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一百二十六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表
懷石李翁墓表
李氏之先為崑山人而業儒髙帝時崑山之占儒籍者
首盧氏而李為第六家時以比故中原盧李二姓云有
光禄丞某者生七子長易州守其次道州司訓某又次
為蘭石公某饒陰徳應鄉飲賓有二子而公其季也諱
棠字某少治經術有聲而奪於病弗竟就因傍曉軒岐
家言不復稱仕進矣而郡邑之習經術者争延而致之
塾翁素貧食窶於家而自師道成則徃徃致美以養蘭
石公尋殁慟哭且滅性築廬墓所者久之乃自號懷石
曰棠也爾忘而父之為蘭石乎是時獨母潘在因推父
遺田廬器物以歸伯氏而奉潘居外箸益精匕筯以薦
潘甘之曰㡬使亡有伯也亡何潘亦殁翁鬻外箸以𦵏
亦不以煩伯氏邑里人咸稱李氏子孝廉孝廉當是時
翁弟子雖日益進然其餽不過修脯束帛以其訾畫什
一小具家而遽好仁義急施予既習醫則多儲藥以活
貧者歳饑道遇殍未及殊扶而返之舍食之肥而聽其
去不復問如是至再三曰吾自行吾不忍耳不以為彼
徳也一日自吳門歸而舟之旅竊其槖金去或曰是可
跡也翁謂人固未易跡籍令跡得之彼何以具面目天
地哉卒弗跡也翁雖奪於病不獲用經術顯然中不能
無望之而有子同芳其治經精甚又工属文教授諸弟
子所薦十倍於翁時翁乃徙居城南築精舍雜蒔卉竹
環之稍稍斥買古圖籍釀清酤不復别擇客至則留與
樂飲懽笑窮旦夕以為恒而會族有爭墓壖者中翁父
子以危法尋白會其人暴疾得死子亦死翁遺其孫金
俾𦵏壖地傍而築室以居曰如是而死者可瞑也故居
為隣惡少年所睥睨每雨輙更版築而侵焉翁弗之校
其後伺翁避島冦入城盡掠其藏而火之事發翁亦弗
肯窮治已而同芳抜萃髙等入太學舉鄉薦最後薦於
南宫為第二人廷試唱名復髙第報至翁始大喜語所
親吾願畢矣已而涕涔淫交於頤曰先君以属我不能
得之我我乃能得之子何以毋靦地下也亡何同芳拜
尚書刑部主事使使迎翁至邸中養翁欣然曰野人生
不識長安何狀當一行至邸比部手選酒炙而盛服進
之甚樂也一日忽謳吟思歸曰吾生平游不能過數百
里而今者渡大江眺金焦歴徐沛鄒魯之墟得縱觀天
子宫闕壯麗車旂冠服之盛吾願飽矣不歸者且寒我
雞豚社比部長跪泣留乃曰先壟迫水而堤善潰西關
堤亦善潰潰則侵里今歳月離畢多雨吾弗歸弗治也
於是徑歸鳩工石益二堤堤成而翁疾矣翁之少時屢
病行百餘武輙喘既自為藥則漸强中歳益强半日徒
步五十里不告疲也晩而病濕脛弱㡬復如少時尤畏
接豪貴人多謝不任邑禮之鄉飲亦不赴而於其弔喪
問病唯謹乃至故人酒社强自力赴之如赴尚書期也
病脾至革翛然顧比部之弟聯芳曰强為善而已毋累
而兄遂卒得夀七十有八翁生平倜儻敦信誼不寢然
諾治家肅而不苛雅善吟咏時時集古方有刑家百詠
原病治效諸書藏於家元配髙天繼王安人其出為名
族淑而材相翁於窶以儉勤先之上奉母潘而下訓比
部兄弟靡頃刻懈翁得以安於他塾毋内顧憂乃其為
徳也則時時慫恿焉方族人之爭墓壖也安人病心痛
卜者謂祟由墓必直之官翁將從之安人曰以我故而
與族閧我生不如死乃已蓋前翁卒之十八年而捐館
毋論比部痛安人翁老而與比部及之未嘗不泫然也
嗟夫俗之敝久矣强者以貴力相髙饒者以財自娛然
猶未用為足雞鳴而起孳孳焉日脩其睚眦之虩夫其
熾然於中而熖於外寧復計子孫哉李翁之貧不惜施
施不責報念不及仇善不近名此其為長者故天性然
身夀考而賢子繼之抑何縣契不爽也語云樹徳務滋
譬之卉木李翁植之王母溉之其不芁芁茂且喬者鮮
也翁固行圃而歎翁之歎蓋歎樹徳也余固表其墓俾
過者式焉夫豈直以訓李之後人
處士樂耕侯翁暨配丘孺人墓表
今按察副使侯子堯封將之楚而謂貞曰不佞嘗以御
史奉節西南行萬里外即郡邑守令以民間孝誼節烈
當旌請者而非所専任未嘗不心儀而奬許之及再遷
佐全楚藩臬周行咨諏得田里一善事未嘗不津津筆
舌也天下之為徳而顯者則有顯者任之今夫隱徳猶
之乎谷芬也雖順風而加揚未易傳也不佞是用以沾
沾乃今幸復以使事還從邑大夫具牛酒上塜而我先
奉政公之贔屭隆然崇矣歸而奉觴觴我百歳母太宜
人是二尊人者皆有天子之制詞所以褒美寵靈之不
一而足而獨王父母之塜伏草莽也忞忞垂四十年矣
在幽宫者不佞之辭且與土相蝕也不佞是用以𢥠然
若有負而君子將病之曰舍其田而耘人之田以吾子
文而中自廢不任顯則非子之托而誰托於是侯子乃
言曰王父樂耕公者諱璞其先世為嘉定之蟠龍江人
父曰守常公有四子而公居仲凡三子皆蚤世其遺孤
一二弱而守常公之養子曰徐端者壯而得守常公心
既冒侯姓且擅其產時守常公父子皆前逝獨公在居
扼腕不自懌曰吾父寧食於徐而歸之產且我何以見
先祖地下於是公之婦丘長於公六歳矣而賢與謀之
而丘曰彼固少爾易爾毋如我衷何雖然盍請之鄉三
老鄉三老則已入徐端潤曰吾不能從汝慶恤也公恚
甚奮身直之邑令而徐端者微知之賂邑博士為居間
曰產於端受差當既兩造公爭之彊令怒囊以三木公
伺令出入即號呼曰不腆先人產使子任賦他人子任
享如天何令不得已為覈而歸公自是公稍稍立矣其
於徐端所以問遺伏臘吉凶慰藉如兄弟無間曰為大
計不獲已吾安敢遽死吾先人公既能自彊里中人稍
稍歸稱之而顧以溫易佐其直生平無失色酬酢有一
子廷用即奉政公以公稱樂耕也亦樂之不及治制科
業晩舉不佞而材之亟謂奉政公曰必教兒吾嚮者悔
棄汝耕今可再耶諸所以佐不佞膏晷費不得則王母
丘之機杼若洗矣不佞試而小利公喜見眉宇其不利
為柔聲以慰勉曰汝學未成乎夫士學成而後可言命
乃語奉政公兒必貴吾老不能待耳既疾病呼酒與宗
戚閭左别談笑衎衎而逝公之卒得夀七十六而王母
丘以傷公故属疾然乂久之始卒夀八十六蓋奉政公
時時撫不佞而歎曰而卑此數椽乎微而祖誰與有此
室也微而祖母誰與安而祖此室也夫豈惟弗有室即
侯不斬焉且他邑矣非侯者侯此土矣蓋不佞至今猶
在耳也乃不獲比與所按節地心儀而奬予之者何也
世貞乃起揖侯子子之王父無它異能然不失鄉長者
而功於侯甚大子之王母功於王父甚大請筆子言而
勒之墓隧之石
陳烈婦林萊墓表
林萊者故大叅公舜道女也其稱陳婦者何死而婦於
陳也其稱烈者何以義死也名萊者何大叅公有三女
長曰瑾季曰仁而仲獨產於萊之文學官舍故以名也
萊生而婉㜻共女職而性尤孝友母病目晨興輙以舌
䑛之及除而後已林公嘗夜讀書至孟子死徙無出鄉
章萊傍聽之請曰此為何書也而若有意者林公為訓
所以則曰彼猶疎也而戚今夫家室之内若姑婦姊弟
妯娌戚而疎者何也林公曰疎而戚者古人獨然耳女
曰必古人而後為人也耶林公亡以對則謂萊母識之
是必能以倫節顯彤史亡何長樂之御史中丞陳公省
司金華理而林公時令仁和同年復同好壤相接也有
子曰長源與萊庚相次才貌相當也遽委禽焉最後六
禮畢萊行去林而為陳而長源以讀書過瘁卒長源美
而材林公傷之慟萊聞乃歎曰陳生不起哉業蓬首削
脂澤稱疾卧牀笫間其哭不聲而神傷且曰吾其死矣
人或謂之汝林而陳耶不陳不成婦汝何自死萊怒曰
誰謂不陳而以余之名氏歳月飾而櫝之以歸陳則余
既與聞之而忍自昧固請林公得禮赴於陳執婦喪而
後死之復寄聲陳公治而仲𦵏者容棺之墟必兩其廓
乃可林公日使女瑾與仁百方慰解之咸報曰夫萊猶
石耳是可碎不可柔而轉也林公為貽書示陳公時陳
公有母之喪而林公亦有母喪則相與謀曰以凶歸所
不忍以好歸疇與主之姑俟喪除乎俄及朞萊大悲咤
曰得無緩我而覬奪吾嚮乎遂不食積七日嘔血死陳
公憐而以書請林公為合𦵏於嶺西祔其姑莊孺人之
兆而誌之於是閩之薦紳士人俱哀而誄之叙之或曰
萊女也而婦其行者何居或曰林之淑也非陳淑也有
父母在不成為陳也吳郡王世貞曰善乎吾師曇陽子
之夫徐生而擬殉之也謂其父以不食祿者非王臣乎
哉夷齊不祿於殷而為殷死李業王皓王嘉不祿漢而
為漢死王裒不祿晉而為晉死周朴不祿唐而為唐死
雖然彼猶計以為無所復之耳陳之幣在林而林之名
氏生歳在陳則㡬委質焉然以殉父母則孝也以殉夫
則烈也孰得而持其後嗟乎烈士死君烈婦死夫死而
守其是者恒也然而猶知有所謂是也死而以名死者
死死而以情死者死十固不無一也萊一女子耳非有
講習聞見之素是二端者不一與之其黯然者天真其
惺然者良知哉則烏可以無表是表也以不佞之汙而
陳公乃有取焉雖然非萊志也
上林苑蕃牧署丞見巖王君墓表
王君者故南京禮部尚書郎九巖公表之子而國史編
修堯衢先生立道之晜弟也君諱望道字懋及其自稱
見巖者則以九巖公故始余年十七而侍先恭人北上
與堯衢先生遇於工部郎中張公官舍先生甫三十餘
清貴凝逺有名士風居無何而卒及余年五十五而君
偕其夫人胡氏來謁曇陽仙師羽化之旦以間過余則
一寛然長者也與之語靖而溫與之酒直而不亂久乃
始知為先生晜弟屈指三十九年矣相與感慨汎濫不
已自是君歳必一來凡為歳者四而忽不來怪之則君
物故矣當君之盛時不獨有貴父兄而仲父兵部公業
仲兄鴻臚君重道皆蚤貴君又以少年補邑諸生升太
學上舍經術之外能為古文辭又從故唐中丞應徳薛
學憲仲常游二君世所指目以為氷鏡者其試太學則
為大司成咸安王公所賞識世固不敢以一第盡君君
自視亦以為不足芥拾及其再試而再不利憂患乗之
則國史先生卒而九巖公痛之亦卒獨君與鴻臚君在
當析產君泫然曰孰與吾兄之夭而遺孤藐焉也則又
曰孰與仲居之拮据也於是產獨取其瘠僻者尋議役
則獨當其繁者其所謂繁値倭至而城其邑則又難城成
而君顧居郭外大盜又入其廬掠財物去已復倭大至
君倉皇奉其母入城而身與鴻臚君攢九巖公墓倭又
焚鴻臚君之墅君悉以故第讓之而别築舍久而鴻臚
君亦卒君之少弟亦卒其在者唯母朱太夫人與君耳
太夫人八十餘然尚健匕箸君於荼苦中能破顔色以
慰之務得其意而薄俗見君家勢去盡以為奇貨可居
君侃侃自立而待之以忠信所娶顧夫人早夭而胡夫
人繼之女而男子公恃以益紓家亦益振属資積選部
朱太夫人强之北曰若縱不能望先公時使及我而齒
朝籍令我一覩冠帶兒不亦快乎君依違久之乃北属
太宰楊公博掄選及公而識之歎曰是同年生客部子
耶見延祖令我思叔夜授鴻臚寺序班嘗奉部符齎金
淮漕院以清白不擾受漕使知歸而謁吏部為太宰張
公瀚國史先生所善同年也尤器君時語人司馬家小
弟故當勝伯達擢上林監牧署丞署沃而所進饒吏縁
為姦私君痛釐之皆洗手而治民有以歳例入賂者君
笑曰豈以我資郎而溷我我不畏貽先世清白羞耶叱
使去一旦念太夫人老病上疏乞休而為上林令所尼
尋太夫人訃至號踊㡬絶其治喪一如喪九巖公而加
慎焉服除遂不肯復出君生好讀書其於制科業尤邃
居諄諄誨二子毋以我不第而易我與人交不為鱗甲
客至輙飲飲輙醉醉酣耳熱無所不肺腑客過君所人
人自謂坐春風中也胡太夫人端靚善𤣥理與君相莊
愛至老其子化傳蚤卒而存者諸生化醇上舍徳醇議
𦵏公而請於胡夫人乞大學士王公元馭志其幽而謂
不佞表其隧嗟乎君夀六十有七以此六十七年之中
而榮悴百變若雲霓然造物者之侮君甚矣而君以坦
承之以慎守之變有盡而真我見以仁義附焉髙朗令
終鳴呼難哉是宜表
封徴仕郎禮科給事中懐節陳公墓表
陳氏之為陳也其大自故太保僖敏公鎰始僖敏公昆
弟凡五人而最少者封御史公鑄鑄有子御史公僎僎
子浙浙子桐是為仰節公凡二世稍屈而醫亦不廢儒
居恒邑邑謂我不廢儒而醫奪之卒不獲用儒顯蓋晩
而舉公小時穎敏甚甫數歳母周見背柴毁骨立如成
人仰節公授之書輙誦授之文立属撫而詫曰庶㡬祖
武哉而公益以孝謹得父心離外傅而趨左右侍時寢
熟至夜分醒而顧公瘦形兀兀牀側矣恠曰若尚未去
耶乃去以為常仰節公殁公時甫踰冠㷀然支牀孤也
而宗戚之侮乘之公私百罹憂及扊扅竟以是廢孺人
或風之安能坐槁將什一是息公歎曰使我握錐而從
市人子以是生何顔奉伏臘之酬與其家約男服外女
服内毋浮食而已會有子給事煜自髫齡時業已見頭
角公日課之書習已屬文則益奇始一破顏曰吾負吾
父賴有此兒以解耳所以教督之益力即傾槖而資束
脩弗䘏也已而給事連擢進士上第授行人使衡藩便
道稱觴為夀公愀然曰使者里錦榮乎吾聞之不辱君
命之謂榮給事奉教唯謹尋以課最得貤封公階修職
郎亦行人已給事拜今官遇兩宫徽號恩封徴仕郎職
復如之公顧貽書戒給事曰公侯之後必復其始信哉
雖然貴易驕也近易濡也慎毋葸直毋訐和毋同有先
太保之臺紀在㑹給事復使代藩歸守令具牛酒日為
夀客亦益進咸謂公可極意而究當年之歡亡何病中
滿而卒得夀七十有一公性素恭謹動止淹雅有度尤
不喜上人惡少年故突門入恣詈甚口冀公應之以為
訟端公戒左右毋輙應而躬揖之上坐溫言自剋責竟
不能有所答出而語人吾愧見長者遂亡去家人有所
市物必令小浮其價曰彼不得息何以食也其微時出
入憑一蒼頭委蛇跡可數貴而亡所變益浮沈里社門
亡少長貴賤與講鈞禮於是人人益稱公長者仰節公
捐館公時已過六袠而公自謂少不恒供奉因自號懷
節其悲母周尤甚每語及未嘗不泫然涕下也歳時家
祀必腆潔如事生祠舍洒埽恒手任之謂此何事而可
使力代哉其治墳壠滋拱木修丙舍亦不以煩宗黨晩
節好浮屠老子言所賑貸緩急肉枯死生不告槖恥然
不以之施土木及齋醮曰吾與其慈憫清浄而已不為
罪福計也既病漸革然猶自力冠櫛危坐如恒時給事
跪嘗藥而進之却弗御曰藥能生死者耶則汝王父母
至今存耳許夫人問何言曰有兒在吾何言翛然枕給
事臂而逝王子曰吾觀夫陳而知夫復始者之不易也
蓋斤斤者三世矣以經術播種而益樹徳以滋之語云
是穮是蓘必有豐年其視任宣之窖粟樊夀張之植漆
不亦大逕庭哉陳公之為長者毋以通塞變至臨大故
而不懾不殢要其中有以勝之矣故因給事之請而為
之表其墓公諱某字致甫其詳具志傳中
贈承徳郎禮部署員外郎事主事魚山郭公䀈配
黄太安人墓表
魚山公之棄憲使君也蓋嘉靖之甲寅歳春秋僅四十
九云而是時君以聞喜令髙第入郎户部轉祠部痛公
之未及封請於亢太史思謙志而銘之已進員外郎公
始贈贈如君官其又二十二年而君母黄太安人始捐
館生得封矣且夀考矣於耕祿養無憾矣而君之痛之
如痛公也李中丞邦珍志而銘之而君意猶未巳又十
年而思所以光昭公與太安人之令徳遴海内之士能
言者得其同年王世貞而具書幣走使二千里訪之山
中曰不孝有七尺之石樹之隧旁以麗牲而藉子以不
朽余謝不敏則聞公少時儁朗負竒質讀書日誦千餘
言受易鄉先生婁東而不得其旨一日奮自勵曰將受
之人耶受之心也閉門精思者踰年而霍然大悟出試
於有司輙為諸生冠廩學宫其父某翁喜謂公母某夫
人曰吾世世勤力共縣官粟今縣官乃粟我矣公居家
以孝友稱亡何母夫人痛疽危甚欲決不得公為吮之
至再三毒且既痛止而夜有羣盜厲刃而瞰公室者公
覺之走業已脱矣念某翁醉不能起復入撼之醒而負
之觸户限僵刃㡬及背矣强自力起竟以某翁免初某
翁之器公甚為擇配於鄰邑得嘉祥黃賢之息女而委
禽焉是曰黃太安人母李方姙太安人時夢所事佛嚙
一指授之曰與汝孝子母李喜謂必男子也既養而女
以為不騐然太安人少即烝烝孝喜讀佛書矣既歸公
公時淫於學不復能顧家秉太安人代之其御臧獲數
十百指肅如也奉舅姑修禮容而後薦饔飱甘毳之味
不絶口迨舉憲使君而誨之謂嚴父慈母何常之有公
誨之甚則太安人以慈撫太安人誨之甚則公以慈撫
蓋踰冠而憲使君之學成公攜試省業先公獲儁公以
君所饗殽蒸果實之類奉某翁大咍樂撫公而曰吾兒
得之不若而兒得之也既連舉進士某翁益發舒公亦
益自喜謂可以逭子責矣而獨念某夫人不逮見時時
隕涕漬枕席間前是某夫人卒久之某翁亦卒公與太
安人後先専精醫禱調棺斂治窀穸戚易咸備以孝篤
稱里中其外家徴母李夢始騐憲使君之官聞喜公憂
其少不習吏强與俱教之均徭役息訟詛禁奢侈三月
而一切治理流聞公謂君吾不虞汝矣歸而廬某翁之
墓傍謝絶交際郡邑守令有造廬者公無片語及私去
亦無所報謝以為恒太安人之哭公也㡬絶矣已强食
息曰有二孤在於是憲使君委家而聽太安人太夫人
屛去珈&KR0008;翟褘之飾攻苦茹淡以勤儉率先其下數從
憲使君宦遊管鑰出納斬斬有緒裕而喜施宗戚五服
以至閭黨無不食其惠者乳母雜傭至死不忍去郭氏
門中丞有云漆室緹縈令女也而無聞於婦伯鸞淑婦
也而無聞於母公父孟母喆母也而無聞於婦若女備
之者獨太安人哉人以為知言公諱囊字隱之魚山其
别號也所謂二孤者即憲使君名東藩其仲名東升孫
男子十人曽孫二人嗚呼以魚山公之才而不獲伸於
子又不獲久見之太安人久見之且有其享矣而不獲
偕公以享造物者之不全予人以豐若此雖然視世之
才而泯泯無聞且無後者又何霄壤也余故推憲使君
之志而表之且使過者式之曰明贈公郭魚山之墓黄
太安人女而婦而母之皆賢也於法得附書
孝廉何次公墓表
余前後所為碑志於海内㡬遍而徃徃多卿大夫之業
即巖穴陒半然不能超文苑而上之故不至匿靦色於
筆墨間而孝友忠信之士如古所稱述者蓋亦尠矣錢
唐陳丈人善篤論君子也其狀何次公事行使人躍然
而思執鞭之效故為之表其墓曰何次公者名論字士
明丈人之同邑豐寧里人也家世世樹惇至其父景華
益不替娶於龎生三丈夫子次公其仲也生而有至性
方四五歳時得所分鮭炙不食而藏之至夕以薦父母
奇其意為一舉箸稍長讀書至古人忠孝大節未嘗不
掩巻深思也甘毳之奉不欲均之伯季曰是當户是治
爰書業浣濯扶掖不以借僕役曰吾力能任之父病不
解衣而侍湯藥者五閲月至恥其罍不䘏也迨於調棺
斂理喪事浸淫至於婦簪珥矣或謂古不稱家有無哉
次公曰吾安敢望古吾所以報吾父僅此耳負土治壠
與傭伍雜作不休既𦵏攀栢而號哀感行路以母氏病
弗克廬晨往暮歸蹩蹩途道間嘗衝雪而僵遇所知掖
之返又嘗警於虎不為動晨起必籲天為母請夀考所
以娛適之者百方歳大侵與妻子雜採湖中菱芡共半
菽而飯朝夕上食列簋如故母不知其為侵歳也蓋甘
次公之養者三十年開八袠乃終次公亦白首矣哀毁
如其喪父時不少殺次公之治生非有他術而以儉勤
率先之家大小無坐食者以是南畝小拓伯氏困於疫
阽死次公躬䕶而起之不以染却餘田廬輙推讓伯氏
俾稱心居之伯氏死無子而次公與其季僅一子乃命
其子兼稱世父勿絶事丘嫂曲有恩禮季補郡吏待次
銓部為經紀其家且時時致槖曰毋内顧也或風之潤
屋者次公愀然曰吾祖考之未妥靈而敢為身計乃創
家祠伏臘享獻如禮買二地而封樹之以歸父母族之
貧死者隣舍圮次公捐槖以葺吾廬乎且為義而利収
之人不食吾餘矣為道地它售俾得善價以去家故有
井闢汲道以資來者義聲隆隆然起矣少未娶有誘而
狎邪者次公正色曰男女一也吾失身於女而責女之
不失身乎哉蓋自是終身無二御矣次公雖奪於養不
獲究經術然徃徃能涉獵大槩有所得發為聲詩直冩
性真不顓為藻如咏牛山木求放心觀書諸什學士稱
焉懷思其親賦烏夜啼成而自歌之泣數行下隣里為
之悽惻邑人婁訐其令去官次公歎曰是不可長也夫
親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乃上修禮樂正天道六字於
監司郡邑其辭極剴切陳丈人載之郡乘中蓋次公老
而益篤於學有家規心訓二書其言生人之則詳矣三
老諸生上次公行于二臺藩臬下所司旌其廬賜爵公
乘次公慚不出曰小善而使人跡得之何以善為生素
强寡疾感微疾即為辭世詩十章尋愈又四歳而疾竟
不起呼子守愚教之行誼已誦所為詩翛然而瞑得夀
六十又五子一即守愚為郡諸生守愚子四人而養蒙
亦為諸生有聲曽孫男女振振未巳嗟乎以何次公之
行誼問學使遘東京時三府之羔鴈纁帛當麋集於里
庭而乃厪厪一爵自連帥所哉上之待次公誠鹵莽然
而亦足以興也夫錢唐東南一大都會也其俗雜五民
而居父子槿藩而處兄弟炊烟不相通儇巧狙使之習
極而何次公力挽之陳丈人為之狀而表自不佞始其
人有不認然返厚者鮮矣故曰亦足以興也
吳賢配雷胥二孺人墓表
吳國賢曰歳已在已而婦雷卒暨甲在戌而繼婦胥又
卒蓋六年之中而哭兩儷且賢也今又十五年矣忽忽
時在不榖胸臆間寐則彷彿眥睫矣不榖自從事觚翰
即服膺厯下李先生次則武昌吳先生與吳郡王先生
三人耳不幸不能及李先生猶得及兩先生向者鄉社
祭酒故劉先生景韶間與不榖談二婦賢必擊節歎曰
惜也女徳易湮耳是必徼惠於兩先生不榖乃戄然若
有警者退而次二婦之行為狀藏之篋中其文且磨滅
而日者自會寧令奉太夫人喪歸既𦵏事小間以属吳
先生哀憐之為志其竁中之石啟而納之矣不榖竊猶
未巳也更治一石於墓道而藉先生之一言以為重死
者且不朽余憮然曰婦而表墓非古也雖然吾子之後
婦談㡬十五年矣以談之諧儷而不廢胥思以胥之思
而益重思雷何吾子之思深而二婦之賢可推也夫禮
以義起何古之尼乃為表曰雷孺人者諱閏邑之良家
女也父曰星筓而適國賢時國賢之王父母尚無恙而
父止亭公久困諸生婦婁夫人不宜子置貳黃乃始舉
國賢雷之適吳則儼然而稱尊當朝夕者五人矣雷降
心事之咸得其意既國賢讀書能文章止亭公念止一
子惜之雖課使讀然弗欲苦也國賢深於左氏司馬先
秦諸家言夜則篝燈讀弗已雷身辟纑而佐之仍戒毋
揚聲恐而父聞之以為苦不甘寢也國賢試諸生間且
有稱而止亭公卒方歳儉强自力喪𦵏雷課農耕佐之
不給至脱簮珥而益之乃克蕆大事久之國賢之王母
卒雷出槖中裝佐為喪已而有亡賴僧訟復出槖中裝
佐為訟家得不破國賢困諸生久當秋試雷夢國賢折
雲中桂其大如掌既覺香氣猶不絶嘗夜起有紅光燭
於壁乃密謂國賢徃試不而負矣兹固其祥也及國賢
試得儁歸而拜二母堂下雷與相對歔欷傷王父母之
不逮覩也明年自公車歸别築室讀書意難雷雷故語
國賢君第徃不腆魚菽以奉二姑嚮有所不辭今豈厭
其將棄藜藿而易之君靡所承懽無何國賢始襄王母
𦵏以雷以姙身意不懌曰夫子以家之不給與歳月之
無良而遲寧我王母至今我身重焉能從襄事陰属醫
以藥去之遂得疾寖劇至革執國賢手曰不及從夫子
襄大事命也何辭以見地下願言執手知子念我永世
矣雖然夫子有先人之托在姑老子少亟續若叔以靖
之毋苦念我蓋雷殁而國賢之襄大事其勞倍恒也悟
而益悲曰吾乃知嚮者之有婦而今者之無婦也於是
胥孺人歸矣胥亦里中良家女也諱冬父曰南賦性尤
婉順歸國賢之未㡬而國賢以悲勞過傷中痁甚劇胥
不飾妝而以其身充寒熱溫凊之劑者七閲月湯藥漿
粥非親調不進也國賢既有瘳乃改容謝胥不謂夫人
始試婦乃能如是始國賢之嫡母嚴難事既耄而寛以
胥之善事之恒詫新婦孝婦也生母黃則時時見不平
色胥泣為國賢言何以移姑心百方購製珍腴調顔上
之黃色亦為和蓋二姑若一人矣國賢歳時伏臘愴然
或涕泣數行下胥不敢問退而曰是殆為雷夫人耶行
求雷之父母及中表親戚皆拊而餽遺之其雷產而來
稱子女者胥不居母尊而居母慈國賢業嗜書又好客
客恒滿胥不待問而陰具酒食必潔腆有所購奇典籍
輙傾槖以償弗吝也國賢居别舍讀書胥忽感寒疾左
右欲馳報國賢胥止之曰毋溷郎君讀吾行自愈俄而
疾亟國賢亟歸視之不可藥矣猶拳拳憐其夫苦學不
稱志身稚弱不稱婦兒孤不稱子以故國賢益痛惜之
雷以嘉靖甲午生卒年三十六為國賢生二子曰徴為
邑諸生有孫男二其昌其冕徽亦諸生有孫男二其晟
其昇胥以嘉靖庚戌生卒年二十五為國賢亦生二子
曰徹曰傚嗟乎是二人者先後不相及然而其和敬婉
嫕徳同也其事國賢雷得十七年胥得六年不相當然
而為國賢各舉男子其功同也國賢之失雷二十有二
年其失胥十有五年諸子皆以成長至有孫矣而其思
猶若新噫此余之所以不能不表也國賢名楚才其令
會寧以政術聞所撰述奇古有厯下李先生風
弇州續稿巻一百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