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卷一百二十二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
静逸高君墓誌銘
無錫有高子雲從者以萬厯壬午與吾兒士騏偕薦於
鄉自是吾仲兒驌季兒駿咸挾經與高子游而至今年
巳丑復與兒騏偕薦公車六月高子念其所後父静逸
君老請急歸省甫報許即發而君竟以其月中臂疽三
日而革不待矣雲從傷其歸之不能及君也痛哭至委
頓曰天乎何奪吾父之亟也徃者吾父之撫不孝孤也
即小有樹立輒自喜吾無子而有子矣不孝孤幸以一
第酧吾父然未及效升斗之養而吾父竟不待也是吾
父有子而無子也已矣吾父有隠德而弗昭將與閭巷
之子同施於腐草而念能不腐之者獨執事之文在嗟
夫余安能不腐君然以陳子之篤孝與通家之世契深
也憫而許之志銘按狀君諱校字國明静逸其别號也
先世為無錫人居青城鄉有孟永者為福州太守張翁
贅徙於城東南隅傳子如圭如圭傳子翼至雪樓公適
以然諾重里中娶於浦舉黄巖令君某又十八年而始
舉君左師之愛可知也君少而以警穎稱受令君讀書
能屬文矣而會令君舉應天薦雪樓公睨而曰若非吾
所得有也吾老矣不能當家秉顧謂君不有處者誰與
共出者君始奪而受治生無禄雪樓公即世君相令君
治喪禮戚與易稱自是令君復上公車矣獨留君侍浦
媪媪治内君治外斬斬有成緒矣而令君得安意宦游
其令黄巖也即塩米瑣悉皆資之家君從容應之不乏
會令君以倭破剽黄巖令君乃棄其官歸凡二載浦媪
即世君復佐令君治喪禮毁有加媪之垂屬纊也執令
君手而泣曰若故而弟師也必子蓄之復語君父事而
兄咸頓首受命令君於君有師道若父矣然不以尊故
勝親親君故弟也而若子不以親故勝尊尊家庭之間
秩如也復忻忻如也葢未嘗頃刻而離左右矣令君之
安之甚於安其子也時令君有一子二孫而君年四十
七而無子令君謂弟奈何未有子吾雖一子今幸舉二
孫其少者僅彌月可抱而撫也君曰幸甚所抱即雲從
與配某孺人旦夕更鞠之備至及小長英穎見頭角寘
之家塾延明師誨之居恒謂吾不敢望兒富貴得不堕
吾兄書脉足矣雲從夜讀書恒自甲至丙君聞之輒呼
小豎温茗攜果餌以徃或身起慰勞之曰毋過疲且休
矣雲從既能屬文文成輒以上令君令君喜則亦喜曰
兒果可望也令君既壽考亡恙晩始膺疾至革君於禱
祈醫藥無所不至治䘮齊而疑於斬則哀之過也於是
雲從文成復上君君曰去之有而師在吾舍吾兄何衷
矣雲從試諸生不偶難於見君君趣入呼酒為慰曰數
也且患兒不讀不患兒不偶雲從為諸生非久薦於鄉
君顧愀然不怡雲從跪問曰大人胡弗怡也君曰吾憂
爾之從縉紳速也爾所知者博士言耳於世故未數數
也勉之間呼衫帢入公府君輙驚曰得無從諸先輩徃
居間乎毋以一時贏而棄若平生雲從謝不敢乃已嘗
衣新衣而見君君曰吾未辦汝何自得之葢君故恒布
素而已弗三澣弗易食不再肉故用恒饒而益自力為
儉客或譏君家幸饒胡自苦乃爾君謝曰此吾分也吾
不敢妄出是以不煩妄入葢君治生雖不能盡廢什一
然於非義避之恒若染有宻戚病且死槖千金授君君
駭曰生平所見不十金何千金也力辭之有賈人以他
物質子錢者既去而遺美珠數百顆君囊而封貯之明
年賈來贖他物君徐曰當質物時亦有所失乎賈蹙額
曰所失珠耳然不記何所君即舉還之賈媿謝即選尤
美者百顆以酧固謝弗納其耿介類如此家有一堂三
世矣痺而陋雲從請新之君泫然曰此而袓所安也而
袓自黄巖歸凡二十四載志不在一椽唯課子孫灌花
木以一巻偃息其間而巳吾安敢加而祖矧大王父行
雲從唯唯謝不及其御臧獲弗責小過顧獨嚴檢飭嘗
聞巷中閧聲即驚問曰舍兒得無與人閧耶恒謂雲從
忍故是佳事吾而忍彼當自愧悔即不愧悔不深吾忮
也君足跡不入縣門居恒鮮出後或一攜雲從之佳山
水里人爭前目之指相語曰幸得識高君高君善人也
君卒以己丑距其生丙子得壽七十四配即朱孺人名
家女也柔婉明晳能先君之意而成之君所以孝事其
二尊人敬共兄嫂接姻族理家秉無不與孺人共既無
子則飾媵侍而薦君君既撫雲從謂孺人吾不他謀子
矣故多羸疾幸寛我孺人即為置外榻其媵侍亦多却
遠以故君老而健勝無恙與孺人備餉耨之禮者五十
餘年孺人前君六年卒子即雲從名攀龍娶王氏女一
適楊友孫男三世儒世學世經世學聘太學張某女餘
未聘孫女一許字浦𦙍麟葬在南山黄家灣祖塋之次
啟朱孺人之兆而合焉禮也孺人賢婦人也於法得附
書
銘曰子而孝弟而悌慈於厥嗣厥嗣亦克濟美睪如者
賢喆之藏而藹如者太和至順之理夫人子自有美子
重余銘之是曰不死
新安程君墓誌銘
余友嘉定唐子時升工古文辭不妄許可顧獨與書生
新安程嘉燧善因而知其父布衣君布衣君賈於嘉定
垂三十年日閉戸讀書未嘗飾冠劔奉筐筥以游大人
而成其名顧獨嗜余文章時時語唐子身居約安得一
日從弇州先生游即死不恨然未幾死矣嘉燧奉其父
意乞事狀於唐子而介唐子謁余於金陵來請誌銘曰
必公文而後父可安地下也唐子復為之請甚篤余讀
其文信許之按狀程之先曰伯休父至呉而將軍普居
建康及晉而將軍元譚徙新安後十三世而為總管忠
壯公靈洗五十二世而為處士泰興泰興生元淑生溶
則君之父也娶於閔生君甫三嵗而失母父自哺之以
衍壽為君小名甫八嵗而父挾其季轉貲賈江淮間溺
死豫章季不能求其父屍而脱身歸時君之大王父老
矣王父復以病廢季遂不復護視君而外王母尚在心
憐君君乃依之時諸舅皆博學能文詞君從之受詩復
受易因轉浹諸史諸舅謂衍壽而小名也為易一嘉名
君泫然曰先人所命也禮孤子不更名敢辭諸舅悲其
意弗易又為君營地以葬少孤之母然君既不能自衣
食而舅家貧復不給外王父之友信州鄭公病免家居
鄭公大官有氣力舅乃攜君以從鄭公鄭公一見君而
竒之時君又能直外王父之先墓田諸舅皆服鄭公又
為之游揚聲稱季父聞而内愧召還君以三十金付之
俾小賈於外販錢易貴展轉數年積子錢三倍於母歸
而奉之季父季父頷之而已亡一語相勞苦時君以妻
江氏矣徒手入室相對邑邑不敢言子錢事而君少恒
饑從姑之歸方者哀而時時食之君自淮歸道遇姑之
子屬君曰婦在家即緩急從弟取償也君歸而方婦偶
有急從君徴三百錢不能應請之季父乃大恚曰吾安
所得錢君之他客所自貸以應方婦因涕泣自傷吾數
年而為季父拮据營子錢若三百者不啻千矣豈不能
以半自匿而徒手歸舍乃不使我以三百錢竟然諾哉
誼不可留矣念姑之歸李比部君者在嘉定走徃謁之
比部名能知人與君一見語合即揮數千金與君聽其
所為君故游四方能觀萬貨之情其所轉轂若流水李
君之入滋倍乃歳以一鎰金奉君得以為資葢數年而
化居焉君之配江既前卒李君有從姑歸於張其女稱
淑美李君使續君室君雖以心計居市㕓然雅質相當
伉直敦氣誼重然諾待人融融如也顧岸然不為非禮
屈家既以饒裕於自用能節約日費不過百錢而嵗所
義散恒至三百金既懷外王父家恩欲報之而諸舅前
已物故遺子孫零落殆盡乃行求得仲之子為授室買
田共家祀而伯舅久在淺土為之營壟而歸其柩曰聊
以報其葬吾母也念父屍湮搖無所於葬終其身戚戚
若有深憂者然不敢以讐其季父當居貧時於出納猶
自力為精辨不苟取嘗得遺金而亡其主故宣之人俟
其主至而歸之不問報客有貸君百金者不能償乃囊
其珠寶以示君冀小得昻直不取併券付之曰吾嚮者
欲以濟若急不謂更成若急也他黠客聞之亦陽為貸
君金者君察其有負色不許鄉人人謂程君非獨仁也
而亦且智君固時時之故里掃治先壟循行母家舊跡
蕩為兎葵燕麥之地悽然不樂因貽書戒二子以孝友
儉勤毋喻於利且曰明年吾更游江淮南入剡縱觀山
水之勝王逸少云我卒當以樂死吾且死矣時君方健
飯亡恙聞者竊恠之明年為萬厯戊子忽嗌痛不能飯
就醫於金山旬日不效遽歸曰我何須飯也與所善客
登高眺遠不倦以至革猶裹幘坐與客訣客雪涕不能
仰視君笑談自如曰諸君為我雪涕良厚雖然亦恒事
也何足煩君悲翛然而逝得壽五十有九君始配江前
卒既配張亦前卒張舉子即嘉燧博學能文辭娶於閔
最後配孫舉一子嘉然聘朱女一適閔自立君之不忘
閔若此諸孫男女各一人嗟乎以唐子所稱程君行誼
卓犖若此吾求之縉紳衿裾中未盡見也吾安敢以輕
目市㕓
銘曰諸苦之備厯而甘始囬玉女於小成哉賈而文是
好以余銘之厥好乃效
程處士惟清墓誌銘
歙俗以姓相甲乙而程與汪最為甲程之後無匪自忠
壯公靈洗者忠壯公居邑之黄墩至宋宣議公居休徙
栗口凡十餘傳而為為節為節生敬音敬音生忠烈則
處士之父也處士諱洁惟清其字率口之水流而滙其
里居因自號曰練潭父有四子處士居叔其伯仲皆以
賈起家矣而處士少敏嘗從其族博士先生受易垂就
父欲奪之賈曰吾非不愛儒苐食指衆胡不佐而兄謀
什一之息以寛我乎季長或可儒也於是始從其兄盬
鹽淮揚間己轉子母錢於句曲中山徃返南北甫十年
而賈成其竒羨過於初數次處士故善心計能因俗為
變與時消息不強力纎儉槖無未名之物皆與兄共之
以歸於父甘脆時進共養不倦及父母之見背與兄弟
之無禄則哀毁垂㓕附身附棺必極慤誠撫字諸孤從
受師授室為其子先寛仁喜施意豁如也内外五族少
不霑潤者所解紛判疑如響立應族故有世祠以不及
祠支祖供義公特建祠祠之又大繕治宋鄉貢士一德
公墓咸割其槖弗吝族人義之請立碑紀處士名不許
曰吾故不為名也嘗扁其居堂脩齊謂庶人之職知脩
身齊家而已時三子皆讀書有聲顧而謂曰未竟之志
則而曹勉之時嵗荐饑大出囷廩以贍窶者家人數撃
鮮輒揮去弗御曰吾不忍以匕箸餘而當數窶人命處
士素強無疾中年所經悼亡撫存非一以是寖削損得
疾至革行視絞紟衾冒之具過飭正色而語三子汰哉
爾不聞曽子之訓乎爾之大王父不能得之於爾王父
王父不能得之於我兄弟而我乃獨安之也客有進曰
禮不云乎有其時有其財此君之子責也處士微頷之
而已三子哭請遺言處士曰孝友勤儉銘諸心可也語
畢而絶時萬厯之戊子十二月也距其生嘉靖辛夘春
秋五十有八配項有婦德三子皆太學生元正婦黄繼
呉元衡婦戴元仁聘呉孫男三人女一人其狀自京兆
司諭呉瑞榖瑞榖信而文與余善而來乞辭者元正又
彬彬質文人也故為誌而銘之
銘曰稱處士者何行士也士而隱於賈胡賈例也太史
公云身有處士之誼而取給焉噫嘻寧末富之為累
冠帶儒士盛少和先生墓誌銘
君氏盛諱應宗字斯因别號曰少和呉越之人疾起於
君者咸知有盛少和先生而不能舉其名與字余故為
之誌而稱盛少和先生盛之先世有聞人至宋叅知政
事度而大顯貴自後十七世皆得官爵雖起於儒而間
習醫至十八世而有御醫啟東者遂以醫擅名厯侍太
宗仁宣三朝直御藥房署領南太醫院終始不能踰八
品而賜詩賜金帛有九列所不敢望者啟東諱寅讀書
能詩負節槩其卒也諸碑銘表傳哀輓之類傾館閣舉
丈夫子十一人中有成進士者第四子某傳子某某傳
子某傳子某即公之父也葢代以醫名而不廢儒至君
而諸從中有御史大夫應期郡太守應陽遂益稱甲族
冠呉中矣君之父舉大夫子五而君居其仲伯曰應陵
多通醫家言不下君而不能自振其聲然前於君十四
年生而後君一年卒得壽九十一父之殁也伯治喪葬
大事徙外箸而君奉其母姜與其叔仲輩仍故居家益
貧羣庶不能亡間言君乃損故居授之而脱身與其母
妻依御史大夫之别館胠篋得軒岐鵲意之書盡讀之
術猶未大行凡三徙而始依其妻之父杜山先生杜先
生國醫也君與之下上徃復盡得其秘而又能時以其
意錯竒正而用之遂所至立效名遂出杜先生上時文
待詔徴仲感竒疾幾不可起君從杜先生治為處方出
其意表待詔乃起謝君曰吾頼君再生御醫翁者其有
後乎王叅議庭陸少卿斯道先後感濕痺甚劇羣醫争
治其標君持不可曰此虚寒也以温補劑投之而愈呉
叅議子孝之婦猝得疾劇將問木君診之曰此痰滯中
焦氣不得升降耳毋憂也治以宣導之劑一服而蘇以
至愈查方伯應兆與子尚書郎懋光前後患痰火而危
君咸為治之無恙感君而友之君游其父子間如骨肉
盤門之貧士沈者其孫尚㓜得疾羣醫争藥之不效君
偶過見之謂沈曰公孫幾誤死為處方服之愈沈乃屬
君且為我診脉君退而宻語其子曰而父六脉俱無根
明嵗入夏不治矣至期死徽富商無子置一妾愛之甚
冀其生子而感嘔血脾泄二症禮君至其家為從容調
攝將半嵗而愈君謂商曰吾非獨令若寵起也又能令
若寵有子明年其期也至明年果得子余謝鄖鎮歸間
一過呉閶君以五鼓訪余舟而診脉語余曰公六脉甚
平而調此壽徴也或不能御内耳余曰時時有之曰然
則我為公壯之乎余謝曰不願也明年從曇陽子於直
塘而痁甚危久之良巳即病秘結強之而通右腹忽劇
痛衝上至胷亟延君而君有他故遲遲來君來則以他
醫藥痛半巳矣而每夜眠耳若聞舂杵者如隔牆君以
藥悉已餘痛而出五紅丸如粒使將寢以一杯酒吞之
其夕則聲稍遠而微次夕吞之則又遠而㣲丸與聲俱
盡余乃始竒君關中李中丞自浙請告歸過郡延君謂
曰病中滿惡食水火俱不利吾其殆乎羣醫不知所措
君既診公脉歸而謂其子之楫曰脉洪大於冬令不宜
若其感自夏則一暑症耳治之何難詢其病果得暑而
大吐且㵼君以六一㪚加少辰砂丸二服而水火利繼
以六和湯配香薷飲不數服病盡除呉江令徐君得竒
症且革君藥之而已以詩幣鶴鹿酧君李公今為大司
冦而徐君為御史李憲使飭兵於吾州而婦病君藥之
而已再作再藥良巳時君已久見旌於兩臺予冠帶而
每入謁則民其巾服李公後知之每謂余盛老非獨其
術良也其人亦長者余少女歸袁曼容踰年而病壯熱
晝夜不解面赤嗽痰又苦脾弱有邵某者亦名醫也謂
大虚宜用參芪若子河車補君診之曰是不受補補輒
死以意劑藥數十服而疾大損君又診之曰雖病當得
子女姙身舉一男其又明年復病而君不在矣乃死吾
弟之愛女歸楊繼英繼英瘧後病大發毒熱不解飲食
俱廢有周醫者亦名醫也曰此傷寒法難治君診之曰
非傷寒也餘瘧發甚重然以藥誤耳躬為之節度㕮咀
再服而病已徐母者王相國之姑也垂八十病不能粥
與起坐君藥之一服而進粥再服而䠥䠥行室中矣嘗
舟過崑山而一河津之婦暴死稚子猶啖其乳其夫摶
顙而哭求君診之曰不死也為湯液抉齒而灌之至一
更蘇復來請藥君應之而宻寘金三環於中後君自吾
州遠復過之其婦與夫來叩頭曰匪唯起吾死而又資
吾生公殆神人耶吾何幸遇之友人曹昌先曰吾見盛
君如是者衆矣君於貧士單族有疾召之不待再而徃
雖委巷痺屋亦為之傴僂而進治劑必精謹又更窶者
出槖裝分遺而至貴富有力人盛車馬迎之多杜門引
疾或時匿身荒野中不復可踪跡如是者至竟歳性好
音律喜婦人人取適意不求國樂而又輕施予以故隨
所得金帛輒徒手㪚盡不復問生計君白晳美鬚髯踈
眉目葛巾单帢行山水間望之如神仙中人性温茂恭
謹亡與比然當其作癖時不可控揣既不恒過人有所
過人奉之若大官府巳而忽去不能留也葢大江之南
北其知君者敬而愛君者得十之八而其不滿於君者
亦不能無一二乃至所尸祝而願為君之子孫者亦時
時有之君性不食酒而善飯強自力年七十餘而幸内
不衰其最後過余幸内猶故也而余察其有衰態私謂
家子弟曰是夫起人疾易其自起殆難矣居無何以沍
寒行荆溪山中歸而病亟問諸子之楫胡不歸之楫歸
治湯藥而進之君嘆曰使我可藥何待汝歸我所以待
汝歸者欲有告也汝伯氏長者然不任喪汝任喪苐使
我棺周於身槨周於棺足矣仲氏之柩與孤嗣在念之
屬嵗除族戚交游來饋問相踵君使悉為酒屬善謳者
謳歌枕而聽之甚暢元旦命移之之楫居曰吾安若己
而示起色湯飲徐薦熟寢至五鼓忽醒戒子婦以水薦
毋以湯且屬勿離左右既復奄然若寢者頃之卒矣得
壽七十有六君孝友天篤以獨身奉母姜極志物之養
姜病亟竊刲股雜糁羮而飲之遂愈以壽考令終君猶
毁瘠逾禮嚴其伯氏如父也四方之珎腴有至者不獨
甘矣配即杜先生女以才明賢淑聞君委家而聽之於
内外綜覈不廢君雖好内然多寄情狹邪閨閫之間肅
如也先君十五年卒君自是絶不娶有五子長之恒邑
諸生娶呉繼娶李次之楨郡諸生出贅於朱次之楫娶
戴續娶湯次之植以郡諸生夭又次之校亦夭君殁之
半嵗而之恒猝病死其餘皆前夭獨之楫在能紹明君
之業益以有聲諸孫男五人女三人婚嫁皆名族之楫
謀葬君於(闕/) 之兆而具狀來請銘嗟乎君挾
軒岐之術以起人於阽危者五十餘年其竒騐何可指
數而故自挹損不欲為人談亦不欲煩筆札之楫自以
其術見延請無虚日不獲從君君又不喜從弟子故無
有能紀之者即余之所見聞合之之楫之所紀百故不
能一也昔太倉令淳于意以天子垂問具悉而對故太
史公得傳之如近者汪司馬之傳呉橋皆橋所自著稱
者也君固無論呉橋即生有所著述以待天子異日問
令余得之豈為下太倉令哉雖然君亦可以不朽矣
銘曰盛之先德自啟東厥裔繩繩至君父子而益顯融
吾聞之活千人者其後當封噫嘻吳郡之有封其盛宗
耶
亡弟太醫院吏目瞻美配陶孺人合葬誌銘
吾王父南京兵部侍郎質庵府君有二子伯則山東布
政司都事静庵公仲則都事公有四子伯詹事府主簿
求美仲四夷館譯書官居美叔州學生升美季則太醫
院吏目瞻美而尚書公有二子則南京刑部尚書元美
為余與故太常少卿敬美也侍郎公以厚德聞天下而
都事公繼之脩其厚於鄉子孫葢繩繩矣而自壬癸間
三兄弟俱踵逝僅瞻美在少於余五嵗業以身後寄之
至明年丁亥之五月而忽病噎已而寖劇至十月之(闕/)
日而卒當是時有一子甫三週而鄉居不能無夜警且
有利之者不得巳徙之城而為瞻美卜葬地於某壤其
墓中之石則以屬敬美而是時敬美亦病病亦噎明年
夏閠之季亦卒於是吾兄弟盡矣嗚乎以歳時之無良
而孺子弱且年婁儉甚葬尚未有日而吾過老即一旦
不諱誰與銘瞻美者故為次其事行以授兒輩俟其窆
勒石而納之其亦可憫也巳瞻美名世望别號臨峯母
曰龔夫人而舉於都事公之貳陸生而警敏踈眉目輕
趫自喜都事公雖延師誨之然不顓督課而家故饒聲
妓以是耳目之日奪不能專志於詩書而多少年狹邪
游有鳴瑟吹竿拈屣六博蹴踘摴蒱之好顧能時致鮮
肥甘毳之味以適都事公公小有疾痛痾痒輒為撫摩
□搔之都事公顧問諸子無一在者葢瞻美最能得其
意苐公素嚴重龔夫人以同起家故瞻美與叔不能當
伯仲三之一及都事公卒而獨瞻美哀毁逾於禮先尚
書中權奸搆繫都官獄瞻美冬月馳一驘徃視旦夕槖
饘及其侍余苫塊相對悲泣齊而心斬矣其共奉吾母
如母也瞻美雖不恒事舉子業間為之亦工葢未弱冠
而補博士弟子亦嘗應應天試而久之倦其事予告遊
太學以貲不給不獲補上舍然其從余久頗曉詩句渉
獵史傳彬彬舉止稱儒者矣性頗任俠急人之憂甚於
已其赴義若渇即倉卒以窘告傾槖弗吝甚或匄貸應
之故瞻美之授客券與受客券恒相當當是時母陸老
尚噉食無恙瞻美與婦陶孺人精心而奉之陶孺人者
故千墩名族陶令君之女孫也性寛和能治内饔瞻美
有三妾曰董曰黄曰趙各執脯盬醖茗之屬以時相佐
瞻美性好客客飲恒至夜分或達旦所呼無不立應者
間從富貴家嘗竒果珎錯輒袖歸以遺母偶鮮客客或
不至夜分候母寢而甘則呼酒與陶對飲三妾侍而各
出所儲一室之内融融如也陶年五十四猝中風卒董
故郡名姬也瞻美念其静淑納之當未婚羣飲而伯語
之曰季多内胡自困樊檻中耶不然苐善為湰即得出
矣既歸瞻美數擁之弗就曰毋為伯氏口實也自是有
月事始一接久乃得男堕地而董死瞻美劇傷之嘗泣
謂余宗祏所寄也幸為我一言紀之余不敢許而前是
吾守太僕卿有餘俸趣呼瞻美來京師而敬美時為尚
書祠部郎左右之得上太醫院吏目今相國申公王公
時在館閣以詩寵其行瞻美氣稍發舒其居鄉鄉之族
黨姻戚推以為祭酒三老所疑難事取片言而决瞻美
又善農家書課僮僕耕輒獲然尚不能給客釀余出入
多與偕每至戊夜而呼笑不絶者必瞻美也時年己過
五袠矣每規之本以適生而至伐生何耶幸少裁之瞻
美雖口謝而不能改以至病病可半嵗意殊了了大拓
中堂及傍水樓閣不休先尚書䝉上恩賜祭營葬贈官
使者至瞻美病且亟矣強自力冠帶先日而酹於墓泣
告余三十年所耿耿於心者今始滿矣巳抱兒膝前曰
敢以累大兄余哽塞不能答瞻美固輕財又篤陸母有
一女歸晉氏者眤之甚傾所蓄以私之槖為竭瞻美了
不以介意至是忽嗃嗃人恠之余曰此病也非其恒伯
子故齮瞻美而叔亦慢其母陸意不能無望伯子死植
其子堯佐堯佐死無後為立後䘏其寡叔死其長子亦
死而二孤弱無所歸瞻美召致來家延師以誨之長者
又死為少者繹授室給腴産百畝故瞻美殁而繹哭之
若哭王父也仲故與瞻美狎然善挫産其四子俱㷀然
瞻美之恤之可知己表兄之育於都事公者葢一嵗中
九食於瞻美不替且伏臈之費俱任之瞻美有友前後
十餘人其所敬愛獨曹子昌先曹子雖稱甥而自以髫
齔交時時進規切語又為畫筴圖事瞻美念其有三女
力不能嫁為女其少者撫愛之不啻若巳出他行誼類
若此瞻美以辛卯生壽僅五十七其孤六嵗矣名之曰
士䮍系曰陶孺人誌矣而不詳以從夫也董叙而不誌
不誌禮也叙之傷其功而天也
銘曰羣從之中唯瞻美白眉而先我以隳我之死也齊
而哭者其誰嗚呼噫嘻
奉議大夫福建按察僉事少泉李君墓誌銘
李君諱植字良材别號少泉其先世浙之歸安人轉徙
入黄岡遂𨽻籍焉大王父俊王父瑛俱有長者稱至父
贈公陽明能廓其家而好行德於鄉囷廪與宗戚共之
識者謂老子所稱居善地心善淵仁善施其贈公之謂
矣娶熊不宜子置貳錢而生君君少明穎稍長工屬文
弱冠補郡諸生有竒聲無何薦於鄉郡且舉賓興宴而
贈公屬疾君精心醫藥間不之應贈公徐風之曰奈何
不問公車耶君竦然曰兒敢以大人易一第也自是贈
公疾日益甚君籲天而禱靡所不極然贈公竟不起居
擗踊號哭幾至㓕性既而曰使我北上者終天之恨又
何己也乃強食分守舒君春芳聞之曰是可風人子矣
標其門曰孝廉以示旌君前後五上公車輒不利游太
學諸生毋敢比肩竟以選人補蜀之萬縣令萬固山縣
然於唐故稱州為孔道公至裁節其費官司迎送苐令
毋闕供而已不得過侈求悦兩造取片語而决咸心服
去時人為語曰毋岐舌見必屈杜若唇寃必伸有亡頼
子殺一家七人而匿大索久之不獲君禱於神神示以
殺人者貌醒而跡之俄就縳有僧支解人隠其屍展轉
二十日矣君從容以果報喻之僧大感泣具言屍所卒伏
其辜鄰邑皆呼李令神君也君謁文廟廟貌嚴矣而前
無泮池君為捐月奉募工鑿之甫三尺而有甘泉涓涓
巳暴蹙沸加鑿之滙為大池司理前御史任某異而以
文紀之君任前後踰五載得薦剡十一滿考贈父如其
官嫡母熊為孺人徴拜廣西道監察御史時方有事壽
陵費且鉅萬萬君䟽請裁省之上嘉其意下所司加料
理而又有薦舉人才一䟽為時所稱然以伉直不能久
居臺出僉閩臬數月爬搔宿垢幾盡風采一新而以微
痾乞休兩臺惜之為䟽請得移病歸公歸而奉母錢其
樂融融如也病就愈且將北上一夕而感異夢若與亡
弟太常敬美同就徴者敬美視閩學政旋佐其藩與君
交莫逆時病死矣而君不知然意疑之晨起遂病脾不
久亦卒異哉君生以戊戌而卒以戊子春秋五十有一
娶陳氏有婦德封亦孺人丈夫子七勝任娶賈勝用娶
魏勝載娶陳勝寵娶孟俱博士弟子勝舉聘江勝薦聘
胡勝重聘周女三適熊迪初王一治俱博士弟子一字
丘一鴻孫男一女一狀自同邑袁文伯勝任將以某月
葬君於某所而來乞銘曰唯是徼靈於次公之一日而
有請也余安忍辭嗟嗟李君之才器偉矣其列中外臺
皆未乆不盡究其用所可見者循吏之績於萬而已天
又奪之年不然其所張設可勝道哉
銘曰是惟良材之幽宫欝其棟隆以貽後之人不必竟
於其躬
弇州續稿巻一百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