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八十八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七首
明中順大夫金華府知府漢浦周君墓誌銘
故金華守周君卒之明年四月而其二子廷棟廷楫以友人
俞允文所為狀來請銘其墓曰異日所藉手以報先子地下
者也余悲其意而不辭盖歳癸夘余與周君寔同計吏偕又
六年余守尚書刑部郎而周君成進士來肄部政已授工部都
水主事又比舍飲相得甚懽也君癯若不勝衣而體氣髙亮
師意自快於世亡所推讓嘗出𣙜税荆州以寛簡稱歳額輒溢
歸而其大吏才之欲以重曹餌君君謝不顧罷曹輒從其一
二故人飲君好為詩余雖差少於君然其好詩甚君不以鄙
故時時有所倡和俊聲蔚然遷屯田員外郎㑹故楊忠愍公
繼盛論劾相嚴嵩嵩子世蕃坐忤㫖不良死君為詩哭之
而又騎爭世蕃道世蕃聞益恚曰是郎何為者吾不識
之乃騎而爭吾道又哭吾讎属吏部摘其細用京考下
遷武岡州同知州故有岷王頗横君時假守一切推柱
後惠文繩之王不自懌稍稍戢然其莊事君甚於守㝷
遷金華府同知郡有劇盜以其黨負嵎吏莫敢誰何君
所任市魁佯為闌入盜者盡得其虛實以告君行勒卒
習射趨而覆其穴悉平之矣歳少侵臺議郡邑發儲粟
為賑君持不可曰民尚幸半菽即庾空而歳復大侵疇
繼者乃召巨室以好假貸貧民官為才其子息民兩便
之立祠肖像以頌而是時御史衘上命訪求異人所至
苛擾君出而逆諸境曰郡僻小孝弟力田間有之即異
人無以塞明詔御史愧為辭去滿三歳進同知為知府
郡人忻忻以久有君為賀而君病尫意稍怠㑹復以試
事爭御史婁劾之罷歸君夷然不屑曰御史私我者夫
仕宦不止車生耳吾今巾吾車歸矣乃稍稍治第舍買
東禪寺傍地而池之種白蓮顔其圃曰東林居方外僧
與談楞嚴圓覺諸經而不盡竟其㫖曰吾不貪為佛也
既嗜酒然以病故不令多進曰驅生而徇吾嗜不為也
詩簡逺精至有味求者則不應曰吾徇名而營思以吾
虛喪吾實不為也自度曲授童子合樂而奏之移聲入
破柱句諧節務窮要𦕈毎謂童子若不憂周郎顧耶君
既簡酒斷内不忤物黙合於養生之㫖而好服餌瞑眩
藥竟觸疾以卒君諱後叔字𦙍昌别號漢浦考封主事
公慈妣徐安人皆蚤世君起孤童自奮受易歸先生有
光起家名二千石有田宅振其族而甲之赴急量施以
誼稱宗姻間可謂難能也已君始娶於鄒生子即廷棟
娶梁辰魚女繼娶於戴生子即廷楫娶張必紹女女一
歸顧占孚母婦皆以君故贈封安人子皆為太學生孫
男三紹甲廷棟出繼唐繼虞廷楫出葬某圩之新塋君
之先人有年百一十六者其次有八九十者又三四人皆
稱隐君子君雖稍貴起而僅五十二以死可念也銘曰
以造物之所愛者君事財取而不盡之其意甚㣲而年
僅止於斯嗚呼噫嘻
承德郎太僕寺丞甌江張君墓誌銘
盖余十七而以諸生識有功濟上甫加余一歳也而丞
尚寳矣則又以比部郎從有功飲燕中甚懽而亡何有
功謫去又十年而余罷青州節有功時稍丞太僕僂行
訪余城西邸相與咨嗟嗚詫久之而報有功逝矣又十
五年而余入領太僕㑹有功之子汝紀上書得官乃以
狀來謁曰日先君子之葬也弗備禮矣以有待也今者
幸得公敢以誌若銘請夫世固有材如有功蚤貴而中
厄而又蚤夭也乃余稍次似之幸不死而亡以慰有功
地下者非夫也按狀有功姓張氏諱遜業别號甌江其
先自閩赤㟁徙居永嘉之華盖鄉凡五傳而至文忠公
孚敬累官少師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盖殿大學士以
言禮當肅皇帝意驟顯所建白施設至於今傳誦之天
子為更賜名若字贈曽祖傳寳祖敏父昇俱如文忠公
官公娶蔡夫人繼娶潘夫人有子遜志官中書舍人而
夭置貳陳寔生君是時文忠公甫為學士也而上聞之
喜為齎羊酒賀君生四歳蔡夫人殁即知啼泣八歳以
恩入太學上舍日誦書數百言亡何文忠公滿二考改
太學生為中書舍人尋侍公疾歸永嘉文忠公卒而君
甫十五有奉當路指齮齕君家門者君弗為顧日治䘮
禮天子方幸承天聞文忠公訃而悼之特賜太師予諡
所以優䘏祭葬加備君奉文忠公命入朝謝因上所賜
文忠公璽書數百通白金印記若而枚天子歸自楚詔
進中書舍人尚寳丞俾歸候除服娶於吳乃履任滿三
載封生母陳為太安人持節冊封荊王王始少而後賢
之享餽加禮君悉謝弗受君固饒才其於詩歌擅宏麗
又能縱筆為行草一時聲稱籍甚而雅好客客稍以詩
酒聞則致之為長夜飲相嚴子世蕃亦好飲内莊忌君
而外浮慕之君亦陽交驩而酉酣不能無語失又君所
善錦衣經厯沈鍊者上書攻相嚴得罪下獄君槖饘不
廢百方為其帥居間而事稍解當流置上谷君鬻丙舍
為脱装世蕃益恚恨曰日飲我也而衣食我讎而前是
冦入傅城下君慷慨談兵事給事中有薦君者以是得
紈袴忌而爭搆君㑹滿考當遷為卿乃用大察鐫秩授
兩淮都轉運判官將發上忽下劄相嚴曰故張少師子
今何官其人安在相嚴不敢對而内愧君因謂其客為
我少留張君吾力能復之𤨏闥君笑不顧曰彼豈以我
難遷客哉遂發轉運𣙜鹽利至夥先任者不能無乾沒
而君自矢為操益堅鹺卒坐法不能償且死君至傾槖
而代之償所全活以十數嘗部輸而道遇刼問知為君
逡廵引去曰是廉吏安得贏貲也御史上其事當遷報
聞久之始入為南京光祿寺署正再上書乞休不許遷
判順天府未幾進今官君自去尚寳凡三為吏職所至
砥礪有聲人指相詫曰是貴公子何所從習之老吏豈
非天性哉而君嘗以課馬之大梁属久旱為禱於神立
澍又嘗宿㐫傳傳不能㓙有息巫文於是人則謂君且
逺大矣而是時相嚴勢愈盛吳給事時來坐論其罪下
獄戍君所以慰存有加世蕃愈益恚恨曰是尚衣食我
讎也方謀逐君而君以暴疾卒矣君之卒搢紳先生走
哭相唁而太保陸公炳為具棺少保楊公博為郵致喪
歸其誄賛歌頌凡數十百章至相謂曰嗚呼無天哉而
使張君夭而使張文忠之子夭也盖年三十六云君見
若跅弛者而事其母潘夫人陳太安人夔夔齋栗其御
家人斬焉就規性好蓄書畫顧其弟中書舍人遜膚稍
長能别書畫即盡推與之曰吾今而後蓄有歸也當分
箸君故謬為不解而取瘠者又其先宗族戚友之急甚
於已以故槖鮮羡訾至殁而不能庀窀穸嗚呼以此而
見先文忠之操亦可矣君所為詩有鳴玉集使郢集甌
江集奪於酒不甚究然識者以為有梁陳開元風君配
吳氏封安人丈夫子三汝綱光祿寺監事娶於周瑞金
令鼎女次即汝紀入太學當有官娶於侯訓導澯女汝
經國子生娶於葉良醫選女女二長適江西布政使侯
一元子儒士任邦次適順天通判髙旻子國子生師堯
孫男五國祥國禎國祐國某國祿孫女三墓在某所銘
曰
夫學始而棄汝於仕毋乃非相君計乎久宦減仲産不
克窀穸以逝君所以揚相君至矣則君之末季人能君
忌而不能不君愧也噫嘻
明故承德郎南京禮部主客司主事敬齋吳公墓
誌銘
予髫時毎侍先中丞食間語鄉厚德長者必稱吳應祥
公吳應祥公云而吳公舉應天試時業已三十餘顧當
預計偕輒謝病十六年不肯往往輒㨗南宫輒又謝病
歸又三年始以對策髙第輒又以憂病歸歸又十餘年
謁選得禮部精膳主事不三月輒又乞南為主客主事
亡何又以病乞休尋卒卒十餘年而門人張教諭檟為
之傳其甥鄉進士今黄令朱邦臣為之狀又十餘年提
學胡御史植旌而祠之學宫又十五年其遺孤訥以狀
與傳來乞予銘嗚呼公難進易退之節固卓卓若是至
其所以闇然而章久而益有合以不朽天之陰施於厚
德長者何緩而深也夫予焉能文以先中丞之教盖愴
然悲焉雖然予又焉能辭公銘按狀呉公諱鸞字應祥其
居曰敬齋學者因稱之敬齋先生先世家崑山茜涇後
割崑山之属曰太倉州遂為太倉人曽祖英祖茂父贈
君源咸負隠德不仕公生而神氣秀頴十歳善屬辭然
雅已恂恂不好弄弱冠則從先大王父司馬公游司馬
公以易名東南下帷諸生恒數十百人顧獨愛重公悉
槖中書授之公亦矻矻不怠至異日教授他諸生毎發
&KR1505;輒曰此某所得之師司馬公者也公既繇易薦有司
諸生愈嚮慕之所以事公如司馬公公抗顔為諸生剖
析疑義探索要𦕈語人人得所欲去先後成進士者亦
六七軰而公毎當試逡廵弗肯行或中道托故返最後
兄鳯強之與偕往試即取上第亡何竟歸矣公之謁選
吏部也同年桂文襄公蕚時為部尚書下堂握手懽劇
曰安所從得吳公乎公雖倦勉為我縻一官毎退食未
嘗不召公宴坐語公時時有禆桂公其語祕弗傳然公
竟不自得移告留省同舍郎鄒先生守益亦公同年也
鄒先生為陽明先生之學公暇與之下上已惕然起曰
武公九十而箴以自警余獨非夫哉鄒先生錄其與公
往還語載題名記中公舉進士固己久而田産不加贏
椽屋不庇風雨躬耒耜自給間有所過從閭黨為盛饌
要之却去弗食進脱粟少鮭菜乃喜曰是可繼也部使
者暨有司念公貧意移事就公居間請為壽公驚曰吾
乃操使者有司權乎即不肖不能力田畆而家於官哉
固謝弗肯當公出必徒步從一童子或時手袍帶行斤
斤如也道遇田叟小孺揖遜唯謹嘗詣州州例給輿從
公側坐輿殊不寧還顧見後青衣騶塞道大恐却之念
以書生驟侈乃爾至移日不食其為長者如此公淳至
天性事其父贈君及繼母殷安人以孝聞家故所遺田
悉讓其兄若弟獨身廢著出以故至没貧不能事窀穸
公之卒以嘉靖庚寅春秋六十有四配王安人即先司
馬公族子婉嫕有女操公安之先二年卒子男四長諫
娶陸氏次讓娶沈氏次謹未娶訥最幼娶王氏女三長
適曹承先次適州學生顧樟次適思州守毛希原孫男
三女孫一後公數年相繼卒獨訥及其一子存世貞曰
吳公殆深易者也孝廟時賢士大夫顒顒待御矣於易
泰也吳公之抑而弗出也為其少也量已也正德間閹
武代柄於易明夷矣公可無出也文襄之當軸也其
時幾孝廟矣公豈耄倦游耶禮之革故也士之鼎新也
嘻亦幾㣲矣故曰吳公殆深易者也先中丞又嘗言今
天下稱長者則無踰故太宰朱恭靖公吳公位少卑又
年壽未至即淳德懿行奚愧焉天下知朱公乃不知吳
公是宜銘銘曰
昔在漢興剪黜嫺餙而崇長者東陽萬石長者之德如
璞未剔長者之澤如被霂霡家無選行國靡浮績淳風
沕然元氣恒溢後千百年粤有遺德恂恂朱公吳寔其
匹没而祭社以貽來則松杉鬱芊吳公之室我銘其幽
過者必式
西華令前奉議大夫同知建寧府陶公墓誌銘
友人俞仲蔚以西華令狀來盖亟稱令賢云而令自罷
官至是可十餘歳其年七十五矣不佞故嘗習令老而
躍馬徤匕箸談説世事風角地理亹亹不倦時輔以養
生主言謂令可不即死無何令出飲張貢士為酒糺糺
傾其一坐已復宿留前水部郎張公所令與客及張公
三人俱七十五語甚洽頃忽若不懌者隠几而卧喉喀
喀然客大驚呼之不應亟㫒至藥之竟不醒邑士人驚
相謂西華令長者而徤胡以死乃竟死矣西華令者陶
翁文淵也字靜甫其先世為晉靖節處士及唐而有諱
崑者負經世才自廢與客孟雲卿焦遂舟江湖間南諸
侯爭致之不得後老於崑之澱湖其子孫家焉再遷於
千墩遂為千墩人而陶翁之父諱繡者娶於于有丈夫
子八人翁其次仲也少敏惠工屬文以易補崑博士弟
子稍進太學薦順天試髙第自是陶翁名籍籍動諸生
從游者甚衆陶翁讀大學而歎曰先君子字我以靜甫
而吾膠膠乎擾擾乎内不能當外夫非定則何以靜哉
扁其居曰定齋諸生遂稱之曰定齋先生陶翁八上春
官不第謁吏部選文工甚尚書覽而異之擢為第一官
南京工部司務陶翁至而部廨圮當葺為直三千金裁
之至九百金復當脩京城部復下陶翁計其費減吏估
至數倍陶翁之為司務八年所減省費率以萬計尚書
雅器之所任非翁弗稱而吏不勝其覈以事中陶翁出
為興化檢校㑹郡闕守御史檄陶翁攝守時倅固在也
陶翁逡廵謝不可乃日坐堂皇理郡事退而奉倅唯謹
無何遷連城令時方有海冦陶翁繕城堡厲兵寛徭稱
完邑邑中吏民愛而祠之以能髙遷同知建寧府事它
御史顧謂陶翁弱不稱令調西華陶翁至西華大水薄
城且壞陶翁晝夜睥睨間呼曰天乎民何罪令請得自
沈以謝已水退城得不壞諸公偉其狀相率為移褒西
華令積最當遷而陶翁則已倦仰天歎曰令幸不愧民
然旅進退䠥&KR0887;風塵間獨不愧吾先為彭澤者耶遂拂
衣歸陶翁有田千墩旁時時割其腴田贍宗族姻黨歳
以為常有竊而他售者陶翁笑弗較曰吾第虞餘畆不
任割耳客質田陶翁已盡償其直矣後其子若孫貧翁
復召而三償之不令其家知也伯兄病篤陶翁為治棺
於蕪湖得之舟人以風請少須翁泣曰病者能須我也
耶翼兩木舟中流風大作檣折賴兩木翼而免其篤弟
惇誼先人之急乃爾陶翁卒以隆慶丁夘十一月八日
故不為家卒至無以殮娶徐孺人有子俱不育子兄之
子子才太學生亦先卒娶王氏繼黄氏孫男二成功太
倉州諸生娶徐氏成鳯娶張氏曽孫男一質女一側出
配周湯孫女四配陳彦禎王世望王振宗王某曽孫女
一字毛某一尚幼仲蔚謂陶翁材髙宜上第不第為吏
而能宜貴數躓以令止長者宜豐後乃不有子習養生
家言宜大壽壽七十五以死嗚呼仲蔚名能稱惜陶翁
者矣其習陶翁則莫若某繼之銘銘曰
是唯西華令之所返真以令免而貧庶幾哉彭澤令之
裔人
明文林郎四川重慶府推官南濱康君墓誌銘
康君諱學詩字伯正其先為浙西昌甲族有文俊者以
避寇徙華亭遂家焉四傳而為慎齋君泰則君父也娶
於王寔生君君少而頴爽工属文初以病心谻父欲棄
之賈其姊夫賈生强諫迺不果既父殁而家益落叔兄
某復欲棄君賈賈生復强諫乃已遂授經里中為郡諸
生以春秋舉鄉試數上春官不第至癸丑當第乃與其
儕俱用嫌斥君自恨詫曰吾豈有所不足於第耶且夫
一第遂至束人老死謁吏部選得饒州府推官君至饒
遂以明恕稱而郡豪吳陽與弋陽豪讎鬬死者各數十
人案十餘歳不决臺檄君及倅王某㑹讞之倅逡廵不
敢往至以罷去而後代者為弋陽徐令浦浦心欲右弋
陽民公知之至讞而二姓各具甲以從曰是行也枉必
死之君顧令浦曰無分民也察其情不甚懸而鬬死者
敵遂歸獄於死者而末減豪使從贖論咸叩頭懽呼散
去就農曰㣲康君吾曹寧復知生人業耶君又白趙二
生寃而擿三十誣者即監司莫能難也諸臺使奬褒婁
下且遷矣而以案覈宗室為所中調蜀之重慶君以蜀
險逺雅不欲往而聞其山水佳久之乃成行其治如饒
亡害嘗受檄案逆賊吳思義黨君間行務探得其驁悉
置之理時西寇薩茂侵我土司臺属君議發兵餉以助
或謂夷自相攻耳勿助便公曰不然土司固夷我藩也
而棄之寇我且自為藩且爾何以令他土司因復上便
宜數事皆報許公又署瀘州州事一切治辦嘗苦旱公
跣而禱神雨澍應公之佐重慶更廵撫者三採木侍郎
者二咸有薦吏部第最復當遷矣而竟用持法失分廵
僉事意構之臺以論罷公笑曰吾再更佐大郡縱厪厪
乏善狀乃再以一毁而勝十譽若承蜩然則豈非天哉
頗買田宅郭外築圃舍傍有卉石亭榭之属觴咏其間
甚適也好讀書於天文醫筮脩煉諸家言俱有所著解
其所為詩歌及縱筆作署書要俱以自媮志而已不責
名翰墨間時時從諸老先生社游及為酒酒極豐乃其
自奉則一算器食以故竟老無家指累君為人敦睦寛
然長者然中實耿介與之設久輒益辨素强鮮疾其視
履食肉不減少壯時壬申春月忽欲游吳中諸山飲天
池支硎間甚懽俄得疾遂卒春秋七十有四娶於杜繼
娶顧皆有婦德最後娶於干始舉二子長時萬娶於張
有子一尚幼次時億聘於宋女長適莫是夔次適郡諸
生錢有光杜出也次適顧文階顧出也次適張漢臣干
出也其墓葬於五潮涇南與杜顧合而虛其右君起孤
貧書生自奮起兩佐大郡晩而有子有家且以壽終疑
若無所憾者然學而優可以第政而最可以遷彊無疾
可百歳而竟阻未酬豈天不欲君盡其餘以待為後者
耶吾有妹歸於張夭其孤女實歸時萬吾故悉君而采
茂才賈子某之狀以為誌若銘曰
氏而康兮歸而土康兮以而子孫康兮
明故文林郎歸化縣知縣二山章公墓誌銘
嘉靖辛酉秋九月故歸化令章公卒於官邑父老相率
哭公哀為祠祀於學宫之傍而裒其壯者䕶喪與妻子
歸久之其孤衡乃泣持公甥錢君德徵之狀來請銘章
公故游於先司馬公余亦辱從公游甚懽余父子後先
成進士射策俱推稱章公而公竟不第僅得一令以死
嗚呼夫余則安忍辭哉按狀公諱宗實字若虛其先閩
人至宋丞相德象徙樂清丞相後曰興逹再徙常熟因
家焉數傳而至侍御公珪公之曽大父也侍御有四子
次第通朝籍以顯曰國子助教儀曰廣西叅議表曰大
理卿格曰副都御史律大理公最賢有聲於公為王父
一子曰採釣翁注嘗起家衞千户俄棄不顧採釣翁贅
於楊氏未有子以兄子永州公棨為後後復取張氏始
生公公生五歳則採釣翁捐館舍自其少時雅已朗出
有通竒之譽讀書過目輒誦十歳能属文十四補博士
弟子貟亡何提學章御史衮按部試公御史雅守經義
而公少年不能帖帖於其師説獨以意造縱横累千言
御史讀竟大竒之曰生小蹶千里駒也自是他御史試
輒居髙等至庚子遂薦於應天而永州公以單令考最
當封採釣翁顧封其生父母曰若勉之有王父秩在一
令固不足溷乃考也公志益鋭文日益髙然數試禮部
輒數北一時薦紳青襟譁然為公不平而公亦且倦程
式業矣已未春當計偕張太孺人謂曰吾旦夕地下竟
不能持升斗及我乎公受教乃就吏部選汀州歸化令
歸化在萬山中其民椎而獷前令歳審役即重閈為衞
謝不見客民亦往往推瓦礫叩門呼誶公悉徹去令民
大小得以情請公徐為平亭而遣之畢事無讙者邑有
公使厨傳取辦里甲市小猾得以緩急持之昂物價至
數倍乃與公第令里甲計費輸官官為市物歸其贏一
時稱便遂行之諸比邑焉公又嘗損餘俸及嘉肺之羡
緡飭學宫新講堂暇則襃衣延諸生談説經義彬彬甚
都矣而㑹廣大盜數千突攻邑公倡吏士日夜乗城守
前是邑門為木寨以固旁無濠公過之曰是不可攝齊
上乎趣甓甓門上立敵樓四周浚濠使民得漁之甫畢
賊果至堅不可下城人饑且内潰公出槖中装散使賑
之以先諸豪乃肯稍稍相給賊既退父老數軰齎金帛
詣公告償公謝曰幸賴公等子弟僇力為令守令念無
以犒士為父母羞何自費公等償乎卒不受辛酉春廣
盜復大起所過城邑脅軍資累千金乃肯退公獨持不
與相拒凡七閲月賊知不可動第為書射城中以去盛
稱令賢彊為令故完邑不者屠矣賊退疫大作公亦以
勞故沾疾且革謂其家人曰死生命耳吾不負邑吾獨
負永州公言即死何以見先人地下哉語畢而逝距其
生正德辛未年僅五十有一配陸氏生子一即衡太學
生娶於譚女長適郎德徵邑庠生次適予弟進士世懋
次字張希詠次字張厚德以癸亥十一月初十日葬于
虞山之北麓頂山之原王子曰吾往與章公交得公之
情矣未悉其令時事也及讀錢君狀悉其事矣乃於情
有未竟焉何哉夫章公粹而坦洞見底裏人也驟接之
無修貌徐徵之無改辭卒而厚之不色喜卒而薄之不
色怒視臧獲如嬰兒貴賤若一室語可市也此豈可與
世之厚城府茅塞岐逕者道耶吾從章公長安時吳給
事宗吏部者吾友也邂逅章公以齒坐上坐飲便大懽
噱而呼呉戲取已冠冠章公竟酒忘易章公之偕二人
飲於吾者再乎遂不復報刺刺名姓且漫滅曰足疲不
任謁奈何都督朱公延為兄子師數日謝不肯復往與
章公友者易與之腹而難其濶略然精勵於令若此銘
曰
坦坦章公簡靖自逺達心無累髫而業成毫翰所抵千人
皆廢公車數上蔚然其策而困一第出宰巖邑循物率
素毋以師吏有莽伏戎令為身捍卒死勤事魄藏於吳
神游於閩赫赫厥祀是曰賢侯逝者靡憾銘者不愧
文林郎浙江紹興府新昌縣知縣曹君暨配王孺
人墓誌銘
余故侍曹翁里居而其自尚書郎使歸則益近曹翁云
曹翁故大父行也而婦吾王氏姊得稱内兄弟曹翁為
人長七尺餘龎眉鬚髪盡白顧盼偉如居恒杜門間出
服田父服道傍望里中兒肩輿來輒走避市舍須過乃
復出而其於鄉黨㑹用齒推為祭酒曹翁攝齋坐上坐
顧其客皆貴然亡所孫而間於末坐少年非是折之苦
為面赤或目曹翁是不從輿中來人耶翁笑曰徒者避
輿者當而坐者與坐者抗議亦當鄉黨乃益嚴重翁然
㑹亦益稀而曹翁自廢久毋論里人不知其故為令即
曹翁亦忘之而一日御史干旄過曹翁里脩刺入謁曹
翁問而知其為新昌吕光洵也坐定吕君自通其父故
邑豪曹翁嘗抶之市以懲翁意不自得吕君乃言㣲翁
吾父不克戒以終為長者且去吾邑十餘年而德翁如
一日為竟夕談乃去而又一日客有長洲令俞時及入
謁再拜伏而泣已起居若家人禮問之則故御史集子
亦新昌人也御史集使還里暴卒而曹翁悉為解裝以
殮出時及牀下而撫之時時食縣署如父子時及且曰
翁去吾邑二十年而德翁如一日夫寧獨時及也未幾
而郡守林懋舉復來脩禮如俞林公故曹翁為懐安教
諭時弟子也是三公者去而曹翁毋所報謝人或謂翁
即一言可以席三君子而有家曹翁笑不答盖自脩脯
外稍具伏臘費而已三公亦後先謂人吾至今尚莊曹
翁不敢以它事請也盖曹翁少居貧則已自立其贅於
時氏且壯而讀書數竒僚壻王生巳為公車士矣婦母
張媪薄曹翁不以為壻數曹翁突烟冷即併日食然不
從張媪乞釡焦張稍悔割田若干畆以遺翁曰禾熟可
歳也曹翁謝不顧去為里塾師自給當是時父將仕公
已殁獨母丁在曹翁業三十矣而始補邑博士弟子家
去邑百里而遥朔望徒步學官旦受課夕歸風雨寒暑
無間也尋試於御史髙等且廪以讓其友貧者支生遂
領鄉薦北上抵安德警於盜同行一越人墜蹇驢不能
上公以已騎易之而徐乗蹇驢殿卒以其人免曹翁凡
再試南宫再不第乃歎曰母老矣吾終不以一第而緩
吾母養就署學官得福建之建陽訓導滿三載而遷教
諭是為懷安曹翁集諸生之憂餒者得百人為大釡鬵
貯粥糜魚羮以食之而身責課文義以士行相規切傲弗
逞者鳴鼓聲其罪亡論諸生均稱為諸生師者視曹翁
嚴父兄也翁所造有馬司徒森如林守而顯者又數人
時邵康僖公鋭視學政獨賢曹翁至舉以風七閩而又
六載始得令為新昌曹翁之為新昌也洞坦不設鈎距
諸來訟者取片語而决或抶之至十輒罷使就舍曰休
矣逐而婦耕織矣間擿一二訟師斥之境外而是時民
貧苦重槖嫁多弗舉女曹翁乃以謀於士大夫為嫁程
若嫁厚者取婦而責槖装者産棄女者以次第受法曹
翁欲築長堤扞溪水而其黠始且揶揄曰是安能家走
一胥耶比曹翁行隄所而吏民亡弗從者曹翁手一最
重石肩筐土而曰視吾力所任而凖辰而至酉而罷亦
以吾為凖盖不易月而隄成雖其黠亦愧服相率祠曹
翁矣曹翁之為新昌九載其俗幾變即袵席間有䦧語
相戒曰毋溷邑大夫耳比滿當得代邑人之有女者以
千數擕而送曹翁且指謂曰此而父也邑當台處孔道
曹翁獨不事厨傳曰奈何疲民以取譽以故鮮賓客聲
而獨仙居應司冦大猷為吏部郎稱曹翁嚴不苛辦不
擾察不細奠不餙挫不折峻不激成不怠困不求為循
吏第一曹翁當之部考最而母丁巳八十六矣當發忽
大歎咤曰吾雖宦不一日倍母而今何忍倍母也取部
符篋之亡何母丁卒終喪遂不復仕新昌人聞而立碑
以頌德其九載中臺使者薦書亦婁上而吳陸太宰其
鄉人或謂曹翁不能捐咫尺之書以贄乎不答而太宰
後坐法戍而道新昌乃執翁手曰甚愧見公何自不一
聞問乎亦不答曹翁絶不喜言其令時事所為稱令事
者獨新昌士民而其鄉父老亦恠謂曹翁仕宦後先十
八載而廬産無所増益意其廉而疑其木强少文州守
鄉飲禮曹翁大賓逡廵辭弗應曰此禮國家所以優賢
者某何人也而敢干之曹翁初贅於時而時氏卒有子
曰承先繼施有子曰奉先凡三娶而始為吾王氏姊有
三子曰敬先愛先昌先王孺人之歸曹翁也實從之懷
安則脯酏漿酒之類以共諸博士過從亡弗給矣曹翁
之為新昌也官事不入内家事不出外得以專精於公
間一休沐孺人抱兒迎勞苦翁曰所治獄幾何毋貽兒
業也孺人歸曹而稱為子者二其長婦家貴也而又故
女弟差齒嚄啐不肯下孺人如弗聞也而字且禮之所
撫二兒及婦逾於已子至當析産悉推弗居曰幸事翁
有三男女於十指生活耳曹翁之殁而王孺人撫其子
昌先也盖又十八年未嘗一日廢女紅也性好施予中
表從假貸不能問子錢併母錢匿之亦不悔簮珥衣裙
之類恒與質家共矣曹翁名祥字世竒别號茆菴得年
八十一王孺人七十六以卒當王孺人卒時獨其子昌
先侍昌先材髙為諸生棄之習古文詞任俠自喜既欲
改葬曹翁而以狀請於余曰惟先子之治命得還骨先
壠幸毋以誌銘溷乃公諸為誌銘者皆䛕骨者也雖然
今天下可以寄不朽唯吾子而其不善䛕亦唯吾子敢
以請余乃曰嗟夫世所褒嘉循吏者以聲舉耳不然有
一曹翁而遺之夫曹翁能行罰而使其人不怨為德而
身忘之此皆近於古之道也夫三君子不憚先身以從
曹翁於委巷固欲有以報也然挾千金之力而不敢吐
彼其所信於曹翁者深也曹翁之為循吏没齒而不蘄
人知至欲廢誌銘賢者之不蘄人知己耳何至欲廢誌
銘嗚呼䛕墓之為辭有餘思矣余既已感曹翁志而欲
續史未就何可以失曹翁夫婦是宜誌復銘之曰
是為吏賢而毋近名為婦而成夫賢而不以令稱其卒
以嘉隆而生以成𢎞為其間人而識者以為三代之所
以直道而行者耶
弇州四部稿巻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