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集
石洞集
欽定四庫全書
石洞集巻一
明 葉春及 撰
應詔書一
上書疏
福建等處承宣布政使司福州府閩清縣儒學署教諭
事舉人臣葉春及謹奏為應詔上書事嘉靖四十五年
十二月二十六日恭遇皇帝陛下嗣登寳位衍舊恩𢎞
新化斥方士罷祠醮召錄建言得罪之臣止織造採買
崇儉黜奢省内府上供親自勉以厚天下縮監局之贏
以賦邊陲蠲兵工之逋以贍氓隸減田租議刑獄除不
急之官懲不肖之吏決資格越拘攣不愛髙爵厚禄以
待豪傑之士哀憐百姓困於盜賊典兵蔽葢御史論而
治之詔到原籍廣東惠州府歸善縣臣從吏民之後奔
走伏聽莫不歡欣踴躍舉手呼萬歲葢髯垂鼎水雖弓
劍難攀而國有聖君自謳歌胥戴也詔又曰其凡可以
正士習糾官邪安民生足國用等項長策仍許諸人直
言無隱臣又歡欣踴躍舉手呼萬歲葢士習不正故官
邪官邪故民生不安民生不安故國用不足此二帝所
以咨嗟而求三王所以彊勉而圖也陛下同之矣非大
聖人孰能軫念於斯者乎雖然君譬表也君譬盂也影
之敧正在表水之方員在盂則自古記之矣治本之端
乃在陛下臣竊不勝犬馬心奉詔四事加以端治本為
綱五各列其目著書三萬餘言端治本之目曰崇聖學
曰廣聖知曰勵聖治曰用忠言曰謹終始凡五正士習
之目曰重師儒曰敦行實曰置特科曰迭餼廩曰興社
學凡五糾官邪之目曰決資格曰清仕進曰審舉劾曰
御尊卑曰擇將帥曰正刑禮凡六安民生之目曰結民
心曰較賦稅曰均里甲曰修軍政曰制驛傳曰去盜賊
凡六足國用之目曰省費冗曰闢土田曰理屯鹽凡三
目通二十有五昧死奏聞材質椎戅學識謭蕪臣則知
矣但念少養於學長舉於鄉廪之復之又續食之奚啻
中人數十家之産退不能力農以奉公上荷殳以備行
伍進不能效寸尺之勞竭涓埃之報此所以日夜腐心
惕然而内懼也况值聖作之昌期際物覩之嘉㑹處清
問之盛朝懷自獻之㣲悃是以忘區區之愚附九九之
義干進好名非臣志也今謹將所著書昧死開坐惟陛
下俯賜觀覽焉
端治本(凡五篇/)
崇聖學
臣聞物有至物人有至人至物則麟鳯是已至人則聖
人是己夫至人而不離於人則聖人者人人能之也皆
天之所生者也同是人而謂之至人則聖人者非人人
能之也必天之所厚者也天子者其天之至厚至厚者
乎何以明其然也五都之豪智必豪於五都而五都之
人俛首下之矣十室之長才必長於十室而十室之人
交臂事之矣天子者四海之所共尊兆民之所共仰者
也雖有儁傑莫不臣妾則其才智必厚於天故曰天子
者其天之至厚至厚者乎是故臣之於其君也不徒曰
上也曰聖上也於其君之言也不徒曰㫖也曰聖㫖也
豈虛哉誠有所易能矣肇自生民以來君之聖者莫盛
於堯舜故孔子序書首於唐虞所以為萬世帝王立極
也今陛下首出庶物君臨萬邦此天固有以厚陛下矣
令出而率土歸心仁施而敷天頌徳此天固將以聖陛
下矣履聖人之位躬聖人之資舍堯舜何適哉此臣之
所以願陛下矣夫人皆信其近而疑其逺易其近而難
其逺何則逺者所不見也由堯舜而來三千餘年逺矣
持物而數之自一而千自千而三瞬息而畢然則堯舜
亦瞬息間之帝王耳豈逺不可為哉且其為聖不過曰
欽曰恭曰精一而已陛下胡不自近而求之敬一箴者
先帝作聖之功而堯舜傳心之灋也由今而上亦三千
年間之典謨矣何待逺求書曰别求聞由古先哲王又
曰祗遹乃文考紹聞衣徳言此之謂也故臣願陛下學
必希聖希聖必灋堯舜灋堯舜必從事於敬一夫一者
何也純一於理之謂也一念理矣間之以欲則二一時
理矣間之以欲則二能敬則可一矣敬者無内外無動
静無逺近無久暫無大小無衆寡無敢慢者也是心之
本體也夫人不可不敬而天子為急何者執缶者趨執
玉者傴執愈重則敬愈至也天子之所執者天之命也
人之心也宗社之樞而家國之柄也天命之去留在敬
人心之向背在敬宗社之安危在敬家國之存亡在敬
可不敬乎故曰天子為急夫人不可不敬而天子為難
何者攻之者衆也臣聞天子以一人之身享萬乘之樂
終日之間其雜遝而前者非歌鐘狗馬之娛則姣治嫺
都之色也非精熒詭異之觀則便嬛婉佞之態也夫心
者易動而欲者易攻以易動交易攻則懸旌不足喻矣
故曰天子為難雖然急則有矣曰難未也天理人欲迭
為勝負敬勝百邪非虛言也以敬為急則不見其難見
其難者未急焉耳故臣願陛下急於敬一敬則一一則
無欲無欲則静虛動直而聖學成矣是故心之未感敬
以養之理與心涵一物無所容也幾之方萌敬以察之
心與理游一隙無所乗也根於其心發於其政出乎其
身加乎其民恪乎若大祭之承也凜乎若六馬之馭也
大廷敬矣而尤嚴於深宫燕處之時羣臣敬矣而尤謹
乎親暱暬御之習自一言一笑一出一入之間以至於
一刑一賞一用一舍之際莫不純乎天理而絶乎人欲
焉尊居九重而常周四海之慮心存一日而常懷萬世
之圖事似無虞而常為有備之戒無有内外動静無有
逺近久暫無有大小衆寡一以貫之敬之至也如是可
以修已可以安人可以安百姓可以育萬物可以位天
地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聖學終矣箴曰君
徳既修萬邦則正天親民懷永延厥慶光前垂後綿衍
蕃盛此之謂也夫人君莫不欲聖而惡愚然而不能去
逸而事敬何哉是未得敬之樂也夫敬非拘攣煩苦之
謂也心本至舒而理亦無滯縱之則一毫無所踰執之
則一毫無所勞故欽而曰安恭而曰温必安而後可以
言欽必温而後可以言恭其體固如此也人君惟不得
其從容之趣而徒見其檢束之形是以遂便於放逸之
趨而愈失其凖繩之正此聖學之所以不明而得失之
間非細故矣且夫天之所以厚於我者聖人之所必承
也帝王之佐韋布之人亦有天之厚者惟其敬而承之
是以修身於内成名於外道徳之美垂於無窮若臯陶
伊傅周孔之徒是也而况陛下乗天之位得天之隆敬
以修之所謂登髙而呼聞者逺矣此臣之所以為陛下
願之也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古之君子惟其得天
而為之是以至於堯舜而無難然則堯舜者亦在為之
而已夫
廣聖知
臣惟三代而下聖王之學不明世之俗儒遂以學為呫
畢之能而治為法令之具當其學也不出於編簡之中
及其治也不知有學問之益此其弊起於求之太淺是
以至於支離決裂而不相入彼以呫畢足以盡學故於
治不必講求以法令足以為治則不復以學為事亦宜
也聖王之學何止於此是故其道相須而其功不可間
夫聖王之學何學也所謂大學是也其道在於格物致
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天子士大夫之
所共也有家國天下之責則家國天下之人無一日而
不與吾相親吾之知意心身無一日而不與家國天下
之人相接如此則所以究切其意之善惡心之邪正身
之修否家國天下之理亂以格至天下之物而致極吾
心之知者可一日間哉自昔聖人莫不以知為大用是
知也炯乎其心周乎其物通乎其古同乎其人古人之
知見於詩書即吾心之知一而己今人之知形於言論
即吾心之知一而已合古人今人之知而為一心則能
格終日感遇相親相接之物而為一體物無不格則知
無不致如是乃可以君臨天下易曰知臨大君之宜吉
言知之為貴矣昔者商之髙宗亮隂三年恭黙深思葢
久而未有發也羣臣遲之諫曰知之曰明哲明哲實作
則以為率其所知亦足以為治爾矣髙宗不敢也求得
賢人傅說置之左右與之朝夕講論修已治人敬天灋
祖之道是以施徳行政天下咸歡商道燦然復興列為
三宗後世稱頌至今不絶豈非夙夜不懈親賢學古之
所致哉今陛下明哲純茂可為堯舜而亮隂恭黙偶同
髙宗左右之臣未聞承顔色吐辭說陳帝王之業考仁
聖之風以稱陛下不自聖之意欲使率所知以為治此
臣之所大懼也事未有法祖而愆者也昔我太祖髙皇
帝當放牛歸馬之時投戈講藝之際即開禮賢館與宋
濂劉基章溢輩日相論議仁宗昭皇帝又建𢎞文閣於
思善門之左學士楊溥領閣事侍講王進編修楊敬博
士陳繼輩日侍燕閒備顧問此萬世所當法也臣願陛
下追髙宗之軌法我祖之烈就便殿之旁復𢎞文之閣
選文學道藝賢良方正之士充講讀官更畨入直以内
閣大臣領之視朝之暇即幸閣中使之互進前說逺而
黄虞近而唐宋上而謨訓下而章疏靡不討論審幾謹
獨之方制情矯偏之術家國仁讓之機閭閻樂利之化
好惡公私之實用人理財之法靡不研窮意有所㑹則
熟復不忘興有所發則翰墨時御盡其大而不遺於細
使俗儒不得相抵必能裨益聖知恢張聖治此髙宗之
所以嘉靖殷邦也然臣聞之人之於事其有所好者必
有所適者也人君之於嬖幸呫囁孌婉終身而不可解
豈以忠義盛而聞見博哉誠適之矣舉動自由形迹無
閡此適所從生也士大夫師慕聖賢忠義非㣲也誦法
先王聞見非尠也人君見之必改容臨之必以敬等威
所制手足易至於不夷禮灋所防情意易為之不洽故
常有嚴憚之心焉君既安於逸而憚其臣臣亦拘於灋
而憚其君彼此相憚上下之不交則由此之故矣且經
筵者豈非國家之盛典哉御史在前執法在後劒㦸環
列弓矢森羅數武而行宿搆而誦惴惴然恐失尺寸而
錯行墨尚安能有所獻納於灋度之外哉至於日講儀
雖稍畧心亦未孚即臣下有踧踖之形而主上之不免
嚴憚可知矣此之不適則惟適之求何怪哉臣嘗觀於
唐虞之世君臣之間何其安舒而自得也稱名之際予
汝兩忘拜善之餘形神俱化都俞吁咈欣喜愉懌此明
良之盛也陛下誠能嘉慕唐虞解削煩苛等威雖辨而
崖岸不形禮法雖明而肝膽畢露開心見誠歡然相得
有以恱其下而樂為之君使講讀之官亦得安神定氣
蕩然肆志有以罄其能而忘其不肖疑必問問必明知
必言言必盡表裏洞達上下宣暢如此則博聞秉義之
臣亦不失優游泮渙之趣自見其可適而不見其可憚
見其可好而不見其可惡寒暑不能間政事不能妨陛
下聖知將日游於髙明矣况人君之知惟在所養接士
夫之時多則親近幸之時少天機日深睿知日出又非
特講習之功也惟陛下加意焉
勵聖治
臣嘗讀書至於臯陶率作興事慎乃憲屢省乃成之言
然後知有虞之時所以百僚師師庶績其凝者有由也
世人徒見當時之治内而九官外而十二牧以至十二
師五長之徒咸得其職亮采惠疇黎民雍美徳及草木
鳥獸舜但恭已無為游於巖廊之上則以為隆古之盛
未嘗不咨嗟嘆息致恨於今時矣是未達古今之勢也
共是天下古之不能無凶人猶今之不能無賢人也古
之聖人惟能日夜淬勵役其神而振刷之是以朝無曠
官官無廢事後世不然上下相安苟延歲月天下沓然
遂至於無所止葢臣觀於帝舜其所以整齊百工而起
之者非淺尠矣詢之咨之命之申之不一而足又為詩
歌以宣導其意甚至下拜以極其感動之情三歲而考
三考黜陟不愛車服之賞以待有功之士率而不興考
而不成者則遂發憤斥戮是故共工以庸違見辜伯鯀
以無績受殛當是時天下大罪四而廢事者三焉列為
四凶嚴矣臯陶之職舊為士師工鯀之刑實臯陶之所
詔也或者徒見其致治之後遂謂有虞氏一無所為後
之人君亦遂偷怠因循取具文法不肖者既有所容其
姦賢者亦無以激發而見其才智將欲望治不已難乎
方今宇内之廣過於有虞内有六卿以總其綱外有十
三藩司以分其治天子與左右大臣同寅協恭論思廟
堂之上欲以明帝王之道建太平之策此亦聖人之用
心也然而功烈休徳未始云獲㢘恥貿亂賢不肖渾淆
教化未行羣生寡遂盜賊滿山殺人刼質邊境之上日
夜望烽燧不得息士卒驕狠將吏脆怯法出而姦生刑
繁而犯益衆地有餘利國有逋租甚不稱主上之意何
也語曰孰知力緩韋柔楚亂今天下治效燦然可較覩
矣則所以淬勵而振刷之者或緩矣乎夫天下一大家
也富人之家聚傭而作之昧爽不興則繩墨未操飭戒
不勤則釋斧斤而嬉省驗不時則過期而工不告竣故
夫夙寤晨興提撕引誘時考其功而上下其食者凡以
率其怠而趣之成也治天下何異於此不率於始則人
多罷弛不省於終則事多誕漫人多罷弛事多誕漫則
治多衰憊人主胡不引富人之事以觀之也昔我太祖
承元氏熟爛之後卧不安席食不甘味焦勞巻僂以求
天下之治夜有所記待旦而行之砥礪公卿引見逺方
賤吏爰及小民問以疾苦有司奉行不謹懲以重典天
下兢兢救過不暇莫敢飾非功施萬世陛下自料神武
孰如太祖自太祖不能一日安處而治臣知陛下之不
能也先帝即位嘉慕唐虞委任股肱圖惟化理後雖尊
居大内而操執乾綱法令嚴明人人震恐大姦宿詐亦
遂蒐剔然逃於日月之明者不少矣陛下自料英斷孰
如先帝自先帝不能一日安處而治臣又知陛下之不
能也故臣謂率作省成最急夫率作省成者非文法之
謂也法之所行其出也有常其入也有候其出有常則
人玩習而不加意其入有候則人緣飾而巧為之避如
此則雖有賞而人不勸有罰而人不懾古之聖人其所
以整齊百工而使之師師凝績者此何術也則神之為
也天惟神故能攝五行以成歲功聖人惟神故能鼓舞
天下而人不倦當今之法曷嘗不備至哉天下之事天
子與左右大臣謨畫詳定然後發之六科科發之部部
下藩司藩司下郡縣欽此欽遵天語既諄切矣府部諸
司行發稽緩六科則叅之也天下朝覲官吏公事未報
六科又劾之也考滿給由計冊六科又稽之也每歲錢
穀獄訟戎馬選授樹植之類六科又考之也内外吏牘
御史又刷之也皆法也奉行之吏習為故常彌縫於課
覈之時取辦於期㑹之際度其所指然後圖之新舊相
仍上下相遁簿牒甚美靡有勝前朝廷之間以為已治
而閭閻之下不知其事謂何也未上報者不過廷劾免
冠一謝葢方今之刑百倍於古廢事之罪不一二焉條
格雖懸計必不入爵禄錫賚以為當得之物矣此法之
弊也臣願陛下卓然奮大有為之志使内外臣工明知
天子有意堯舜之治竦然洗滌以待每早朝罷即御文
華殿與内閣大臣揚㩁政事省決章疏推心而重任之
使之無所顧忌得以有所建立卿佐諸臣奏事者召入
計議從容勸勉動以家人父子之言期之於功名相邀
於後世不朽之業又時察其廢墜修舉而彰癉之不拘
於法鎮藩之臣下及守令辭者召入丁寧戒諭問以為
治之道而徐察其行事以驗其言見者慰勞勤苦使各
陳其所行而黙有以考之要以棄其所拘而出其所不
及葢人之情能巧抵於一時而事實則不可掩能取媚
乎督責之吏而小民則以為無足慮故忽證以他事而
問及乎小民彼自有所不及如此則恩意惓懇如春陽
之温淪心入髓人人恱懌不能自己而法令之行如雷
霆之擊砰磕倐忽不知其為從何而來不敢懈於有位
此神之至也不然雖日御皇極百官逐隊而進逐隊而
退復逆有規見辭循式文牘叢冗足汗萬牛百姓未見
䝉福也惟陛下留神
用忠言
臣聞英武之君其諫也不難於用而難於言寛仁之主
其諫也不難於言而難於用何則上有雷霆之威則下
有摧折之慮上有萬鈞之勢則下有糜滅之憂自非忠
如龍逄勇如夏育孰敢以言博死者然而一有所中若
弩觸其機戸捩其樞未有不從者矣寛仁之主上以藏
汚納垢為心下以批鱗埒鬚為志非特紆青拕紫者而
後有所建白以無負於明時雖巖穴之人藜藿之士亦
莫不揚眉吐氣束帶結髪稽首於闕廷而願進其辭說
然而言者衆則疏牘日繁聽者久則情思日厭寛大則
徙義常緩仁厚則不忍有所拂抑以日厭之情而應於
日繁之牘以不急之義而乗乎不忍之心則天下之言
有所壅滯淤閼而不用嗚呼盡忠竭愚臣之分也固不
以難言而宛舌從善轉圜君之盛也亦可使有不用之
言哉葢臣觀於往古言之不用其弊有五而彊愎悍拒
者不與焉上陳五帝下述三王以為是耶則安於習而
不能變以為非耶又聖人之道也故優詔答之而實以
為迂逺不用其策其弊為弱率循常式下詔求言短剡
長章受以飽蠧其弊為故論說齟齬以為大謬唉而置
之其弊為輕意有所樂愛有所鍾法家拂士持古而争
之纒糾而不可解陽聽其言而陰蹈其失其弊為溺侃
侃諤諤逆耳横胸欲罪之則不可也亦且容之其弊為
忍五弊交積是以雖無彊愎悍拒之形而有壅滯淤閼
之患今夫江河之所以為天下利者以其注而不息也
其來混混其去浩浩大而蛟龍小而魚鼈順流奔走奮
迅恱懌而各得其性以灌以溉天下䝉其利而無害堰
而捍之停閉豬畜則豈惟一時有腐敗之虞其極也衝
決奔潰大者傷小者死騰湧漂蕩而不可止世人徒見
三門之間咆勃噴怒有折鰭秃翼之葘則以為停豬者
之可以無事而不知其害不在於一時而將見於他日
是以古之聖人開導以求諫虚已而用之包含其非而
播布其善若江河之赴大壑沛乎其莫之禦表裏洞達
絶無纎芥凝礙未發之意故君臣並受其福而利澤無
窮也英武之君一或不中固不免於咆勃噴怒而停豬
者亦必至於決潰則天下之言要不可不疏通宣洩以
順適其意矣陛下有英武之資寛仁之量昔在潛邸犯
顔之士常保而全之肇登大寳拔顯忠良樂聞誠讜此
天下所以擢心披肝感激而思報也又何懼乎人之不
言言之不用然而不為疏通宣洩臣恐未免於決潰也
今其端見矣惟陛下圖之巖穴藜藿之臣妄言及此不
勝戰慄之至
謹終始
臣聞之為君難夫惟為君是以難也為君者豈非欲上
承祖廟下鎮撫百姓子孫萬世為帝王者乎夫惟為君
而至於子孫萬世是以難也人有負百鈞適百里者矣
負不甚重道不甚逺息肩有日也加之千鈞而千里里
不千息不可得矣又加之萬鈞而萬里里不萬息不可
得矣天下之大非特萬鈞也萬世之逺非特萬里也浩
乎其無涯茫乎其不知所終而欲息何由哉騁六騑者
必轡者也駕萬斛者必維者也轡頃刻失則蹶維頃刻
失則覆天下者亦六騑之馬而萬斛之舟也心辟則轡
與維也胡可息也萬世之計本於一時終身之基始於
一念故明王謹之且天子未有不肖其親者也麟之子
不問知為肉角矣鳯之子不問知為九苞矣天子者天
之子也是故肖天今夫天所以萬古常存者以其運而
不息也惟其不息是以久而不壞日月可以久照雨可
以久潤風雷可以久撓久奮萬物可以久成使天而息
則其塊然者將遂腐壞顛隕惡能至今哉是故人君肖
天肖天者終身如一念者也終身如一念故一時為萬
世世之人君莫不欲有終而不能者以為不始於一念
與始於一念以為不遂至於終身者也鴆在前而人不
食者取禍速也朝食不暮暮食不朝嗜欲之禍甚於鴆
然不在於朝暮故人君狃一時之樂而忘終身之患夫
孰知其始於此也夫始者聖人之所甚畏也物莫不有
始有所始者必有所至者也後世之人其葺補機詭亦
大備矣而始於開闢故夫一念之開必至於不可止亦
猶開闢之必至於後世也紂為象箸而箕子唏此何故
哉誠慮其所至也北里靡靡池酒林肉皆始於象箸箕
子見之矣前代之君其初曷嘗不兢兢哉心有忌而方
嚴幾乍動而復郤少忽焉而入其中則遂日益月增如
水之潤寖漬而寖廣是故一念佳麗荒淫之媒肇矣一
念珍怪奢泰之端發矣一念惡直彊愎之勢萌矣一念
好諛側媚之塗啟矣一念假借威福之釁張矣一念馳
騁田獵之源濬矣故明王謹之也古之聖人知欲息之
難持轡維之戒灋上天之道慎鴆毒之防操之於一念
之間而守之於終身之久屏絶嗜欲不動於心使至於
不可止是以終身之基定萬世之業成福祉日臻慶流
苖裔書曰謹終於始此之謂也昔有僕從其主於廣明
之野者喋喋旁道康莊甚悉不知主則引車於其上矣
故人笑僕為愚雖然僕誠愚矣而康莊之不可不行亦
審矣此則臣之愚也惟陛下察之
應詔書二
正士習(凡五篇/)
重師儒
臣觀宋儒程顥之告其君矣曰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
才為本而本於學校師儒也則莫如今日文學博士森
布天下豈不斌斌盛哉而其效未覩何故葢古之師也
因乎下今之師也因乎上上下之情乖古今之效異也
夫古之師曷嘗不本於上哉州黨鄉遂之師即州黨鄉
遂之老州黨鄉遂之老即徳行道藝之人上之所命而
教即下之所服而從者也今也不然不論徳行不問道
藝卒然而命之持牒而來據座而坐青衿之子肩參差
乎其庭足趦趄乎其前貌相承而實相謾至於戴髙位
握大柄者乃始盤辟俯僂外相邀而内相拒夫人而不
服其心則不能一日安處而為之長而猶能使相承相
邀者徒以上之令耳豈其心哉豪傑之士於是舍去别
求所謂徳行道藝者而師之徘徊於山林之中棲遲於
佛老之宫所托甚髙而所服甚固囘視黌序若凂已也
夫以天子之權而立灋不能驅豪傑以入陶冶而山林
匹夫常主其事豈所謂工哉臣嘗讀莊周書以為天下
好知聞某所有賢者則贏糧而趣之内棄其親而外去
其主之事若以隂詆吾夫子之徒者葢周道衰學官廢
缺賢者在野學士渙然無所歸依各自擇師是以足跡
接乎諸侯車軌結乎千里當其盛時黨安於庠術安於
序豈一日去也周之言激矣且其學已廢缺而自擇師
固無足怪今學校遍海内師儒環都邑不能使豪傑之
士怗然心服而為弟子此何為也周禮曰師以賢得民
儒以道得民師儒之得民即朝廷之得民所謂兩以繫
之者也不能繫其心則不能施其教而欲賢才之得風
俗之正不亦難乎葢今郡邑學吏昏瞶之夫儇少之輩
皆以乞得之遫齪於尺幅之間孅趨於拜伏之際以自
委之氣而墜自立之心以可量之資而來可至之侮髙
者促升散卑者競米鹽如此而已所謂督學亦不過髙
第精舉者奉璽書乗傳行部輿馬赫奕甚都也檄下邑
弟子聚之都㑹一試而罷地方千里不能遍臨學徒萬
餘不能一訊未三年以遷報又挈挈而行矣夫是二者
徳行未必有也道藝未必有也徒以命而師之人亦承
而邀之自故事外曾一問及否耶冠冕佩玉而後能教
人揖讓披甲擁盾語人曰胡不揖也胡不讓也則彼有
以相久而不服然亦未有披甲擁盾而肯以揖讓為言
者則其於故事外不一之問亦何怪哉臣愚以為宜畧
如程氏之言妙簡羣臣所謂學明徳尊者為大學師詔
天下歲貢材識明達可進於善者乃遣其願受教若舉
人皆詣國子受業期年而試文行俱優乃中上者授郡
學若州學三百人以上次州學若縣學二百人以上次
縣學不中隨歴事選用學皆一師九歲而考上者擢科
道部屬次國子屬或郡佐縣令又次遞遷之不才者督
學覺免不俟考監司郡守無得責以送迎拜謁苛禮隆
貴之使人以為清秩不可必得而後其職重督學之選
天下之大僅十餘人難矣宜命京朝三品以上延訪果
有徳行道藝然後舉授舉主任之召見勸諭賜宴使之
風厲校官興起教化一以三物為主最者超晉京秩平
者序遷亦以九歲不才者禮部都察院撫按覺免不俟
考舉主連坐夫擇之精又任之重則益奮發勉進徳業
有以服乎弟子之心天下弟子亦知朝廷欲以深責之
也莫不洗濯磨淬延頸舉踵而聽服其教校官地近既
得朝夕提撕導其善而救其失督學位尊而久又得月
煅歲鍊周知其善惡而進退之鼓舞振作優游涵泳庶
幾哉賢才可得而風俗可正矣然而議者必以為貢之
嚴用之慎則老者無所於歸吾知用賢退不肖而已庸
恤其他且人而欲循之則舉天下盡官而後可此勢之
必無者也田野小民餘十斛麥尚擇師而教子奈何舉
天下豪傑付之瑣瑣輩哉凡物之可乞者泉布之小耳
明珠大寳未有乞者也此何任也而乞與之也
敦行實
臣聞王道既衰諸侯力政好惡殊方人各善其私學以
千世主於是百家雜技蠭出並起漢興董仲舒以為無
所統一下不知所守畫策定議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
之術皆罷絶之方今道徳一風俗同家詩書而户孔孟
五尺童子羞比管晏則既粹然正矣而人才乃不逮古
逺甚何哉夫物莫不有實實者物之所凝於天地之精
而所用於天地之具也稻粱之貴於荑稗決矣有秕焉
雖如坻滿車上不登於簠簋下不救於饑餒何者無實
故也無實則荑稗不若今夫申不害商鞅墨翟李悝司
馬穰苴孫武之徒豈非學士之所賤簡哉嘗試求之天
下有内修政教外應諸侯廣地富國立主威者乎無矣
有枯槁不舍為天下墾草入邑者乎無矣有文能附衆
武能威敵攻取戰克者乎無矣葢其所為雖不軌於大
道然而言必信行必果即事必著其效未嘗以虛辭借
也故以諸子望聖人不啻荑稗之於稻粱至其確然必
出於實而無辭避虚誑以各求其事之必濟亦與聖人
何異哉顧有邪有正耳嗟夫天下何秕之多也嘗試論
之聖人之教其道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其灋禮樂
政刑其本正心修身其用治國平天下其文六經皆實
學也然而諸子之學狹而出於技故必掀形怵心乃有
以見其竒而成其頗僻聖人之道大而本於中故愚不
肖可以及賢知不敢過而人亦得以竊其似所謂其道
無常者也是故懸爵禄之重而較於文辭則謂之言揚
習剽綴之文而邀乎富貴則謂之明經英華果銳之氣
盡消於陳腐軟熟之中孝弟㢘恥之心盡移於聲利盛
麗之習居常論議莫不舍其所憎而舉其所便論生死
則貴髪膚而退成仁論出處則稱同羣而隱義命論交
際則借受宋而諱却齊論道術則引中庸而弃狂狷修
飭徳行則目為好名希慕聖賢則目為偽學謹厚者已
頽然托於不舉不刺之間佻儇者則肆然而無所忌憚
葢莊周已有糟魄詩書發冢之譏又况糟魄中之糟魄
將并與詩書而抹摋乎峩其冠栩其服皆謂之儒稃雖
具而實亡矣乃取而貢之天府已不敢望荑稗之用尚
欲以充明堂而贍百姓不亦謬乎臣聞耕而鹵莽之則
實亦鹵莽而報芸而滅裂之則實亦滅裂而報故既耔
而培矣非其類者鋤而去之所以使之遂茂斂其華而
向於實也至於秕者亦播之而已是以農之良者富於
粟君之仁者富於才今督學校官既皆得人則宜使之
敦尚實行以文取士已不可變要以實行為主校官周
知一學之士督學周知一省之士歲試文優而行優者
上文優而行劣者斥行優而文少劣者則亦上之也歲
薦文行優者貢於部不然罷勿貢鄉試文行優者進於
省不然罷勿進使人得為善之利不善者文雖工而不
免於轗軻士乃日趨於實今既欲人務實而去取又在
虛文此蘇轍所以有樵牧之論也雖然臣嘗讀憲令朝
廷之意豈不慎重哉有卧碑矣又有三等簿矣又令歲
貢視性資學業矣又令鄉試有司保舉文行矣然未有
行者則法不信而人不敢也法令貴實行而實行者恒
困蓬蒿法令賤虛文而虚文者恒衣青紫是以上之人
知行之必不得官而文之終不能抑也穢同市井行若
盜跖心知之矣視其文而華焉則亦取之懼其雖抑於
今必顯於後即今暫抑後未有不收者也天下誰肯出
而任其怨者先王之法簡不帥教者習鄉射以觀之至
再至三至於卒不變也屏之逺方終身不齒其不忍絶
人而拒惡之嚴如此今亦宜簡可教者使之觀感於善
甚者雖華其文而亦不齒督責校官無以好惡書於籍
而又參以提調之書取舍進退一以為據本之以誠行
之以決守之以固不事姑息而有所忌避庶能使人孜
孜不已興起於法度之外而實行可得也不然鹵莽滅
裂天下益趨於秕且治天下又烏用是秕者為哉
置特科
臣愚以為督學之臣無事姑息固可以扼淫僻之徒而
篤行之人好古之士不能雕繪卑刓者終亦無由以進
葢自校文之制興而易書之法立持衡者一視程度以
為低昻雖使行如曾史學似董揚少違於度不得齒應
書之列故督學之所賢在於篤行好古而所取在於雕
繪卑刓所取者遂以薦於有司所賢者不過片楮之旌
一言之奬而已知無益於進也椎朴木彊才識薄謭誠
不足以語豪傑使其經術明先王文辭凖墳典乃不能
與腐語嫵言同舉而彚征則吾之羅網無或有逸大翼
而漏吞舟乎臣嘗觀於今古之變何其愈趨而愈下也
記曰徳成而上藝成而下言道器之攸分也今豈但上
者不如古人所謂下者又下數等矣夫古之藝禮樂射
御書數是皆用之所需而道之所寓也下亦上也後世
則出於文字釋之為訓詁騁之為辭章訓詁辭章已非
古之藝矣今之舉業不知於二者何當也昔漢承暴秦
之後六經出於煨燼學士先生收十一於千百之中各
以所聞為說字剖句研纖搜巨擘著者列於學官國家
有大政事皆傅而斷以其主於解剝故謂訓詁然而較
名物辯儀度不可廢也六籍既㣲流波漫瀚左屈濬其
源賈馬衍其派於是搦管操觚爭驅馳於文苑矣以其
獵乎枝葉故謂辭章然而詔敘倫物潤色皇猷不可廢
也唐宋明經以試經術進士以試辭章帖經墨義何曾
叩經學之藩籬律賦近體辭章亦已變矣然帖墨以拙
記而能故但得遲鈍庸劣之輩詩賦非髙才莫至故多
得英華聰朗之人瞋目焚香貴賤已判非經術之不及
詩賦乃髙才之過於拙記也王安石知經術之正而又
惡拙記之無能知詩賦之靡而又欲髙才之皆得於是
去帖墨而罷詩賦以明經而為進士使皆緣本經文修
飾華采自謂兩得其長矣此今之所因也然而平訓述
言大類尸祝拘行守墨何事博觀英華聰朗之才不出
遲鈍庸劣之習所學益精所見益陋豈惟辭章遂以久
湮訓詁亦且莫解則又兩受其弊矣至於近日經義重
而論策輕學子競趨賈人牟利非元魁之作不鏤於坊
非程墨之文不鬻於肆五尺童子不必穿貫本業祗令
摭掇姱辭自可通籍金閨曳裾青瑣此篤行好古者之
所以皎首膠庠而跼步茨棘也葢篤行則不能雕繪以
為華好古則不能卑刓以就格欲使與善進取者競於
䝉昧之中知其難矣且夫度徳而用則賢者不遺較藝
而升則能者不棄今以徳而言行如此其修也而雕繪
者未矣以藝而言經如此其明也而卑刓者淺矣然上
之所登恒在彼不在此屠龍之技孰肯為之臣愚以為
宜焚時義之穢蕪嚴鏤市之禁例使士子一意經傳三
年更其所占以所占順更之而開其陋於鄉試後開特
科以收篤行好古之士校官察諸生有實行出衆通一
經者保上提調提調任之上於督學督學驗之薦於藩
省御史憲司監而試之試凡四書義一道經義一道論
策各一道義如朱熹所謂通貫經文條舉衆說而斷以
已意者不拘於式隨其才質長短髙古馴雅成文要以
達意而止論策如之中者貢於禮部視鄉貢士不中罷
歸進學經明無實行可指勿上謬上者校官坐降得人
進其秩提調如之無者勿强匿而不上督學察之如謬
上之罰漢法舉人以口今天下七萬里可畧如漢令千
里舉二人通天下所舉不過百餘不惟其多惟其稱此
則合孝㢘於明經所謂孝㢘既非椎朴木彊才識薄謭
者之可倫所謂明經又非遲鈍庸劣與夫雕繪卑刓者
之可擬篤行好古無不見用亦當今之要務也然而議
者必以為既察其行復試於經則經進而行詘亦與拒
於科舉無異夫明經無行勿上臣已言矣若特科經義
之不拘於式又非如科舉之必求於工也達意成文斯
取之矣意有不達文有不成豈所謂豪傑而可舉哉諸
生試家法漢之孝㢘則然察於州郡者别試可也非所
以語學校也
迭廩餼
臣聞聖人立灋常使人有亹亹不倦之意争自磨淬以
就其上之所欲是故養之而為惠教之而易從未至者
莫不黽勉盡力以從事於其間至者益以踴躍而不敢
懈葢天下之人至衆也欲以遍之實難是以聖人厚其
一以勵其十仁其十以風其百如使其風而勵者方來
其仁而厚者先已自弃則是聖人之所以鼓天下者乃
所以阻天下也古之聖人立法以致天下後世常以法
失之天下之事莫不皆然而在今日學校之中尤有可
慨者矣昔者成周之世規制大備獨養士之典未聞葢
士即農也一夫受田百畝子弟之椎鈍者則負耒而耕
秀異者則鼔篋而學其屬於州序者即食於隴畝者也
自井田廢有天下者不惟常竭百姓之力以養兵而學
校生徒亦皆仰給於上然兵雖多巽愞偷怠無赴湯火
冒矢石之勞而亦荷殳執斨備身行伍之列為士者誦
法先王號知禮義乃栩栩焉不務奮進受餼於學慢遊
於家豈所以自待者哉國家自國學外天下學校餼士
垂四萬人月有廩日有饌此聖人之仁三代所未有也
以廩食之籍為歲貢之儲一旦厠名終身莫出故皆晏
然謂官屈指矣積十餘年少者壯壯者老昏眊頽潰重
以政令廢弛師儒瑣尾薪芻之費錙較而銖分之庖爨
聚蛙齋舍茂草黌宫閴無人矣此君子之所嘆息也且
天下無功而食者不少矣然百官則用而後食諸生則
食而後用用而後食者雖其職業未嘗一毫有益於朝
廷然其心莫不自謂吾已出身為國諸生容與翺翔一
無所事歲費三四十萬此何為也夫朝廷所以聚而養
之者豈非欲其樂羣而敬業哉離羣索居燕辟廢學則
教養之資祇為豐植之私耳葢聞聖人之治天下其有
所加者必有以重責之也增附雖有所責而實未有所
加學生雖有所加而責未見其重是灋不得而平也天
下生徒孰非朝廷之士哉以法言之增附則在於額之
外者也增附既限於額之外學生又棄於額之内是士
不得而有也欲盡增附而養之則人數百萬雖罄太倉
之粟猶不能給驅垂暮之夫以復會饌之舊使之終日
躞躞周旋於絃誦之間又將扞格而不勝勤苦而難成
是教不得而行也為法之敝可少變乎且夫聖人有用
少之術而人不知也有物百焉執人而與之僅足以周
百人而止不為一定之法則雖物十可使千百人奔走
於其中而不窮故不善用者以多而不足善用者以少
而有餘此不可不深察也今莫若不為一定之法歲試
入額内者與之廩既入而復出者罷勿廩歲貢多入額
内者與之貢多入而不優者亦勿貢以數十之粟更迭
於千百之人千百之人莫非吾之所加相率以就吾教
吾皆得以盡驅而重責之庠聲序音可使不絶彼知有
可得之機而無常得之勢亦莫不争自磨淬亹亹而不
能自己然人以為廩者類皆昏眊所出必多則心不能
無望其不能無望是以得為當然也夫法不可以有所
定法定則莫不以為當然昔之當入限於額而不得入
者多矣而不敢有望是亦以不得為當然也二者之當
不當則可辨矣吾又安得舍彼而徇此哉天下方患於
昏眊之多壅於選曹而未有以處也且將汰而澄之則
其望益甚孰若澄之於此之為便故夫不為一定之法
非特使士子亹亹以從吾教亦澄源之道也
興社學
臣聞天下之人未有無所屬者也夫人含心知之性有
血氣之欲好惡殊方喜怒不常惟其便而趨之若鹿挺
於原四方無擇也是以聖人患之設為法制驅天下之
人皆入於其内農耕於野工作於肆商居於市士修於
學無有一人出於法制之外者故能使之各得其職而
不為亂然四者之中所謂士者又皆聰明知慧之人其
為心甚廣而其所業又可以得髙爵厚禄其為利甚鉅
以甚廣之心而覬乎甚鉅之利則其亂將益甚是以聖
人患之綢繆於黨遂之間而固縛於閭巷之際當其少
也已教之於里塾以厚其基而其秀也乃升之於庠序
以成其徳自少至長莫不皆有所屬葢其所以防之者
甚備而所以養之者甚周也我太祖皇帝於投戈息馬
之秋即𢎞稽古右文之治自國都外天下府州縣社皆
立學焉斌斌乎與三代比隆矣然府州縣學文雖虚而
不廢社學法中廢而不行正統初復責督學憲臣著為
令臣以為今即使有賢督學守令法皆見之於行事皆
出之於實亦不過一二學究率三五豎子誦篇章句讀
之言習拜揖唯諾之節而已其稍學文業舉者即呺然
恥與其列故天下之人猶有無所屬者謂此也夫人方
齠則機未動既長則習已成惟離齠將長之時正欲動
情勝之日是故易著童牛之訓禮垂執駒之文言制之
難也今以欲動情勝之年又重以科舉文字之習下不
聞父師少師之誨而應對進退之儀已荒上未列祭菜
鼓篋之儔而紛華盛麗之心先靡蕩乎其無歸飄乎其
欲奔此孔子所以惡速成而詩人所以戒突弁也公羊
註曰十月事訖父老教於校室八歲學小學十五歲學
大學其有秀者移於鄉學鄉學之秀者移於庠由此言
之小學大學皆里塾之所教也今之學雖去古逺甚即
而求之所謂篇章句讀者其亦凖小學乎所謂學文業
舉者既已倣脩已治人之說矣其亦凖大學乎臣欲督
學責令守令度里社多寡逺近修建社學幾區擇諸生
經明行修可應特科者為師驅前二者屬之雖彼各安
其居各便其師不可强要朔望於此行禮而受說焉應
對進退之間既得以董其不度紛華盛麗之心亦得以
潛消黙化知乎朝廷立教之意與乎聖賢為學之方有
不專於科舉者選補弟子取而擇之不屬社學者不試
守令亦時勸勉使之有所興起自少至長皆有所屬而
庠序之教亦將有所易行不然則其父兄師長固亦有
以臨之然不過利禄之媒未知朝廷之意欲以重責之
也而不能有所觀感且夫天下之法未嘗不善而每患
乎人之不行行之不盡其意今法學官弟子取諸社學
則豈謂句讀豎子哉故夫國家之法誠能盡行之即三
代何加焉而每患其不能也
石洞集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