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五十四
明 王世貞 撰
説部
秇苑巵言附録三
蘭亭禊叙唐文皇初得之命趙模馮承素諸葛貞之流
搨本以賜諸王後禊叙入玉匣從𦵏昭陵而搨本存人
間者尚直數萬錢至定武石刻謂為歐陽率更所搨石
本留禁中因未經摸搨獨為完善契丹徳光携以北至
殺狐林而棄之宋慶歴中韓忠獻公壻李學究得石其
子負官緡宋景文以帑金代輸取石寘官庫愛重之非
貴㳺不易得熈寜間薛師正出牧厭其請乞乃另摸一
石以應人而其子紹彭竊易古刻歸於湍流落左右劖
損一二筆以為識大觀中紹彭子嗣昌進御府置宣和
殿金人之亂不知所在然則定武本有三未損本初搨
也損本紹彭所留也不損本定武再刻也縁不損本有
真贋而損本的然故以為貴正如閣帖之有銀錠紋耳
山谷謂蘭亭詩叙二本一本是都下人家用定武舊石
刻摹入木板者頗得筆意可翫一本門下蘇侍郎所藏
唐人臨冩墨跡刻之成都者中有數字極瘦勁不凡東
坡謂此本乃絶倫也然瘦字時有筆弱骨肉不相冝處
竟是定武刻優耳又云禇庭誨所臨極肥而洛陽張景
元斸地得缺石極瘦定武本則肥不剩肉瘦不露骨猶
可想其風流董逈則謂定武本出於湯普徹不知其何
據也
胡若思謂蘭亭諸帖外復州裂本第一豫章裂本次之
劉無言重刻本次之餘不及也劉無言本即張澂家刻
石禇摹本也
禇摹蘭亭按米元章書史謂蘇耆家蘭亭三本第一本
是叅政蘇易簡題云云第三本唐粉蠟紙在舜欽房筆
法在第一本上第二本在舜元房上有易簡子耆天聖
嵗范文正王堯臣䟦舜元子蘇治與余善以王維雪景
六幅李玉翎毛一幅徐熈梨花大折枝易得之毫髮備
盡少長字衆本皆不及長字其中二筆相近末後捺筆
鈎廻筆鋒直至起筆處懐字内折筆抹筆皆轉側褊而
見鋒蹔字内斤字足字轉筆賊毫隨之於斫筆處賊毫
直出其中世之摹本未嘗有也此定是馮承素湯普徹
韓道政諸葛貞趙模之流搨賜王公者碾花真玉軸紫
錦裝背舜元題為禇遂良摹今按元章䟦尾云右米姓
秘玩天下蘭亭本第一唐太宗獲此書命起居郎禇遂
良檢校馮承素韓道政趙模諸葛貞湯普徹之流橅賜
王公貴人著於法書要録此軸在蘇氏題為禇遂良橅
觀其意易改誤數字真是禇法皆率意落筆餘字鉤填
或清潤有秀氣轉摺毫芒備盡與真無異非深知書者
所不能世俗所收或肥或瘦乃是工人所作正以此本
為定熠熠客星豈晉所得巻器泉石流腴翰墨戲著淡
標書存馬式鬱鬱昭陵玉盌已出戎溫無類誰寳兹物水
月何殊志專用一繡繅金鐍瑶機錦綍猗歟元章守之
勿失又壬午閏九月六日大江濟川亭艤寳晋齋艎對
紫金浮玉羣山迎快風銷暑重裝後入光堯内府米友
仁鑒定為唐人䨇鈎賜本復入張循王家張澂摹勒上
石此本余購得之而真蹟不知所徃矣陳緝熈翰林得
禇禊帖謁一時舘閣諸名公題䟦皆以為即此本然無
文正才翁題與諸公印識苐米䟦尾云右米姓秘玩天
下法書第一唐太宗既獲此書使馮承素韓道政趙模諸葛
貞之流摸賜王公禇遂良時為起居郎蓋檢校而已此
後同賛内志專用一作乃一又題元祐戊辰獲此書崇
寜壬午六月大江濟川亭舟對紫金避暑手裝不應壬
午六月於濟川亭復裝一本而中間䟦尾又真米書
余久乃悟米得真本因别作一贋本以圖購易他書畫
又恐其亂真故不作文正才翁䟦及稍易䟦語耳緝熈
將歿又手鈎二本分割諸公之䟦總作三本其米本在
冝興呉氏次本在池灣沈氏尚佳第三本流入吾手則
太草草矣
今世人重定武本以為歐陽信本摹最為逼真羙則羙
矣真則吾未敢信也蘭亭實行筆觀聖教序内所取者
字稍大而帶行非楷也信本登善各以已意臨故定武
多嚴重而禇蹟時佻逸要之皆非䨇鈎廓填也吾晩得
一宋搨本皆行筆遒俊之甚攷之舊刻聖教序無不脗
合以為元章所稱三米帖而未信莫是龍極愛賞之品
定武上而周天球不取也蓋二子各以其質之所近而
好尚耳最後得一本乃真定武雖小剥蝕而風神氣韻自
絶余嘗有一歌題其後云一字能開八法先分身立作
諸家式上言永字下則全文也
陶宗儀記蘭亭一百十七刻凡十册乃宋理宗内府藏
後入賈平章家至元末於錢唐謝氏處見之以脩城本
壓巻定武有古刻闊行肥瘦板石缺石斷石及兩京斷
石新舊梅花復州鼎州金陵三米張循王家刻唐貞觀
太清開皇秘省内殿内司京師玉堂皆在其它如玉枕
小字彭城小字秦少㳺小字柳誠懸大書孫過庭呉詵
草字蔡君謨薛紹彭軰臨筆皆在真希世之寳也
陶九成載諸帖始末云太清樓者徽宗建中靖國間出
内府續所收書令刻石即今續法帖也大觀中又奉㫖
摹搨歴代真蹟刻石於太清樓字行稍髙而先後之次
與淳化則少異其間數帖多寡不同巻末題云云乃蔡
京書也而以建中靖國續帖十巻易去嵗月名銜以為
後帖又刻孫過庭書譜及貞觀十七帖總二十二巻為
大觀太清樓帖綘帖者尚書郎潘師旦以官帖摹刻於
家為石本而傳冩字多譌舛世稱為潘駙馬帖其次序
巻帖雖與淳化不同而實則祖之特有增益耳後潘氏
析居分而為二綘州公庫乃得其一補刻餘帖名東庫
本逐巻逐段各分字號以日月光天徳等二十字為次
序後避完顔亮諱於庾亮帖内亮字皆去亮字右邊轉筆謂
之亮字不全本又有新綘本北方别本武岡新舊本福
清烏鎮彭州資州木本前十巻等類皆綘帖之别也潭
帖者慶歴中劉丞相帥潭日以淳化官帖命慧照大師
希白摹刻不寘郡齋増入傷寒十七日王濛顔真卿法
帖而字行頗髙與閣本差不同嵗月亦異中間謬處甚
多潭帖之别則有劉丞相私第本長沙碑匠新刻本三
山木本蜀本廬陵蕭氏本等類甚多戲魚即臨江帖也
元祐間劉次莊以閣帖十巻摹刻戲魚堂除去篆題而
增釋文慶元中四川總領權安節又重摹於利州黔江
者黔人秦世章摸希白帖載入黔中壁之黔江紹聖院
後有湯世臣重摹字鼎帖板本校諸帖增最多此外有
淳熈脩内司本北方印成本烏鎮張氏福清李氏本
劉後村云閣帖為祖綘帖次之臨江又次之潭又次之
武岡又次之大觀尤妙武岡佳者可亂綘臨江佳者可
亂閣潭乃僧希白所摹有江左風味希白工於摹字拙於
尋行數墨其字比之淳化為勝東坡推潭勝閣韓侂胄
家開羣玉字帖好薛紹彭家亦有字帖好
然則收閣帖者澄心堂紙李廷珪墨無銀錠紋初搨者
上也必不可得矣有錠紋而墨濃者次也淡者又次也
大觀聲價在濃淡之間綘次之脩内司又次之臨江潭
泉又次之餘不必蓄也
楊用脩云宋世集帖傳於今日絶少大觀帖蔡京所摹
予及見之雪溪堂王庭筠所刻寳晋齋曹日新所刻澂
心堂帖賀知章所臨皆絶妙秘閣續帖於王宜學處見之
又聞其家有鍾山草堂刻梁人書竒勁未之目也皇象
天璽石刻雄偉冠世尚有之
千古楷行之妙無過鍾王鍾王之跡妙者宣示樂毅蘭
亭而已宣示三疊渡江卒入敬仁之棺蘭亭萬金巧購
終殉昭陵之𦵏樂毅摹本耳安樂變亂竟貽老嫗竈火
之辱惜哉右軍臨宣示在宋有之今入淳化閣帖蘭亭
定武石刻尚值數百金樂毅論搨本佳者猶可什倍它
刻也
天下法書自諸集帖外其古碑宋搨猶有存者古篆岣
嶁禹碑石鼓文秦相嶧山碑古𨽻則魏受禪勸進表(或/以)
(為梁鵠或/以為鍾繇)鴻都石經仲弓殽阬司空王純逢童碑隂耿
氏鐙巴官鐵盆武氏石室像賛何君閣道太山孔宙耿
球蔡湛魯峻陳&KR0008;州輔楊馥楊震劉寛劉熊張遷景君
武班西嶽華山梁鵠孔廟諸碑𨽻兼分者蔡邕夏承碑
分兼篆者皇象天發碑小楷禇河南隂符柳誠懸度人
真書蕭誠開善法師丁道護啟法師興國寺史陵禹廟
虞永興夫子廟堂歐陽率更九成醴泉銘虞恭公化度
寺皇甫府君子蘭臺道因禇河南孟法師碑張長史郎
官壁顔魯公多寳塔元次山墓碑宋文貞碑及碑側記
東方畫賛家廟茅山八關齊功徳干禄裴㴶少林蕭誠
南嶽真君張從申茅山柳誠懸𤣥秘塔復東林寺紫絲
靸西平王諸碑行書懐仁聖教禇河南枯樹聖教李北
海岳麓寺雲麾將軍娑邏寺法華寺顔魯公爭坐位祭
濠州伯父季明姪文王縉清源公碑草書唐文皇屏風
懐素自叙藏真聖母張旭春草孫䖍禮書譜真草永法
師千文皆灼灼有名者也
昔人謂右軍樂毅論乃親書於石以刻者大令保母志
乃親書於磚以刻者以故無真墨跡而搨本特妙絶然
則梁武所藏與安樂所失樂毅論豈臨摹本耶按右軍謂
大令書法能紹箕裘手書以賜則書石之説亦未確也
保母誌據宋人辨以為非真
今世烜赫名筆存者鍾太傅賀㨗表力命表係入宣和
内府爾時議論已屬紛紛薦季直表初不經見賀㨗表
近佻季直表近媚力命雖似墓田亦弱然摠之比它書
却有意恐後人未必能偽作今天下人學鍾者俱季直
表遂爾成風
索靖出師頌亦有宣和記識攷書譜良合然宋時諸公
極豔稱蕭子雲出師頌而秘殿不收蓋是唐人臨作蕭
子雲頌因見閣帖内靖數行相類遂鑒定以為靖出師
頌耳自永嘉南渡靖真蹟已鮮梁武湘東鳩集之繁貞
觀開元購求之篤何於兹時寥寥也
江右人藏右軍破羌帖據宋搨本是乾筆絲鋒勢鬱浡
可愛今筆圓而稍弱用墨亦過濃非真蹟也顔魯公祭
姪藁本却真結法遒逸可愛
右軍裹鮓二謝袁生是宋内府藏臨本却佳
懐素自叙按米元章記云在蘇泌家前一幅破碎不存
其父集賢校理舜欽自寫補之今所傳真蹟有李文正
東陽呉文定寛二跋先屬之徐文靖漙其家以貽陸太
宰完後轉入嚴氏沒内帑復出歸朱忠僖家其書筆力
遒勁而形模不甚麗以故覽者有楓落呉江之歎而呉
人至今刺刺以為非真後得一舊搨本閲之與此大小
等耳其用筆全不同首六行亦有舜欽補末題一詩及
印記䟦識之類甚衆然㳫拖少骨力怳然竟不知其誰
真也
孫過庭書譜至妙品唯竇臮評辭少損耳其結搆極得
山隂遺意石刻亦有二種皆佳其一宋時搨本然再經
石矣以故無缺文而有誤筆其一國初從真蹟摹石者
以故無誤筆而有缺文若停雲館刻不足道也
陜西刻謝靈運書非也乃中載靈運詩耳内尚有唐人
兩絶句亦非全文真蹟在蕩口華氏凡四十年購古跡
而始全以為延津之合屬豐道生鑒定謂為賀知章無
的據然遒俊之甚上可以擬知章下亦不失周越也
吾所收名筆禇河南哀冊文最後得鍾太傅季直表雖
時代不同而古雅則一真純綿裹鐵初㸔便好久看之
筆盡而意無盡顔魯公裴將軍北伐詩體兼正行草筆
出分篆初看使人驚愈看愈自肅然心服懐素千字文
用筆似輕而極勁若縱逸而結搆不疎亦須再㸔乃益
自有致柳誠懸褉帖詩後序初看覺有俗氣至三四㸔
乃見其妙處愈㸔愈可愛蘇文忠題烟江疊嶂圖歌遒媚
刺眼初看極好至四五看後㣲覺有出入然亦是公最
合作書也
又收作懐素者凡數家蘇子美甚得其勢魯直得其意
熊俱不得骨徐元玉祝希哲得其骨却不得意態然亦
皆狂師雲仍之盛
吾家有趙呉興臨禇河南枯樹賦豐匀精密極是嘉手
後得唐人䨇鈎蠟紙是第三本耳而並刻之覺不堪伯
仲以此知古人未易及也
書家父子最著者魏太傅鍾繇司徒㑹晉右軍將軍王
羲之尚書令獻之唐率更令歐陽詢蘭臺侍郎通宋禮
部員外郎米芾敷文閣學士友仁及吾呉郡文待詔徴
明愽士彭學正嘉而已然不知人主有魏武陳思晉元
晉明簡文孝武宋文宋武齊髙齊武梁武簡文唐文唐
髙睿宗𤣥宗宋髙宋孝人臣則漢崔寔子瑗魏韋誕子
熊晉桓溫子𤣥宋張茂度子永王僧綽子儉齊王僧䖍
子慈梁蕭子雲子特陳蔡景歴子徴元魏王世弼子由
唐宋令文子之愻王知敬子友真徐嶠之子浩史白子
惟則宋錢淑子惟治蘇軾子過徐林子臧元趙孟頫子
雍鮮于樞子必仁掲曼碩子汯明宋濂子璲也三代以
書名者杜僕射幾子幽州恕恕子征南預衛太保瓘子
黄門恒恒子侍郎璪洗馬玠王丞相導子中書令洽洽
子中書令珉郄太尉鑒子司空愔愔子北海超崔黄門
潜子白馬公宏宏子司徒浩盧長史諶諶子偃偃子宏
殷不害子令名令名子郎中仲容兄弟善書者漢韋康
韋誕張芝張昶晉衛璪衛玠謝安謝尚王悦王洽陸機
陸雲庾亮庾翼王徽之凝之操之獻之六朝王慈王志
王彬唐鄭遷鄭邁鄭遇秦景通秦暐王維王縉張從申
從儀竇䝉竇臮宋蘇舜元舜欽徐競徐琛然總而言之
未有如我王氏之盛者也自晋司徒太尉以至唐石泉
公凡十餘代代不下數人
我明書法國初尚亦有人以勝國之習頗工臨池故耳
嗣後雷同影響未見軼塵呉中一振腕指神助鸞虬奮
舞為世珍羙而它方遂絶響矣不揣據所聞見評識於
後
宣宗書出沈華亭兄弟而能於圓熟之外以遒勁發之
周憲王為世子久又多蓄晉唐名蹟臨摹不倦以故書
法真行醇婉無一筆失度特少腕力乏風格耳
宋克仲溫華亭人為鳯翔同守正體頗秀健出宣示戎
路而失之佻章草是當家健筆縱横差少含蓄宋廣昌
裔吾呉郡人書述云昌裔熟媚猶臣於克宋璲仲珩學
士次子仕為中書舍人真行草篆俱入能品方孝儒比
之威鳯翀霄祥雲捧日按書述云宋氏父子不失邯鄲
余嘗見其行草流動秀頴翩翩可愛比之乃公誠青出
於藍此所謂國初三宋也覺仲珩尢勝
杜環字叔循金陵人正書入能品見宋承㫖集
陳文東華亭人何元朗叢談評其書在二沈之上余見
之亦淳美恨未脱俗耳
詹希原中書舍人善方丈署書諸宫殿額皆其手也法
書述云希原幹力本超更以時趨律縳余嘗見其正書
極端勁圓頴而時露俗態觧大紳見前狂草名一時然
縱蕩無法又多惡筆楊用脩目為鎮宅符正書頗精妍
時又有周砥者不知里閥盧熊者崐山人晩以州守歸
書述云詹觧鳴於朝周盧著於野朝者乃當讓野
沈度民則弟粲民敬華亭人俱以書顯度至翰林學士
文皇雅重之令太子諸王咸習焉粲遷左庶子至大理
少卿書述稱二子蜚耀墨林昌辰髙步自任人推皆謂
絶景大君宸譽遂極褒華抑在一時誠亦然耳學士工
力深篤其所發越十九在朝亦有繩削之拘非其全也
或有閒牕散筆輙入妙格人罕睹耳棘寺正書娟媚行
書傷輕因成儇浮自逺大雅危帽輕衫少年毬鞠又如
豔質明粧倩笑相對余俱有其真蹟度稍純質粲似疎
俊大抵皆未免俗去元人逺矣
楊少師士竒李布政昌祺皆廬陵人余見其真蹟頗不
甚工書述云李牧楊師不以書名亦有可觀
胡文穆善真行草名不及解大紳而遇過之北征諸鎮
皆其勒石曾少詹棨奕奕有風度李忠文時勉狂草頗
遒勁而少態陳祭酒敬宗差有矩矱聲華甚著王文端
直文安英次之大抵皆二沈流亞也
夏㫤崐山人太常卿蔣廷暉錢唐人吏部郎中朱孔暘
太僕卿俱直内閣以書顯書述稱數子榜署紛紜易於
馳譽烟煤塞眼豈易工也其間太常獨近清潤吏部頗
主沈雄孔暘掾史手耳
呉餘慶宜黄人直内閣為通政司左叅議衛靖崐山人
仕為州吏目二君不相及然書述稱二子少自出塵趨
向甚正恨不廓且老耳餘慶書吾及見之
魏文靖驥蕭山人南京吏部尚書年九十八乃卒髙文
義榖興化人少保大學士余俱有其書魏負書名雖圓
健而不免俗髙乃文弱秀潤可愛而不甚著何也
徐天全有貞初名珵呉人真書法歐陽率更而加以飄
動㣲失之弱行筆似米南宫狂草出入素旭竒逸遒勁
間有失之恠醜者祝希哲其外孫人謂書法從公來希
哲頗不以為然書述亦不甚許之同時有劉珏僉事長
洲人習呉興體甚精絶書述稱其無一筆失度
張南安汝弼華亭人書述稱其始者尚近前規既而幡
然飄肆雖聲光海宇而知音歎駭余見其蹟頗多誠然
雖豐逸妍羙而結法實疏腕力極弱去素旭不啻天壤
前是華亭有黄翰者為江西按察使有墨聲書述云翰
與汝弼人絶薰蕕藝猶魯衛余亦見之似少不及最後
有張天駿者亦華亭人以書直内閣至工部尚書用南
安體更變輕弱書述稱其婢學夫人咄嗟樵㸑厮養醜
穢涊淟齒牙贅列紫薇郎署分科木天大可恠也當南
安時有蕭顯文明為按察僉事以狂草稱品最下又邵
文敬郡守以半江㠶影落尊前句人呼為邵半江書法
稍凖䋲於南安亦其流輩也
詹和字仲禾錢唐人倣趙呉興體酷似之嘗作贋書以
鬻又别作李懐琳楊補之得盲兒價甚夥錢文通溥弟
布政博華亭人真行出自宋仲溫而少姿韻
陳白沙獻章好縛秃帚作擘窠大書中亦有一二筆佳
者其稱張南安好到極處俗到極處似許具眼時有李
士實者為右都御史坐寜藩事伏法其書尤瘦險醜恠
而一時聲甚著二君俱不免惡札
李文正東陽真行筆頗秀潤晩節加以蒼老而不免俗
惟篆書頗佳明興曉篆法者有滕吏部用亨程太常南
雲金太常湜至文正而自負以為得書家妙訣喬少保
宇景中允暘繼之然不如金陵徐霖霖可配元周伯琦
文正大拜後毎書歌詩一紙立致數金今不能博數鐶
矣
姜立綱永嘉人以書直内閣至太常卿小變二沈為方
整就其體中可謂工至而不免俗累今盛行於世所謂
一解不如一解任道遜少以神童薦亦至太常卿出立
綱下
呉文定公寛真行體全法眉山書述稱不以書名貴在
起雅去俗遇合作處真可嘉尚唯不能作醉翁表忠觀
體耳
李應禎字貞伯初名甡長州人累官太僕少卿善懸腕
疾書人有求者多怒不應以故傳世少祝希哲其子壻
也書述稱其質力故髙乃特違衆既逺羣從并去根源
或從孫枝飜出已性離去筋骨别安耳目蓋其所執奴
書之論至此也余所見往往有掾史筆而呉人極推許
之自余持論後價稍稍减矣惟大石山聯句鍾太傅薦
季直表䟦佳
王文成守仁行筆亦爽勁而結搆處甚踈湛文莊若水
倣陳白沙天然不及也唯署書差有骨
徐霖字子仁正行俱精雅好堆墨書神采爛然覺骨不
勝肉耳同時有金琮元玉者行草法趙呉興老健可愛
琮後有王逢元子新習聖教歐虞蘇黄諸體甚精徑寸
而上稚弱畢備已上三人皆金陵人也
陸文裕深少時作小楷精謹自謂有黄庭遺教意然不
能離趙呉興也行草法李北海而亦出入呉興晩節尤
妙余嘗見其於砑光呉綾上書南遷諸詩風骨遒美神
采奕奕射人
夏文愍言以才雋居首揆天下重其書貞珉法錦視若
拱璧歿後頓不爾正行亦遒美但肥過而滯老過而稚
耳榜署書尤可觀
周尚書倫崑山人行書法豫章呉興至徑寸外頗遒勁
而蒼鹵不甚工
張電上海人以書直内閣至禮部左侍郎得幸世宗電
書極圓熟妍美所取顯重者僅姜氏體耳
吾呉郡書名聞海内而華亭獨貴沈度至學士粲初起
翰林至大理少卿張天駿至尚書電至侍郎時人語曰
前有二沈後有二張又呉興有凌晏如者以書授中舍
遷吏科都給事中右僉都御史余見其臨洛神賦金剛
經俱有法
許侍郎成名作真行筆頗簡勁然結搆疎而醜是傖中
小有意者耳而暴得名許中丞宗魯稍精間有聖教遺
意
朱九江曰藩寳應人頗臨晉法書絶喜祝希哲而以已
意出之婉秀瀟洒絶有姿態而結法失之踈
王叅政慎中晉江人行草頗亦遒逸而不諳八法未脱
塵氣
楊脩撰慎伏膺呉興而運筆蹇滯指若木强者亦頗自
任
羅文恭洪先頗秀潤出聖母帖而豐肉少骨穠媚有之
蒼老不足
豐吏部道生初名坊家蓄古碑刻既富一一臨摹自大
小篆古今𨽻章草草行無不明了而筆頗滯不能稱意
若遇其中年得意處殘篇小碣驟見之必以為古人也
陳鳴野鶴初習真書略取鍾法僅成蒸餅後作狂草縱
横如亂芻而張尚寳遜業絶喜之楊秘圖珂者初亦習
二王而後益放逸柔筆踈行了無風骨此皆所謂南路
體也
馬司業一龍用筆本流迅而乏字源濃淡大小錯綜不
可識拆看亦不成章有羅鹿齡者少師之稍變為圓美
而多作俗筆二人皆負以為正鋒者也
方貢士元煥在山東作行草自矜以為雄偉有力而疎
野粗放備諸惡道署書稍勝亦無佛處稱尊耳時有張
書紳蘇洲者俱不知何許人書紳行草似元煥而少加
圓利洲作方丈以外大書濃瀋數斛信手飛歩倐忽而
成矯健有勢間為李王撮襟亦得唯真行多俗撰形模
醜拙而髙自負許良可笑也
已上三則皆邇時書中惡道也
呉中丞維嶽正行取豐媚而少遒勁孝豐人
無錫王問有髙名作行草及署書本無所師承而風骨
遒勁滑筆縱體徃徃與髙相蔵醉翁亭記法同
無錫有俞憲者亦能署書而行筆不工
天下法書歸吾呉而祝京兆允明為最文待詔徴明王
貢士寵次之京兆少年楷法自元常二王永師秘監率
更河南呉興行草則大令永師河南狂素顛旭北海眉
山豫章襄陽靡不臨寫工絶晩節變化出入不可端倪
風骨爛漫天真縱逸直足上配呉興它所不論也唯少
傳世間有拘局未化者又一種行草有俗筆為人譌寫
亂眞頗可厭耳待詔小楷師二王精工之甚惟少尖耳
亦有作率更者少年草師懐素行筆倣蘇黄米及聖教
晩嵗取聖教損益之加以蒼老遂自成家唯絶不作草
耳王正書初法虞永興智永行書法大令最後益以遒
逸巧拙互用合而成雅奕奕動人文以法勝王以韻勝
不可優劣等也
三君子下有陳淳道復以字行正書初從文氏欲取風
韻遂成媚側行書出楊凝式林藻老筆縱横可賞而結
搆多疎亦南路之濫觴也
呉中諸君子余所知者王司業同祖文太史甥也正行
具體而㣲袁提學&KR1030;行草亦自疎逸王吏部榖祥正行
法趙呉興雖老健而乏雅致文博士彭教諭嘉小楷皆
足箕裘彭肉而圓嘉俊而佻行草則彭有懐素孫過庭
法而傷率弱臨摹䨇鈎俱我朝第一手也陳方伯鎏正
書出入鍾顔而骨不勝肉行草至徑尺始遒署書愈大
愈勝陸少卿師道中年小楷化度麻姑清麗可愛彭年
孔嘉小楷師率更精工之甚大則魯公誠懸方整遒勁
行筆眉山差逺耳許太僕初真行草俱圓熟所乏風稜
周天球公瑕楷法二種一種取變宣示而肉㣲勝一種出
入呉興而加媚嫵黄姬水淳父正書初宗虞永興行筆
本王履吉而晩節加率張貢士鳯翼小楷擬曹娥精雅
有致㣲傷矜局王稚登百榖出入淳父公瑕而加尖峭
崐山俞允文仲蔚小楷絶得禇河南法而以顔柳筋骨
幹之遇所合作深可嘉尚而行筆頗倣河南稍大則兼
黄米而傷佻縱王逢年舜華本有筆而雜用之遂不成
家雲間莫布政如忠行草風骨朗朗亦善署書乃子是
龍小楷精工過於婉媚行草豪逸有態
古𨽻在明世殊寥寥聞雲間陳文東頗合作然未之見
也獨文太史徴仲能究遺法於鍾梁一掃唐筆乃子彭
繼之亦自遒雅少傷率易耳吾州陸旅携為文氏甥妙
得其意惜三十而夭未見其止少時日從事翰墨間不
解多乞之深以為恨徴仲恒自負𨽻法則不讓古人而
歉於篆然余得其千文一本亦在呉興堂廡也陳道復
作篆不甚經心而自有天趣王禄之差有凖繩亦善配
合周公瑕亦自熟不免率易吾向㳺青州有髙唐齊東
二王者深於玉筯及大小篆皆名筆也
國朝書法當以祝希哲為上文徴仲王履吉宋仲溫宋
仲珩次之陸子淵豐道生沈華亭徐元玉李貞伯吳原
博又次之餘似未入品
吾呉中自希哲徴仲後不啻家臨池而人染練法書之
蹟衣被徧天下而無敢抗衡雲間雖陸子淵能振其法
於寥響之後縁門户頗峻師承者少四明豐人翁自負
書藪苐形模既不羙觀加之狼戾難親蹤跡永絶馬負圖
狂翰以暴得名故昇歙之地亦有習者既貽譏大雅終
非可久維揚間亦傳朱子价楷法再傳之後踈慢肥弱
種種因之番禺士人近頗斐然如黎郎中惟敬於四體
各有意梁禮部思伯楷法亦精皆逺得徴仲結法後進
踵起未可量也
吾王氏墨池一派為烏衣馬糞奪盡今遂奄然庶幾可
望者吾季耳吾眼中有筆故不敢不任識書腕中有鬼
故不任書記此以解嘲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