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九十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六首
贈中憲大夫太僕少卿桐岡陳公暨配太恭人林
氏合葬誌銘
陳公之為諸生也則已有聲矣而數試不利發憤至冬
夜㪺水沃足以醒惰林太恭人洴澼絖而佐讀力慰止
之曰君誠急一第奈何以君身殉乎且身在何憂第贈
公弗聽竟積勞嘔血死時甫二十八而亡子太恭人少
於公四歳從死者數矣已而曰誰為我食王舅姑也亡
何王舅亦卒而又亡他子姑楊業已老謀當為王舅子
者於是封公以從子來而稱姑楊之子其配亦號林恭
人與太恭人併力以食姑楊盖均婦道矣姑楊安之曰
吾嚮者虞亡子而今得二孝婦庸詎亡子乎久之封公
舉一子曰桂芳已又舉其次曰聯芳而太恭人喜可知
也曰贈公庶幾有子哉於是封公推聯芳以後贈公而
二母均誨之林恭人忘聯芳之後贈公也太恭人之忘
桂芳非贈公出也盖均母道矣姑楊九十而始圽當疾
革時二恭人晝夜侍湯藥浣牏厠姑楊不勝憫指謂曰
天乎安能使二孝婦俱受一命以勸天下乎而亡何聯
芳舉於鄉居三歳成進士太恭人進林恭人而返之曰
而出也吾敢以干乃享林恭人固遜謝曰夫孰非子業
已後贈公矣於是聯芳司理金華太恭人則就金華養
所以諄誨司理如雋母於是司理有治辦聲擢為御史
當出刺諸鎮以便道省侍太恭人誨之未嘗不如司理
時也於是御史復有聲得封太恭人為太孺人久之御
史進太僕少卿遇天子登極推恩贈公如少卿官太恭
人亦進今封所贈少卿制曰禀資頴異植學精勤駿業
所基遺澤斯在其封太恭人而曰婦人之德專貞為上
故有守從一之經抗靡它之誓斯其節已足勸矣况於
為夫置後訓子成名兼是數難卒酬所志而國家可無
旌命以顯被之太恭人已拜命歎曰㷀然未亡人何至
足辱王言天子九重沉沉乃能悉一嫠至此耶而會少
卿以貤恩請封封公如贈公林恭人如太恭人章服禮
秩如一太恭人乃復歎曰吾今而後而始安稱母矣吾
耳時時若寓王姑圽時語者吾可以見吾姑矣已又曰
吾可以見吾夫子矣其明年太恭人八十有五少卿旦
暮懷思欲歸侍而厄於例不得請太恭人感末疾俄翛
然逝時甲戌之六月八日也少卿慟欲絶稍蘇乃次太
恭人事而授簡不佞曰荷主上恩無負吾母不肖乃負
吾母母圽而不肖不及躬訣視含殮又嚮者少不及以
旌請也幸主上自知之耳嗟夫太恭人十六而歸贈公
歸八載而寡寡十八載而始有子有子三十餘載而封
稱太孺人為太孺人四載而又封稱太恭人視第四品
可以言報矣夫八載而離贈公離六十四載而後合不
亦遼夐再世哉顧所握手而訣六十四載心如一日也
方太恭人盛時有欲奪其志者即姑楊弗能抗也而太
恭人以死矢之當其時而死即死矣天固有少卿以不
死太恭人也贈公少負材行篤學弗究其望後已絶而
竟不絶乃太恭人匪惟代事姑楊誨少卿也以一嫠把
持門户斬斬不旁落閩人士灼然能稱道之不佞誠陋
安可以陋辭按狀贈公諱鳯岐字某别號桐岡居士太
恭人諱瓊字女佩能讀孝經内則諸書精女紅婉㜻有淑
姿封公名某今尚在少卿即聯芳也娶於某有子某某
孫某墓在厥山之芝嶼其將葬也天子復憐而予之祭
一銘曰
疇為艾之俾弗續疇為㡭之熾以穀其錫蟬爰寵光百
年匪人也天矢節銜辛以翼子孫匪天也人
明封承德郎禮部祠祭署郎中東婁徐公暨配陳
安人合葬誌銘
徐祠部公卒之七月而其孤荆州守學謨以狀與書來
泣請曰於乎吾宗自栢翳而後支於彭城播於江曰練
祁為崑山再隷為嘉定盖世毋顯者至祠部公始稍稍
慕經術用啓余小子獲從事秩宗南渡之系寖有聞於
時矣嗟乎布衣之業誠艱難哉余小子何敢忘余小子
何敢忘又曰吾母陳安人之殁也盖先祠部公十又三
年矣厝而弗克葬也弗敢先也今將啓而合之以吾子
之辱交於不肖也其寵光先祠部公而為之志若銘焉
死且不朽其以祠部公之餘而及先安人焉亦死且不
朽王世貞曰善乎荆州君之為其親言也獻足徵也夫
祠部公者則吾丈人行也吾何能辭祠部公徐氏諱甫
字德清别號東婁居士其先世曰亮者饒於財嘗治酒
肆邑西里號徐公坊自徐公坊廢其後世益貧窶三傳
而至處士公經配諸氏寔生公處士公有六男子貧不
能贍乃出公為唐氏贅壻未婚而唐女卒唐氏故才公
謀内他女女公且啖以槖中裝公笑曰男兒生不自力
已矣寧依人求活耶竟謝去久之乃始娶陳安人者里
中著姓年十九歸祠部公是時處士公已殁獨母諸夫
人在安人所以事之甚備有孝稱祠部公業尚少則已
多長者游而又特善權竒術居無何稍有田廬埒中人
産然性好客即酒一巵豚一盂必與人共之客至輒豪
飲竟日夜度不醉不止公竟繇好客故不復校治生至
中歳家益落乃慨然曰吾尚有子可教是安能困我於
是延塾師課責荆州兄弟業且就屬歳侵陳安人脱簮
珥以治飡不給洴澼絖佐之又不給至日咀藜為食師
憐其意終不忍求去里舍兒誚之曰唉是書能遽五鼎
汝乎公弗顧已荆州君舉進士髙第為兵曹郎盖祠部
公日貴重有家矣當公㣲時間行至徐公坊故址輒泫
然曰先澤猶未泯也我必復之至是即其址治第焉而
陳安人乃益佐公拮据家事不少休人或風之休安人
顧嘆曰富貴寧生有哉奈何令吾遽厭㣲時事耶亡何
安人竟捐舘荆州君歸服除改吏曹郎入典内制稍遷
祠部郎中祠部公獲封如其官公雖貴以陳安人捐舘
故意不自懌頗飭治聲伎蒔花竹疏泉壘石日益召故
所飲客飲曰毋詫我貴人我故徐某也公性坦洞不為
城府而特好施予時從郡縣長令游請多居間解救絶
不欲乗人危而所解救亦不甚責報以故人人慕説之
即郡縣長令從公游者亦懽然不自疑避時荆州君郎
祠部久次有聲顧出守荆州意公不能亡望公第戒荆
州君好為之而荆州君坐為民持市租地忤藩府起大
獄相窘聞者謂叵測公歌呼飲自如曰兒即死封疆耳
且是兒尚徐氏有耶獄竟白荆州君念公春秋髙得移
郡歸相見懽甚公顧左右汝曹率豪服不見二千石歸
布素乎於是事有所屏損曰勿令兒知也公故病瘻久
治弗驗一日有道人門焉跣語公曰若何苦曰苦瘻道
人探嚢中丹如粟餌公令少卧即愈如言而瘻愈行求
道人謝亡所見又嘗汎小舟吳淞江夜遇颶風飄入海
公自度必不免已聞空中欬者若婦人質明舟送還江
口矣公雖老健少疾而又負此二竒謂必不死時時促
荆州君往就郡次且不忍行俄遘小疾遂卒公生以𢎞
治庚戌十二月二十四日卒以嘉靖甲子八月初三日
享年七十有五安人生於𢎞治丁巳五月二十九日卒
以壬子十二月二十六日享年五十有六有男子二人
長學禮太醫院醫士慷慨重然諾有父風娶李氏次即
荆州君學謨娶歐氏繼王氏繼金氏孫男二其一明佐
後學禮者其一兆曦學謨出孫女五人葬項涇原之陽
荆州君又曰二老人厪一生以締造徐氏偉矣功施來
裔可比於有國者不遷之主孤何以報稱哉世貞謂之
徐志銘曰
窮弗戚疇肇基迹曰祠部公之力貴弗盈疇相厥成曰
陳安人之明於乎二老人寔開徐先百世不遷曰是唯
荆州君之言
封吏部員外郎鹿野張公暨配戴安人合葬墓誌
銘
張公諱苹字汝清其先蘇之嘉定人有得貴者商於蔡
遂徙為新蔡人生義官公罕罕第四子廵檢淮娶於安
無子子他姓者伸繼娶於崔生太學俴則公之父也公
生二歳而太學公圽時崔夫人尚無恙母梅年二十一
矣哭撫棺曰吾必從吾夫子而地下游已又哭曰吾不
獲死也是且代吾夫子而子代吾夫子而父張公甫能
言即母梅所授書成誦矣十歳受從兄芷詩屬文以敏
妙聞已又受易鄉先生林時林君故為國子司業雅自
負也謂公故經詩也發易難幾數十而公數十答辨不
窮林君驚曰生詩而易耶休矣無所用吾矣盖公驟為
易多所自得不顓其師門語竟用易補邑諸生婁試髙
等汝寧守賈名儒試公而賢之所以饋勞非常且欲以
事交公汝南有寃獄久不决其家行千金求公居間公
大驚曰諸生能居間郡太守耶趣去毋汚我然公宛轉
為守直其寃不使知也當太學公生時多讓腴田諸從
季而身取其瘠者又嘗焚貸券子錢出不復則母益損
比公孤兒時立壁矣恒依其它姓諸父伸居驩如父子
無間公當郡試而伸以病亟聞公遽歸曰負守期重乃
至責耳歸及訣而卒久之大母崔卒又明年伸之媍且
卒其又再明年而母梅卒公咸自力喪事一切辦具不
以匄拾累人至哭母梅而痛可知也晨夕號於墓曰天
乎不以孤餘年及事母母實兩大造我何以報也公以
再持服故久諸生間顧其文日益髙名日益起翁公大
立始視學政而公有子九一齒舞象矣試之冠諸生其
次即公問知為九一父而歎曰所謂父不得而子者耶
然公長者幸為吾兒授經得以九一從廵撫都御史端
公廷敬聞而遣其子師焉公坐上坐呼二子前吾不能
以若翁故抗而法於九一也九一尋成進士試黄梅令
治行聞入為勛部主事累遷選部署員外郎課最當封
於是公年四十七稍倦經生業矣作而曰男子何必身
行志哉藉令未五十為吏部郎亦非晩也乃就封如九
一官而配戴為安人戴安人者江陰公某女也母曰張
媪張媪能讀内則女誡諸書以授安人輒習又精女紅
婉㜻寡言笑張媪内竒之謂江陰公是女必貴母予庸
人江陰公為偃蹇數壻最後得公曰毋謂諸生孤孤非
能困生者安人之歸公屬公大母崔與母梅在手調滫
瀡醴酏敬進之以其次佐公讀又時時佐公賓客還往
人各得其意而所自儲朝夕乃最下草具張公之治四
喪戚不廢易實安人成之也公既久諸生間欝欝不自
得安人徐解之曰孫卿有言志意脩則驕富貴道義重
則輕王公且夫貧賤何損丈夫哉公為改容謝曰有是
哉吾幾失吾德曜也而九一之令黄梅也公與安人偕
就養當退食公觴属其家人曰陶士行餉母官鮓卻弗
受樂羊子之妻使其夫愧遺金鄭均之弟自食其力乃
可以稱人母若妻及弟耳安人則匕食而屬黄梅令曰
令所平反獄若而人所教養若而人令具以報而後進
匕食也是時稱循吏者首黃梅令云黃梅饒佳山水令
以公好之請游則不許曰比懶不欲游公素好飲至則
飲少酒曰吾比惡飲翛然一室圖史矣公始負氣仡仡
不可下既貴務折節為恭謹僂行燕中視吏部郎一僮
從蹇後䠥䠥行不知其郎父也郎任職毋害顧獨好為
詩歌從同舍郎宗臣游亡何宗生斥補外藩而不佞世
貞坐家難削跡雜傭保槖饘都官獄郎又從不佞游時
時慰勞泣相對也人謂公奈何棄郎傲吏間不已而又
棄之與纍偶不虞株累耶公笑曰固也吾乃使之非而
所及也仲子九二受易有聲邑諸生亦棄去為詩歌公
時時稱吾家第五何必減驃騎哉郎坐司封時執不為
魏公封妾忤時相遷散卿又謫丞廣平已稍遷湖廣按
察僉事進右叅議復有前郄當調公無幾㣲見顔色第
趣酒勞叅議曰甚念兒宦游逺今歸矣公時時合鄉長
老髙會雍容是都又為睦族會使其子弟以次上壽歌
行葦伐木詩終之以戒勉歳課秫百畆益酤釀百瓿呼
所厚者盡之乃已安人莊事公而相驩至白首欣欣無
忤色第伏臈祠烝則未嘗不悽然相對泣歎身之不及
事太學公也與母梅之不及貴也念獨張姥在得少珍
味即以遺之旦夕女奴候安否旬日必迎致厚奉養然
卒歳不一歸寧或風之則曰竹竿載馳詩不云乎哉夫
婦人不輕離其家禮也公五十八而病肺病五月而&KR1679;
遺令敕其三子曰余孤在周歳天悔祻於張氏俾承斬
焉欲絶之𦙍以天之靈獲遂牖下漢昭烈謂六十不為
夭吾行開六袠矣見若抱子勝管輅若母儷余以老傍
絶姬媵使余脱然而亡戀勝魏武鬼之為言歸也天實
欲逸我以歸而何悲也夫錮石槨者猶有郄臝葬者矯
而廢禮昔范史雲令氣絶便斂斂以時服龔君賓衣周
於身棺周於衣梁伯夏殯已開塚塚開即葬吳季子封
墳掩坎其髙可隠吾甚慕之若軰毋復有所加也至朔
而曰吾夜夢二十一神降吾室豈其期乎二十一日果
卒戴安人哭公慟成疾即覆藥亦五月而&KR1679;呼三子属
之曰吾豈不念若曹以得從若父游地下足矣遂不食
後五日亦卒安人長於公三歳子九一九二其季為九
三邑諸生也九一娶於王封安人有子三體震體蒙體
咸九二娶於章繼娶王九三娶於曹女三人其嫁者杜
化蛟章守嘉王見善孫女八人公為人長身白晳踈鬚
眉倜儻自喜其急人甚於已嘗與太僕王齊以文通太
僕卒而子貧走父客亡應者公愀然曰朱益州著絶交
孝標廣之吾始而不然今乃信矣捐税租稍稍廪其家
且為邑脱踐更以詩所繇從兄芷授也曰㣲伯氏之教
不及此計為其孤九錫入貲楚為國官九錫亦自力能
文楚王稱之又嘗倡其邑人橋蔡水所費亡慮數百緡
蔡自是不病涉矣公於書鮮所不窺其為詩易晩而篤
好之非以訓故合也属文歌詩甚習自九一之業成絶
不復構思曰兒子軰饒為之毋苦溷迺公為九一既合
葬公及安人城西張橋之陽而自為狀扶服數千里謁
不佞誌銘不佞始泫然泣也乃讀其遺令則爽然自失
矣達不為放潔不為絶其猶在莊周陶生上乎張氏世
世工女節安人有加焉以身殉公不眤所産正位外内
庶幾哉張史矣是宜銘銘曰
是孤而彊以亢其張人文所由昌是婦而賢以相厥天
閫範所由傳疇坦而歸疇順而依其偕即安於斯穀不
百歳而穴千祀其永大庇來嗣
封兵部員外郎龍溪劉公墓誌銘
劉翁生二十九年而舉中丞君又二十八年而中丞舉
進士又七年而封又二十年而卒且卒而沐浴具衣冠
命中丞前曰日以而之幸于鱗也以徼惠於王父之銘
即吾死誰當銘者中丞飲泣謝不對固問之啞然曰將
元美乎翁笑曰吾志也促置酒五行稍區畫後事曰去
吾之明日逝矣果以明日逝元美者不佞世貞也又三
年而中丞以書與幣具其事介鄉進士吳君楚材之狀
來請曰治命也不佞不敢辭按狀公諱縉字一紳龍溪
其別號也世為崇陽之南谷人其先避𣙜茶徙冝春數
世歸以南谷蕪不可業乃居烏土山之陽坪四傳而為
宜春簿吉有能吏稱吉三子其仲曰鐸鐸五子其少處
士公紹基儒而俠即于鱗所為銘其墓者也處士念其
姓忞忞無顯時而㑹翁長乃始受麻城髙生春秋久之
無所得還白父曰兒非薄書生不為顧於中不了了請
得更業而奉大人朝夕去而業農不足則又業小賈旁
及相馬飯牛牧豕種樹陂魚之術無不心通者什一而
息之稍稍具伏臈矣而娶甘安人母子其貳汪安人生
子即中丞少而警異翁乃更前白處士曰是兒也授之
書了了庶可以竟大人志乎而里中豪有齕閭左人産
者翁不平數目攝之間以擿之人豪恚構翁邑令令與
豪有連乃捕翁寘獄榜苦之三月而翁不伏釋之時以
屬疫傳甘安人病死翁大慟曰吾不能直弱者而以身
為豪餌固當奈何乃使豪甘心媪異日何以見地下於
是益責課中丞業日至補邑諸生人或以賀翁曰未也
我安能長為諸生父厪厪脱踐更而中丞舉鄉貢人皆
賀翁曰未也俄而中丞下第歸翁謂舉子居自以易貴
優其身而從鄉里少年博飲恣狎邪游耶即不得稱吾
子所以操之一切如諸生中丞遂成進士授潮陽令還
里汪安人泣而語之曰若猶記崇陽令之枉若父乎幸
一切毋枉人翁呵之曰令安得枉人令自眤豪耳聞潮
陽倍且什之汝無眤豪而一日忘閭里兼照之心即時
時念母所以死狀何繇枉也中丞謝受教遂為名令而
其遷刑部郎改兵部俱以扞冦見功名出僉事貴州遂
為其叅議復皆有兵事所撫苖萬五千上首功二百餘
最後為淮揚兵備副使大破倭寇超為按察使至今官
時翁家居而所傳警急安危百端人或以訹翁翁笑曰
兒故有汗馬志安能不任之即死死職也而忌者糵中
丞當調歸翁喜迎謂之曰吾嚮者不敢以而為子數今
真吾子矣人或謂中丞非久且復用翁不答邑大夫以
中丞故嚴重翁數延為鄉飲大賓翁逡廵謝弗肯應也
出恒騎一欵叚曰吾幸不乏筋骨而奈何駕人車自其
㣲時嘗鬻病豕人償之如恒豕翁曰豕實病歸其半直
家人有拾遺釵者公聞其為隣婦遺也袖還之至中年
而積千金者再輒㪚而行其德属大饑穀石一金翁為
減半而糶弗及者人予穀一斗毋責息也環翁而里者
靡不衣食翁三族無併日炊者矣而翁又樂施予務可
喜事環翁而橋道邸舍宫寺靡非翁題名矣吳子之言
云劉翁大誼章章得諸天性其不得于豪之謂何晩乃
不以為怨匪不報之且畀之德移其子於治平抑何質
行長者也當劉翁貴勝時豈不能立致陶倮乎乃所取
于人若汚與人若棄即與人若棄而自致絫纎積勤彼
見以為生難也而三族不自知難以取翁若寄者何也
今之君子豈不亦讀書有當世之慮獨於質行長者媿
心哉是以有功於中丞所繇來逺矣君子謂之知言翁
得壽八十有四子一即中丞名景韶以戰功顯而能文
章成一家言娶於張封安人有三男子日孚以功授武
昌衞指揮僉事娶戴封恭人日益日躋俱天孫女五適
千户陳邦本太學生汪潮海邑諸生龔衍材曽孫男三
女五葬某所銘曰
天寔答爾以令子而貴爾且使爾黃耉以食其祉為子
貴爾耶為爾貴爾子耶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脩
此三者故全爾之貴爾子也誰曰不然
明故封承德郎南京禮部主事王公暨元配顧安
人合葬墓誌銘
吾王氏之雋兄弟特起科甲聲東南者曰光州君三錫
都運君三接其王父曰封禮部公三接為都運時禮部
公業七十矣來需言於世貞世貞不能為人壽言乃獨
為公言大畧以公廉取而謹予簡嗜慾嗇精氣善居於
人而無忌於天為能合於老氏計然之㣲筴而後六年
公竟以壽終又六年公配顧安人亦卒都運君乃采公
之事行為狀而偕光州君來曰維大人吾先子所素辱
習者也敢以不朽請按狀公諱時暘字暄之別號樂葵
其先為宋司諫公浙之分水人又數世而為古川先生
仕崑山州學正因家焉為吳始又七世而為公父諱某
娶於時有二子公其仲也少頴敏讀書日記數百言從
故侍郎周公京兆尹柴公游咸器重之以易補博士弟
子往往為諸博士弟子冠而會公父兄俱先後卒獨公
與兄之遺孤任用在家故薄又其先領區税代賠且盡
至遺田若廢丘者僅百畆乃喟然數曰大丈夫豈立槁
哉吾不能結俠行賈鑄山煑海細之又不能販脂賣漿
博戲胃脯竊奸民餘夫知鬬則脩偹時用則知物此吾
所庶幾耳時已娶顧安人安人素明達乃相率折節而
為勤儉其課耕紡率勞食與臧獲之最下程勞取其上
者食取其下者以為常而有天幸屢歳得以益斥旁産
稍稍饒矣例貲入太學祭酒先生試而竒之戒公毋用
貲生禮見諸貲生多三吳富人子脂轄怒馬鮮服媮食
相髙而獨公晨起啜一粥敝屣蹩蹩造館也其豪偶竊
笑詆之公自若居數年而公所撫從子任用應鄉薦三
年光州君成進士又六年都運君復成進士至為南京
禮部主事封公如其官人或謂公今獨不能鷫鸘其衣
連車騎交守相快素所不快哉今公猶舍家翁得無為
諸貴人父笑乎公不答諸貴人父間要公謁官長時有
所干請公獨無所干請曰吾不欲借兒子軰面也當其
脱冠服時無所從知為公食稍日益一豆出益一蒼頭
以此異貧時事耳公恒言是脂轄駑馬鮮服而媮食者
少年安在然當公之食貧計獨與顧安人身之其奉母
時太夫人備丼瀡即時時取給顧安人簮珥不恤也念
太夫人老不欲離左右至逾吏部選期不起天子封公
之辭曰孝友著家庭忠信孚鄉黨盖實錄也公豐輔廣
顙奓唇美鬚髯望之知其為鉅公長者豁達無城府第
口不欲掩人善惡以故多疑畏公者然稍益習之益安
之矣公卒於嘉靖己未享年七十有六顧安人少讀書
知大義恂恂孝敬能佐公起家卒於嘉靖乙丑享年七
十有九有丈夫子五人長即三錫守光州用持法忤上
官歸娶呉氏繼某氏次即三接累官河東都轉運使敭
厯中外有名臣風娶歸氏次三顧太學生娶金氏繼梁
氏又次三聘上林苑監署丞娶朱氏又次三重邑庠生
娶髙氏女四人長適禮部儒士張必震次適邑庠生沈
象賢又次適趙擁又次適邑庠生歸有翼孫男十五人
重鼎娶丘氏輔鼎娶毛氏俱太學生貴德娶張氏榮鼎
娶顧氏俱庠生為三錫出南極人極俱聘沈氏為三接
出道成邑庠生娶朱氏道敷娶金氏道平邑庠生娶何
氏道中太學生娶闕氏道熈娶秦氏道純幼未聘為三
顧出道明郡庠生娶陸氏道普聘李氏為三聘出調鼎
太學生娶錢氏繼張氏為三重出孫女八人適郡庠生
葉恭炌太學生徐𦙍錫邑庠生顧允諧州庠生張世懋
字潘執中俞汝讃餘尚幼曽孫男七人泰亨復亨臨亨
恒亨納諫納講曽孫女五人凡為中外男女四十三人
嗚呼公不巧為産而産日以裕不饒蓄媵妾而多嗣人
不業養生家言而壽考以終若此豈可與豪鷙輕俠者
道耶其窆地在崑山西小虞之新阡葬以隆慶丁邜十
一月之初九日而余為之銘曰
謹予以逹名廉取以逺利曰毋為造物者所忌疇報爾
儉勤曰本富而晩貴亦錫爾賢裔亦錫爾終儷西小虞
之阡曰歸於是安於是
明故封文林郎廣州府推官芸莊駱公墓誌銘
公諱璋字伯喻號芸莊鄉人人稱芸莊公晩受行簡先
生封為廣州倅於是人或就稱廣州公云駱氏世於㑹
稽著也其先譜書金郡右姓頗號推金字譜駱而族之
碩指繁又多樸茂長者習農事而其頴為儒衣冠自榮
壽公以儒授其子愛松公而内文不得為世用愛松公
子曰靜庵公始儒顯也起家萬令賢有聲後令萬數十
百人終莫能上靜庵公云而官竟不大遷輒棄去還為
鄉先生挾齒德長於鄉靜庵公卒娶袁氏有丈夫子三
其季為芸莊公公生而袁夫人坐蓐風故捐舍少伶俜
寄乳殆數四矣卒不死而其在襁負中已仡仡有巨人
志九歳而靜庵公之萬萬絶逺不復能擕公中表來唁
勸曰兒留不虎狼食耶靜庵公笑曰是兒非可虎狼食
者去弗顧公則已把家政日出而就塾師讀諸子書昃
而課耕織至炊浣米枲醯醬瓦木所擘畫必當用而其
役任臧獲大小咸中能日料食不浮口使有繼而已而
不為市競什一甫冠其家與學俱稍稍成而竟以家故
罷應有司辟靜庵公於令潔廉亡羡貲獨身與圖籍歸
公安之也公益勤補其乏而時致甘㫖奉靜庵公靜庵
公不復問家事安公也公貌朴甚恂恂寡言笑而中洞
徹於表食惡肉乃獨喜食酒及魚魚取鮭小者而酒不
甚能醉故貧亦天性然閭里羣惡少年間來誘使過狹
邪不應恚要而脅之疻痏卒不應而氓何苖者鬻其郭
外田問畆率直六金公行視塍曰土膏六金已耶畆更
率一為七金而苖以非覬得大愧服公不欺公既傷靜
庵公官少達而已幼孤抑其志農則撫先生泣曰我駱
氏之先金書煌煌卜幽宫於大風繇曰載昌不肖未有
應也爾朂哉先生聽亦泣乃更益讀書博而務湛淫之
思已補博士弟子校有司則亡不首冠而諸博士弟子
多去成進士先生最後乃薦應天釋褐廣州推官臺使
者前後代上最髙第以滿封公如其秩適先生便道過
從稱觴壽公得冠而緋見郡守相日置酒髙燕其鄉人
榮之然先生服公教不以巧藏宦竟坐飛構報免日跼
蹐跪謝過公莞然曰置之夫靜庵公志者非也耶且廣
珠璣犀玳瑁果布之凑也爾不一見槖焉而人蒙之是
何異跖盜誣伯夷耶吾小而安靜庵公之廉吏遺也老
而安若之廉吏養也促具酒及魚為引滿至醉而先生
亦陶然遂忘其不為官久之公竟以老疾終正寢享年
八十二配薛氏封孺人長即先生名居敬行簡其字次
居禮女一適陳瑶孫男三大田大山大年女一適吳兑
曽孫男三延祝延徽延康女三葬於冠山之原公所自
擇也先生銜哀著事狀而寓書門人某使為銘曰
於惟駱公内言炳晰孝弟明經服田力嗇豈伊不敦䜛
阻交辟遺安則榮養志斯懌峩峩冠山幽奠冥宅松柏
蒼然為厥手植佑爾孫嗣俾大蕃息俾大戩榖綿綿翼
翼
弇州四部稿巻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