為當上第及報落則争駭而
咤歎以為無天是時霍文敏公韜欲疏薦漁人釋褐備
兩制弗果矣最後漁人罷試歸而道聞提學公訃日夜
奔馳哭踊兩目為損凡四載遇醫得神方砭之復眀漁
人年三十有八而歎曰丈夫安能齷齪老死轅下駒哉
且夫能衡命者我也能衡命者我也盖漁人所繇稱矣
漁人既有家世禄羡盡斥為園圃臺館亭榭之属購異
書名畫古器實其中而竒卉恠木環之素嗜酒乃益釀
酒客來過從者毋問貴賤輙留飲飲輙醉醉亦不問客
所嚮而其遇佳辰夕奉母兄從女弟燕游花竹間怡怡
如也漁人間携其子斯億及諸生黎學元劉世章輩遊
石門𤣥頂諸湖山勝地遇羽人緇流能飲者即傾携釀
共之漁人既自命漁又不為衣冠時時與樵青釣童狎
亡異也興至泚筆而書所為詩竒逸飛動龍虬鬱盤已
又自歌之感激用壮節奏頓挫雲停石裂始恠以為貴
人或謫仙人矣漁人所著詩文為集前後六十九巻兩
都集十巻遯言十七篇洞𤣥誌三巻宋元史論二巻眀
初畧二巻岳州誌三十巻所輯有孫氏日抄六十二巻
王氏易七巻天文書八十二巻國朝事蹟百二十巻求
言録十五巻其諸未成書者尤夥漁人固挫名而不能
盡閟其藏書諸方岳部使慕而請見者漁人弗見也即
迫之亦見見亦無所報謝而諸公自以虚往而飽歸念
得見孫君晩漁人時時為後進指說經術藝文去而成
名者衆又好推轂士士以故多歸之漁人素强無疾一
夕卒得年僅五十漁人之卒也許宗魯用中丞罷歸闗
中誌其墓而喬世寧為之表世寧亦闗中人也有二子
斯億斯傳俱能讀其父書斯億去為古文辭而斯傳舉
於鄉斯億又為余言漁人未卒時其女弟數數感異夢
有羽葆鼓吹符璽之祥惟漁人亦夢之幾以為仙去不
死噫嘻漁人死矣吾為志其所以不死者可也
王子曰當漁人之在嘉靖時吾呉有黄勉之氏云其人
咸愽學工文章弗肯久隷禮部而罷其所以云盖能為
不用而不能為小用者也夫以漁人之為隠何下彭澤
令彭澤之聲實冠千古而君子猶窺其微以為非忘世
者何獨漁人哉何獨漁人哉乃其舒巻之際劘削感慨
略用酒徳以全其天則黄氏固瞠乎後矣
朱邦憲傳
古里閈之士而傾公侯豈盡衡度叅伍哉其巨者樹頤
頦信眉抗腕多抑以示揚欲以竒釣名而細者務蘄中
於人之好東贄而西借交西贄而東借交以苟自重而
已余生一得折節而游其間坐是意稍稍怠盖晩而獲
與上海朱邦憲者識而始自悔曰士誠有之奈何以鹵
莽輕失士哉上海去吾鄉二百里而近邦憲用文章起
聲余竊己耳之既遇於呉門王穉登所落落穆穆也稍
與語稍心異之巳而驩然相得也邦憲故善武昌呉國
倫呉興徐中行語絶不及之意不欲借交以重也朱氏
為上海著姓世世受經至同知佑而以經顯一傳而提
舉曜再傳而太守豹益貴重有名邦憲甫九歳太守見
背人或竊少之邦憲就外傅讀書嶄然示頭角矣己治
經生義及他小文輙工流雋郡國補邑諸生髙第為太
學生一再試不利輙束所售業而謝之曰歳月吾自饒
不以擲汝益讀先秦古文家言旁及百氏詩書之業燦
然矣邦憲白晳飄鬚善談笑而特好飲客至不復問輙
呼酒數行螓蛾曼睩秦聲燕絲雜伎競進邦憲所舉觥
船累十客人人釂也嘯歌慷慨意若無足當者乃竟酒
退讓逡巡矣性又喜任俠感慨急人之難甚於己以徳
報怨厚施而薄望即所叩而其人非故識者驟以欲請
亦得飽去所叩而非力所辦者必旁宛為濟之乃已客
或謂曰多施固善而先太守槖装何幾邦憲曰施不縁
富自性耳且不見夫太史公傳任俠而稱原憲季次哉
行之自若邦憲既以文稱薦紳間而太守故嘗任御史
多所推轂其客給事黄懋觀出倅郡故兄事邦憲甚昵
且欲為買田宅邦憲固謝曰幸不至溝壑奈何以不肖
而鬻先人恩邑令黄文煒善邦憲日造請其廬命酒飲
竟夕欲以居閒為邦憲歡卒不得請而罷趙尚書文華
者故太守友也以天子命視師便宜生殺勢張甚守令
惴惴前謁輙報罷獨好謂上海令吾故人子朱生安在與
偕來為言其家世甚悉令大驚恨不能前為地具樓船
装令邦憲往邦憲復固謝而操一葉上刺幕府尚書迎
勞苦生欲官乎謝無所事官欲金錢乎謝無所事金錢
尚書大笑而翁騃固有種哉然心益竒邦憲治軍暇則
與投壺雅歌甚適也邦憲念尚書汰顯争之不得業以
酒解所黙挽救不少矣而麾下有梁將軍者為邦憲尚
書重客故夜齎三百金為夀邦憲大驚曰客為三百金
來耶促麾去毋汚我而久之尚書還治部竟以汰敗天
子怒之甚其門下客争鳥獸匿不敢名其主而邦憲時
時為人言尚書恩至酸鼻矣前是倅懋觀令文煒先後
死郡邑中邦憲為哭調棺歛經紀其妻子歸塟人或難
邦憲不倍徳何至客尚書所夫智伯國士之知豫讓所
不辭也毋以難邦憲矣邦憲為人内行淳至事母蔡夫
人所以扶侍萬端冀其歡蔡夫人殁而邦憲所幸好聲
酒一切謝絶至服除而不忍御者累年養其兄與姊之
子愛之甚於己子内外親之窶待而火者若而人待而
土者若而人邦憲悉家而資與供所善客不倦也其於
文法東西京詩法開元以前諸大家即撰著已脫稿猶
令人彈射竄易務當乃已邦憲名察卿少時人稱之曰
象岡己家黄浦遂稱曰黄浦又自稱醉石居士有八子
咸彬彬世其家余所傳大都云其詳沈明臣王穉登業
先之矣
贊曰自二子之傳朱生而以任俠稱雖朱生亦欣然自
命俠也夫俠者奪情而强為義屈己重己乃朱生恬穆
胡强耶其暢朗多引讓始而信終盖郭林宗徐孺子之
流云爾雖然以朱生之恬穆無强而不能忘身後名吾
始殊厭名乃亦愛之矣
孝友張先生傳
吾州張先生卒之七年而其子元䝉始克葬兵備使者
蔡公國熙為題其墓道曰孝友先生之墓蔡公賢者而
又操風勵權於是學士大夫類能稱先生云而元䝉謂
貞也戇少所許可屬為之傳先生諱俸字朝恩其先為
州良姓然世受耕耕時奪於儒不能有所給足而儒亦
不甚顯以至先生生而父窶瞽廢稍長負笈行從經師
不能具脩脯贄挾冊孜孜問難多憐而受之經矣十六
為童子師貌故寢短然其自居色恒荘而教習抵夜分
不倦所至見嚴憚以名師稱而文亦益工試有司裒然
首選已補愽士弟子有聲進食學官廩先生既工於文
謂一第可拾芥取久困諸生間至食廩垂三十年而不
及貢以老惜哉先生性至孝歳所授弟子束帛斛米即
以歸養其二尊人猶不給婦顧洴澼絖而佐之先生自
以不能備㫖瀡得盛饌即嗚咽廢箸也一味之甘可剖
而分者以歸奉朝夕不敢私也其二尊人疾先生不解
衣而侍湯藥奔走醫巫若狂居恒自謂家雖貧敢以加
吾父母哉州當推擇鄉飲賔先生謀之友以隠徳進其
父褎衣而侍學宫退而扶㫒以返舍怡怡如也其父母
殁先生年已耋哀毁骨立歳時家享俯伏雨涕泣下也
撫二弟衣食之推其父産而不以徭役往家務大小出
入悉自任後析箸相去可一舍許居數日不見即營然
如有求者見而忻然共案食已寢共被也故其殁而其
季為之行三年喪先生生奉二親又饒弟子家之食指
衆俯仰朝不逮夕矣而至於取舍愈益嚴不為捃拾干
貸雖其温辭怡顔一切務為謹厚長者然人不得以富
貴色御之酒間談出處引滿慷慨曰令吾一旦遇眀主
立玉階下必有所以少見者夫天下有大樞要君徳時
政數語立辨胡至掇拾瑣細費皁囊中薄蹏也而吾乃
今老矣無可自見矣先生雖格於例不及貢而有司為
上其才行御史耿公定向下書旌其門予冠帶予冠帶
之眀年而先生卒得年七十有三二子元儒早卒元䝉
今為愽士弟子孝謹益甚及諸孫俱有萬石君家風
贊曰張先生學不純師行不標跡言不華聲隠不詭俗
此何稱異齊民哉然使張頤頦握拂矩步樹立門户者
與之絜終原始推表見裏斷不以此易彼也厭貧賤不
為苟去要其中必有以勝之然負其畧老困以死七十
而不能無動色士固難槩也夫微顯而闡幽以風勵永
永則蔡公其人哉
錢穀先生小傳
余故善呉人錢穀先生盖視余二十歳以長矣而相許
為爾汝交錢先生六十餘業謂余吾獲覯私汝度無汝
逾者然吾老矣即不諱以不朽累汝余唯唯錢先生則
又謂余古人委蛻化於土而始出於人之口而入於人
之耳吾甚悲之且幸而汝欲不朽我於死孰若使我生
見之也余故慨錢先生之㫖而為之傳錢先生者呉里
闤闠人也然其始祖最貴王於呉越累代而其後人名
能詩又世受繪自其父曾負才事倜儻竟夭於酒獨母
唐在而錢先生少孤即好讀書家貧無所蓄書多從邑
子游貸且讀母唐謂曰若謬長耳不知呉有文待詔耶
而舍而之它游於是錢先生乃委質為待詔弟子待詔
恂恂君子而顧多藝能工詩又工書若畫於諸生中獨
才錢先生而授之業錢先生無所不精好然於畫則心
通曰夫丹青者外得之象内匠之心夫吾欲指締宇内
奪造化鑄人物而用是拘拘為哉於是遂不名其師學
而呉中稱畫最聖者曰沈周先生錢先生不相及而間
得其秘聲日以起造請時時户滿屨矣錢先生故無家
乃又愈不為家徒四壁立待詔過而題其楣曰懸罄志
貧也錢先生貧士哉其所手録古文金石書幾萬巻校
讐至丙夜不置而造請畫者時得贏錢以奉母唐滫瀡
不廢度更贏則斥而召客曰毋念我我腕足為諸君歡
也錢先生汎與而所最善以文事相琢劘者待詔子太
學愽士彭助教嘉布衣彭年潯州牧沈大謨咸卓犖竒
士相與為游揚益有聲郡守相争延置錢先生請益至
彌月無所及私事愈益嚴重錢先生以為賢而錢先生
竟用是益貧且老矣錢先生好為詩詩錯大厯以下語
然多不存稿而其所著書有三國文類抄南北史摭言
續呉郡文粹三刺史詩隠逸集長洲志若干巻藏於家
贊曰嗟夫士孰不欲及身而求媮快乃錢先生泊然若
無營者其趣往奚可量哉顧汲汲然而身後之工是求則
誠可念也錢先生之始祖所謂王呉越者𢎞佐𢎞佐子
昱昱工詞翰繪事籍籍有俊聲語曰公侯之後必復其
始夫始者詎公侯已哉
陸秀才傳
秀才姓陸氏初名應節更名鳴僕最後名旅携秀才生
有異質讀書日數百千言十七補郡學諸生聲固已隠
隠起秀才之曾大父大父俱舉進士髙第以文顯其父
亦名能世其業而家故貧四壁立乃轉贅依外家外家
里中多貴人灌寗軰日數過從豪飲秀才旁非笑之曰
此土偶而冠奈何辱陸生為也又不肯為程式文寘案
間旋斥之曰僅以待某某可奸時爾於是秀才歳校有
司輙不利而心益厭薄之乃益讀左史諸書又好為詩
詩甚竒而工於書秀才性孝友重然諾傴僂卑折口不
臧否人故與處者毋論賢不肖心更善秀才也夕日客
至間與立談笑漏數刻竟枵腹去然客愈慕近之戸屨
恒滿秀才不旁問生産居自適既貧甚一日忽慨然歎
曰吾少不量妄計當屈於今而信於後夫所以攻苦茹
澹耐寒暑而不悔者以自為可也乃以為吾親哉則稍
取程式文習之兩月後有司較小利己乃謝絶故與游
者閉户讀不肯休竟勞悴病將死其外家中表時竊言
曰昔惡秀才不習程式文今乃惡秀才習程式文矣故
與游者亦云然秀才滿半歳竟死有子舉輒不育時人
為語曰滄浪天信不慈不見陸秀才乃無兒
贊曰秀才與家君同外王父郁先生故予少得侍之其
為人濯洗雕飾任真泊如也恒自謂晉人云然秀才絶
不飲而内行脩潔善奕奕常屈坐人予規之則曰箕踞
而鍛手自蠟屐者托也予亡以對夫使早卑約志意必
就貴顯終究其早必有可觀者廼兩失之矣
葉君傳
葉君之先曾大父曰文莊公始文莊公與吾先大父司
馬公異起不相及然俱時名臣而司馬女女文莊之孫
衡州公兩家子弟聲習慕好懽甚葉君之始歸外王父
家髫而諸生文甚竒中表目之耳相屬曰是夫稱為文
莊後者葉君數從有司校亡不褎然首列也以是頗負
氣抵掌談說天下事亡論一第足難葉君者久之竟不
第而以太學諸生死葉君素壮未死可二歳前病病骨
立語氣微不屬余使淮揚道還遇葉君呉江舟中不識
為葉君也與之語聲非葉君聲也久而辨其志慷慨屹
亡見病態者廼定知為葉君雖然吾私以慮葉君萎薾
不復振而葉君方欲從余而北就選人格為縣官拊循
一方吏民死不入循吏傳乃虚死耳然竟葉君死不得
一遂讎志可悲也葉君為人諒易不設城府其孝友純
至盖天性然母故吾姑王夫人愛葉君而持之嚴甚君
髪且種種矣坐小故輙長跪請受罰絮數久之乃聽起
葉君豪使酒酒間曼聲為長歌激杳冥頫視一世而微
聞王夫人履聲輒匿而整容和其音以見不則當復受
謫矣二三知己客葉君坐未定謔浪鋒起素稱給者莫得
支吾間跡葉君他過則傴僂厚自卑折為國家筴利害
披窽指鍵巧中而不復别治生坐起室中不能名室所
有而以歳時啟文莊公書閣校藏遺經籍毫髪無誤既
病甚手而授二子書慨然曰吾愧負書夫葉氏自先文
莊而來四世矣即亡過中夀者何也且吾顯不及先人
吾欲以所不及而私其餘乃今竟已矣嗟哉葉君名良
才字世徳始娶於周氏康僖公女繼娶沈氏有子二人
恭煥鄉貢士恭炫邑諸生春秋五十有二
贊曰士不幸窮何限乃獨傳一葉君君少而數聲冠諸
生不為窮有二子賢不為無後年五十不為天雖然令
葉君且不死有可觀者今而已矣吾為之傳其志耳
王樗全傳
王樗全者余故里中子茂才也始王子生而有竒徵其
父南山氏卜之名之曰之鼎謂且食貴也王子以茂才
應省辟數舉數不利至病以廢乃更之鼎曰樗全而字
之曰康生夫王子之所托於樗者何居今夫楩梓豫章
至才美也朝睨於匠氏之目而夕入其手鋸之斤之磨
削之改以為棟為梁細以為薄櫨杗廇夫木隨之死而
又喪去其故名孰與夫樗之終始乎樗也雖然王子材
而以疾廢者也非樗比也王子曰不然吾疾固似之吾
體擁尰而不任規磊節多目而不任雕皸瘃搖落而不
任托廕吾疾固似之且樗惡能全子寧見夫千歳而猶
樗者乎暴風烈霜歳得而侵凌之野火之所延炙樵薪
之所辱而鴟鳶之所狎也吾之所庶幾全者其天耳余
曰王子信以為能全其天乎夫樗無待者也王子猶有
待者也夫有待之天非天也王子曰不然子非我何以
知我之有待我有待而無待者也吾足罷於履而几在
食罷於肉而蔬在吾手厭右而左在體厭坐而臥在朝
一盂夕一爵目足圖史口足吟嘯子之天日往矣而我
固自如也余笑曰且也子之天全而何以沾沾余言喜
也王子不荅王子少好學從師指授經義分夜不倦所
為文卓犖有氣然不帖帖於師說以故褎然負俊聲諸
生間亦卒以是數困詩好開元大厯語書法徤利有致
晩得鍾太傅受禪碑習之至忘寢食以故於八分尤精
其為人温恭長者不立城府至所慕說前輩文誼推轂
士大夫有味乎其言之也晚雖以疾廢其自題像畧曰
讀古人書識古人字澹然無營脫屣名利不出尸庭裋
褐茹糲為聖人氓如此而已其所居不能具竹木遂編
萑萑之又為萑屋述見志時人讀而憐之
論曰南山氏者盖傳所稱司馬季主流其為人抵掌談
說利害得失巧中若符竹而乃近失之於其子何也或
曰非也夫鼎範金而為之即一旦顯用以烹飪炮炙曾
不若釜鬵之為便厯千百歳而質日以古文日以新而
賈日以益重則南山氏所以命名指也今王子雖病强
而讀先秦西京諸家言刻厲古文辭不休此其外托於
形而中為實計者鼎耶樗耶後必有辨之者矣
余翁傳
余所游燕中六七君子盖有余徳甫云而徳甫時時言
其家大人余翁也徳甫為比部郎積三歳勞封翁如徳
甫官飭冠服而進之一再試輒返之櫝曰以若顯我足
爾奈何以而冠服束我比徳甫讞浙江獄多所平反歸
起居堂下翁顧問所活者幾何末減者幾何具以對翁
徐出櫝中冠服御之為酒勞徳甫曰今而後而知所以
榮我也徳甫副憲八閩以餘奉市海錯織文檿絲為夀
翁不懌曰吾不家於官而奈何亟汙我褐寛博賦芋栗
吾自有之毋再也徳甫自是惴惴遣信候安否外不敢
以尺布束脩侑矣徳甫滿三載翁獨貽書趣之歸曰眀
興吾余鮮顯者即顯若給事公不得及二千石若何状
遽及此可止矣徳甫亦自具疏乞休㑹中有倭警弗敢
上而所奏三載最當遷又當封翁忽中蜚語罷歸翁迎
謂徳甫曰若三載而不以尺布束修及我頋而槖下垂
如振槁然先後稱亷平吏胡恤言也徳甫跽謝不能以
其官婁封為恨翁笑曰此吾所以趣而歸也吾懼盡福
焉且夫徳顯之謂顯志養之謂養非世所謂顯養也徳
甫乃力耕給翁翁怡然甘之十二易寒暑矣始翁受尚
書其父訥庵公有聲北地李先生來視學竒翁才超補
博士弟子未上邑有訟事其豪謂訥庵公椎易勝也翁
挺身出代理訟繫三載卒白之然計所受書業稍稍廢
矣産亦益旁落教授里中諸生自給武昌朱侍郎聞而
聘之為塾師翁好禄命家言自謂逾五十當貴也惟侍
郎亦謂翁五十當貴也曰師己罷博士業何自貴乎見
徳甫試而大喜曰是不必期五十師所以貴者此子也
止徳甫游吾門能揚大人以成若而徳甫果第進士翁
甫逾五十也自是侍郎名能知人翁之廢書而拮据家
難者埀十年教授諸生二十餘年及徳甫而顯者又三
十年盖八十二矣而尚無恙為鄉飲賔者二十餘然亦
不數數赴也好賦詩詩不為鉤棘語苐取達意而至於
徳甫詩則始而彈射之弗己既乃激賞且謂文章始𢎞
正間嘉隆之際盛矣何所繇得此六七君子也翁名叙
字良倫改字仲倫門人尊而稱之曰北崗先生徳甫名
曰徳
贊曰六七君子之與徳甫遊也則以中忌故靡不躓其
官者然亦數躓數起而獨徳甫至於今未起也余翁以
徳甫顯亦獨以徳甫躓獲老此於天不亦有餘厚哉人
謂翁寛中少忮素供絶醲堂燬於火不幾㣲見顔竟九
歳不問葺也此於道宜夀有後乃王生嘉慕翁事為之
傳其中戚然伏悲矣
王樵雲公傳
樵雲公者王氏諱毓字尹成温之永嘉人嘗塟其父珍
矣而不忍去也廬其傍扁曰樵雲而公又好詩多與其
社中人唱和社中人亦遂呼之曰樵雲公云而自樵雲
公之先世居永嘉之華盖鄉英橋里俱有隠徳以夀考
終而俱單傳至公乃遂有七子公少侍其父珍謹甚恒
韋韝而治饔膳既成則衣冠而薦之偶睨竟餐覆器乃
退不者屏營不自容亦竟遜匕箸矣間小失父意長跪
謝過非强之起不起也而樵雲公善耕以其羡規為子
母之息宛轉佐歳恒不乏七子者環瓓瑀珙璩&KR1729;瑊公
先後為起甲第相望公又好施予以軀赴人之急比隣
火數十百家皆燼公指廩而予之俾稱力自取給其它
孤窶毋論疎戚以指計衣食視公若庫庾也公一言而
取成者奉以為符節毋爽矣七子之子二十八曰埏坦
墅牡在墐埻境封佳墀坡埁厓基壇墭均壑堪陸塤堦
填&KR0034;垣塾埌二十八子之子九十四而始有以詩書之
業起者然猶用子孫顯曰封右通政鉦南雄教授贈大
理少卿鍊訓導錫其人也九十四子之子二百六子而
益顯曰太僕寺丞清左叅議澈國子祭酒激鴻臚序班
沛贈太僕丞沛教授洌贈大名推官浥右僉都御史諍
其人也二百六子之子三百五十而顯者曰推官良弼
鴻臚序班良慶鴻臚署丞叔懋按察副使叔果叔杲僉
事贈太僕少卿徳光禄署丞叔本其人也三百五十子
之子四百九十而為鄉進士燾如珪光藴錦衣千户如
壁其穎出且未艾也王氏固彬彬文學忠節政術著矣
叔杲奉使者璽書治吳而以間過余曰英橋里盖多山
云其初磊坷不可道灌莾相属自樵雲公為七第而各
以其力自闢數里之内鱗次櫛比矣乃孰非篳路籃縷
以啟山林哉即亡論他姓而王醇為其族成大都矣日
不穀兄弟稱海警率宗賦城之幾與郡雄埒
外史氏曰吾聞之崑崙涓涓流耳厯數百千折而𣲖分
灌溉九州之大半抑何神也當樵雲公時而髙皇帝獨
身仗一劒以埽制六合周之孫子其麗不億樵雲公煢
然隠夫耳即其後亦遂彚發且世世服人主休采稱喬
木者何居也造化之培栽有專徳固大成大小成小哉
孫義卿傳
孫義卿者諱允方其先青州人也徙於徽之休寧遂為
休寧人而徽俗多狥賈務以貲相髙義卿自其兒時固
已心非之而父達挾而賈於吳義卿一旦奉管進曰將
令書東魯家言耶即書吾徽什一也且大人幸一子奈
何棄之賈父達竒其意而許之俾受經博士義卿所受
經亡何而業成還為邑諸生太守行部筴諸生選舉當
何條對義卿請復漢孝亷法又它文竒竒多漢語太守
目之曰即生也孝亷其人者而義卿又以文髙等入紫
陽書院則又好精紫陽學以故多不中俗程困於試晩
得請用儒衣冠歸里始父達遣義卿學而賈中廢家益
落然義卿所以共養百方他賈謬謂父過聽義卿久儒
不苦落耶父曰吾不知落也最後父病尰漸腐潰義卿
躬浣祓以掌承潰液盖晝夜戢足湯藥者三年而父殁
骨僅立且欲下從數矣已而歎曰吾尚有母也乃益購
求㫖脆共養有加月奉諸生米二斛償飱進不足至脫
媍飾珥繼之母殁而痛可知也行營壤地將窆下有伏
棺人謂徙之吉義卿曰是不亦人親哉乃避之避而得
吉壤踰年産芝五色從子珂遘癘甚篤其里人謂癘當
傳相率以其室跳義卿不忍日一再往調粥藥且為文
禱於社俄而癘良已義卿雖以久困儒故挫産然為徳
不已嘗僂行聞一嫗哭而聲甚慄恠之曰得無有急乎
跡之且欲赴河挽而問其故則子方窘大家責進為傾
橐償之竟去不以名告也居恒謂人學非勤不獲徳非
謹不進身非嚴不端家非恕不和俗非孝不敦人或謂
義卿庶幾有之云盖義卿有子能讀其父書且孜孜好
行徳也為名之曰光先光先者光其先也我志所繇畢
矣迨義卿卒業七十餘而光先猶未第也久之膺貢上
春官謁余泣且請曰不肖無以畢先人志矣其在子之
言乎其在子之言乎予悲而許之又徵之莫生莫生鮮
許可當不妄耳
贊曰莫生又云義卿死其鄉人私諡之曰質孝先生夫
處士横議襲國經制上權奪於下余惡敢從哉然至夷
考其行仁心為質成身曰孝則實居之矣余故絀其虚
而為之志其實語曰附驥尾立千里光先亦智於孝者
哉
張隠君小傳
張隠君有子曰幼于少而多長者之游時時詩寓予齊
中也且曰父實賢吾方困為諸生度無可以顯吾父者
奈何予則雅已從吳門豪少年慕說隠君者徵其事以
幼于指而為之傳君讀書獵大較不好為章句棄之北
走燕遴其游閒公子日馳章臺傍揳瑟揄袂跕屣陸愽
從耳目暢心志衡施舍盖朞年而槖中千金裝行盡乃
歸父元平撫之曰兒勞苦休矣君謝就舍已薾然心數
曰身幸壯奈何不力作而役吾大人奉七尺也繇是治
養生大指以精出入時低昻操其贏而己不欲受諸廛
市筴然有天幸往往竒羡甘親之餘斥而治齋室塲圃
竹木臺沼以第就理居閒蓄古金石刻彛鼎罍洗書畫
翫具甚夥客至輒畱之輒觴咏出傳翫之竟日不告&KR1679;
也即客有緩急謁君者毋不極意去君之急客也先於
己以故里中豪争趣之家竈突者負責閧者人人自相
語何所得張君乎張君來濟矣君故以豪顯第其内行
淳至恂然君子也君之母疾病君禱於天刲左股而進
之愈又行賈覺心動曰大人得無有恙乎趣騎歸父則
已困牀第間待君而起其所以奉兄姊撫晜弟怡怡如
也盖終其身無幾微忤君所為厚稱長者天性耳其自
喜則不蘄為一切拘檢之行虎丘石湖上方天平諸名
勝履跡恒滿舟而夕屐而朝之不為方歸不為日以意
自師逍遙尚羊者三十餘年凡吳之出新製冠幘衫帢
洒削胃脯傳於人即君手也諸少年以伎求髙君竟弗
得也君有三子俱穎秀伯仲名能文章家聲隆隆起郡
邑守令請從納刻相踵君謝去毋所報客從容言有某
事某所可以某守令解也君蹙額曰以吾耄而從兒子
輩操卿大夫權乎趣觴觴之即不煩客言其事類如此
爽鳩氏曰予不識張隠君何狀也第聞於豪少年者如
此友人黄淳父云君名冲字應和其先世鳳陽徙金陵
再徙吳為望族或曰張非隠君子也其槩稍類俠然憶
是間不有俠隠者魯連侯贏之流非歟今夫士居平跅弛
不為當世用者其所負挾誠大意不欲小用之也然又終
其身不能不小見之於乎予之所以傳張君者小矣
弇州四部稿巻八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