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一百四十一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誌
右泉郁公暨元配劉孺人合塟誌
我外王父右泉公之捐館舍也實丁未八月十一日云
居七嵗而塟而未有誌銘也其二十又七載為甲戌之
月日而外王母劉孺人始亦捐館盖年九十矣又五載
而公之二女暨其子謀於世貞兄弟将合公之兆而屬
世貞曰是惡可以二老人冺冺也公之所以未及誌銘
也傷哉難言之矣日公塟而先大夫視浙師曰姑少間
微余疇能悉公者乃竟用王事鞅掌終而未及誌銘也
嗚呼微不佞疇能繼先大夫志也公姓郁氏其先晉之
髙平冠帶族徙而吴者有節推公己又徙而崑有朝議
公待制公入明而居常熟之沙頭後有憲僉公華容公
劉孺人者家常熟之穿山亦著姓其後悉割𨽻太倉遂
俱為太倉人而孺人之父曰髙平公玠與華容公善許
以孺人字公公生十四年而華容公卒官公匍匐萬里
以䘮歸是時憲僉公移官滇上有母沈太宜人其留侍
者張宜人稱公祖母而公之母曹孺人凡三世皆哭華
容公其老者至寢疾公入茹荼痛隠色而加慰養出治
䘮事哭踊如禮亡何沈太宜人竟卒憲僉公持服歸居
嵗餘亦卒君以孤童三更大變其居喪治家肅如也鄉
里人相指目郁氏有子矣而華容公父子為亷吏不能
無憂饘粥劉翁聞而曰幸依我毋責若幣也公遂與孺
人成禮於劉氏而㑹聞曹孺人病相與歸奉湯藥不解
帶而更侍者數十晝夜其居曹孺人喪視如華容公加
治則孺人相之也自是復徃来劉翁所而孺人之母曰
蔣有材行以孺人一女故且賢之數徙槖於郁孺人不
自名其有以佐公用而張宜人老且病困公率諸弟孺
人率諸弟婦奉湯藥如曹孺人始曹孺人之卒也謂孺
人曰吾不逮姑也以累若安得異日若婦之為若也張
宜人曰若代吾婦婦吾累若嗟乎安得異日若婦之為
若也公之諸弟窶不能家謀盡欲毁先廬而公乃竊歎
曰毋若吾憲僉公之手澤乎哉孺人曰無傷也歸而謀
之母蒋復益槖以給諸弟俾徙箸逾於舊然公自度産
日益挫孺人乃以勤儉佐之鼔舞僮使得其力稍稍裕
矣公踈眉目善言笑好客客雖卑小母使失意而所遘
若賢貴尤周還不失其於族為大宗子然行卑其長者
大父伯叔父資其謀而幼者資其决即孺人時時出酒
脯損装槖嵗時就公夫婦懽如也治一圃隔舍西水有
魚池花木桃李柑橘之屬酒數行甘鮮逓進呼盧藏彄
竟日夕忘倦公故仕官家子能熟習公卿大夫之業而
性尤好之所抄錄㕘考積數十帙人或有所疑者叩之
立應則相顧曰是未嘗走百里外其腹豈縉紳籍耶乃
又似肉譜公嘗謂士必繇科第可以攄而其為諸生不
利入貲為楚府典寶不肯赴生平僅一再御冠帶而已
竟以幅巾单練終其身自吾妣之為公長女而歸先大
夫為御史而世貞後成進士公乃大喜曰吾始者得聞
之而今得見之又身與有之也然亡何以脾疾卒得夀
僅六十有三始公年四十八時有一子曰劉将冠矣而
夭痛極不欲生孺人憫之曰吾已則已耳公尚可子也
為謀置貳彭舉一子曰鈞鈞生弱目猶閉孺人抱而䑛
之始開為其弱也日置之股自是復連舉子鉞釴視若
鈞矣孺人之所出者次女歸於王為吾再從兄世完又
次女歸於陸為秀才旅携以文學名然皆夭亡子依孺
人以居久之而倭㓂作是時釴已出後公之弟遂孺人
乃謂鈞鉞曰卒㓂至而吾三婺者不易完也幸長姊城
居可依耳若曹勉之毌蕩佚我先人廬産而孺人徙居
日適先妣自燕歸嵗有嵗共緡錢米帛日有日供醪肉
&KR0755;粉之屬而孺人老卧床褥二女時時起問痾癢薦湯
沐以至中夜呼粥飲不待再而具最後生則復為嬰兒
而逝若寢熟者皆二女力也二女於格當旌業上之部
使者矣公復舉一女亦彭出歸奚某鈞嘗娶吕氏生子
某女適諸生王應賓育於陸之嫠者鉞娶(闕/)氏生(闕/)
嗚呼世貞少則侍公愷悌爾雅所談說引喻居然有前
輩典刑己矣邈乎遼矣孺人之拮据治生逮下為徳以
不妬成公後及其晩節居順恬約以不忮成二女節孝
良哉乎母也乃若公之先吾父母往也順也且獲終孺
人之大耋固也其後吾父母徃也為吾父母之後者而
俾之志寜能無傷也其志而不銘者何不敢銘也公嘗
有官矣而稱右泉公者何别號也亦公志也公諱遵字
子道憲僉公諱容華容公諱勲其書諱者里人邵弁也
中憲大夫浙江按察司按察副使定山袁公生志
公之解温處節而歸也時猶在彊仕云天下惜其壯而
才用之不竟而扼腕於萋菲之遘公顧頺然以酒自放
絶口不及宦時事者二十餘年一日治夀蔵而頗次其
生閥履歴以屬世貞曰吾老矣寧藉子之言而市吾知
於吾所不知之後人雖然吾甚愛子言而亦唯子是信
子姑有以愉快我世貞通家子也又獲肺腑事公即不
文而敢以辭公名祖庚字䋲之其先袁氏出汝南為蘓
之吴縣人竹雪翁綱者贅於長洲陽山之恵氏遂為長
洲人綱生瓘曰梅月翁有四子季曰陽涇翁校則公之
考封中憲大夫荆州守也娶於朱封恭人寔生公公生
而警頴至性過人六嵗時中憲公有里中逮至挫産朱
恭人嘗旰不得食而宿少食以飼公公竟弗肯食曰兒
詎能先母飽也十四工屬文母舅太守公見而大驚曰
是兒必為諸生冠居二嵗補邑諸生又三嵗廩於學自
是儁聲欝跋起而又三嵗當郡及學使者試遂連冠諸
生秋舉應天薦明年春薦南宫成進士公時甫踰冠白
晳美麗出則人目屬之而又夙負秇文聲謂且首應館
選公謝曰生不恒鷄鳴戚施平津門何自分翹材一席
地己果弗預選則謂公京秩可有也公又謝曰生不能
於元子思坊半面令公亦何自京秩也巳而果得紹興
府推官公坐主尹太史臺聞而益賢重公指謂人夫夫
真定山也定山者公故别號也公之為推官其始人猶
以少年易之公乃抑絀舞文吏兩造立剔吏踧踖無所
容手乃獄成則又若老吏吏為心死曰吾不能從公籍
衣食矣公遂以才假守事尋兼綰山隂㑹稽兩篆每晨
朝奏牘數十案皆滿士大夫納謁踵相次而公愈整暇
又能以其間過從讌㳺稽山鏡水公雖用嚴明得吏畏
其事單赤惻乎惟恐傷之也視公帑若私帑即一錢不
妄用之也郡人相率呼公袁青天袁青天云巳或稱袁
父而臺使者後先覈公治辦狀皆最凡以卓異薦者六
褒奨亦如之滿考應尺一徵至吏部部之佐張文毅公
治嘗為公坐主而才之擬公給事中則以年未三十格
再擬公驗封郎則又為他有力者格僅得禮部主客司
主事尋勞日本貢使於南都䕶之歸錫宴四明禮度卒
獲還轉精膳員外郎進郎中公以望次當轉儀曹間謂
其偶曰安能鬱鬱日抱案視人鼻孔行止同舍郎鄉人
某不欲言其名故調公曰審爾當膝折耶公曰為縣官
拊循黔首胡折也同舍郎乃以語用事者袁君厭承明
矣亡何出知湖廣荆州府荆州有悍王數以計困守守
毋得善去者公慷慨曰彼非人臣子哉遂之郡前是守
日供水取之沙市沙市去郡齋十里而遥公指齋傍地
曰是可井也他果菜亦故取沙市供公既為井而又指
傍隙地曰是可圃也諸宴㑹器故取之肆公謂蔵吏曰
是可置而恒也繇是日所動息毫髪不以煩民守五鼓
起坐堂皇吏以次請署公一目之則曰某事急某事緩
既署竟進兩造者使畢吐其情偽以片語而决顧視日
猶未昳也乃曰守休矣悍王時使人覘守何狀已又覘
庭空而車門外食館亦空無淹宿乃謬為恭敬公有朝
謁輙留飲悍王揚觶而曰守飲幾何公徐曰唯王命之
王欲浮大白公則亦浮大白王告弗任公乃亦報弗任
然竟不能得公一醉態盖始甚驩既而慨然曰毋令守
見短也而公所齎給諸王孫奉緡以季支毋愆約公毎
謂人守市愛赤子名而使天子之維藩日口腹之是虞
顧恣奸黠為陸海胡倒置也悍王以是益心服公而不
敢他有所干請一切治理流聞臺使者婁騰薦書上公
以二尊人老上書欲歸養相國華亭徐公力止之曰守
輕舍荆耶荆數十年無此守則何能輕舍守譬之用兵
勢已如破竹而可中止哉守之考三載績今相國張公
以太史里居貽公文二章指具如徐公語在郡志中當
是時浙數中冦而温䖏當其衝朝議急之以公才遷其
地兵備副使公至則發兵徼冦惰歸大有所斬獲事聞
賜白金文幣其又明年冦大舉犯温且萬人温見兵不
能三之一而又以分布故益弱公念磐石扼冦出入道
輕騎先㩀之冦尋來爭不能得乃散掠四野而公所伏
卒亦時得其掠者首時男女避冦趣城襁相屬守将欲
拒弗納公曰吾在他不虞開門納之所全活以萬計而
鄉人王按察徳自詭知兵從鄉里異軍蒼頭要公過議
軍事欲以輕騎夜入郡視毋時徳所領騎不能數十百
公止之曰公不能得賊要害柰何遽穿其中希萬一倖
徳不聴未明遇賊遂闘死公購得屍猶祼露即解所衣
繒錦衣之調棺斂治喪事而露章督府自劾時公所部
他将軍婁有斬獲人謂且緩之當以功贖而公不可曰
柰何以一官故忍於逝者時督府胡公宗憲按察徳同
年也遂上公所自劾書得㫖鐫一級調用胡公乃謂公
公功可贖也吾不忍於逝者公謝曰固不佞意也始戚
将軍繼光以援兵至而公身逆之道逢田中子疑其狀
甫渡江而田中子哨聲起諸伏盡發急追公不及而從
者多糜碎公歎曰使我不為王按察者非天乎而前是
永嘉令江潮以墨聞公持之急又著其事考語公雖歸
待次而屬大計令自度不得免衘公甚乃恣衊公因覬
得自解而有慎御史者入令讒輙䟽公不職報罷公乃
笑曰善乎御史之言使我異日不終為王按察者非天
乎而公之解温䖏事郡邑有恒饋可直五百金公以問
從吏曰例也公笑曰例自吾始盡郤之㡬無以為歸計
而幸中憲公工墾田田可贏千畆公乃節縮浮費傍産
小拓季嵗加三之二既蚤廢放於酒而吴多佳山水花
之日月之夕非艱疾無虚晷然所携不過一尊榼與二
三故人共之以故不槖損而其奉二尊人昕夕伏臈唯
謹既咸躋上夀以殁治喪用孝聞里中公既儉於財不
能為浮施而至族戚誼故有緩急未嘗不立應也善謔
浪不恒矜荘間及義憤則慨然見聲色吴中嵗婁侵而
長吏佐之虐者公時時竊歎每謂人吾不能如前輩陸
浚明盖陸公於公知已而好指誚不避顯貴人故公尤
惡深文吏每云法不可盡使我盡法者我何讓張廷尉
趙少府也其始司理紹興而守荆凡再與鄉試事得沈
通政束為浙士第一後以直諫名聞天下他所舉若王
少宰篆馬廷尉三才張大㕘楚城皆表表者故陳方伯
子兼寛中而緩事人或謂與公性異而交好至白首無
間言先司馬公與公同舉進士長於公一紀而事每推
公居謂剚劇賈銳我能並騖康荘至冺機杜權不如逺
矣夫以公之一為司理一為守皆雄劇郡而皆有赫赫
聲者其於嘉靖中循法吏疇能再屈指也夫所謂冺機
杜權者三事大臣用也然而卒不驗者何也王按察不
沽首賊不為損功公不嚴待墨令不為損名嗟嗟乎功
名之際信難言哉不然以公之才亷而何至如陳夀語
應變将略非其所長又何至作黄次公損治郡名也雖
然縱天弢解天袠屈信逍揺以樂長年公可謂不受侮
造物者矣公所治壙在吴邑陽山西之鴉哺墩先塟其
偶文王二恭人而虗其中以俟曰吾不諱世諱也達矣
哉公以正徳之已夘嵗生生六十二而夀蔵成明年而
世貞志之凡三娶文恭人而有子一人曰太學生思娶
唐氏女孫男二諸生懋貴娶朱氏懋質聘毛氏曽孫男
一士驥聘劉氏王恭人舉一女適唐某最後曰謝孺人
以例不及封無出側室二恵氏亦無出潘氏舉二女許
氏徐淳孝徐熙學皆搢紳名族
張幼于生志
嘉靖中以制科之業稱公車者無若吾郡吴三張曰伯
起曰幼于曰叔貽幼于始字仲舉一曰敉叔貽尋夭而
是二人皆厭去其業為古文辭益壮麗其名亦益著幼
于交逰徧海内咸欲薦不朽之策於幼于弗顧也一日
東訪余弇中而請曰有樂丘之石以干子余愕弗敢應
己而曰不佞少長於君八嵗柰何任君身後幼于曰固
也世有不可知者我先子則猶可得之子子先我則無
若子何兹乃有二幸夫及子之身而得不朽我也與我
及之身而得覩子之所不朽我也子以為何若然則何
以不君傳而誌為幼于又曰傳者傳也誌者志也我藉
子而傳之乎則無若藉子而志我之志也於是為張幼
于生誌幼于初名鵬翼已更名獻翼其先自鳳陽徙而
金陵已又徙而呉為望族王父凖能積著起家有四子
以伯氏叔氏材任治生棄之賈而仲季恂恂守經術仲
卒繇鄉舉至台郡司理季㳺太學得金吾幕職而叔氏
遂大廓其産以誼侠聞至傾郡邑叔即幼于之父所謂
雲槎䖏士冲者也當是時䖏士以才能振其姓家所蓄
三代敦鼎尊彛古圖畫書籍器翫即代稱膏華者莫敢
抗居恒自歎誰與我守者世得無以蔡中郎目我乎已
而伯起生又七年幼于生皆生而白晳姢好秀麗每出
市人連袂矘盻屬之曰誰家璧兒當非復塵世間物父
憐愛之為置師塾日誦數千言稍受筆即能破累紙而
所造語竒徃徃出意表年十七即以詩贄故翰林待詔
文翁文翁世所推伏前輩無兩輟食而讀謂其客陸禮
部師道曰吾與若俱不及也趣延入酒之而是時伯起
業巳名文翁客居數嵗遂客及叔貽陸君亦折行而與
幼于稱詩友故皇甫按察汸彭䖏士年黄䖏士姬水今
劉按察鳳尤相得唱酧無虗夕當是時操觚者以不得
幼于一語為歉幼于尋㳺南太學兩司成至不敢抗師
禮引以為上客然至每大試輒不獲儁伯起雖一獲儁
其試南宫亦略如幼于故借悲叔貽之天而相率為厭
去然幼于之所謂厭去獨舉子業耳故治易至是益深
湛其思自比於絶韋折撾而不已盖十年之中而成三
易曰犧經約説曰犧經雜說曰犧經臆說已有讀易紀
聞讀易韻考學易標聞後先将數十巻時人徃徃以愽
覈歸之而未有能顓習者幼于意不懌乃盡謝其故冠
裳幅巾短褐買輕舠呼筍輿縱㳺吴越諸名勝建牙握
節之使邦君大夫與搢紳逢掖之賢豪長者多幼于所
故識即非故識而耳幼于名者亡不延頸願結歡張先
生先生乃肯顧我幸甚坐未定輒命酒酒至則賦賦罷
則談談劇則卜夜稍不跡方以内黛粉蛾睩肩随之矣
盖咸以何㸃擬幼于惟幼于亦自謂通隠也築室石湖
塢中貌㸃兄弟像而祠之始幼于之及䖏士公也雖甚
見憐愛而義方斬然小弗稱則賜朴而嫡母葉太君欲
而摩煦之若創其股生母許少君以有子故代家秉其
誨幼于不顓為慈幼于精専其思以奉父及二母於三
子中最為得二母心父及葉太君相繼歿幼于刻像私室以
朝夕起居至伏臈薦饋哭聲殷殷不絶少君為之感動
曰我幸亡恙是兒修辭色而奉養我他日卒不諱柰兒
目枯何其事伯起荘甚然伯起介少可而幼于多許晩
節雖小異趣然未嘗一息而忘推兄也吹塤和篪洋洋
盈耳矣痛叔貽蚤逝亡以為地下者則謁誌銘於余諸
傳誄哀輓多屬之鉅公名人云吾所不欲得不敢以加
吾兄吾所欲得不敢不力於吾弟人以為實録幼于念
處士公先仲季父圽其奉侍二父益謹所進毳甘以日
計非産之珍以月計衣履翫好以嵗計五服之内宗戚
中表有恃而室家者急朋友之難逾於巳若故諸生劉
喬祖姚懋言兄弟諱崑徐𤣥素許髙朱三重醫士馬應
龍㳺客張昻王人佐輩或館餼或治喪塟或受孤寄或
解紛難其始分誼不甚深徃徃竭財力為之弗計也若
素所敦重及貴人長者弗暇計矣幼于既以顯重性又
好客擊鮮飲醇之懽亡虗日以故環所居顧家橋里巷
車騎冠盖委積前後不絶守令傾耳而待幼于亦時有
闗説然不顓為所偏私人不能以是病幼于其兄弟所
居重於二千石然善自挹損舍人子有外鬬即被傷委
頓猶好謝其敵而自引過至盗財物而露者猶掩覆之
不使竟也事詳家兒私語中家兒私語者幼于所自著
也幼于念以任俠婁挫産僅圖籍存而許少君益篤老
不能舍之而北所藴藉不得攄游跡漸近不敢過數百
里外娶婦朱為吾女甥賢亡子中嵗為幼于置貳舉三
子而婦圽三子曰里曰仭曰頃以仭嗣叔貽意尤念之
為倣顔氏家訓凢十八條垂四萬言以示軌物他所著
詩文又數十萬言其行世者十之六弇山人曰余讀幼
于私語逺本天道邇證人事上標先徳下述己構喆昆
懿交纖善畢羅即毋論三子荅問為何所以立揚資事
之道備矣所著詩文最夥不名一家言其詣亦以先後
為至未大要才固而溢學積而宏今不必離古不必合
匠心成法過境輒㑹斯所以為秇苑之雄乎哉古者親
在不稱老今許少君八十匕箸無害而幼于虬鬚蝟磔
雙權若玉飲噉御内如少年乃遽斂其雄心而謀束身
之地以身托得無為吊詭乎哉吾敢以其志志之且為
約曰自此而吾與子所乏者非日俟而續焉可也
御史大夫連江吳公平嶺西前後功志
前是吳公以御史中丞撫嶺西而嶺東西無不被冦者
當是時御史大夫凌公以十萬衆蕩平諸巢穴而獨以
西冦屬公公練卒蒐乗廣儲蓄申賞罰轉怯令勇因形
為勢冦已厯厯堕股掌間而㑹諜得昭平三屯最强而
孽最甚即勵将士捲甲而趨大破之窮追出其背鹵斬
渠酋以下千三百七十餘級俘血屬三百有奇牛馬糧
仗稱是㨗上加禄一等錫金幣優已北三河池咘咳諸
寇復叢起公議先其急者選將士分道襲擊復大破之
刜其腑鹵斬渠酋以下四千八百餘級俘血屬三千二
百有奇牛馬糧仗蓰於前㨗上詔錄一子入胄監錫金
幣差次之而公已八為右司徒矣未得代丁内艱去當
公之破賊時輙行視要害立城邑民人其良者而儲胥
之俾専精其力於南畆畫賦給役比於中土天子時時
心念一卿士能寛我南顧憂今者安在盖甫服除而太
宰以全嶺之大帥請即進公御史大夫盡䕶嶺東西諸
將吏民一切得便宜從事於是嶺西之諸將吏民懽欣
鼔舞若離乳之赤子復歸父母之懷而其威徳之所流
聞則嶺東之人望公亦若望嵗公至而士飽馬騰將吏
覬勲唯敵是求公曰不榖拜天子之命綏靖若曹不可
究武姑以時消息久之府江之大桐江猺起與平樂昭
平永安茘浦猺媾而抄略行旅剽䖍廬畜浸淫及逺衆
議大征公曰大征費鉅莫措也且示之聲迫使匿也潜
分兵為四哨屬文武大吏將之凢十餘戰躪其穴百十
餘䖏鹵斬酋渠以下千餘級俘血屬百有奇撫而即業
者五百餘家而亡何金鵝松栢深埇等㓂復繼起公即
移師合嶺東之勁為五哨分道掩撃復破之鹵斬酋渠
以下八百餘級俘血屬二百有奇先後㨗上詔錄一子
入胄監錫金幣如前盖聞之嶺東之地沃饒而其三垂
迫於閩粤及西南諸水國無所不通道是故利在海而
害亦在海嶺西之地墝埆深巖大壑箐棘毒瘴徃徃而
是自職方之圖益闢而與猺獠接其人皆喜亂不憂死
勝則蝟集敗則鳥竄是故利不在山而害在山嶺東之
害故驟定無論國家之於猺獠取覊縻而己間不勝其
擾一&KR0679;捕之然亦僅僅取懲艾雖以韓㐮毅之果王文
成翁㐮敏之算亦不能盡快其志自隆萬之聞執政者
始務以威勝之决筴除勦於是凌公與前後大帥殷劉
諸公皆極其兵力不避鏌耶之憯而賊之授首於鋒鎩
者十已八九矣公之佐諸公當右臂時其兵力不隃勝
賊乃能鼔其所不足而鹵斬恒過當及其繼諸公為大
帥其兵力數倍賊矣顧必抑其所有餘而鹵斬若稍不
稱㨗亦不時上公豈不愛肘金横玉之報顧上以節縣
官之帑而下以惜生人之命其愛有甚於肘金横玉故
也語云霜雪之後必有陽春吾兹為嶺右稱休矣召穆
公之詩曰矢其文德洽此四國公豈不亦仁人長者哉
公故與余知交而中表陸生某御公徳自嶺歸而以事
狀授余余為之敘其畧如此陸生倘以示公則為我併
告公公今政成且入輔矣即有代者願以班定逺之語
任都䕶者語之也公吴姓名某嘗視學其地有賢聲當
二千石吏治時為天下最拜璽書金帛之賜云不獨以
武功顯
張司馬定浙二亂志
萬厯十年之四月兵部右侍郎銅梁張公肖甫兼右僉
都御史來視浙師故有幕府親兵四千五百人其人多
括蒼頭郡民家子頗選而故胡少保倚之起戰功餉賚
至麋縣官廩不訾故趙尚書來代稍稍為裁縮然猶月
一金而其兵分營九嵗率以七營防海汛汛畢乃歸是
時承平久當國者有所嚮以桒孔為急而士大夫争言
汰冗費稍及兵餉於是給事中䟽請减營兵廩三之一
無己而復請以新錢半之當幕府議錢法壅不行無所
得食則相率號於兩臺使者居間幕府幕府吴中丞善
言嘗守吾郡用循吏治效驟遷不習兵弗聴令予錢自
如乃洶洶為惡語冀以恫喝止吴公而吴公益持之堅
顧僅兩臺使言之諸司道傍睨亡助者於是兵有二黠
魁曰馬文英楊廷用媾其黨噪於治餉僉事王許之門
許之跳遂闌入幕府吴公匿他室跡得之遂擁而至營
所以窘辱之者萬狀兩臺使來為請命稍稍解然猶責
吴公自書朘削狀以庫金二千為酒食資乃縱之歸其
明日二黠魁與他黠者自相團結更約束曰毋殺人毋
掠財出入必娖隊甲而中逵乃陽自縛以詣吴公及兩
臺使曰吾二人寔為之請受法他無與也然兵皆匣刅
待矣諸公詗知其狀姑好語慰藉之莫敢誰何而具其
事聞上廟議以輕用兵則五千組練乗憤用壯勢何所
不至輕用帥帥或賤且選愞則兵益驕而他鎭皆胍决
掔振而起顧獨張公貴臣自令至填撫江南上谷皆以
談笑埽内亂是可樽爼治也於是公出而得便宜行事
之命吴以勒還里候勘公既拜命即促装朝辭而吳公
候代於苕霅間亡何而市民變復作杭十萬室五民蟻
襲幾與馮翊扶風埒邇來文漸密日相厲以濕束弗堪
而城中諸柵各設役夫司干掫諸土著户捐錢粟募㳺
手充之前二嵗始更其法必以身受役者既惰不任又
相率倚豪有力以免而㳺手驟失募亦怨上虞人丁佐
卿僑處素舞文與市大猾相結假利便言之監司守令
俱不聴意忿忿曰謂我曹無爪距營兵之不若耶既而
謀諸市大猾曰官易與耳兵一振即茅靡且今跨裲襠
子揚揚九衢徒手飲酒肉官杜門不敢加咈息而獨柰
我何諸大猾稍稍動而㑹佐卿坐他法郡杖而嚢之三
木諸大猾遂嗾衆奪之亡賴子冀得為所欲為者立響
應至千人謂一二薦紳是能免應役者相率焚燬其第
刼財帛以逞於是遂破兩臺使者門盡挾其衣装以出
監司而下走匿佛廬僅免而張公方與吴公代抵嘉禾
而警至公問候人曰兵哨海者發耶曰發矣畱者一營
無故耶曰猶未動也公曰速驅之尚可離而二也於是
從者皆惴恐無人色公談笑自如以五月朔抵臺治事
而諸亡賴嘯聚益衆盡毁諸柵及他麗譙掲長竿裂所
掠相衣幟之裒白刄而嚮臺者可二千餘且欲㧞儲胥
以入公乃從數卒乗肩輿出迎謂之曰女曹毋反反則
天子移六師至族女矣且女必有所苦與甚不平衆乃
以司夜役告曰吾所苦苦而豪有力者獨不受役訴監
司郡邑若無耳者是以不平公曰易也柰何以女一憤
易女族即下令除之衆始㪚去衆雖已陽㪚而氣益張
其饑欲益熾乗夜復大掠諸巨室且徧火光燭天其囂
與巷哭聲達旦公秉燭坐堂皇草檄諭以禍福質明而
布之通衢衆取裂之剽益甚公怒曰余奉命戢悍兵此
亂民之不討兵胡受戢已而計曰過可使也烏合可刈
也命逰擊徐景星俾以二營兵入召伍長而撫之曰前
幕府誠誤夫驅汝死而不使汝一飽汝寧無怏怏也今
者使汝以功飽可乎衆唯唯則又曰市亡賴子亂成矣
且無他勞不可以汝曹例為我盡力討捕之毋多殺多
殺不汝功衆踴躍聴命則又進馬文英楊廷用密謂曰
自縛而請者汝耶二黠魁謝死罪公笑曰壯士故不畏
死雖然死法矣毋與而名者女為我倡衆捕亂功成詎
論贖有賞也即不幸死死義終有名今柰何不令天下
稱義士而叛卒乎哉二黠魁亦踴躍聴命公乃召徐景
星出所從驍勇為中軍俾營兵次之郡邑土團又次之
嚴部伍明約束遂前薄亂民敗之於菜市橋火場又敗
之褚家堂又敗之官巷口又敗之童家橋皆即行剽所
就俘纍纍反縳而詣臺者百五十餘人而丁佐卿在焉
公前已要臺使者至即訊得其倡謀者挾刄而腰金帛
者凢五十餘人皆斬梟之轅門餘&KR0662;放歸舍於是諸亡
賴子鳥獸㪚不敢復吐氣而郊遂之猾謀為應者甫及
門而遁唯恐跡之矣公上䟽具其事大約謂有司奉行
太過裁朘太甚苟欲以自成其名而不顧國體不察物
情醖醸酖毒積久必潰夫兵變民變此特二端耳天下
隠憂尚有深於此者廟議為之動稍稍厭悔操切言於
上下公所言諸郡國有所寛减而賜公飛魚衣及二品
服色以示褒異公念此悍卒猶未麗法急之則或生變
假他事以罪之或密掩而斃之則法不振且人人自疑
因陽謂二黠魁曰功差足贖矣予之冠帶榜於營曰還
而餉餉如趙尚書時不以錢累若也咸帖然服獨二黠
魁者始賈衆怒辱吴中丞而當其自縛時又要衆以一
死蔽若曹誅姑予我棺殮給妻子費衆斂贈籯金數百
既免而不復反槖始大恨曰成我曹叛名者二豎也而
又賣我公既豁達大䖍治軍雖不廢法而不為煩苛衆
亦沾沾喜以張公幸赦我且厚我然其氣不無寖溢徃
徃遨逰廛市間兒子視其人而加武斷焉人亦惴恐相
奉承莫敢誰何公既以亷得各營倡亂者名屬春汛復
當發七營哨公乃令治兵監司徐君顧君輩建牙誓師
甫嚴而㳺撃徐景星以名捕營各一人若陳徳勝若方
子龍若李文髙若張賢若陳文滿若吴章成若盧州詣
臺詰之曰女亂先也吾故欲貸女天子三尺不貸女遂
斬之己復捕馬文英楊廷用至曰女故自祈死今得死
晩矣且女美衣媮食而驕於衆又脅其資既免而不反
槖夫復何言又斬之凢九首陳轅門外而使使馳赦七
營卒曰天子不欲盡僇女女自揣當死不今而後當盡
力為國禦圉衆人人股栗已伏地泣曰賜我生者公也
所不以死報公者有如日公又召其與討亂民者二營
諭曰吾得女主名而故隠之念嚮者尺寸勞耳且不欲
食吾言二營卒伏而泣曰賜我生者公也即公不遺我
尺寸所不以死報公者有如日城中外吏民耄倪讙且
呼曰我曹今者有生趣矣所不以死報公者有如日全
浙之士民俄聞之俱加額曰浙自是無警矣弇山人方
卧病緒聞之客起而歎曰夫豈唯全浙吾吴自是無警
矣夫豈唯吾吴環浙而省者皆無警矣吾不能他及當
浙兵之初變而他幕府迫則為檄廣額外優以媚兵兵
醉飽倨謂市人若曹不父事我即一旦悔何及盖至宿
昔猶惴惴焉今而後知有天子三尺者誰力耶當公之
䟽再上上大悅進公右都御史兼左侍郎趣還都其顧
君兩徐君而下遷賚有差而追禠故中丞監司秩人以
為當云弇山人曰吾少長於張公一嵗郎署時從六七
君子慷慨談說千古頫一世皆有餘銳焉公獨沈深雅
靚藏用不露乃今信之矣夫市民之鼔亂也狂刄若蝟
公單車直入恬然而亡撓色要之集義所生者非直膽
勇已也誅亂民利用速誅亂卒利用緩不佞竊或知之
速而能審緩而能密則非不佞所與知也公之赴浙不
佞嘗為詩以周條侯郭汾陽期公真能不負不佞哉詩
云君子如喜亂庶遄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斯公謂矣
邢氏五世事畧志
邢故河間望其先以國為氏周公旦之叔子所謂邢茅
胙祭者也盖一再見於春秋而其仕齊者曰蒯瞶以節
顯仕曹魏者曰顒仕元魏者曰巒曰虯咸以政術顯曰
邵獨以文學大顯至唐而曰君牙者以武功顯至宋則
益顯不可屈指其為州邑不盡同然皆中原人無有籍
江右者明興而江左之邢始散縉紳間及嘉隆而中原
之邢乃復顯其徙自河間而為山東之臨邑者盖世世
稱上豪而岢嵐公某以讀書明經舉鄉薦逰太學為吏
部選人得岢嵐守滿九載以節恵聞嘗坐迕中貴人瑾
稱詔罰粟千石岢嵐公槖若洗方憂之計無出一夕而
粟山積於雉門較其數則倍之矣岢嵐公有二子伯曰
贈公某仲曰䖏士公某贈公之為經術沈沈也又嘗裒
然諸生間以故雅自負伯子都諌公如黙成進士累僉
吏科都給事中而贈公時甫膺貢顧不肯受封曰使我
何以見岢嵐公然竟不第以愽野司訓終終而後得贈
如某公官贈公有三子長即都諌公數長青𤨏廷諍嶽
嶽有古直臣風而與其僚論事不合為所中謫郡司理
謝政歸仲斷事公某豪爽有風槩例補太學上舍授丼
州行都司斷事季封公某習經術不就傍曉醫家言試
禮部髙等當得給事大醫令念親老乞徳藩良醫以歸
封公與斷事公俱名能治生得計然白圭之法以寛息
之而家隆隆起顧皆好施予義散其贏不顧嘗合三千
金新孔廟及學部使者賢之而旌以棹楔曰世徳名家
封公以子山西道御史侗貴封如其官自封公之上距
岢嵐公三世矣皆有衣冠不齷齪田里而岢嵐公有一
弟某不仕子某薦於鄉第六人仕為寧晉令令中子復
應選貢有聲岢嵐公四丈夫子長即贈公其次為某貢
如贈公獨貴至順徳郡倅叔某不仕季某舉鄉薦亦第
六人名能詩而夭都諫公有九子長某以書事世廟拜
中書舍人仲舉鄉試而㑹都諫公之見背早不及家某
復以久宦削之九子者槖枵然也封公復先為經紀田
産各直五千金甲第一區未室之佹半補太學而後治
私斷事公其相之矣封公有三子則今御史侗長而御
史少即頴異十八而膺㧞萃貢又六年進士髙第以文
學名海内其業分受之封公居恒稱封公之治太史公
也殆不减劉小中壘杜征南之於左氏日雌黄之與乙
而丹鉛加表矻矻無停手豈不賢於吾家子才誤書倍
蓰哉都諫公毎曰吾在責𤨏十二年不如季氏一青黎
二載歎其以仕奪也御史之叔若季為諸生擅奇儁故
芥視科第矣其與中書君九人者距岢嵐公而四世者
也中書君長子某視御史為猶子而齒相若復同舉鄉
薦諸晜弟亦鮮不具衿紳者此距岢嵐公五世者也即
他若寧晉順徳斷事三公復不下數百指咸彬彬稱是
侍御謂余好談說公侯卿士年表及薦紳閥閱之盛盍
為我志之余謝不敏竊睹士大夫所稱邢氏之盛於山
東非甲而乙毋暇論崔盧李鄭即元魏之際所謂曰巒
曰虯曰邵者亦安能隃勝今日哉古之顯以世胄次亦
門䕃此為滋生者也差易而今則必自七寸管搏而以
大小得之此為㧞起者也則甚難試屈指而數邢之顯
人不少皆㧞起安在其相籍也雖然舜有羶徳而人蟻
附之豈唯人蟻附之即造物亦蟻附之夫栽培傾覆天
之恒也是溉是封人之恒也余所聞於封公尚為徳不
己環臨邑而里居者無不衣食於邢若庾廩然盖不止
河之潤九里巳也三吴之吏民日加額侍御有後矣都
諫公而上逺不能悉以余所聞邢之顯安在其不相籍
哉惟是不佞之先瑯琊著於晉於宋齊梁貂緜蝉聫長
淮並盈後千餘年而彷彿復始幾與中原之邢相望則
所謂籍者庶幾共之矣
舊丞相府志
入西華門數百武更入重門又百餘武有大門北嚮其
髙與諸宫殿等為三門以通中涓指謂余此故丞相府
也廣廷延袤老樹嵯岈其間已而有堂巍然南嚮繇堂
背以入中涓曰此相府後堂也其壯麗亦可敵諸宫殿
檜柏雜植皆數拱餘東南一樹亦老矣曰此五榖樹也
當初夏時其實若稻麥者則稻麥登為魚形則大水已
復繇堂背入甍棟逾壯麗曰此相府庭中十檜皆兩列
其本相距可十武而枝樛結為門若虬龍對攫奇恠不
可名狀曰丞相所植也丞相為誰曰故僇人胡惟庸也
樹之前數十武有□井曰胡相於井傍鑿一孔别取丼
酒轉注之詭為醴泉出邀髙帝親幸因而伏甲謀不軌
者也自丞相府而西數百武復有門自西門而又西千
武而始為西門樓則大内矣攷之贈司禮監太監雲奇
墓碑與中涓所稱者畧同奇南海人也以内使守西華
門時胡丞相居第距門甚邇而欲謀逆詭稱所居井湧
醴泉邀上幸而伏甲以待奇偵知之亟走當蹕道勒上
馬御言狀氣鬰舌駃不能宣上恚甚左右撾箠亂下奇
臂將折猶奮指逆臣第上悟登西皇城樓而眺顧見丞
相第中壯士裹甲伏屏間數匝亟發禁兵捕擒之而後
召奇氣絶矣詔贈奇内官監左少監賜塟太平門北中
山王墓之左有司嵗時致祭嘉靖中守備髙隆王堂等
復上其事請於朝特贈司禮太監加諭祭而少司空何
孟春文其碑石與中涓所指稱正等但攷之國史則謂
惟庸以驕恣漸露不自安而㑹故所居定逺里第井忽
生石笋水湧起數尺三世冡墓火光燭天遂以為己瑞
有非分之覬㑹右丞相汪廣洋以巽愞不能持正外謫
益自疑而其子嘗走馬衢道中誤踐人死上怒欲使之
抵償惟庸請納馬贖罪不許於是搆故相太師韓國公
李善長諸將吉安侯陸仲亨平凉侯費聚御史大夫陳
寧中丞涂節同謀逆節恐事露奏發之尚書商暠時謫
為省更亦發之上親賜鞠皆驗惟庸與陳寧皆&KR3700;死節
坐不早告亦死而姑寛善長史之紀兹事詳矣第不及
醴泉出要上臨視而伏甲謀為逆也雲奇發惟庸逆謀
功甚大而史佚之且又以府第醴泉溢為故里第石筍
發井湧起數尺何牴牾若此苐上既登城樓覩伏甲掩
捕之得反狀矣而又何假於涂節之告變也豈節以事
發始首故不免於死耶然既謂之丞相府則惟庸妻子
皆居之不應在西華門内而堂室之為層者三又軒敞
無可蔵蔽凢内皇城直徼者一覽而當悉之亦不待雲
奇之告上之登而後見也甲士入西華門門者豈不之
覺察將無丞相府私第始猶在故西華門外後西華而
廣之併其第録故耶惟庸雖有寵見重似必不先賜第
於中山王諸功臣且在禁中而又南嚮其髙與宫殿等
要或中涓狎舊聞謬指以為惟庸第故耳余故為志之
而不敢飾其疑以俟後考
後舊丞相府志
舊丞相府云胡丞相府也既髙大逾等而又在禁中南
嚮余以為必非髙皇帝所賜若自治第恐必不敢或以
為中書省則又誤按髙帝初下金陵即故行御史䑓改
為中書省居之其後稱呉王徙居舊内而别立中書省
以居左右相國平章左右丞明年即帝號徙居大内而
舊内與中書省如故省中丞相以下至六尚書侍郎各
有堂閤當不下數十而此特五楹二層耳縱傍有廢地
東西僅百武不足以容諸公卿大夫也十三年革中書
省析為六部仍析大都督府五之御史易臺而為院稍
殺其秩後院太平門外與刑部大理寺列今欲問故省
府與臺之遺阯而不可復得矣豈即五府五部地耶然
上下金陵即有此省府及臺自當與舊内相近其後始
卜大内以就鍾山形勝居都城偏左一隅不應預建省
府及臺於宫之兩傍也夫以國家全盛二百餘年之蹟
冺冺不可復究而况南宋之行在與李唐之故宫又至
孫吳司馬晉宋齊梁陳千載之陳蹟耶然彼尚隠隠有
一二可指數者而今乃不然即使不佞而欲繼平子太
冲之緒握不律以叩掌故者其誰為我荅噫吾不意金
陵之文獻僅僅如杞宋可嘆也已
弇州續稿巻一百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