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一百三十九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行狀
累封通議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
愛荆王府君行狀
府君姓王氏望為太原自嘉定之南鄉寺溝割而係太
倉州籍遂為州甲族而有謙者起家莆田縣丞以亷惠
稱莆田丞子侃侃生自然公銑自然公之仲子曰友荆
公湧友荆公宏爽有才噐積纎累微起家至埒素封而
不廢為長者里中人好稱之娶徐淑人而生府君當娠
時友荆公嘗夢一岐角鹿負圖籍而入室其夕府君生
遂名之曰夢祥及長而字竒徴皆以志夢也府君在襁
褓偉晢異常兒六七嵗則以警頴善誦聞里中老儒張
俸先生寘之膝而属以對其語竒張先生曰是非凢兒
也强為我弟子我終當食而力及長遂受張先生經而
當是時海濵之王皆饒樂以漁獵自娯府君獨喜為制
科文辭讀書往往至丙夜十八試有司以異等補州諸
生尋奉例入太學即復有聲太學嘗一再就省試不利
而時人固目屬之科甲中寧能少東海王生耶而友荆
公之難起州大姓王永者與公嫌名也而又鄰一日御
史以名捕永永故匿不出而陰行賕捕者使更捕友荆
公以自脱公出對簿則所坐皆里胥受賄鬻獄事公自
度無有也顧卒迫不知所置對而獄益急時府君少不
習訟事强自力代訴言父子世農業未嘗為里胥為里
胥者王永所受請皆有主名御史乃更捕王永永急則
据摭公他事冀以兩解而里讐交閧其間欲兩弊之不
决者數年而御史為閩人舒某者威嚴甚府君念大仇
在肘腋步武外皆操兩弊念不者即以竒貨可居而獨
婦呉淑人之弟某儒俠嗜義與謀之合乃相扶携趣御
史於毘陵雲間白寃狀嘗一日夜步往返三百里足踝
血流濡縷呉淑人親為浣濯烹伏雌以饌而隣嫗有饋
薯蕷者併羮之府君饑甚携筯就釜食将下咽忽吐而
大慟曰我父今何所而我甘此味耶呉淑人亦相對泣
遂覆羮以蔬食薦矣時訟久不解事力日薄而呉淑人
有裝具悉出資友荆公而府君方槖饘得入侍見他囚
寒餒甚因盡出其私錢衣食之詭曰吾詧家公有不忍
色為之行意耳非以吾市徳也自公之就逮府君無日
不搏䫙叩神求拯一夕假寐有若神告者曰必藉汝王
氏祖而解府君覺不知所謂俄有馳郵報者曰按君為
登州王御史言府君悟以語呉淑人曰神所稱王氏祖
者非王君耶急投牒王御史稱寃憐而下之理官立辨
里人陸司諭之裘時猶為諸生悉府君父子事作代父
辨寃錄又為文夀友荆公謂世人即百嵗亡子何以能
夀友荆公亦時時謂府君吾業已五十餘其前我而身
也自是以後則而我身也府君故以奉友荆公署其齋
曰愛荆人謂愛荆君真能用愛者矣府君俱謝不敢當
惟時時語二子元馭家馭毋㤀而祖之艱危母忘而母
之弟呉君徳而已府君既以家難弗獲竟儒術然寛愽
有智度長可七尺廣䫙豐頥脩眉美髯望之奕然如神
人也而元馭年十二髫而試於提學馮御史天馭馮公
大竒之寘榻前手摩其頂巳指其敝韋戯曰若父貧耶
有子如此而靳一幅帛也巳顧侍立者宜興方令吾失
言是兒非紈袴家物廼父當亦竒士元馭入學宫即廪
學宫屢試必冠而家馭亦繼振府君復以材貌重友荆
公得從容家秉為徳於鄉矣盖府君生而母徐淑人見
背後母陳淑人有子曰光祿君夢臣小於元馭一嵗陳
淑人不能無移意然府君所以事之益恭謹雖燕見必
修色而進之退而所以撫光祿君如元馭也師館家塾
孶孶不倦矣元馭兄弟少而為諸生有聲然每就試府
君必携以行僦舎擇僻而逺囂者與同卧起小出則鐍
其户牡呉君間風之曰兒子邑邑面墻何以發文思府
君徐曰如舅言日見市曹子鮮衣怒馬者其文思不當
大發耶呉君笑而已以故元馭兄弟生平無狎邪㳺不
解耳目好雖其性之篤誠亦府君有以模楷之也府君
年四十四而元馭魁應天試四十六而友荆公以老夀
終府君哀毁如孺子治喪塟易戚咸備當友荆公之疾
革也手為二産劵以授府君及光祿君府君泣語元馭
女姑為我承之吾不忍見也既承劵前謝友荊公淚交
於眶不能出一語友荊公亦覺之為揮涕曰有子如汝
復何恨今乃傷汝意者悔不前焚劵也府君盡出其私
装以為喪客或言友荊公所居積厚甚今皆何在以風
府君正色拒之曰我受劵故不薄也難得者兄弟古人
我師哉其又二年而元馭㑹試第一廷試復以第二人
及第報者踵至府君澘然曰痛不令吾親見之既而曰
天惠我厚矣惟有夙夜勉勵毋負耳㑹西堂成扁以益
謙見志焉其年授鴻臚寺序班不赴又二年而家馭應
鄉薦又一年元馭以翰林編修滿考封府君如其官又
三年而家馭㑹試第五人廷試二甲髙等五十八以登
極恩進封右春坊右諭徳六十四以大婚覃恩進封詹
事府詹事兼翰林侍讀學士呉淑人亦自孺人進宜人
以有今稱府君二十年間三命至宫臣首易銀緋而金
紫然衫帶皆故暗䙝裘垂垂浣補之跡宛然籃轝弊至
不任肩從者一二蒼頭不知其為貴人也諸干旄至吾
州里必造請府君人人與相綴接甚有禮叩之事即不
應直指陳者不欲言其名嘗屏人語府君賢子始仕寒
素虞桂玉先生豈有意乎則有里富室之某獄在府君
拱手曰幸足薪水不敢以私屈明公三尺當友荆公在
繫而鄉人挾詐而稱贖田者然實無價王永既以陷府
君而負嚚訟名亦與焉府君不得不予田既貴而王永
死其子汝舟来歸罪府君好謂曰兩欲自解難耳非故
相讐也吾父幸白而汝父死何請為諸挾田者悉寘不
復問且曰吾居恒語二子市勇不如市徳夫柔弱者天
之道也吾敢忽諸府君家人男女千指饒為之衣食而
厲其禁有交關外事者醉與人鬬争者折閲市貨緡以
上者收治亡所縱應門必擇老幹使伺一切覈則賞掩
互與同罰或誤收他姓亡奴及盗鬻田宅主人以片紙
来立還之不少靳嘗㳺光福山置梅杏數十樹歸至十
里市惡少年来呼於舟曰我園主人子也誤收若偽銀
来求易耳府君笑諭之我安得偽銀市有識府君者批
少年頰曰此人前後作此狡獪多矣今乃犯長者請懲
之官府君復笑曰謝公意良厚乃欲破我逰山戒此人
貧不過欲再得我價耳卒償之時元馭侍色微不平府
君曰若有知以金丸弹雀者乎柰何使我擲金丸也元
馭廼更謝不及也而市人驚指相目安得此語殆聖者
歟府君性不愛妄費雖一金行之必以當而其居窶時
属大侵割其母錢米為糜粥州之四門以食饑者又募
人收浮尸塟之既從張先生㳺為光祿君娶其孫女又
命元馭與其子元䝉逰緩急贈遺不乏餘姚葉先生兒
子日師也沒且三十年其孤騃而貧一旦窶行来謁府
君憫之為具湯沭酒食厚遺之與約嵗必一来来必以
土物厚醻其直而後歸葉氏子以有家府君固不獲經
術顯然其治經老不忘嘗與元馭兄弟談俱歎服不如
愽士弟子試而出誦所為文府君戱第某當前列某當
不得意皆騐少亦嘗為詩既以其無益棄去吾州之立
新有薄其文獻者府君乃取明偶先生桓而下若干人
之辭纂之曰太倉文畧今行世呉淑人亦知書嘗佐府
君讀史至古忠臣節士未嘗不交口嘖嘖歎也既府君
於嘉靖末覩邸報言官有擊相嵩不勝杖且戍者顧元
馭兄弟曰若曹能為之乎死吾不恨矣呉淑人曰異乎
吾所聞夫為人臣而危身殉名使吾君負不韙非福也
因持論不相下而罷元馭既以髙望長詞林稍進禮部
右侍郎而江陵相不服憂元馭風止之不聽乃大逞志
於言者元馭抗責之又不聴於是謀請告省覲歸府君
聞之曰善大臣不可以名累國體顧謂呉淑人今而後
知若言之有味也元馭遂歸無何家馭亦自河南提學
副使移疾歸相與奉府君呉淑人懽甚府君亡他嗜好
獨好植花木尤多聚五色蘜牡丹至數百千本晨起未
盥櫛即趿履行籬落間手自培溉雖大寒暑亡間佳時
多逰虎丘石湖天池諸山水間一舟汎錢湖徘徊兩高
三竺六橋上下山僧漁翁恠其狀偉囁嚅語此豈官人
耶府君亟引舟避匿而少亦一從獵得名鷹玩之謂人
支公有言愛其神雋耳及翫梨園戱復謂人此最𤨏𤨏
亦足以觀成敗見哀樂晩節悉謝絶不復近翛然一榻
而已府君雅性不食酒留客沃之必使醉往往丙夜不
示倦色其食兼數人然居臠肉糲飯得飽為程遇客則
備水陸窮膏腴至罷酒而蒸薦如故既已才呉淑人弟
而感其捐家為己悉中外事委之總大綱而已呉君沒
始稍稍經營有數質庫聴其息至久而中耗元馭以聞
府君急收之尚有什一二存府君曰收之其耗露矣不
責償且益翫我責之急彼不死水火則桎梏耳姑示不
測以空名縻之及府君卒而諸庫槖皆如洗也又遺令
毋得問鄉里諸責且析其劵以故業漸落不能知友荆
公時府君雖膚腯然骨尤挺勁立踰時不徙足步履御
内如少年方寢熟而㣲聞人謦欬或履聲即醒以為常
咸謂府君神氣清裕不百嵗不止已涉冬忽属疾若有
滯物伏胸臆間食漸减不能快寖以瘦削元馭兄弟憂
之甚於國醫靡所不延請籲天禮神無早暮休而竟不
效以卒府君且卒意揚揚不亂顧呉淑人吾欲聞金剛
經語呉淑人為誦之且聴且瞑府君以萬厯壬午十月
九日卒距其生正徳乙亥九月九日得夀六十有八元
馭兄弟慟毁㡬死而甦者數矣弔車踵至久之小定乃
上疏乞府君祭塟而中有云他人有子或恃祿以養而
臣父乃贏糧槖以資臣兄弟之亷他人有子或借交以
豪而臣父乃杜門斂跡以教臣兄弟之讓人以為實錄
云故事三品不滿考不得全塟詔特予全塟而諭祭與
前後三告身辭褒媺揚厲即大臣所不敢望盖異恩也
余少於府君一紀幸生同里閈得托交而余稍浮沉宦
路至納鄖節歸乃時相過從其過府君尤數余好飲不
以府君不飲沮府君不飲不以余飲厭至臺察監司而
下見亦必余二人偕且久而余㣲司府君未嘗語及私
至詢土俗察民利便疾苦亹亹言之也乃其隠惡揚善
多所救解則余且心服府君而府君亦謬許余長者府
君之宗人嘗醉於張參將榜有所侮參将不勝忿列之
臺為下捕而後諗於府君有連輒移怒參將府君摧謝
不能約束宗黨而已參將實亷而才後語及參將輒推
轂不已參將亦不自意得此於府君也余時時偶府君
談説多農家晴雨豐荒與鄉前軰故事間一及朝家所
以揣摩物情顜析國是處分劑斷往往破節中竅即達
官老吏所不能窮也余嘗語元馭矯矯風節則吾子萬
事不理舎子尊人奚属使繇甲科當平世何至出𢎞治
間鈞陽錢唐下哉直而温詳而坦剛而無虐慈而不靡
好義而不居其名庶㡬古之所稱鉅公君子矣元馭兄
弟既選地得寺溝口之新阡而佳距故塋僅百武司空
為治窀穸且具乃謀以乙酉之(闕/)月塟而請辭於立言
君子記羡中之石具草至數行輒哽咽不能復下筆盖
踰嵗稍属而謂余知吾父子兄弟者莫若子耳幸有以
損益之余謝不敏竊自謂始而辱府君友晩善元馭兄
弟遂荘事府君今而已矣念無可以小効者謹為之潤
色具狀如右府君元配呉淑人事見前令無恙二丈夫
子元馭名錫爵家馭名鼎爵其科第名位亦見前元馭
娶於朱故黃令邦臣女封淑人家馭娶於莊故白水令
某女女二適徐可賢曹晉學皆太學生孫男三衡太學
生錫爵出其二皆㓜鼎爵出錫爵有女三人長女適太
學生周秉忠少女字呉某中女道成仙去世所稱曇陽
子者也
資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進階榮祿大夫贈太
子少保謚恭定笠江潘公行狀
萬厯之十年壬午十月十六日都察院左都御史笠江
潘公卒於家其明年癸未廵撫都御史郭公思極以訃
聞上震悼賜諭祭者二遣官營塟贈太子少保已而命
翰林臣考公行錫之謚曰恭定明興大臣得謚恭定者
僅故大司徒年公與公而兩年公故嘗宣力泰順間䇄
䇄砥柱者也法所謂敬順事上純行不爽公於年公有
光而天子之制命與祭先後辭褒揚公材徳政術不啻
稱是中外聞而歆言之於是公之子學憲君允哲方伯
君允端将以某月某日塟公賜塋之某兆伐石以俟鉅
公大人之誌若銘而屬世貞狀其事以備采世貞故習
公又與學憲君姻好所願為執鞭者也敢以荒落筆研
辭公諱恩字子仁别號湛川已更號笠江其先毘陵人
至元季而有添二公者避兵徙上海遂為上海人添二
公生静菴公某某生端原公麟仕為所大使麟生黙軒
公慶多行陰徳信然諾有鄉里稱以公貴贈都察院左
都御史有二子其季為頥菴公奎負幹用仕為項城尉
課最當遷自免歸頥菴公始娶於趙天繼娶錢乃生公
嘗拜公封為按察僉事而錢先逝贈宜人矣最後頥菴
公復拜公贈為左都御史錢亦為夫人而公復為趙力
請贈如錢公生而明頴疑重離襁褓即不妄言笑宛若
成童六嵗父敎以四聲髙下揚抑不兩日而悉之稍長
受經術所搆制科義蔚斐有聲補邑愽士弟子試輙屈
其曹偶無何臺試第一且廩而属有諸生當貢而居喪
服除者必廩而後貢公憫其老曰吾何所藉一食而忍
皇皇其長者推以予之嘉靖壬午公年二十七舉應天
鄉試第九人明年登進士甲科授祁州知州州嵗當均
賦公至之未㡬為正册籍清弊覈隠户無匿田田無匿
税參伍新舊𠂻而濟之高下稱平其吏民故朴魯兩造
之頃不數言而决咸搏頰稱快以去當入覲用治行異
等調劇得禹州州故名御諱悍王國也有子侯豪戚環
衞之属而其俗亦強侈旣聞公治祁名稍稍歛跡而公
一切以寛平處之獨謝絶居間亡所狥其人大服至為
語曰毋相讐避潘侯毋甚口愧太守公在禹未㡬而積
貯為列城最㑹嵗侵發庾而貸之無饑者尋擢南京刑
部員外郎吏民思公謳謡不已至生祀之遺愛祠以配
鄭上卿公孫僑漢丞相故潁川守黃霸語見州志中為
南刑部一歲所而以錢夫人憂歸滿三載服除得刑部
員外郎時天下當鄉試而執政者新議更其卜制以為
不當以取舎属監司御史特遣京朝郎往而公用文髙
首得河南所拔多知名士而少傅郭公朴尚書劉公自
强魏公尚純侍郎喻公智至與公並貴八座聲稱相埒
程式文亦以爾雅為諸方冠還署之亡何遷廣西按察
僉事提督學政廣西故僻而椎於訓故外亡所嫺習公
乃增益秇文所先者啟之而其要歸在於敦本實貴噐
識以故自公後薦南宫者不虛嵗而名臣亦間出時靖
江王驕勒其國衞卒之子弟毋得充諸生即充諸生而
試者必以賄不則鋃鐺其父若兄公謂立賢無方非耶
移文長史司謂王復勒諸生試者吾立論糺汝王聞之
悚然諸尘乃獲試而公嘗署按察篆又以勾捕王所匿
大猾必得乃已王滋銜之其後竟以與御史監司競而
上䟽首誣及公上為遣給事法曹緹校置獄勘公亡所
侵王奪祿國臣以下抵罪公之視學政居職自稱隃於
前後數公而其攝亷察篆尤亡害考最錫誥遂進四川
布政使司左參議分守川東西北三道所至督有司輕
平其徭賦察見寃滯其理所在䕫人尤徳之遷山東按
察副使廵察海道所部登莱饑郡邑亡見庾民習逃徙
枹鼓間作公多方設法勸募賑貸之因借其力以闢荒
蕪乃嚴約束布耳目民方見以畏懐有生色而御史檄
公監試事錄成進御而時相有修郄於御史者摘其語
以為譏訕詔逮御史及提調監試臣者遂及公時傳上
怒甚且叵測公曰上明聖詎忍以語寘人死且上也即
死之而生之毋非天也我安敢避旃而又何所覬為已
入獄寘對公自若赦出獄亦自若謫廣東河源典史公
遂之河源沿檄歸覲頥菴公道轉贛州府推官丁頥菴
公憂歸服除補福州府亡何轉南京太僕寺丞再轉南
京禮部祠祭郎中復為江西按察司副使整飭贛州兵
備兼分廵嶺北道公既坐无妄謫而資歴久亡出其右
者以故自河源尉凢四轉而復守故官艫鞅錯於道席
不及暖公亦不及有所設施而縉紳先生不能以聲色
窺公而益信其為公輔噐公之在贛屬峒㓂漸平遷浙
江左參政分守杭嘉湖道方按部海塩而島㓂猝至圍
之數十匝時城無見兵公鼔舞吏人晝夜睥睨間不少
懈賊知不可破乃解時謂塩官孤城非公在魚肉矣而
公進雲南按察使未上擢江西右布政使居無何遂遷
浙江左布政使凡三轉而始為政首革贓吏出納之弊
郡邑来上賦者如寄已而其民洞知之郡邑亦不得緣
是而取竒羡又數佐其臺使者禁斥貪墨浙人稱便復
提調試事所得知名士逾於山東時入覲與太宰御史
抗辨賢否多降心從公甫竣事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廵撫河南下車問父老閭左所疾苦得黄墨綬以上不
職狀輙移文顯責之至有望風解綬去者徽恭王托𤣥
脩蠱上而子庶人載埨繼之益為忮嘗輕行去其國以
覘其留都又多掠良家子充後宫占民田所賊殺無辜
數十百事聞下公公與御史悉發其狀論廢徙皇祖陵
削其國秩盡奪所占還民徽既失國伊庶人復為忮忮
甚於徽公首鎩其鋒剪厥羽翼其後竟得罪豫州部稍
稍息肩矣公嘗整礦卒付禆將將之以赴島㓂有功與
賜金幣亡何遷刑部右侍郎尋擢南京工部尚書公至
扁其中堂曰敬義以示僚屬曰事君而思見利而思思
過半矣即𣙜蕪湖龍江兩税者陷於蠧不自拔公乃擇
敏慎郎與之𠂻畫一而著甲令焉務以不苛取而國課
亦足督修皇祖陵及孝陵又完上以其速而能節也嘉
之賜白金為兩者二十綵幣二有副召為刑部尚書時
吾郡人督留餉都御史章公煥故嘗有䟽以經畧中原
名觸上諱坐他事逮而詔法曹䆒所由將坐以誹謗公
謂章非所宜言然其意在憂時耳廵撫雲南都御史㳺
公居敬将征東川夷調兵餉不能無擾而與征南沐將
軍相觝沐將軍中之亦坐逮將坐以擅興激變公謂㳺
特行事不當物情耳事取㫖非擅興夷狡不良不為激
變二公雖竟逺戍然得不死而上仁明亦不以為公累
也改都察院左都御史公䟽辭有㫖卿老成端肅風紀
重任特兹簡用宜承朕命不允所辭以二品滿三載聞
上遣中涓賜鈔緡羊酒予告進階資政大夫封二代錄
一子入太學公自是再上䟽請飭臺綱剔吏弊蘇民瘼
前後㡬二十條鑿鑿中窽上皆嘉納之命所司舉行大
風霾上䟽自列不允偕太宰考察庶僚評隲必以公議
即分宜尚在事不能有所下上其指一時凛然稱肅充
廷試讀巻官是時方伯君成進士為刑部郎以材調禮
部而給事中某欲借以傾太宰而遂及公公復上䟽自
列上念公春秋髙優詔許致仕而特為太宰明所以遷
方伯君意公既歸闔門養威重顧生平無他嗜獨嗜書
晩而彌篤未嘗一日釋巻自六經子史以及國家典故
毋論金匱石室之藏即虞初小黄衣所纂靡不手錄而
彚之一室蕭然唯圖書自環而已詩根柢東京鄴中間
及開元大厯文則規摹昌黎四子以上沿先秦要而歸
之六經純如也始擢第而贄所業於鄉先生陸文裕公
深陸公髙自標許意不可一世士而獨心折公語人曰
文不在兹乎吾何敢居先達焉公既位日尊名日益重
金石之辭沈陵谷者不得之身毋以瞑不得之父兄毋
以子弟於是爭趣公公不忍逆距其意咸有所撰述俾
之實歸以故晩節其文益富益暢而有法性孝友其事
頥菴公與錢夫人備志物之養喪塟祭饗戚易不偏勝
時公既得老而諸弟溫州君惠刑部君忠光祿君恕皆
相繼自引歸三君故嘗受公經以至有官秩公業八十
餘則其最少者亦七十為築四老堂於第西䟽泉種竹
備林野之致而學憲方伯及公少子都事允亮間以之
官休沐歸省侍公出則金紫銀艾相絡繹處則懸曲旃
奏鐘鼔懽讌彌日亡間人謂洛中耆英非一姓而陸賈
李遷哲之儔要以酒食選耳盖於古公無擬也公念有
餘田首捐以供諸墓祭嵗時合宗族饗之因以稍賙其
貧者良者而抶其不率者又推以助里甲之應供者他
所著家訓井井盖不特潘氏規而已公之歸臺使者無
歲不慰薦上未及用而最後謝中丞登之温侍御如玉
復以公應詔上老之特詔進公一級公前是以詔恩當
為資徳大夫至是為榮祿大夫今上之六年復以詔恩
有司具幣餼存問時人益榮之公素強無疾又善𤣥素
之術能攝精氣時時遡腦顧猶陿之與方外客還往相
與顜析葛稚川鄧之學謂丹砂可化而人見其耳目聰
瞭步履矯健以為即亡論冲舉可不死矣而㑹允亮卒
公猶能强自抑已而刑部君復卒公乃歎曰四體也而
廢一將柰何且使我踽踽人世乎自是多忽忽善忘尋
感脾疾月餘而逝矣距其生盖𢎞治之三月二十六日
也享年八十有七公為人廣額豐下脩眉秀目丰度凝
雅淵渟山峙望之而知其為貴人也生平無喜愠色即
倉皇廹之而不能得其蹷步疾辭與人處坦夷不設城
府尤不喜為脂常骫骳室無雜榻嚢鮮餘刺以是竟其
身居官眘取予當得代輕舫垂槖而恒秘之曰我何以
示人亷隠惻懇至以求便利民尋推不自居曰我何以
示人惠自其長藩臬至八座多悍相宰鑄日人謂即不
相齕何以能庸公不知公韜光善藏不激不隨有以庸
之也善乎孫文恪公之稱曰吾在銓諸藩臬之長未有
不通問者獨不能得潘公一刺异哉能不通問者必其
不受問者也若潘公者可銓也公之鄉有少師徐文貞
公宗伯陸平泉公者其言蓍蔡也徐公謂公學自濓洛
行則曾冉自通籍以至懸車出入險阻跋涉萬里蠻烟
瘴雨之途靡所不歴間以㣲絓嬰制禁都官桁楊之味
靡所不嘗竟能保躬完名出險就夷鴻猷懿烈為賢士
大夫所推重陸公則謂公長者淳實居身亷靖鮮衒飾
以暴人耳目而其中介介不可犯猥濫請謁者望風屏
跡一時朝士皆憚服公以為前後居中執法者罕公若
也學憲兄弟尤寶重之以為公實錄世貞不佞繼有言
焉可乎漢興御史大夫與丞相佹埒重也其可屈指數
者周大夫昌之彊力貢大夫禹之清直薛大夫廣徳之
敢言尚矣公不必盡有其跡而禔身軌行從容養重進
而儀於朝退而儀於野者又何多遜也盖余嘗按部汝
南過太康之墟而感於先朝之顧大夫佐者行業著於
耳目而名實不被其身上書請之朝得贈少保謚端肅
搢紳頗快之夫以顧公之賢任職百餘年而始見伸然
而問其家僅一牧豎子耳不能名其祖與今所被之盛
公甫狷館而中丞請之宗伯覈之不踰時而諸典具備
毋論公之夀考福履其子孫抑何蕃且賢重也然則造
物所培覆不可銖量寸計也已公始娶於包夭贈宜人
加贈夫人繼曹氏封宜人加贈夫人先公卒其事行見
公志亦陸宗伯公著也子男三長即允哲陜西提學副
使娶王氏贈孺人加贈恭人繼項氏再封如王次即允
端四川右布政使娶顧氏封安人加封冝人次即允亮
南京後軍都督府都事先卒娶儲氏贈孺人繼王氏封
孺人咸以學行政術彬彬世其家女一受南寜府通判
瞿講聘早殤俱曹夫人出孫男八雲驥國子生娶孫氏
雲樞官生娶楊氏雲龍國子生娶顧氏雲䕫國子生娶
莫氏雲鳯國子生娶趙氏雲獻國子生娶吕氏雲柯娶
顧氏雲楚聘姚氏孫女六長適官生陸彦禎次適國子
生徐元普次適國子生喬拱辰次受王士驌聘次未字
曾孫男二曾孫女四長適國子生顧晉次受呉宗𤣥聘
早殤次受喬某聘次未字所著有易經輯義三巻詩經
輯説七巻詩韻輯畧五巻美芹錄二巻祁州誌八巻笠
江集若干巻行於時
弇州續稿巻一百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