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廬精舍藏稿
衡廬精舍藏稿
欽定四庫全書
衡廬精舍藏稿巻十七
明 胡直 撰
策問
問自三代以下兵家者流獨喜言智算故孫子曰
多算勝少算不勝或者謂非仁義之師良然矣
然詩美大將則曰克壯其猶易戒害成則曰機
事不宻孔子行三軍亦云好謀而成則智算若
不可廢者不識古聖王仁義之師果皆不用智
算如陳餘房琯自矜儒者聽其善敗可歟苟不
聽其善敗必如易詩孔子之言則謂仁義不廢
智算亦可歟至如崤谷兵寡兼行增竈智矣今
若兵寡可復增竈乎歴城運竭唱籌量沙智矣
今若運竭可復量沙乎不戰收保衆指為怯卒
至以奇陳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留兵分屯人
訝其遲卒能以重兵大擊先零降斬四萬有餘
此皆以智算勝者不識今若禦敵亦可襲而用
之歟或云虚者實之實者虚之虛虛實實形人
而我無形以極於神且微者此兵家勝算之妙
也不知亦有可指言者或又云善廟算者先間
諜今用兵者既不善間又多以偵諜失真致敗
果何道以致其真庶有裨于仁義之師歟凡此
皆兵家要機爾諸弁士訓習有年矣試悉心以
對用觀折衝之略
古今談兵事者浩矣檢括其論議甄別其功用則其家
有二蓋言仁義者下智算語智算者迂仁義二家之説
交持域中而世之用之者則咸瞡瞡睢睢左仁義而右
智算趨若江河變若風雲若是者何也則言仁義者之
過也彼言仁義者曰仁義之師堂堂皇皇惟主於問罪
令自服而已故有舞干之格而無寢鼓之襲有因壘之
降而無絶幕之誅若乃區區伐謀致勝是為詐力而已
儒者不道也嗟夫是說也其于智算眊矣而仁義亦未
為瞭也愚請姑言智算兼明仁義漸復明問可乎今夫
天下有上智有中智有下智何謂上智治未亂保未虞
其為化理感通者豫也故有協和之德斯成舞干之化
有求寧之政斯致因壘之效彼二聖人者豈一朝夕然
哉易所謂聰明睿智神武不殺者是也斯非上智哉故
上智即仁義也外仁義無上智也何謂中智葢世主非
先有堯舜文王之治一旦内憂猝起外患洊臻人臣上
急君父中援社稷下厪生民徐俟之則血已赭於原隰
微懐之則燼已飛于都邑近募逺徴日銷萬金主震國
揺生民鼎沸當此之時乃曰我為仁義不用智算内不
能為可勝外不能得敵之虛實而制其變坐視危亂莫
之能救是不仁義之大者也故田單不為火牛炫燿則
即墨將為墟陳平不出女子于城髙帝且坐虜矣此必
不可也然猶曰田陳不足語也不曰郭汾陽伏士壁内
陽為逃遁以敗慶緒范文正宻備板築不告士卒而城
大順是二君子者覩其心何心也故智算者仁義之妙
應也以其未能先圖而出應變故曰中智何謂下智則
詐力是也若劉先主欺劉璋而奪其國唐太宗以宫人
私侍髙祖而脅以臣突厥此固不可言仁義而亦難言智
算也孟子曰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君子
之心必出于此而後可以用智算繇斯以談智算而謂
之仁義者無他以其出於公焉故也智算而謂之詐力
者亦無他以其心出于私焉故也知此則執事之明問
可復矣今夫天下之事既出于公尤必凖諸經折諸聖
而後可以無憾執事引詩言壯猶易言機事以及孔子
所稱好謀則既凖經質聖瞭然知有仁義之智算矣又
豈獨曰仁義不廢智算已哉若夫孫子所云多算勝少
算不勝其言雖有符於詩易孔子而其心則純以兵家
為詭道以伊吕為間臣是亦惡足與語仁義也哉至于
陳餘絀廣武不用而斬于泜水房琯用劉秩車戰而敗
諸陳濤是非獨不知智算則亦未可言仁義者至哉仁
義之智算可易言乎何則兵家有不可豫圖之變時勢
是也用兵有因時審勢以成致勝之機虛實是也夫曰
不可豫圖則執成見以馭之者必格而左曰因時審勢
則席故智以行之者必膠而漏虞詡兵寡兼行増竈檀
道濟運竭唱籌量沙此不足而示之有餘所謂虛者實
之是也今若遇兵寡運竭而復用之則亦觀于其勢而
已苟有善者雖虛而虛之可也李牧椎牛饗士不戰收
保趙充國上書闕下留兵屯田此有餘而示之不足所
謂實者虛之是也今若遇疆埸有事而襲用之則亦審
于其時而已苟有善者雖實而實之可也雖然虛實豈
可以定擬哉時勢者其變也强弱贏絀大小治亂衆寡
勞逸堅瑕遲速者其形也庸將泥形以待變故我有形
而人得形之智將因變以制形故形人而我常無形愚
也請指言其一二而執事試採聽焉法曰十則圖之五
則攻之言貴多也故王翦取郢非六十萬人不可而謝
𤣥則以八千精鋭涉渡淝水破苻堅百萬衆此多寡之形
不可預泥也法曰以飽待飢以逸待勞言貴逸也昔王
國攻圍陳倉不克疲敝解去董卓謂歸衆勿追皇甫嵩
率兵攻之連戰大㨗國走而死而段紀明追羌出奢延
澤輕兵一日夜行二百餘里擊賊破之至士卒飢渴又
勒衆推方奪賊令鮮水上此勞逸之形不可預泥也法
曰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故孫子教田忌取上
駟與中駟取中駟與下駟蓋攻瑕之方也而韋叡攻魏
小兒城反先挫其驍勇因以㧞城此堅瑕之形不可預
泥也法曰兵貴拙速未覩巧之遲也故李靖征蕭銑秋
濤漸漲諸將請江平進兵靖曰兵以速為神於是進兵
銑卒以降葢用速之利也而郭子儀討賊邠州諸將請
擊子儀曰客深入利在速戰吾緩之賊自攜貳也已而
賊果敗走此遲速之形不可預泥也夫兵家衆勝寡逸
勝勞堅挫瑕速摧遲此常形也然善者用之則反以之
相勝者何也𤣥固知堅衆之可亂而段知東羌為易與
叡知己子儀能知彼故也若是則兵不可以定形不可
定形則不可以窮極故守之藏於九地之下敵不知其
衆寡之孰分攻之動於九天之上敵不知其奇正之孰
從作之若轉圓石千仞之上作乎不得不作止之若散
滃霧皎日之下止乎不得不止故曰兵無常形能因敵
變化而制勝者謂之神又曰神乎神乎至于無形微乎
微乎至于無聲嗟夫此虛實之極變也然而非間諜不
能致也執事䇿末又以間諜為問愚敢不為執事盡之
今夫間者離人者也彼離人君臣父子其為仁義者必
不忍也然為間以間與國則不可為間以間寇賊則雖
仁義弗之違也故陳平用於閼氏而主全忠武用於烏
珠而國賴是故間者仁義之師所擇而用者也若夫諜
則不然諜者所由得敵之虛實也用兵而不知敵之虛
實猶登山而不知道之險易不知道險易雖孟賁罔弗
顛也不知敵虚實雖太公罔弗僨也故諜者兵家勝算
之權而仁義所必資也豈獨裨仁義乎然今之時用兵
者不知用間諜雖用矣不能得敵之真此其故何也則
孫子已言之矣孫子曰事莫宻於間賞莫厚於間非獨
言間也諜莫不同也今欲得敵之真豈有它詭哉其惟
制其命而厚其賞乎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過此相
守一月則費且三萬金相守三月則費且九萬金然獨
愛千金不以賞間諜而忍於僨蹶喪師辱國而不顧非
生諡至愚者不爾也乃今天下未見有千金予間諜者
又烏能得其真乎雖然蓋猶有本領先焉今夫射者之
教射使衆工人教之則必有惰弓使后羿教之則人人
&KR0719;視而持滿矣匠者之教匠使衆工人教之則必有佚
斧使郢人教之則人人運斤成風矣故將者國之后羿
郢人也自古國家未有不得將而可語用兵者故苟得
孫武則宫壼之姬可使赴湯火無難也苟得郭子儀則
市井之衆可收召而趨敵也苟有韓淮隂諸葛忠武則
嚢沙背水之䇿木牛流馬之技可不督而能也今天下
羽檄日馳邊隅報敗者非兵法亡也以不得將之害也
且今為將臣秉鉞掛印開府侯食者豈無人哉然號而
問之曰孰可為孫武郭子儀非獨人弗許彼固無任矣
是法雖存其又孰舉乎將不得法不舉則邊陲事愚莫
知所終矣雖然昔者韓信一亾卒耳蕭何一與之語即
知為大將髙祖即信而拜之孔明一耒夫耳徐庶與處
即知為卧龍𤣥德即任而相之不知蕭何徐庶曷為凴
空言得真將耶今天下脫有抱仁義智算之士亦或有
如二子者不知今之君子曷由識而取之是故用法固
難而得將尤難得將固難而識將尤難試以是登而獻
焉可也
問學術為天下裂廓而正之者存乎其人蓋自
孟軻氏没學者不一家楊墨之下可略而言稽
之周秦之間有鬻熊子老子已而有南華沖虚
文始三子有子華亢倉鄧析鶡冠尹文子五人
有慎子鬼谷子文子商子孫子吳子尉繚子公
孫子韓非子孔叢子其最著者荀子漢六朝之
間有新書有繁露玉杯淮南鴻烈有論衡有潛
夫論有昌言有申鑒有說苑有中論有世説其
最著者揚子文中子唐宋之間有天隱子𤣥真
子聱隅子有潛虚有意林其最著周子程子此
數十子者總之則道德縱横刑名儒家者流國
朝儒臣宋氏蓋嘗疏剔而詆排之始以鬻子終
以周程其歸依可知己要之夫人之學各蔽所
見而失其本若道家葢求其本而過者也縱横
刑名則依彷之以相馳騁而儒者反屑屑於其
末其極則博而寡要宜不足回數十子之轅也
嗚呼周程至矣非所謂由本達末者哉今之論
學術者欲令數十子咸知所歸依豈亦當反觀
其本者歟諸士涵泳問學乆矣矧昔海濵嘗有
嚮道君子出焉由其說廓而正之諸士責也曷
正言之毋辭
三代而上道術出于一故行道者衆而言道者希三代
而下道術出于二故言道者衆而知道者希夫道之在
天下有本有末本者人見其藏於内也而不知非内也
末者人見其散於外也而不知非外也非强一之也雖
頃暫不得而二也不觀諸日月乎今夫日月貞明之體
至約也而其耀下土皦八埏鉅而山川細而草木莫非
日月之末光豈嘗有二物哉自人之求日月者或獨索
諸貞明之體則嘗拒山川草木之光而𦕈忽之是固謂
失也而愚者謂日在淵而逐於淵狂者謂月在江而攫
於江則其失益逺矣是本末二之也嗟乎此所謂後世
之語道術者也夫道之本果安在哉心者斯道之日月
也性其貞明之體也率之為五倫散之為萬行置之塞
天地横四海貫古今則貞明之寓於山川草木者也是
則有本即有末夫惡得二唯孔子既没大義既乖微言
幾絶而天下之異議起異議則二之為患也雖孟氏獨
得其傳而當其時固已有楊墨諸子並駕其說於天下
故孟子曰吾為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説
者不得作彼楊墨孟子既距放之矣庸知其後愈熾愈
盛言人人殊何啻駕五車汗九牛哉然則廓而正之者
寧不望斯人歟執事發䇿以諸子著述下詢承學將廓
而正之而愚非其人也請得而彷彿其大都鬻熊著書
二十篇老耼著五千餘文莊周著内外雜三十一篇
世稱南華經列禦寇著凡二十篇世稱沖虚經闗尹喜
著九篇世稱文始經至於文子研著十二巻亢倉子九
篇鶡冠子四巻子華子程本著十巻鬼谷子一名𤣥微
子或云即王詡著十三章孫武著十三篇吳起著六篇
尉繚子著二十四篇公孫龍著六十四篇尹文子著二
巻韓非著五十五篇孔叢子名鮒著七巻荀况著三十
二篇此則周秦間之著作者然猶有曽子子思子言子管
子晏子者世皆知其贗故弗及也漢六朝之間陸賈賈
傳並有新書暨董子玉杯繁露世咸偽之淮南鴻烈解
出漢劉安招集其徒著二十一篇論衡出王充二十五
篇潛夫論出王符凡三十六篇昌言出仲長統三十四
篇說苑出劉向二十篇申鑒出漢荀悅五巻中論出魏
徐幹二十篇世說新語無足論揚子法言十三篇文中
子王通門人所記十巻唐宋之間天隠子或曰即司馬
承禎所著凡八篇𤣥真子出張志和十二篇聱隅子出
宋黄晞凡十篇潛虚出司馬公意林唐馬總㑹元撰其
他作者百家咸弗論嗟乎自周秦而下何其多言哉何
其多言哉不有周程則漫然無旦天下曷所趨國朝儒
臣宋氏嘗著諸辨以為鬻子非自著於老子稱豪傑士
傷其本之未正而末流之弊至貽虚𤣥長晋亂之機於
莊子則惜其未見孟子於列子則疑其多同竺法於荀
子則譏其才甚髙而不見道於揚子則云雜黄老於文
中子則辨其附託而取其為近其他評騭是非鑑别真
偽若辨白黒而於篇終則惟以周程為歸宿其㫖瞭矣
然而未究本末之實未致㡬微之辨則趨者終莫已也
葢孔子既没其本末一貫之宗先本後末之序傳諸曽
子以逮軻沒不得其傳獨西河以文學名其學尊聞見
謹器數後代傳之寖失其真至有累世不能通當年不
能究故譏者曰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不幸老氏直
窺本原已出久矣而其言象帝之先知常曰明其與大
易先天不違神明其德之㫖無以大異謂其無得于本
不可也雖然至于此而愚有二慨焉嚮令老子者從是
而培其本順達其末不使失序則何惡於老哉彼則以
本為精以物為粗嗒然獨與神明居而竟嗇其末迫焉
後動不得已而後應此則所謂獨索貞明之體而拒山
川草木之光謂其本之能正亦未可也此一慨也當其
時又令吾儒咸務其大而先其本不牽於聞見器數而
漸進其末則為老之徒必曰儒者之道有本有末而大
學之序先本後末一何其全且中也彼之賢而蚤智者
必有歸也然吾儒者猶復以末為先以六藝為工以聞
見器數為上至争一典一器之是非攻若聚訟膠若刻
舟誠有累世窮年而莫殫者則彼將憚其艱苦其多而
悲其泛不反顧而走哉是吾儒之驅之也甚矣又何異
乎逐日於淵攫月於江而竟㤀其本此所謂益失之逺
者也此二慨也由是莊列鼓其波諸子煽其焰而天下
不之儒而之老者葢紛如矣是故谷神不死𤣥牝之門
則神仙家之焉聖人不仁芻狗萬物則刑名家之焉將
噏必張將弱必强則縱横家之焉以竒用兵以無事取
天下則黄石張良之徒之焉我好静而民自正我無事
而民自富則蕭曹與漢文帝之焉然蕭曹文帝卒使天
下食寧一之福致刑措之盛終漢之世而老氏不為無
功雖然使語以五倫萬行塞天地横四海貫古今若堯
之協和舜之風動以及鳥獸魚鼈咸若若此者老氏寧
有之歟然則有志斯道者欲廓而正之者果何以也嗟
乎本末之序愚既言之乃若㡬微之辨謂不以老氏常
嗇於其内而後儒徒渉於其外將本末胥病之歟漢儒
他勿論若揚子葢嘗考其年無仕莽之實而宋氏已病
其涉黄老矣文中子雖近而附託淆訛終駁書耳執事
謂人各蔽所見愚不意一蔽而千百年之久也其不足
以回數十子之轅亦曷疚哉天運徃復于是乃有周程
二君子出周子通書則以無欲為明通公溥之本程子
則以大公為順應之本而尤致意於性無内外之一語
其於聞見器數未皇急焉當此時非獨有老蓋亦有釋
獨賴二君子倡明其間天下乃知學之有本末而先後
之序亦彰其視二氏與他諸子猶日月一出而羣星不
得以肆其芒孟子以後至是一明豈非廓而正之者之
得其人歟然廓之者未㡬而蔽之者復衆所謂蔽者又
非若諸子之舛謬怪賊也葢末詳則本略此重則彼輕
其勢然也于是天下士莫遡其源則又鮮之老而多之
釋焉然而儒者猶復増壘濬塹以拒其來歸乃至吾儒
中有詳於立本之㫖明於先後之辨者則槩以二氏拒
之嗟乎大學訓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
道矣又曰此謂知本後儒咸倒置焉愚不知斯道之奚
所底也我朝成化間海上嚮道君子若陳獻章者初非
不知求諸繁也葢其始從臨川繁而無得乃反觀而求
之約體道於勿㤀勿助之間悟道於至近至神之妙固
已近登濂洛上窺孔孟而多自得矣其時天下識者至
稱之活孟子云愚讀其言曰我大而物小物有盡而我
無盡則我物猶二也其於程子性無内外之㫖猶未盡
也雖然其亦今時之詳於立本者歟其間博極羣書者
反詆之為禪然則今天下之語學者葢轉喉而觸之諱
矣學何由入道何由正學者既莫取衷而彼嘵嘵若數
十子者何以回也雖然執事已言之矣斯道猶日月也
日月之明體末光雖各因於所見而日月自若也知本
之學非曽子始言之孔子葢曰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
者與然非也予一以貫之由是上稽帝王之業𢎞矣而
其學曰精一曰建中曰懋昭曰緝熙敬止葢未有不始
自吾心本體之明者也吁世之任道君子豈無有揭日
月而行之者與而執事曷憂愚生竊有志焉幸進詔以
竟其㫖
衡廬精舍藏稿巻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