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六十八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傳
太僕寺卿羅公傳
羅公者諱良字虞臣仕而至太僕卿嘉隆間名臣也系
出豫章之西山唐宣宗時有吏部侍郎淼者與宰相抗
而得謫吉别駕以死遂爲吉之射洲人史部之後多顯
者幾三十傳而至公王父雲濱父彦宏俱以公官贈爲
太僕卿彦宏則已先封吏部員外郎矣公生而穎秀異
常皃十嵗能屬文治禮經十三出應試有司少師徐文
貞公階時方視學政以諸生尠習禮者令諸習禮者悉
令補博士弟子員郡試於省而以繁纓命之屬辭俱錯
愕不能憶公獨能憶而於辭又獨工文貞公大竒之捉
其髫曰勉旃吾候若於長安公車間也葢文貞公時方
有宫洗召云公自是爲諸生儁聲藉藉矣弱冠舉於鄉
爲第十人又六載應南宮試而文貞公以次相出主文
得公爲第五人大喜曰故髫而受余記者耶及對公車
策又竒文貞公欲拔之上第不果時方議館選尹學士
臺謂諸少年有朗俊出君上者乎選可十全取也公逡
巡弗肯應曰吾不長制科業然公實長制科業僅從選
人資得大名府推官甫至而屬邑有得遺馬者令疑之
曰此必盜也考究使株引盜侣六七人皆坐法業已有
成案矣公持不可曰奈何以意陷人盜遂得釋自是數
從直指使出按部公能精心於比詳之學而大指寛輔
法而行又少年美姿敏口前後直指非一公入白事無
所不當意即有疑恚見公輒解公以是益得發紓時燕
齊之境不困賦而困養馬故事養馬而免賦者爲牧地
賦金而免馬者爲餘地後併賦金地悉通融養馬矣久
之賦復如故公曰餘地何罪而重困之乃更爲調停蠲
減自是得蘇大司農以東南倭警三輔兵不時調欲提
編次年徭額輸金於庫以俟軍興需諸郡邑守長咸唯
唯公獨曰三輔正額苦旱災不供者以十萬計而更從
額外徴且不過勺水耳此溢則彼涸非計也白之開府
卒緩之郡有黄河小灘者河南轉餉㑹也故近郡而無
城戍往往爲盜憎公曰何不徙餉於郡郡當無警其言
不盡讐至今患之公以司理績冠三輔薦牘婁上入爲
禮部主事改吏部司勲郎數更諸曹至司封郎中馳父
太僕公喪歸服闋即家起考功郎中以次補文選公既
入吏部益自矢爲廉慎孜孜人材多所登進而獨不能
徇鄉里宗戚私人有以唐李絳語諷者公笑曰絳耿介
他有所不可獨於此可余多通不能如絳他有所可獨
此不可吾非慕爲魯男子也信所見而已及其秉選事
則文貞公當國而楊襄毅公博領部二公負天下望虛
已而委公思所以報之益謝絶一切干請雖公望翕然
歸公而見絶者不能甚慊其意屬當考六載績於御史
臺故事以一六日廷謁唱名而後過前公考者臺有所
假借矣至是復欲勒公如約以示强公謂御史考績吏
部不必一六日不唱名也何故難我吏部郎且郎於選
務繁安能輟日而徇彼上疏争之臺不勝於是諸御史
内愧及公轉太常少卿則嗾給事并論劾公復不勝則
嗾給事御史之在南者繼之而公屈矣公歸闔門養重
不妄過從郡邑而太宰公意憐公無罪上疏推轂良至
得㫖以太常秩外遷爲山東按察副使明年叅山西政
提調試事程式文有出公手者甚精所得亦多名士又
明年爲太僕少卿旬月間轉大理寺右少卿尋轉左又
明年爲南太僕寺卿又明年改太僕卿而適奉兩宮詔
恩予三代誥公便道之里焚黄於墓感且泣曰吾何以
報國頃之屬疾遂不起得年四十有九事聞特賜祭葬
如制公故善古文辭尤好讀秦漢諸家言與建安大厯
韻語其在大名時濟南李于鱗守順德出所業就琢劘
于鱗器異之㑹余以讞獄至而陽曲王明輔爲同守余
謂二子毋以職事見余且得而客焉時布衣謝榛盧柟
亦與席爲一時盛事公入吏部汝南張助甫業同舍郎
其相倡和可知也然吏部繁不能悉其日力而最後官
山東適于鱗遷汴臬過里官山西與余共試事俱握手
敘平生懽頗見其業一二朱兵部可大序公集所謂與
濟南太倉爲莫逆交者可大故太保朱公衡子朱公公
舅也公學葢亡忝宅相矣陽曲嘗以事見郄於公頗深
公在銓部久一無所修復及余至山西一日公語余欲
過陽曲飲余大喜曰是所望於虞臣時京山李師孟實
偕之陽曲&KR0008;飲遂交驩如初陽曲余畏友余竊以爲不
如公寛然長者
贊曰人不可以無年信哉令羅公無死而至今日其亮
弼作行之績炳烺當何如也文辭固餘事第公意篤嗜
之令無死而至今日其進隆古寧有涯哉余至白下公
之子從益愿而文手公事爲狀以其集來請傳從益少
不能悉公官中事故寥寥若此雖然信羅公之爲鉅公
大人矣
應天尹方公傳
方公諱良曙字子賓别號暘谷其先故河南人漢有長
史紘者避地江左至宋而始自桐江轉徙歙遂定爲歙
人方於歙爲著姓然世隱約不仕至公而以經術起田
家鼎貴至贈王父泰爲中奉大夫雲南左布政使封父
祥慶爲工部員外郎再贈如王父而王母母俱夫人公
生而惇敏皃時即雅步端視不與羣皃狎稍長從故王
冬官獻芝受春秋業成矣而獻芝宦去其鄉乃從其弟
某㳺某關西吕文莊公柟弟子也能守其師説飭躬砥
行有關閩諸儒先風一見公而器之盡以其學授公益
守不變然至於屬文辭則自發其藻不盡繇師指以故
補博士弟子試輒冠曹偶久之舉鄉薦當是時今少司
徒𢎞静視公爲族子行少於公二嵗並以文學行誼籍
籍公車間司徒公顧先公成進士又三年公始繼之始
翰林有翹材選人或風公袁州寔當國可謁而得也公
謝弗往謁選亦弗及而母姚夫人病矣念之乞歸省弗
得得南京刑部主事將以便養道聞訃奔歸自恨其不
及也憂毁有加恒病且殆服闋之吏部選人袁州當國
如故公亦仍弗往凡一載所補工部主事當㩁荆州木
税公持操弗失時方搆三殿采木蜀中賈人恐見稽故
咸自匿比公任木無至者税吏愳弗充額獻筴請㩁舟
公曰吾來㩁木非㩁舟也木不至罪自吾分奈何移災
於舟蜀賈聞公廉翕然咸就㩁居一嵗而課完其羡餘
二月公悉免之謳誦之聲塡道遼故王横甚所狎責監
司守令不可計獨不以加公期滿歸以故事用幣袁州
子僅以二絲謁子怒以語袁州袁州笑曰此郎陿澁故
悉之毋强溷也尋進員外郎於是封公亦卒公毁瘠有
加服載闋改補刑部或以素不習三尺難公者公精心
亭治之若老吏更以是得尚書心進郎中出讞畿輔獄
公所平反以數十百計尚書無爲異者後先俱報可東
明三寃獄久不釋公立剖之時久旱雨㴻應一舉人忘
其名爲盜藪當死始公未朝辭用事者頤指令出之公
弗應而其人復行千金以一刺入公怒叱之曰死狗欲
汙我耶三尺不貸汝至部立治之死穆宗初遷河南按
察副使職治河河積隄防錢粟鉅萬以十數然不盡用
之隄苟取節縮名逼河而隄隄土爲阯而取其羡供邊
至有私于槖者河以故善漬公上書臺使者謂必逺河
而隄逺隄而取土雖勞費而久也臺使者賢之工成矻
然若山而計其不恒漬費更省於舊公又時攝篆事清
軍伍名聲藉藉故相新鄭公不以望公擢江西左叅政
未幾遷湖廣按察使尋進右布政使復爲河南公之叅
政江西也屬左使闕公行使事於財賦出入擇人而授
之絜法毫髮無所奸藏吏洗手而治迨右使河南左使
亦闕吏大出竒羡佐行裝公悉却之曰天子不責諸侯
琛我何以裝爲竟事無所謁贄於是右使廉聲隆隆起
矣法當得大藩而新鄭去而江陵公代之兩相不相能
頗修郄於故相所知者至公而曰是故廉安所得新鄭
心而婁踞善地耶葢公之始搉荆州税也江陵以史官
省覲歸其里司公狀而儀之爲文以贈謂嘗過公署堵
棲如比丘比滿圖書三篋無楚中一物其操行如此即
古傳記所稱何加焉公久無所謝至是乃以望公謂方
使豈忘我耶公又弗謝其語前後流聞銓曹窺而以雲
南畀公葢逺之也公孜孜奉法惟謹滇新嬈寇困於軍
食公調給無乏浚昆明池之&KR0008;者所灌溉皆上田價驟
貴大出積金帑以佐晉寧安寧二州城工民不知役公
故曉積箸初至庫不能三萬金中則三之季則十之葢
首尾凡六嵗遂以富實冠諸藩矣而公念且老思歸移
文兩臺乞骸骨前是兩臺於公積薦書數上皆不報至
是爲移主爵者亟鳴公屈乃遷應天尹甫兩月所釐正
井井而有傅給事林御史者相客也憸而貪謂公來自
沃私之公弗應乃取微指以老劾公令致仕公聞之曰
吾意也滇逺則歸應天邇則不歸耶即日巾單車返谼
中戒門者毋妄納客刺吾欲償我萬里勞顧時時取師
所授繹之身心爲實踐學諸可以自娛佚者弗用也間
一出徒步山水間與田叟論暘雨較豐歉若公府之跡
可數已公内行修尤篤於孝友少時嘗手自舂粲以供
堂上飯客過而笑之公曰吾不至乏一力欲以手舂志
劬耳諸君笑者何也子舍無私儲得少束修輙以付家
督伯兄卞難事公所以曲事之者百方嘗從姻家行貸
得十金將以充博士贄遇兄有子母責即遺之曰母問
所從來也及在宦日所餘禄時時共之矣兄以故降心
而懽公晩節無間程氏姊喪而有三稚子皆騃爲授室
且立之宗黨姻戚無不賴以潤者歸六年而卒得夀七
十有一有五子存者一貫一樂一敬一敬舉乙酉順天
試第五人報至而公卒一樂爲太學生乞余傳
弇州生曰方公所值三相君其一不知而聊容之其一
能用之其一知之而故抑之彼三相君者其智識器量
不大相徑庭也公斤斤一節故自如耳嗟乎士真有命
哉公卒而蕭太史良有稱之曰明興以理學名家者踐
履篤實薛河東而下獨呂涇野先生一人方公崛起江
表私淑而逺宗之謂之砥礪君子非耶余逺不能識公
所詣邇者宦白下與司徒公游以質之謂族父實長者
不愧蕭太史稱云
劉平湖傳
劉平湖者萬厯初循吏也嘗舉進士爲平湖令而賢已
入郎比部移南武選矣猶稱平湖者志績也傳之者何
平湖士民意也侯諱士瑗字元玉江西安福人父朝傑
仕爲郡别駕母曽安人生母曰鎦孺人其來令平湖也
尚少而貌頗清羸人頗易之侯賦性既穎絶而又能以
勤勵自警策平湖最爲秀劇邑税牘訟牒日以百數所
上臺察監司大府移不可指屈其受諸移亦如之侯一
覽輒不忘至於博采土風民俗與閭井困弊耳聽心計
不測其所從入也尤能持見自信即上官有所駁難不
爲動必得請而後已上官始雖難侯請久而竟心服焉
以故侯益得發舒邑田災於水侯請蠲賦額若干明年
蟊害稼侯復請改折以紓之已復發儲穀食饑氓皆得
報可他邑有&KR1011;巨室庾而剽其穀者獨侯所蒞晏然又
明年旱侯蔬素降服徒行赤日中以禱雨立澍應時婁
儉而驟得嵗稻米頗贏然無所徵值侯謂漕可亟米也
俾入於舟而緩責其折人謂侯米貴先折賤則先米以
是賦額足而民不困侯亦自謂我非能爲民減賦也能
以時節縮之而已時賦長最名爲劇而苦收解侯酌取
田畝之竒以補之必使不病而後已仍著爲絜令已平
市司值黠猾不得低昻其價度民稍給矣乃以時按行
邑庠進諸生與談説經術親爲校閲文藝髙下而激賞
焉時文廟與學宮俱隳圮侯慨然一新之所費金逾二
千一不以累民亦不大損公帑時報政者專下天下有
司均田賦俾摉其伏匿吏相戒惴惴計無所出謂必溢
額而後當其意又懼貴勢有力之人見扼而不得伸且
曰我姑以告成事而已侯獨不然曰上德意之謂何而
忍負之且我何知執政葢平湖自海鹽割額田可六十
一萬餘實田僅四十八萬而當六十一萬田之賦其大
豪駔奸又隂匿其田而飛賦於孱弱者孱弱者再出賦
不足以是益重困而破家至流亡比比侯矢於神召集
三老正平帥區役之能者爲分界植標竅石弓歩鱗圩
櫛號聴民自實上之三老三老上之侯躬自稽之乃盡
得實田之數使均其賦額賦無所減損而孱弱者皆安
大豪駔奸亦心服不敢復有所乾没矣當是時均田獨
平湖以最稱於是侯前後邑六載始得遷邑士大夫吏
民皆涕雨泣追送有至數百里外者歸相與立祠而記
之且咏歌之序之及侯卒而祠之宇益新嵗時伏臘烝
祀勿絶而士之賢者曰馮伯禋故太僕卿敏功猶子也
奮然謂必求天下之文可以不朽侯者傳而上之太史
得世貞布幣請焉世貞義而許之侯他事行當必有葬
之誌銘在弗能詳
贊曰余卧閭里時當大相之下均田書天下無不恨之
者至其敗而目爲罪狀何平湖之人更以是德劉侯也
然則大相之罪云乎哉昔者朱仲卿在桐鄉一嗇夫耳
其後宦重爲九卿至且死曰死葬我桐鄉桐鄉之人愛
我後果世世祀弗絶劉侯所任令德於平湖深而困無
子吾不知嗣侯者之葬何如假令在平湖平湖之人又
奚不桐鄉若也若伯禋者無爲而爲庶幾尤賢乎已
王贈君兆禎傳
王君兆禎者粤之竒男子也而生不偶君故南海人而
其先世往來楚之陽山嘉其土風爲買田一成山一區
屋一㕓附籍而受賦者且百年矣而君之父廷舉早卒
君奉母李以居時猶未舞象也而䇄䇄有巨人志其爲
制科文儁朗有聲實前是楚學使者校肄陽山諸生諸
生椎不能當其意而君之諸父羣從試必冠諸生已不
勝憤愧而君當試又能得學使者意且復冠諸生乃謀
糺其黨譟君而擊之君不得已罷歸則之南海試南海
試輒數千人君與之角時勝時負然竟不勝而大歎詫
曰天乎不我右也雖然夫豈盡天益發憤自課責悉斂
先達之文有成效者加丹鉛焉口嚅而心軌之然終不
得補博士弟子業三十餘矣而其子今侍御學曽早穎
君乃延師誨之而身自相琢劘時語侍御吾而師也既
侍御之業成喜而呼曰而吾友也侍御試輒利補博士
弟子諸弟子遜之先生謂侍御可寛我矣傍舍起别館
收族人子窶而知學者置其中與侍御及仲子學韶季
子學義游而誨之更築亭榭鑿池壘石雜蒔花果馴禽
鳥俯仰甚適也客謂君家幸饒胡不捐一嵗帑北游京
師取他途顯乎君笑謝客欲顯我吾嘗笑司馬長卿以
如是才而甘心訾郎藉令不藉人主知以三賦而稱天
下後世即㪺錦江水庸詎能洗之休矣客不敢復言而
君恒謂侍御吾家故王姓也今而冒黄姓而不能改者
以吾賤不能倡其族也葢王之爲黄自永樂中負版者
誤之故君雖負才器不獲暢間一露其穎而賦性謙抑
仁恕樂施而不責償急人先於己子母之劵焚者可指
數矣南海里人困於役度輸可二百金君傾槖而代償
之父有所育族人子未嘗以爲子數及公長而割産以
贍曰此吾父意也陽山大豪以君嘗挫諸生謂爲贅籍
乘而齕其産若干公奮與之訟不已侍御間請大人所
焚劵不啻産值若干君泫然曰此吾所受大王父業也
自吾而廢之不孝不然者若敝屣耳然豪巧能得吏胥
力君不時直竟病&KR1205;卒於道得年僅三十八君卒之十
又三年而侍御成進士以崇陽令最封君如其官制詞
有云孝友謙恭有濟物而無絶俗葢實録也侍御上疏
叙姓所以記請復之得報可五服之内外諸黄皆復爲
王而陽山之産爲豪者亦復爲王人曰凡君所不得志
於生者皆得之矣其快於地下當何如也雖然令君不
死而親見之又當何如也
弇州生曰君篤學宜貴直先産宜白有子而才宜覩饗
而皆不偶及君卒而一一酬驗若取左劵者天定也人
謂君得生見之快當甚余謂此足以快君不足以吐君
竒獨不見侍御三疏乎其修德除奸遵祖制重王言飭
近御杜諂䛕不貴異物語語皆忠義之發即觸龍鱗旁
犯蜂目而不小顧此皆君生平之竒而不獲吐者也君
得生見之乃爲真快耳夫去君之二十年所而有王言
有志有狀有序侍御之所以奉君足矣而又徵余傳余
亡竒何足以發君竒在侍御而已侍御既用疏讁再遷
爲比部郎其他子姓詳志中
胡元瑞傳
胡元瑞者名應麟其字元瑞嘗自號少室山人已而慕
其鄉人黄初平叱石成羊事更號曰石羊生人亦曰元
瑞殆非人間人也仙而讁者也遂呼之石羊生元瑞父
曰按察公僖母宋宜人按察公爲行絶類萬石君而文
彩過之所至好行隂德名位不甚稱以雲南按察副使
歸今尚壯無恙元瑞爲皃時肌體玉雪眉目朗秀五嵗
按察公口授之書輒成誦見客客使屬對必工九齡從
里社師日佔畢習經生業而心厭之已悉胠按察公篋
得古文尚書周易國風雅頌檀弓左氏莊列屈原兩司
馬杜甫諸家言讀之按察公竒其意弗禁也稍長遂能
爲歌詩籍籍傳里中而於經生業亦不廢十五補博士
弟子員非其好也㑹按察公拜尚書禮部郎挾與俱度
錢唐過吳閶汎揚子北歴齊魯趙魏之墟至燕市而止
所經繇吊古即事往往於詩歌發之而是時南海黎惟
敬歐楨伯梁思伯吳郡周公瑕吳興徐子與嘉禾戚希
仲沈純甫永嘉康裕卿先後抵燕發元瑞藏詩覽之咸
嘖嘖歎賞折行請交至於琳宫梵宇髙㑹雅集元瑞以
齒坐末坐片語一出無不怳然披靡自失也曰使用昔
賢𨽻事奪席例吾曹無坐所矣臨淮小侯李惟寅慕元
瑞甚使客簒而致之爲上賓旬日不聽出惟寅用是亦
以詩名而周宗正灌甫者雅自負風雅有人倫之鑒貽
元瑞三十韻首以北地信陽相屬元瑞益自信尋以按
察公外除元瑞歸從母里中母患頭風甚劇元瑞委身
醫藥間日夜扶侍不休母頭風良愈而身過勞得清羸
疾矣因跳匿金華山中而㑹大司空萬安朱公衡還過
蘭谿朱公故從燕見元瑞詩而驚賞者至是從山中蹤
跡得元瑞以書要之而泊舟待三日元瑞感其意爲長
歌七百言以贈朱公朱公䄂示督學使者滕君伯輪曰
勿失之天下竒材也滕君輒破格爲檄受餼學宮且趣
入試兩御史御史再試之再爲諸生千人冠已薦鄉書
上公車報罷元瑞意殊不在一第其所游從皆天下賢
豪長者然所當心獨余兄弟與李觀察于鱗汪司馬伯
玉吳叅政明卿㑹于鱗死餘皆散處不相及久之意邑
邑不自得而㑹弟敬美與觀察公同年過蘭谿謂觀察
吾欲就阿戎談當勝卿遂即元瑞劇語二日夕臨别握
手不忍釋曰吾於詩獨畏于鱗耳已矣今庶幾得足下
又曰幸與家中丞同世胡不一及門即卒然抱于鱗恨
若何時余方禪居曇陽觀稱病謝客聞元瑞來喜不自
勝與語久之出其所著少室山房詩余得而序焉所以
屬元瑞甚重而用是頗有齗齗者余二人俱不顧元瑞
乃髙臥山中不復就公車而蘭溪令喻邦相豪於詩與
元瑞意合忘形爾汝嘗與偕過趙學士靈洞山房倡和
連日夕元瑞之臥山中凡六載而始就公車至都下遇
張觀察助甫助甫余兄弟友也竒元瑞詩擊節曰二十
年亡此調矣元瑞亦竒助甫詩晤賞亡間且各自恨相
遇晩試復報罷時大司馬張公肖甫靖浙難按部過元
瑞里元瑞避弗見張公謂按察公公皃佳甚故知之今
者難我得非以使者惠文嶽嶽耶爲我致之錢唐請得
具賓主禮元瑞乃強爲錢唐謁而張公果以上客客之
㑹伯玉來湖上大將軍戚元敬系至伯玉數與元瑞相
聞問把臂劇驩出元敬所贈七絶句詫之曰大將軍健
皃也乃能作文語不下沈太尉曹竟陵生亦能賦贈我
乎元瑞援筆千餘言立就竒思滚滚既大將軍集相向
歎賞不置伯玉因曰我欲東過王元美兄弟生復能從
我乎元瑞曰吾心也遂偕來弇州園伯玉道爲少室山
房詩序其重不下余時與元瑞偕來者伯玉與弟仲淹
從弟仲嘉而張大司馬亦以内召跡伯玉而來尋先别
去余與伯玉元瑞諸君子積日游弇中澹圃甚樂也元
瑞性孤介時時苦吟沉思不甚與客相當而當其揮麈
尾品時藻不能無置雌黄脣吻有莫生者躁而貪以品
不登上中恨元瑞切骨屬伯玉元敬游西湖故遍詈坐
客欲以爲閧端元瑞夷然弗屑也及在弇仲淹倚酒侮
元瑞元瑞拒弗受客謂元瑞彼莫生詈者胡以受之元
瑞徐曰莫生者庸渠足校也仲淹司馬公介弟而又挾
賢吾儕當愛之以德獨奈何成人過耶客乃服元瑞築
室山中後先購書四萬餘巻分别部類仿彿劉氏七畧
而加詳宻黎惟敬爲大書曰二酉山房而屬余記之旦
夕坐臥其間意翛如也居恒笑蠧魚去人意不逺又謂
我故識古人恨古人乃不識我其托尚如此好稱説前
輩風節嘗恠其郡若梁劉孝標之介唐駱賓王之忠而
世僅僅以文士目之當由作史者盲於心故且史第知
有狄梁公宋廣平賢皆頫首而從周祼將以視賓王何
徑庭也上之采風使者蘇君禹君禹雅敬信元瑞亟下
其事賓王得祀祠鄉賢而孝標亦暴顯元瑞所著詩有
寓燕還越計偕岩棲臥遊長嘯三洞兩都蘭隂畸園等
集二十餘巻詩藪内編外編雜編二十巻胡氏筆樷四
十巻他論著未行世者有六經疑義二巻諸子折衷四
巻史蕞十巻史評十二巻皇明詩統三十巻皇明律範
十二巻擬古樂府二巻古韻考一巻二酉山堂書目六
巻交遊紀畧二巻兠𤣥國志十巻酉陽續俎十巻隆萬
新聞四巻隆萬襍聞六巻駱侍御忠孝辯一巻補劉氏
山棲志十六巻蒐輯諸書有羣祖心印十巻方外遐音
十巻澄懷録一巻抱膝編十巻真賞編十巻㑹心語四
巻他書未成者又數百巻元瑞壯未有子邇始舉二子
戊子冬復應公車至𤓰州而病病積久不愈慨然曰吾
其殆乎謂余知應麟者惟子幸及吾之身而傳我使我
有後世後世有我也
王子曰元瑞年三十有八耳神清而意甚舒即偶犯霜
露何恙不已而慮至此也夫以元瑞之生僅三十年而
著作充斥乃爾過此以往所就當又何如耶元瑞於他
文亡所不工積學稱是乃不以自多而所沾沾獨詩彼
固有所深造也元瑞詩才髙而氣雄鴻鬯郎儁横絶無
前稍假以年將與日而化矣至勒成一家之言若所謂
詩藪者則不啻遷史之上下千古而周宻無漏勝之其
刻精則董狐氏韓非子也吾長於元瑞二紀餘姑爲傳
以慰之且謂元瑞子後當竟傳我
弇州續稿巻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