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七十

　　　　　　　　　　　　明　王世貞　撰

説部

　　宛委餘編十五

書畫之外古器為重守財虜目不識丁以此為無益之

好不知三代咸貴之周為甚按禮天府凡國之玉鎮大

寳器藏焉若有大祭大䘮則出而陳之既事藏之玉鎮

大寳器玉瑞玉器之美者禘祫及大䘮陳之以華國若

顧命陳寳則赤弓大訓𢎞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

球河圖在東序𦙍之舞衣大貝鼖鼓在西房和之弓垂

之竹矢在東房武王克商周公相王室分魯侯以大路

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即陽貨/所盜)分衛康叔以大

路少帛綪筏旃旌大吕分唐叔以大路宻須之鼓闕鞏

姑洗又賜晉文以二路鏚鉞彤弓魯桓公二年取郜大

鼎于宋納于太廟成二年齊侯使賔媚人賂晉以紀甗

玉磬襄十二年季武子入鄆取其鐘以為公盤十九年

以所得齊之兵作林鐘二十五年鄭入陳陳賂鄭以宗

器晉伐齊齊賂晉以宗器昭七年齊伐燕燕賂以瑶甕

玉櫝斝耳晉賜子産以莒之二方鼎十六年齊伐徐徐

賂以甲父之鼎定六年叔文子謂衛侯曰昭公之難君

將以文之舒鼎成之昭兆定之鞶鑑納之擇用一焉哀

十四年向魋出於衛公父氏攻之求夏后氏之璜與之

他玉而奔齊當時非乏珠寳而所重在此自秦不師古

而兹好㣲矣

書畫有賞鑒好事二家其説舊矣若求其人則自人主

侯王將相以至方外衲子固宜有之張彦逺云有收藏

而不能鑒識能鑒識而不善閲翫能閲翫而不能裝褫

能裝褫而無銓次皆病也

賞鑒家

漢武帝元帝明帝靈帝魏髙貴鄉公晉桓𤣥盧循宋始

興王劉鑑張則袁倩陸綏范氏徐爰虞龢巢尚之徐希

秀孫奉伯齊髙帝劉瑱毛恵逺梁武帝元帝邵陵王綸

陶大中𢎞景朱領軍异劉秘監之遴沈熾文唐懐充徐

僧權孫子真庾於陵法象徐湯孫逹姚懐珍范𦙍祖江

僧寳滿騫陳延祖顧操陳後主江僕射總姚尚書察何

祭酒妥隋煬帝楊越公素薛内史道衡諸葛學士頴栁

學士䛒僧智果辨才唐太宗𤣥宗魏王泰薛主簿收禇

大夫亮魏侍中徴李參軍徳頴平功曹儼蘇司馬最常

侍郎授虞學士世南歐陽率更詢韋侍郎述鍾光録紹

京歸右史季造薛少保稷王丞相方慶張丞相嘉貞姚

梁公崇張燕公説席補闕巽武學士平一王秘書知逸

劉參軍匪矜陸給事堅禇學士無量馬學士懐素徐散

騎嶠徐祭酒浩張司馬懐瓘懐瓌許金吾時(即穆/聿)潘御

史履慎蔡金部希寂竇司馬瓉給事紹議郎蒙員外衆

張郎中從申侍郎惟素韓晉公滉陸曜僧良朏道士盧

元卿髙銅官志宜温國簿晁蕭桂州祐陳長史閣趙天

水微明徐御史守行薛郎中邕歸侍郎登張丞相延賞

李丞相泌李丞相勉張丞相𢎞靖李祠部瓉兵部約張

主客諗員外彦逺劉金部繹劉劍州知章李丞相吉甫

李丞相徳裕裴中令度段丞相文昌韓侍郎愈馬僕射

總闗溈郭暉潘淑袁明梁趙駙馬嵓劉千牛彦齊胡翼

南唐李後主煜吳越錢王俶宋太宗徽宗髙宗蘇參政

易簡轉運舜元長史舜欽歐陽少師脩蘇端明軾米禮

部芾李檢法公麟王都尉詵劉職方涇薛郎中紹彭趙

郎中明誠劉學士敞黄校書伯思勾中正王秘閣鞏闕

員外杞董廣川逌劉内侍瑗米敷文友仁呉郡王琚張

觀察鎡趙臨安與懃趙鈐轄伯駒伯驌趙朝散孟堅周

義烏宻金章宗趙學士秉文元文宗趙承㫖孟頫虞學

士集柯博士九思倪山人瓉楊提舉維楨明寧獻王周

憲王沈山人周呉尚書寛陸文裕深文待詔徴明博士

彭教諭嘉王太守延陵顧御醫定芳父子

好事則唐張侍郎昌宗麟臺易之宗侍中楚客武郡王

廷秀李丞相林甫黎京兆幹王丞相涯仇中尉士良張

太常廷範宋楚樞宻昭輔孫節度承佑孫驃騎思皓李

侍中煒蔡太師京章丞相惇秦少師熺韓太師侂胄賈

太師似道明毛南寕良黄錦衣琳陸太宰完王中翰延

喆靳尚寳及邇時朱太保希孝若唐李王宋之楚蔡明

之毛陸朱可微兼賞鑒若乃寕庻人宸濠嚴逆人世蕃

蓋富貴貪婪之極而傍及於此固不可以言好事也

唐神功元年五月上謂鳳閣侍郎王方慶曰卿家多書

合有右軍遺跡方慶奏曰臣十代再從伯祖羲之書先

有四十餘紙貞觀十二年太宗購求先臣並以進訖唯

有一巻見在今進臣十一代祖導十代祖洽九代祖珣

八代祖曇首七代祖僧綽六代祖仲寳五代祖騫髙祖

規曽祖褒并九代三從伯祖晉中書令獻之以下二十

八人書共十巻上進上御武成殿示羣臣仍命中書舍

人崔融為寳章集以賜當時舉朝以為榮也張彦逺云

髙平公鎮太原不能承奉中貴為監軍魏宏簡所忌驟

言於憲宗曰張氏富有書畫遂降宸翰索其所珍惶駭

不敢緘藏科簡登時進獻乃以鍾張衛索真蹟各一巻

二王真蹟各五巻晉魏宋齊梁陳隋雜蹟各一巻顧陸

張鄭田楊董展泊國朝名手畫合三十巻併上内獨稱

陸探㣲蕭史圖妙冠一時名居上品所希睿鑒别賜省

覽又别進𤣥宗馬射真圖手詔褒答竝收入内庫宋淳

化中王文獻子貽正嘗表進所藏書畫十五巻尋降御

札云卿所進墨蹟并古畫復遍看覽俱是妙筆除留墨

蹟五巻古畫三巻領得外其餘却付卿家付者乃是王

羲之墨蹟晉朝名臣墨蹟王徽之畫唐閻立本畫老子

西昇經圖薛稷畫鶴凡七巻開寳中楚樞密昭輔平江

南有運籌功議封拜自陳願寢前命求李煜庫藏書畫

上嘉其志遂以名筆僅百巻賜之往往有李主圖識暨

唐賢跋尾如江都王馬韓晉公牛王右丞輞川皆在賜

又太平興國中上命蘇參政易簡倅江南命搜訪書畫

得千餘巻既稱㫖以百巻賜之公後入翰林奏事間語

及書畫勅借數十品因就賜焉真宗祀汾隂召華隂處

士种放不至問使者云臣到放所居適於草㕔中看畫

水牛二軸詔閲行在所得古畫四十餘軸悉賜之人之

幸不幸乃如此

宋髙宗幸清河郡王張俊第所進奉自金玉珠寳重器

以萬計外龍文鼎一商彛二髙足商彛一商父彛一周

盤一周敦二周舉罍一有葢獸耳周罍一有御寳畫十

軸曹霸五花驄馮瑾霽烟長景易元吉寫生花黄居瑶

雪竹吳道子天王張萱竹叢邊鸞萱草山鷓黄荃萱草

山鷓宗婦曹氏蓼㟁杜庭睦明皇斫鱠無寳有御書九

軸趙昌躑躅鵪鶉梅竹思躑躅母雞杜霄撲蝶巨然嵐

鎖翠峯徐熙牡丹易元吉寫生枇杷董元夏山早行二

軸李王林泉渡水人物無御寳畫荆浩山水吳元俞紫

氣星

桓𤣥悉裒二王頋愷之書畫之精者以自隨其它下建

康後所得珠玉古器名蹟悉沉之江此一厄也梁武帝

時二王以下書跡至萬五千紙後元帝江陵陷以寳劒

折柱取圖籍十四萬巻悉焚之書畫古器玩稱是于謹

僅於煨燼之餘得三千巻而已此二厄也唐文皇自蘭

亭從殉外右軍以下古法書名畫不啻數千右軍亦一

千五百紙為宗楚客安樂太平公主散殆盡名蹟最妙

者復遭岐王之火此三厄也開元天寳所收垂復貞觀

之舊而安史之亂又失之此四厄也南唐元宗後主收

藏圖籍萬巻尤多鍾王妙跡金陵陷同黄保儀悉火之

此五厄也書畫古器物無過於宋徽宗以全盛之力収

之見於宣和書譜畫譜博古圖者可謂夐絶矣而靖康

之難流落兵燹殆盡此六厄也凡物無聚則無散聚不

極散不重嗚呼惜哉

今人於宣和秘殿書畫有瓢印題識而二譜不載者亦

未可遽以為贋也如大觀初禁天下不得傳蘇黄詞翰

而宣和間以内侍梁師成請搜訪蘓文忠墨蹟一紙定

價萬錢幽人釋子所藏悉歸天上見何薳記甚詳豈亦

可以無譜例之耶

蔡絛謫中所記二條其一太上即大位酷意訪求天下

法書圖畫自崇寧始命宋喬年依御前書畫所喬年後

罷去而繼以米芾輩始至末年尚方所藏率舉千計實

熈朝之盛事也吾以宣和嵗癸卯嘗得見其目若唐人

用硬黄臨二王帖至三千八百餘幅顔魯公墨蹟至八

百餘幅大凡歐虞禇薛及唐名臣李太白白樂天等書

字不可勝㑹獨兩晉人則有數矣至二王破羗洛神諸

帖真竒殆絶葢亦為多焉又御府所秘古來丹青其最

髙逺者以曹不興𤣥女授黄帝兵符圖為第一曹髦卞

莊子刺虎圖第二謝雉列女貞節圖第三自餘始數顧

陸僧繇而下不興者吳孫權時人曹髦乃髙貴鄉公也

謝雉亦西晉人列女謂緑珠實當時所筆又如顧長康

則古賢圖戴逵破琴圖黄龍負舟圖皆神絶不可一二

紀次則鄭法士展子䖍有北齊後主幸晉陽宫圖文書

法從圖之屬大率竒特甚至唐人圖牒已不足數然唐

則度人經者乃褚河南書字而閻博陵繪其相類多有

此于今恨眼中亦無復兹睹矣每令人短氣葢自政和

間既好尚一行世因為之貨賂亦為時病此則良過矣

虞夏而降制器尚象著焉後世由漢武帝汾睢得寳鼎

因更其年元而宣帝又於扶風亦得鼎款識曰王命尸

臣官此狥邑及後和帝時竇憲勒燕然還有南單于者

遺憲仲山甫古鼎有銘而憲遂上之凡此數者咸見諸

史記所彰灼者迨魏晉六朝隋唐亦數數言獲古鼎器

梁劉之遴好古愛竒在荆州聚古器數十百種又獻古

器四種於東宫皆金錯字然在上者初不大以為事獨

國朝來寖乃珍重始則有劉原父侍讀為之倡而成於

歐陽文忠公又從而和之則若伯父君謨東坡數公云

爾初原父號博雅有盛名曩時出守長安長安號多古

簋㪟鏡甗尊彛之屬因自著一書號先秦古器記而文

忠公喜集往古石刻遂又著書名集古録咸載原父所

得古器銘款由是學士大夫雅多好之此風遂一煽矣

元豐後又有李公麟者出公麟字伯時實善畫性希古

則又取生平所得暨其聞睹者作為圖狀説其所以而

名之曰考古圖傳流至元符間太上皇即位憲章古始

眇然追唐虞之思因大崇尚及大觀初乃倣公麟之考

古作宣和殿博古圖凡所藏者為大小禮器則已五百

有幾世既知其所以貴愛故有得一器其直為金錢數

十萬後動至百萬不啻者於是天下塚墓破伐殆盡矣

獨政和閭為最盛尚方所貯至六千餘數百器遂盡見

三代典禮文章而讀先儒所講説殆有可哂者始端州

上宋成公之鐘而後得以作大晟及是又獲被諸制作

於是聖朝郊廟禮樂一旦遂復古跨越先代嘗有㫖以

所藏列崇正殿暨兩廊召百官而宣示焉當是時天子

尚留心政治儲神穆清因從瑣闥密窺聴臣僚訪諸左

右知其為誰樂其博雅味其議論喜於人物而百官勿

覺也時所重者三代之器而已若秦漢間物非殊特葢

亦不收及宣和後則咸䝉貯録且累數至萬餘若岐陽

宣王之石鼓西蜀文翁禮殿之繪像凡所知名罔間巨

細逺近悉索入九禁而宣和殿後又剏立保和殿者左

右有稽古博古尚古等諸閤咸以貯古玉印璽諸鼎彛

禮器法書圖畫盡在然世事則益爛漫上志衰矣非復

前日之敦尚攷驗者俄遇僭亂側聞都邑方傾覆時所

謂先王之制作古人之風烈悉入敵營矣觀此則博古

圖書譜畫譜之外法書名畫古器尚不可勝紀不當執

一而廢百明矣

唐文皇命蕭翼賺蘭亭得之大悦拜員外郎加入五品

賜銀缾一金縷缾一瑪瑙碗一並實以珠内廐良馬兩

疋兼寳裝鞍轡莊宅各一區以房𤣥齡舉得其人賞錦

綵千叚後數月復賜老僧辨才物三千段穀三千石

張懷瓘云書價以王羲之為標凖如大王草書一百字

乃敵一行行書三行行書敵一行正書至於樂毅黄庭

太師箴畫贊累表告誓等但得成篇即為國寳不可計

以字數近鍾尚書紹京不惜大費破産求書計用數百

萬貫錢惟市得右軍行書五紙不能致真書一字懷瓘

又有估直凡五等黄帝史周宣史鍾繇張芝王羲之崔

瑗衛瓘索靖王獻之以上九人第一等蔡邕張昶荀朂

皇象韋誕鍾㑹等度徳比義並崔張之亞也可㣲劣右

軍行書之價以上六人第二等曹喜邯鄲淳羅暉趙襲

崔寔劉徳昇師宜官梁鴻胡昭荀爽張彭祖張𢎞傅𤣥

魏武帝曹植吳孫皓孫權應璩徐幹張昭嵇康何曾衛

覬杜預楊肇樂廣劉恢司馬攸衛恒衛夫人衛玠李式

王敦郗鑒郗愔桓𤣥王翼王導王洽王珉謝安庾翼等

或竒才見拔或絶世難求並庶幾右軍草書之價以上

四十三人第三等張嘉庾亮郗超王珣戴若思王脩張

翼戴安道王𤣥之王凝之王徽之王操之孫興公王允

之宋文帝宋孝武康昕王僧䖍謝靈運羊欣薄紹之孔

琳之蕭思話張永蕭子良齊髙帝蕭子雲互有得失時

見髙深絶長續短智均力敵可敵右軍草書三分之一

以上二十九人第四等張越張融陶𢎞景阮研毛喜僧

智永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等可敵右軍草書四分之

一以上九人第五等

張彦逺云書畫道殊不可混詰書即約字以言價畫則

無涯以定名況漢魏三國名蹤已絶於代今人貴耳賤

目罕能詳鑒若傳授不昩其物猶存則為有國有家之

重寳晉之顧宋之陸梁之張首尾完全為希代之珍皆

不可論價如其偶獲方寸便可椷持比之書價則顧陸

可同鍾張僧繇可同逸少書則逡廵可成畫非嵗月可

就所以書多於畫自古而然今分為三古以定貴賤以

漢三國為上古則趙岐劉褒蔡邕張衡(後/漢)諸葛亮(蜀/漢)曹

髦楊脩桓範徐邈(魏/)曹不興(吳/)之流是也以晉宋為中

古則明帝荀朂衛協王廙顧愷之謝雉嵇康戴逵(晉/)陸

探㣲顧寳光袁倩顧景秀(宋/)之流是也以齊梁北齊後

魏陳後周為下古則姚曇度謝赫劉瑱毛恵逺(齊/)元帝

袁昂張僧繇江僧寳(梁/)楊子華田僧亮劉殺鬼曹仲達

(北/齊)蔣少游楊乞徳(後/魏)顧野王(陳/)馮提伽(後/周)之流是也隋

及國初為近代之價則董伯仁展子䖍孫尚子鄭法士

楊契丹陳善見(隋/)張孝師范長夀尉遲乙僧王知慎閻

立徳閻立本(唐/)之流是也上古質略徒有其名畫之蹤

跡不可具見中古妍質相參世之所重如顧陸之跡人

間切要下古評量科簡稍易辯解迹涉今時之人所悦

其間有中古可齊上古顧陸是也下古可齊中古僧繇

子華是也近代之價可齊下古董展楊鄭是也國朝畫

可齊中古則尉遲乙僧吳道𤣥閻立本是也若銓量次

第有數百等今且舉俗之所知而言凡人間藏蓄必當

有顧陸張吳著名巻軸方可言有圖畫若言有書籍豈

可無九經三史顧陸張吳為正經楊鄭董展為三史其

諸雜迹為百家(吳雖近可/為正經)必也手揣巻軸口定貴賤不

惜泉貨要藏篋笥則董伯仁展子䖍鄭法士楊子華孫

尚子閻立本吳道𤣥屏風一片值金二萬次者售一萬

五千(自隋以前多書屏風未知/有畫鄣故以屏風為准也)其楊契丹田僧亮鄭法

輪乙僧閻立徳一屏值金一萬且舉俗間諳悉者推此

而言可見流品

即此二則言之近日之鬻索靖出師頌顧愷之女史箴

者可知矣凡二王得唐臨本鍾索以下得宋搨亦足以

雄矣

馬大年攷唐秘書省有裝潢匠六人以為恐是今之表

褙而未詳潢義按姚亮叢語云潢集韻胡曠切釋名染

紙也魏賈勰齊民要術有裝潢紙法云浸蘗汁入潢凡

潢紙減白便是若染黄則年久色暗矣後有雌黄治書

法云潢訖治者使寫而後入黄辟蠧也吾因悟雌黄改

誤亦以紙色黄故用黄塗掩其墨而後用筆耳今人呼

表褙為裝潢葢為馬大年所誤而好竒之士至於白紙

訛字上塗黄亦誤也唐人用硬黄紙臨右軍書亦以右

軍名蹟皆為收藏家潢過故書黄紙以效之楊用脩謂

古裝裱巻軸引首後以綾貼禇曰贉有樓臺錦贉毬路

錦贉蠲紙贉樗蒲錦贉唐人謂之玉池故裱褙曰裝池

古器欵識有二義欵謂隂字是凹入者識謂陽字是挺

出者

銅器入土千年純青如鋪翠入水千年純緑瑩如玉其

色午前稍淡午後乗隂氣翠潤欲滴傳世者色紫褐而

有朱砂斑甚或斑凸起如上等辰砂趙希鵠又云夏時

器物多有細嵌以金者今訛為商&KR0034;葢相&KR0034;也引詩金

玉其相楊用修云當作鑲&KR0034;亦非相&KR0034;

舜為陶器迄於秦漢今河南土中有羽觴無色澤者即

此類也陸龜蒙詩所謂九秋風露越窑開奪得千峰翠

色來最為諸窑之冠至吳越王有國日愈精臣庶不得

通用謂之秘色即所謂柴窑也或云製器者姓或云柴

世宗時始進御云宋以定州白磁器有芒不堪遂命汝

州造青窑器北唐鄧耀州悉有之而汝為冠處州之龍

泉與建安之烏泥品最下政和間京師自寘窑燒造曰

官窑文色亞於汝價亦然鈞州稍具諸色光彩太露器

極大中興渡江有邵成章提舉號邵局於脩内司造青

器名内窑模範極精油色瑩徹為世所珍又宋時處州

章生兄弟者皆作窑兄所作者視弟色稍白而斷紋多

號白圾碎故曰哥窑我明有永樂窑宣徳窑成化窑則

皆純白或回青石青畫之或加綵色宣徳之貴今與汝

敵而永樂成化亦以次重矣秘色在當時已不可得所

謂内窑亦未見有售者

蔡君謨論云茶色白宜黒盞建安所造紺黒紋如兔毫

而厚熠之久熱難冷最為要用出他處者或薄或色紫

皆不及也青白盞鬬試家皆不用余偶獲一建窑與君

謨所傳合而價不能當汝十之一問之拾遺人不知也

然試茶則宣窑白而尤妙今烹法亦與君謨不同矣

宋人刻絲法起定州不用大機以熟色經於木棦上隨

所欲作花草禽獸收以小梭織緯時先留其處方以襍

色線綴於經緯之上合以成文不相連視之如雕縷之

象故名刻絲如婦人一衣終嵗方就使百花不相類亦

可葢緯線非通絲所織也見莊季裕雞肋此絲盛行吳

中而不曉所始故記之

舊傳䝉恬始為筆或曰非也周公綏管夫子絶筆或曰

當時用漆書竹簡有㸃畫而無丿乀䝉恬始為兔毫也

或又曰恬作筆拓木為管以鹿毛為柱羊毛為被非兔

毫也又博物志恬為筆以狐狸毛為心兔毛為副心即

柱也其不同乃爾昌黎毛頴傳依博物志又右軍所著

筆經略云諸郡毫惟中山兔肥而毫長可用先用人髪

杪數十莖襍青羊毛并兔毳裁令齊平以麻紙裹枝根

令治次取上毫薄薄布柱上令柱不見又云世傳張芝

鍾繇用䑕鬚筆筆鋒勁强有鋒芒余未之信䑕鬚用未

必能佳甚難得昔人用琉璃象牙為管重則躓矣近有

人以緑沈漆管及鏤管見遺用之經年頗可愛翫右軍

言故當第是時已失中原矣安能必得中山毫也又記

云右軍書蘭亭禊序用蠶繭紙䑕鬚筆

博物志有虎僕毛筆嶺外少兔以雞雉毛作筆亦妙此

即蘇長公所謂三錢雞毛筆也又云蜀中石䑕毛可以

為筆其名曰&KR2408;又人鬚作筆甚佳大抵皆不足論唯兔

毫其次羊毛耳

漢製天子筆以錯寳為跗晉武賜張華麟角筆管湘東

王記録名賢忠孝全者以金管徳行精粹者以銀管文

章贍逸者以斑竹管唐人詩云盛徳好將銀管述

製筆之法桀者居前毳者居後强者為刃要者為輔參

之以檾束之以管固以漆液澤以海藻濡墨而試直中

繩勾中鈎方圓中規矩終日握而不敗故曰筆妙

宣城諸葛氏其先為右軍父子製筆聞栁公權善書以

舊製法筆遺之公權謂不堪用乃復更以常筆公權稱

善諸葛嘆曰栁學士不如右軍父子多矣

漢有隃麋墨東宫香墨鄴中三臺有曹公石墨造墨有

韋仲將墨法冀公墨法祖氏墨法李超李廷珪墨法潘

谷墨法麻子墨法宋徽宗蘇合烟墨法

造墨之妙者無過魏韋誕所謂仲將之墨一㸃如漆者

也六朝無過張永五季無過奚超及其子廷珪廷珪在

南唐賜國姓寘之水中三年不壊宋有常和沈珪陳瞻

者皆妙品也張遇以龍香劑進御有隠君子王廸者止

用逺烟鹿膠而自有龍麝氣當勝之至潘谷而妙駸駸

乎廷珪流亞矣元朱萬初又谷流亞矣蘇浩然澥自製

墨皆作松紋皴皮堅緻如玉石王廸流也至金章宗乃

以蘇合油為搜烟為之遂與黄金同價葢墨妖耳

陶九成載墨工唐祖敏奚鼐奚鼎奚起陳朗王君得柴

珣南唐李超李廷珪廷寛承宴文用惟慶惟一仲一(皆/超)

(之/後)耿遂仁文政文夀耿徳耿盛盛匡道盛通盛真盛信

盛浩宋張遇潘衡蒲大韶葉世英朱知常梁杲胡友直

潘秉彛徐知常葉邦憲周朝式李世英克恭樂温(恭/子)蒲

彥輝劉文通郭忠厚黄表之劉士先俞林丘攽謝東徐

禧葉茂實有姓號而無名者方鏡湖有號而無姓者雪

齋齊峰寓庵元胡文忠於材仲衛學古黄脩之朱萬初

丘可行丘世英丘南傑有姓號而無名者潘雲谷林松

泉杜清碧可謂詳矣然始不載韋誕張永宋不載常和

沈珪陳相張孜沈晏張谷潘谷葉谷常遇潘遇陳瞻王

廸蘇澥陳昱闗珪闗瑱郭遇明江通朱覲胡景純梅瞻

耿徳真何也士大夫如蘇子瞻晁季一賀方回張秉道

康為章皆能製墨見何薳春渚紀聞陶以柴珣列唐而

薳云國初人其不同乃爾

黄帝有玉為墨海其文曰帝鴻氏硯漢天子用玉硯太

子賜漆石硯魏武上雜物有純銀參帶臺硯又參帶圓

硯晉武賜張華于闐青鐵硯愍帝予劉聪銀硯栁公權

蓄硯以青州石末為第一絳州者次之後始重端歙臨

洮及好事者用銅雀臺瓦為硯至有稱未央宫瓦者然

皆不及端歙次之宋髙宗云端硯之有眼病也所取惟

一片純紫玉

硯以端為貴趙希鵠云端溪下巗舊坑卵石黒如漆細

潤如玉眼中有暈或六七眼相連排星斗異形又一種

卵石去臕方得材色青黒細如玉有花㸃如筯頭大其

㸃别是碧玉精潤與研質不同或有排㸃如粟皆叩之

無聲磨亦無聲此品南唐時已難得中巗舊坑石色紫

如新嫩脱細潤於玉有眼如小緑豆純緑色而無暈或

有緑縧紋或白縧紋如線此種亦外有黄臕包絡叩之

微聲磨亦無聲已上硯久用鋒芒不退中巗新坑色淡

紫眼如鸜鵒眼大重而𦂳小其中如瞳人狀叩之老者

有聲嫩者微聲磨之微聲久用則芒退其上巗新坑皆

色灰紫而麄燥眼大如雄雞眼叩之璫然磨墨相拒作

鋸聲久用鋒乏光如鏡面不堪用又有一種九溪黎溪

類端者表淡青裏深紫而帶紅有極細潤者間有金線

或黄脉直截如界行行相間者號紫袍金帶然不發墨

愈用愈光而頑硬一種辰阮黒石色深黒質麄燥或㣲

有小眼黯澹不明尤為下矣此辨論甚精而㣲與髙宗

所記不合

希鵠又云歙溪龍尾舊坑色淡青湛如秋水並無紋以

水濕之㣲似紫乾則否細潤如玉發墨如汎油並無聲

久用不退鋒或有隠隠白紋成山水星斗雲月異象濕

則見乾則否亦是卵石故難得大者極不過五寸多作

月研就其材也有純黒如角者蘇長公最貴之新坑色

亦青黒無紋而麄燥久用則純大有至三尺者又有舊

坑羅紋刷絲金銀間刷絲眉子四品並青黒色紋細而

質潤如玉羅紋如極細羅刷絲如髪眉子如甲痕金銀

間絲亦細密久用不退磨亦無聲新坑紋麄而質燥聲

與功力反是金星新舊坑俱麄燥青色雖金星滿面拒

墨如鋸久用退乏銀星亦如之又有一種金星黒石色

如漆細如潤玉隠隠金星水濕則見乾則否發墨如汎

油久用不退乃萬州懸金崕石也逺出歙上

江賔暘有送從子鬻研文其略謂開元間獵人葉氏得

石於長城里琢為研遂聞天下山在羊鬬嶺之巘兩水

夾之水盡處乃產研石有坑一曰𦂳足次曰羅紋今呼

為舊又次曰莊基三坑相去百餘步而石品夐異舊坑

又自為三曰泥漿曰棗心曰緑石去舊坑才數尺而石

品復異自莊基北行二里泝溪而上曰眉子則東坡所

歌者今在水底不可琢矣舊坑絲石為上斷者先去頑

石次得研材然極麄曰麄麻石石心最𦂳處為浪出至

慢處為絲愈慢處為羅紋絲之品不一曰刷絲曰内裏

絲曰叢絲曰馬尾絲獨吐絲為最竒正視之踈踈見黒

㸃如灑墨側視之刷絲粲然工人謂之研寳葢石之精

也惟棗心坑或有之他産若三衢絲黒而頑南路絲暗

而黝錦潭絲浮而滑夾路絲紅而枯水池山絲枯而燥

皆不宜筆墨矣論歙研與希鵠㣲有同異

希鵠又云洮河緑石北方最貴重緑如藍潤如玉發墨

不減端溪下巗然在臨洮大河深水之底非人力所致

得之為無價之寳余有宋孝宗所賜周益公正此物也

有御筆洮瓊二字

米元章硯史又有蒼玉硯信州水晶唐州方城葛仙公

巖石温州華嚴尼寺巖石通逺軍漞石西都㑹聖宫石

青州青石藴玉石紅絲石成州栗亭石潭州谷山石成

州栗玉歸州緑石淄州石虢州建溪黯澹石䕫州黟石

廬山青石蘇州褐黄石要之無如端歙也

研様見顧愷之畫有天生疊石上刻人面者有十蹄圓

研中如𨫼者有上圓下方於圓純上刋兩竅寘筆者有

如鳳字兩足者所謂風字研也右軍遺研與畫同頭狹

四寸許下濶六寸許頂兩純皆綽慢下不勒成痕足狹

長色紫類温巖中凹成臼智永研頭微圓又類箕唐初

宫中圓頭鳳池研似晉製頭純真微凸如書鳳字左右

純斜刋下不勒痕摺向頂亦然以後工稍巧頭圓身微

瘦下濶而足或圓為柱宋時變為空髙腰瘦刀濶如鉞

斧之狀仁宗已前賜史院官研皆端溪石純薄上狹下

濶峻直不出足中坦夷猶有鳳池之象或有四邊刋花

中為魚為龜者凡此形製多端下巖竒品也嘉祐末研

様已如大指麄心甚凸意求渾厚而氣象益不古純斗

故勒深滯墨難滌心凸故㸃筆不圓常如三角簇葢古

研皆心凹後稍正平未有凸者始自唐彥猷作紅絲辟

雍研心髙至作馬蹄様亦心凸援毫則非便也杭州龍

華寺收傅大夫磁研甚大磁褐心如𨫼環水如辟雍之

製下作浪花擢環近足處又丹陽人多於古冢得銅硯

三足蹄有葢不鏤花中陷又唐墓中得如蓮葉中凹兩

足如鳳池之製今土人多重端様以平直斗様為貴滯

墨可惜也陳文恵公家收蜀王陶硯連葢葢上有鳳坐

一臺餘雕雜花草涅之以金泥紅漆有字曰鳳皇臺方

直上狹笋在研上中甚平也此皆元章語

元章又自言收一青翠疊石堅響三層傍一嵌磨墨上

出一峯髙尺餘頂復平嵌巖如亂雲四垂以覆硯以水

澤頂則隨葉垂珠滴硯心上有銘識事見唐莊南傑賦

乃厯代所寳也又收一正紫石四疊下有坐有足巧於

癭盂足上起一枝細狹枝上盤兩疊長七寸餘濶四寸

餘如靈芝首鋭下濶天然鳳池之象中㣲凹㸃水磨墨

可書十幅紙石理在方城之右此非人力所成信天下

之瓌寳也

漢和帝時中常侍蔡倫擣故魚網作紙然倫以前有紙

按班史稱赫蹏(赫音興入/聲蹏音蹄)西京襍記稱薄蹏注云小紙

也又三輔故事衛太子以紙塞鼻蔡倫後有左子邑善

造紙蕭子良云子邑之紙妍妙輝光東宫舊事皇太子

初拜給赤紙縹紅麻紙勅紙各一百唐髙麗嵗貢蠻紙

襯書巻日本國出松皮紙又大秦出蜜香紙一云香皮

紙㣲褐色紋如魚子極香而堅韌晉武帝賜杜預萬番

寫春秋釋例又水苔紙以苔為之名側理紙晉武又賜

張華萬番造博物志扶桑國出笈皮紙中國有桑皮紙

蜀中藤紙江南竹紙楮皮紙黟歙凝霜紙浙中有麥&KR0146;

稻稈紙王右軍㑹稽庫中有紙九萬番悉以乞謝安宋

張永所製紙為天下最尚方不及齊髙帝造銀光紙賜

王僧䖍段成式在九江造雲藍紙又湘東王為荆州上

武帝紙萬幅又奉簡文紅箋二千番又云特送五色紙

三萬枚吳越有温州蠲紙烏程紙由拳紙南唐有澄心

堂紙細薄光潤為一時之甲蜀箋按成都古今記載其

目曰深紅曰粉紅曰杏紅曰明黄曰深青曰淺青曰深

緑曰淺緑曰銅緑曰淺雲凡十様又有松花金沙流沙

彩霞金粉桃花冷金之目蜀志王衍以霞光箋五百幅

賜金堂令張蠙又有百韻牋幅長可寫百韻學士牋短

於百韻薛濤牋短可書四韻韓浦詩云十様蠻牋出益

州又元稹寄薛云菖蒲花發五雲髙今世所重薄則澄

心堂厚則髙麗繭其次則無灰連四紙若古所稱五色

霞光之類尤為可惡百年後墨皆脱落書畫之類皆以

紙白板心為貴

今人好古有與古異者古鼎貴大如春秋所賂與漢土

中所得皆然今之貴者不過拱把而文色秀細形製精

雅動則百金其大者直十不能當一也葢古鼎用止烹

飪後稍置之宗廟列之堂序以示重器至於今則為書

齋焚香之翫耳古鏡取大而花文款識異者今俱不重

之唯圓小而厚或黒漆或水銀古以純素光澤為美皆

取用與觀也古敦鼎兼取朱砂鷓鴣斑而今絶不貴之

古不取黒漆水銀色而今絶貴之亦以觀也杯盂之類

窑器興而古銅幾廢者以其能易味也窑有柴汝官哥

定及彭建龍鈞之類柴不可得矣今宣窑興而與汝争

價亦以觀也古書畫重佛道次人物今重山水次人物

而佛道則易之矣其法亦不甚傳也古書畫重絹素而

今重紙則以經久故裝裱無斜理病也古書紙用砑光

粉澤而今不用以其神易脱也今玉貴漢製書貴宋板

墨刻貴宋搨則如故也

　弇州四部稿巻一百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