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四十九
明 王世貞 撰
説部
藝苑巵言六
髙帝嘗謂宋濂浙東人才惟卿與王禕耳才思之雄卿
不如禕學問之博禕不如卿又嘗與劉誠意論文誠意
謂宋濂第一其次臣不敢多讓又其次張孟兼孟兼性
剛愎好出人上為按察副使上冢歸邑令謁之不為禮
帝聞之弗善也又與布政使吴印爭帝大怒摘捶之幾
絶乃賜死
當是時詩名家者無過劉誠意伯溫髙太史季迪袁侍
御可師劉雖以籌䇿佐命然為讒邪所間主恩幾不終
又中胡惟庸之毒以死髙太史辭遷命歸教授諸生以
草魏守觀上梁文腰斬袁可師為御史以解懿文太子
忤㫖偽為風癲備極艱苦數年而後得老死文名家者
無過宋學士景濂王待制子充景濂致仕後以孫慎詿
誤一子一孫大辟流竄蜀道而死子充出使雲南為元
孽所殺歸骨無地嗚呼士生于斯亦不幸哉
劉誠意伯温與夏煜孫炎輩皆以豪詩酒得名一日㳺
西湖望建業五色雲起諸君謂為慶雲擬賦詩劉獨引
大白慷慨曰此王氣也後十年有英主出吾當輔之衆
皆掩耳尋髙皇帝下金陵劉建帷幄之勛為上佐開茅
土其言若契
吾崐山頋瑛無錫倪元鎮俱以畸卓之資更挾才藻
風流豪賞為東南之冠而楊廉夫實主斯盟倪繪事
尤稱絶倫髙皇帝徵廉夫脩元史欲官之㢘夫作老客
婦謡示不屈乃放之歸時危素太樸為𢎞文館學
士方貴重一上一日聞履聲問為誰太樸率然曰老
臣危素上不懌曰吾以為文天祥耶謫佃臨濠死人
以定楊危之優劣倪頋各散家貲頋仍畫其像題曰
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靑山骨可埋若説少年豪俠
處五陵鞍馬洛陽街至今人傳之夫以頋倪之富與
廉夫之豪縦而若此其於陶靖節可謂異軌同操
當勝國時法網寛人不必仕宦浙中每嵗有詩社聘一
二名宿如廉夫輩主之刻其尤者為式饒介之仕偽吳
求諸彦作醉樵歌以張仲簡第一季迪次之贈仲簡黄
金十兩季迪白金三斤後承平久張洪脩撰每為人作
一文僅得五百錢
解大紳十八舉鄉試第一以進士為中書庶吉士上試
詩稱㫖賜鞍馬筆札而縉率易無所讓嘗入兵部索皁
人不得即之尚書所嫚罵尚書以聞上弗責也曰縉逸
當爾耶苦以御史即除御史久之事文皇帝入内閣詞
筆敏捷為一時冠而意氣闊疎又性剛多忤上聞之亦
弗善也出㕘議廣西日與王檢討偁探竒山水自適上
書請鑿章江水便來徃上大怒徵下獄三載命獄吏沃
以燒酒埋雪中死
曽學士子啟上嘗召試天馬歌援筆立就佳之賜寶帶
又因醉遺火延燒民居上弗罪也後病卒且氣絶呼酒
飲至醉題曰宫詹非小六十非夭我以為多人以為少
易簀蓋棺此外何求白雲靑山樂哉斯丘
景泰中稱詩豪者十才子而劉溥湯𦙍績為之首劉太
醫吏目湯㕘將也湯尤縱誕每稱杜陵無好句然與劉
論詩伏不出一語劉欽謨載其事及溥白鵲詩甚詳成
化中郎署有詩名者無過於劉昌欽謨夏寅正夫欽謨
無題與正夫䖍州懐古詩懐麓堂詩話亦載之然俱平
平耳他作愈不稱
桑民懌家貧亡所蓄書從肆中鬻得讀過輒焚棄之敢
為大言不自量時銓次古人以孟軻自況原遷而下弗
論也而更非薄韓愈氏曰此小兒號嗄何傳問翰林文
今為誰曰虛無人舉天下亦惟悅其次祝允明又次羅
圮悦髻椎而補博士弟子部使者按水利下邑悦前謁
之書刺江南才人桑悦博士弟子業不當刺又厚自譽
使者大駭已問知悦素迺延之校書而預刋落以試悦
校至不屬即索筆請書亡誤使者大悦服折節交悦矣
十九舉鄉試再試禮部竒其文至閲道統論則曰夫子
傳之我縮舌曰得非江南桑生耶大狂士斥不取時丘
濬為尚書慕悦名召令具賔主已出已文令觀紿曰某
先輩譔悦心知之曰公謂悦為逐穢也耶柰何得若文
而令悦觀濬曰生試更為之歸譔以奏濬稱善已令進
他文濬未嘗不稱善也悦名在乙榜請謝不為官俟後
試而時竟以悦狂抑弗許調邑博士悦為博士踰歳而
按察視學者别丘濬濬曰吾故人桑悦幸無以屬吏視
也按察既行部抵邑不見悦顧問長吏悦今安在豈有
恙乎長吏素恨悦皆曰無恙自負不肯迎耳乃使吏徃
召之悦曰連宵旦雨淫傳舍圮守妻子亡暇何候若按
察久不待更兩吏促之悦益怒曰若真無耳者即按察
力能屈博士可屈桑先生乎為若期三日先生來不三
日不來矣按察欲遂收悦緣濬不果三日悦詣按察長
揖立不跪按察厲聲曰博士分不當得跪耶悦前曰漢
汲長孺長揖大将軍明公貴豈踰大将軍而長孺固亡
賢於悦奈何以面皮相恐寥廓天下士哉悅今去天下
自謂明公不容悦曷觧耳因脫帽徑出按察度亡已乃
下留之他日當選兩博士自隨悅在選故事博士侍左
右立竟日悦請曰犬馬齒長不能以筋力為禮亦不能
乆任立願假借且使得坐即移所便坐御史聞悦名數
召問謂曰匡說詩觧人頥子有是乎曰恱所談𤣥妙何
匡鼎敢望即鼎在亦觧頥公幸賜清燕畢頃刻之長御
史壯之令坐講少休悦除襪跣而爬足垢御史不能禁
令出尋復薦之遷長沙倅再調柳州悦實惡州荒落不
欲徃人問之輒曰宗元小生擅此州名久吾一旦徃掩
奪其上不安耳為柳州嵗餘父喪歸服除遂不起居家
益任誕褐衣楚製徃來郡邑間
楊君謙為儀部主事與郎中不相得因謝病歸久之病
良已起復除原官循吉多病而好讀書最不喜人間酬
應甞開巻至得意因起踔掉不休人遂相目呼顛主事
云復官彌月再乞病告吏部以格不可曰郎病已復病
耶安得告而可為者致仕耳循吉恚曰吾難致仕何即
自劾罷時僅三十餘既以歸益亡復問外事而蹤跡益
詭恠寡合出敝冠服羸輿馬故以起人易而更侮之又
好緣文章語中傷人正德末循吉老且貧甞識伶臧賢
為上所幸愛上一日問誰為善詞者與偕來賢頓首曰
故主事楊循吉吴人也善詞上輒為詔起循吉郡邑守
令心知故强前為循吉治裝見循吉冠武人冠韎韐戎
錦已恠之又乗勢語多侵守令已見上畢上每有所幸
燕令循吉應制為新聲咸稱㫖受賞然賞無異伶伍又
不授循吉官與秩間謂曰若嫺樂能為伶長乎循吉愧
悔汗洽背謀於賢乃以他語懇上放歸歸益不自懌諸
後進少年非薄之亡禮問者而其文亦漸落不復進卒
窮老以死所著奚囊雜纂未成書
祝希哲生而右手指枝因自號枝指生為人好酒色六
博不脩行檢嘗傅粉黛從優伶酒間度新聲俠少年好
慕之多齎金㳺允明甚洽舉鄉薦從春官試下第是時
海内漸熟允明名索其文及書者接踵或輦金幣至門
允明輒以疾辭不見然允明多醉伎館中掩之雖累紙
可得而家故給以不問僮奴作業又捐業蓄古法書名
籍售者或故昻直欺之弗算至或留客計無所出酒窘
甚以所蓄易置得初直什一二耳當其窘時黠者持少
錢米乞文及手書輒與已小饒更自貴也甞遺黒貂裘
甚美欲市之或曰靑女至矣何故市之允明曰昨蒼頭
言始識不市而忘敝之篋何益後拜廣中邑令歸所請
受槖中裝可千金歸日張酒呼故狎㳺宴歌呼為壽不
兩年都盡矣允明好負逋責出則羣萃而訶誶者至接
踵竟弗顧去
唐伯虎與里中生張夢晉善張才大不及唐而放誕過
之恒曰日休小豎子耳尚能稱醉士我獨不耶一日㳺
虎丘㑹數賈飲山上亭且詠靈曰此養物技不過弄杯
酒間具何當論詩我且戲之乃更衣為丏者上丐賈食
已前請曰謬勞諸君食無以報雖不能句而以狗尾續
柰何賈大笑漫舉詠中事試之如響賈不測始令賡張
復丐酒連舉大白十數揮毫頃而成百首不謝竟去易
維蘿隂下賈隂使人伺之無見也大駭以為神僊云張
度賈逺則上亭朱衣金目作胡人舞形狀殊絶伯虎舉
鄉試第一坐事免家以好酒益落有妬婦斥去之以故
愈自棄不得甞作答文徵明書及桃花庵歌見者靡不
酸鼻也
文徵仲太史有戒不為人作詩文書畫者三一諸王國
一中貴人一外國生平不近女色不干謁公府不通宰
執書誠吾吳傑出者也吾少年時不經事意輕其詩文
雖與酬酢而甚鹵莽年來從其次孫請為作傳亦足稱
懴悔文耳
長沙公少為詩有聲既得大位愈自喜攜拔少年輕俊
者一時爭慕歸之雖模楷不足而鼓舞攸頼長沙之於
何李也其陳涉之啓漢髙乎
獻吉才氣髙雄風骨遒利天授既竒師法復古手闢草
昧為一代詞人之冠要其所詣亦可略陳騷賦上擬屈
宋下及六朝根委有餘精思未極擬樂府自魏而後有
逼真者然不如自運滔滔莽莽選體建安以至李杜無
所不有第於謝監未是初日芙蓉僅作顔光禄耳七言
歌行縱横如意開闔有法最為合作五言律及五七言
絶時詣妙境七言雄渾豪麗深於少陵抵掌捧心不能
厭服衆志文酷放左氏司馬敘事則竒持論則短間出
應酬頗傷率易
仲黙才秀於李氏而不能如其大又義取師心功期舍
筏以故有弱調而無累句詩體翩翩俱在鴈行顧華玉
稱其咳唾珠璣人倫之雋騷賦啓發擬六朝者頗佳他
文促薄似未稱是
昌穀少即摛詞文匠齊梁詩沿晚季迨舉進士見獻吉
始大悔改其樂府選體歌行絶句咀六朝之精㫖採唐
初之妙則天才髙朗英英獨照律體㣲乖整栗亦是浩
然太白之遺也騷誄頌劄宛爾潘陸惜㣲短耳今中原
豪傑尊師獻吉後俊開敏服膺何生三吳輕雋復為昌
穀左袒摘瑕攻纇以模剽病李不知李才大固苞何孕
徐不掩瑜也李所不足者刪之則精二子所不足者加
我數年亦未至矣
徐昌穀有六朝之才而無其學楊用脩有六朝之學而
非其才薛君采才不如徐學不如楊而小撮其短又事
事不如何李樂府五言古可得伯仲耳
昌穀之於詩也黄鵠之于鳥瓊瑶之于石松桂之于木
也髙叔嗣空谷之幽蘭崇庭之鼎彛也髙季迪之流暢
邊庭實之開麗鄭繼之之雄健王子衡之宏大孫太初
之竒拔頋華玉之和適李賔之之通爽馬仲房之華整
皆其次也可謂兼能而不足薛君采俞仲蔚之於五言
古王稚欽吳明卿之於五言律又明卿子與之於七言
律髙子業之於五言古近體各極妙境可謂專至而有
餘
李文正為古樂府一史斷耳十不能得一黄才伯辭不
稱法頋華玉邊庭實劉伯溫法不勝辭此四人者十不
能得三王子衡差自質勝十不能得四徐昌穀雖不得
叩源推委而風調髙秀十不能得五何李乃饒本色然
時時已調雜之十不能得七于鱗字字合矣然可謂十
不失一亦不能得八
何仲黙與李獻吉交誼良厚李為逆瑾所惡仲黙上書
李長沙相救之又畫䇿令康脩撰居間乃免以後論文
相掊擊遂致小間蓋何晚出名遽抗李李漸不能平耳
何病革屬後事謂墓文必出李手時張以言孟望之在
側私曰何君没恐不能得李文李文恐不得何意吾曹
與戴仲鶡樊少南共成之可也今望之銘亦寥落不甚
稱
李獻吉為户部郎以上書極論壽寧侯事下獄頼上恩
得免一夕醉遇侯於大市街罵其生事害人以鞭梢擊
墮其齒侯恚極欲陳其事為前疏未久隠忍而止獻吉
後有詩云半醉唾罵文成侯葢指此事也李獻吉既以
直節忤時起憲江西名重天下俞中丞諫督兵平冦用
二廣例抑諸司長跪李獨植立俞恠問足下何官耶李
徐答云公奉天子詔督諸軍吾奉天子詔督諸生竟出
後與御史有隙即率諸生手鋃鐺欲鎖御史御史杜門
不敢應坐搆免名益重方岳部使過汴必謁李年位既
不甚髙見則據正坐使客侍坐徃徃不堪乃起寧藩之
獄䧟李幾死林尚書待用力救得免自是不復振
何仲黙謂獻吉振大雅超百世書薄子雲賦追屈原王
子衡云執符於雅謨㳺精於漢魏以雄渾為堂奥以藴
藉為神樞思入𤣥而調寡和如鳳矯龍變人罔不知其
為祥亦罔不駭其異黄勉之云興起學士挽回古文五
色錯以彪章八音和而協美如𤣥造包乎品物海渤匯
夫波流又云江西以後愈妙而化如𤣥造範物鴻鈞播
氣種種殊别新新無已其推尊之可謂至矣然王敬夫
薛君采各有漫興詩王詠何云若使老夫須下拜便教
獻吉也低頭薛云俊逸終憐何大復粗豪不解李空同
則似有不盡然者及觀何之駁李詩有云詩意象應曰
合意象乖曰離空同丙寅間詩為合江西以後詩為離
試取丙寅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後之作辭艱
者意反近意苦者辭反常色黯淡而中理披慢讀之若
揺鞞鐸耳李之駁(闕/)
麗濃至是伊門第一手也惜應酬為累未盡陶洗之力
耳余與李于鱗言盧是一富賈胡羣寶悉聚所乏陶朱
公通融出入之妙李大笑以為知言然李材髙不肯作
賦不知何也俞仲蔚小乃時得佳者其為誄賛辭殊古
余甞於同年袁生處見獻吉與其父永之僉憲書極言
其内弟左國璣猜忌之狀末有云此人尚爾何况邊李
耶邊蓋尚書庭實與獻吉素稱國士交者又獻吉晚為
其甥曹嘉所厄良苦豈文士結習例不免中人忌耶
仲黙别集亦不能佳惟空同集是獻吉自選然亦多駁
雜可刪者余見李嵩憲長稱其黄河水遶漢宫牆河上
秋風鴈幾行客子過壕追野馬將軍韜箭射天狼黄塵
古渡迷飛輓白月横空冷戰塲聞道朔方多勇略只今
誰是郭汾陽一首李開先少卿誦其逸詩凡十餘首極
有雄渾流麗勝其集中存者爾時不見選何也余徃被
酒跌宕不能請錄之深以為恨
昌穀自選迪功集咸自精美無復可憾近皇甫氏為刻
外集袁氏為刻五集五集即少年時所稱文章江左家
家玉烟月揚州樹樹花者是已餘多稚俗之語不堪覆
瓿世人猥以重名遂概收梓不知舞陽絳灌既貴後為
人稱其屠狗吹簫以為佳事寧不泚䫙
五七言律至仲黙而暢至獻吉而大至于鱗而髙絶句
俱有大力要之有化境在
獻吉有限韻贈黄子一律云禁烟春日紫烟重子昔為
雲我作龍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曽對掖門松十年放
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體幸强黄犢健柳吟花
醉莫辭従昌穀有寄獻吉一律云汝放金鷄别帝鄉何
如李白在潯陽日暮經過燕市曲解裘同醉酒罏傍徘
徊桂樹凉風發仰視明河秋夜長此去梁園逢雨雪知
予遥度赤城梁李雖自少陵徐自靑蓮而李得靑蓮長
篇法徐得崔沈琢句法當為本朝七言律翹楚而諸家
選俱未及于鱗亦遺之皆所未解也
國朝習杜者凡數家華容孫宜得杜肉東郡謝榛得杜
貎華州王維楨得杜一支閩州鄭善夫得杜骨然就其
所得亦近似耳唯夢陽具體而微
李少卿報蘇屬國書不必論其文及中有逗脱者其傳
合史傳纎毫畢備贋作無疑第其辭感慨悲壯宛篤有
致故是六朝髙手明唐伯虎報文徵明王稚欽答余懋
昭二書差堪叔季伯虎他作俱不稱稚欽於文割裂比
擬亡當者獨尺牘差工耳
講學者動以詞藻為雕搜之技工文者則舉拙語為談
笑之資若枘鑿不相入無論也七言最不易工吾姑舉
諸公數聮如翼軫衆星朝北極岷嶓諸嶺導南條天連
巫峽常多雨江過潯陽始上潮此薛文淸句也溪聲夢
醒偏隨枕山色樓髙不礙牆 狂搔短髪孤鴻外病臥
髙樓細雨中 千家小聚村村暝萬里河流處處同
殘書漢楚燈前壘小閣江山霧裏詩化石未成猶有淚
舞鸞雖在不驚塵此莊孔暘句也竹林背水題將徧石
筍穿沙坐欲平 出牆老竹靑千箇汎浦春鷗白一雙
時時竹几眠看客處處桃符寫似人 竹徑傍通沽
酒寺桃花亂㸃釣魚船此陳公甫句也萬里滄江生白
髮幾人燈火坐黄昏 半空虛閣有雲住六月深松無
暑來 春山日暮成孤坐㳺子天涯正憶歸 沙邊宿
鷺寒無影洞口流雲夜有聲 春巖過雨林芳淡暗水
穿花石溜分 且留南國春山興共聴西堂夜雨聲
天逈樓臺含氣象月明星斗避光輝 幽人月出每孤
徃棲鳥山空時一鳴 山色古今餘王氣江流天地變
秋聲 棋聲竹裏消閒晝藥褁窻前對病僧 月遶旌
旗千嶂暗風傳鈴柝九溪寒此王文成句也何甞不極
其致
公甫少不甚攻詩伯安少攻詩而未就故公甫出之若
無意者伯安出之不免有意也公甫㣲近自然伯安時
有警䇿
顧華玉才華在朱鄭之上特以其調少下耳如君王自
信圖中貎靜女虛迎夢裏車又古寺頻來僧盡老重陽
欲近蟹爭肥無論體裁俱雋婉有味至御前却輦言無
忌衆裏當熊死不辭尤覺矯矯壯麗朱句如寒菊抱花
餘舊摘慈鴉將子試新飛亦自楚楚華玉填楚詔脩承
天誌以王庭陳顔木應後不稱㫖一時人亦以為非宜
自今思之自不可及華玉能識今江陵公於未冠時足
稱具眼
王敬夫七言律有出門二月已三月騎馬陳州來亳州
一首風調佳甚而選者俱不之知何也
邊庭實聞已卯南征事云不信土人傳接駕似聞天語
詔班師此欲為古人惻怛忠厚之語而未免紐造也至
結語東海細臣瞻巨斗北樞終夜幾曽移愈有理趣而
愈不佳東海北樞猶為彼善細臣巨斗二字何出吾最
愛其庭際何所有有萱復有芋自聞秋雨聲不種芭蕉
樹于鱗詩刪亦收之然芭蕉豈可言樹芋豈庭中佳物
且獨無雨聲乎俱屬未妥若作自憐秋雨滴不復種芭
蕉或云自聞秋雨聲不愛芭蕉色則上韻亦自可押而
意尤深婉如題文山祠花外子規燕市月柳邊精衛浙
江潮却甚精麗
邊庭實以按察移疾還每醉則使兩伎肩臂扶路唱樂
觀者如堵了不為恠闗中許宗魯何棟西蜀楊名無夕
不縱倡漸以成俗有規楊用脩者答書云文有仗境生
情詩或托物起興如崔延伯每臨陣則召田僧超為壯
士歌宋子京脩史使麗豎&KR0034;椽燭吴元中起草令逺山
磨隃縻是或一道也走豈能執鞭古人聊以耗壯心遣
餘年所謂老顛欲裂風景者良亦有以不知我者不可
聞此言知我者不可不聞此言
康德涵六十要名伎百人為百嵗㑹既㑹畢了無一錢
第持牋命詩送王邸處置時鄠杜王敬夫名位差亞而
才情勝之倡和章詞流布人間遂為闗西風流領袖浸
滛汴洛間遂以成俗
崔子鍾好劇飲甞至五鼓踏月長安街席地坐李文正
時以元相朝天偶過早遥望之曰非子鍾耶崔便趨至
輿傍拱曰老師得少住乎李曰佳便脱衣行觴火城漸
繁始分手别崔每一舉百餘觥船不醉醉輒呼劉伶小
子恨不見我
楊用脩自滇中戍暫歸瀘已七十餘而滇士有讒之撫
臣昺者昺俗戾人也使四指揮以鋃鐺鎖來用脩不得
已至滇則昺已墨敗然用脩遂不能歸病寓禪寺以没
明興稱博學饒著述者蓋無如用脩其所撰有升菴詩
集升菴文集升菴玉堂集南中集南中續集七十行戍
稿升菴長短句陶情樂府續陶情樂府洞天𤣥記滇載
記轉注古音略古音叢目古音獵要古音複字古音駢
字古音附錄異魚圖賛丹鉛餘錄丹鉛續錄丹鉛摘錄
丹鉛閠錄丹鉛别錄丹鉛總錄墨池瑣錄書品詞品升
菴詩話詩話補遺箜篌新詠月節詞檀弓叢訓墐户錄
瀑布泉行須候記夏小正錄升菴經説楊子巵言巵言
閠集敝帚病榻手欥晞籛谻六書索隠六書練證經書
指要其所編纂有詞林萬選禪藻集風雅逸編藝林伐
山五言律祖蜀藝文志唐絶精選唐音百絶皇明詩抄
赤牘清裁赤牘拾遺經義模範古文韻語敘管子錄引
書晶鈍選詩外編交㳺詩錄絶句辨體蘇黄詩體宛陵
六一詩選五言三韻詩選五言别選李詩選杜詩選宋
詩選元詩選羣書麗句名奏菁英羣公四六節文古今
風謡古韻詩略説文先訓文海釣鰲禪林鉤𤣥填詞選
格百琲明珠古今詞英填詞玉屑韻藻古諺古雋寰中
秀句六書索隠六書練證逸古編經書指要詩林振秀
楊工於證經而疎於解經博於稗史而忽於正史詳於
詩事而不得詩㫖精於字學而拙於字法求之宇宙之
外而失之耳目之前凡有援據不妨墨守稍涉評擊未
盡輸攻
用脩謫滇中有東山之癖諸夷酋欲得其詩翰不可乃
以精白綾作祴遺諸伎服之使酒間乞書楊欣然命筆
醉墨淋漓裙袖酋重賞伎女購歸裝潢成巻楊後亦知
之便以為快
用脩在瀘州甞醉胡粉傅面作雙了髻揷花門生㫒之
諸伎捧觴㳺行城市了不為怍人謂此君故自汙非也
一措大褁赭衣何所可忌特是壯心不堪牢落故耗磨
之耳
予少時甞見傳楊用脩春興末聮云虛擬短衣隨李廣
漢家無事勒燕然甚美其意為之擊節又讀陸子淵聞
警一聮云大將能揮白羽扇君王不愛紫貂裘紫貂事
雖稍涉宋然不甚露其使事之工駢整含蓄殊不易匹
後得全什讀之俱不稱也因記於此
常明卿多力善射雖為文法吏時韎韋跗注兩鞬騎而
馳於郊諸徹侯子弟從俠少年飲常前突據上坐起角
射咸不及問稍知為常評事敬之奉大白為壽常引滿
沾醉竟馳去弗頋又時過倡家宿至日髙舂徐起或㕘
㑹不及長吏訶之敖然曰故賤時過從胡姬飲不欲居
薄耳竟用考調判陳州庭詈御史以法罷歸益縱酒自
放居恒從歌伎酒間度新聲悲壯豔麗稱其為人又好
彭老御内術自謂得之神僊可立致一日省墓從外舅
滕洗馬飲大醉衣紅腰雙刀馳馬塵絶從者不及前渡
水馬顧見水中影驚蹶墮水刃出於腹潰腸死年僅三
十四平陽守王溱其故人為收塟之常有詩弔韓信曰
漢代稱靈武將軍第一人禍竒緣躡足功大不謀身帶
礪山河在丹靑祠廟新長陵一抔土寂寞亦三秦至今
為中原豪俠之冠
豐坊者初字存禮舉進士髙第為禮部主事以無行黜
歸家坐法竄吳中改名道生字人翁年老篤病死坊髙
材博學精書法其於十三經自為訓詁多所發明稍誕
而僻者則托名古註疏或創稱外國本於搆詩文下筆
數千言立就則多刻它名士大夫印章偽撰字稍恠拙
則假曰此某碑某碑體也又為人撰定法書以真易贋
不可窮詰又用蓄毒蛇藥殺人强滛子女奪攘財産事
露人畏而耻之吾友沈嘉則云蓄毒蛇以下事無之第
狂僻縱口若含沙之蠱且類得心疾者因舉其一端云
甞要嘉則具盛饌結忘年交居一嵗而人或惡之曰是
嘗笑公文者即大怒設醮詛之上帝凡三等云在世者
宜速捕之死者下無間獄勿令得人身一等皆公卿大
夫與有睚眦者也二等文士或田野布衣嘉則為首三
等䑕蠅蚤虱蚊也此極大可笑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