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玉堂稿
亦玉堂稿
欽定四庫全書
亦玉堂稿巻八
明 沈鯉 撰
社倉議一
有司之積榖備賑也自公廪外則又有社倉一法固均
以為民也然就兩者較之則社倉有實惠而公廪顧反
有不及者何也盖當其積貯之時而已寓賑䘏之地也
請得究言之公廪率不過一二所社倉則四門四闗各
有建置積之多方備之無窮而輸散不越境其便一公
廩者官自為之也其勢獨社倉者官與民合而為之也
其勢分分則共其力於衆獨則總其勞於已衆力易舉
獨任難周則任獨不如任衆其便二公賑必須憑里排
舉報而里排諸人皆素以漁獵自資者也報者未必貧
貧者未必賑反使公家積貯徒以惠奸則賑輸具文耳
社倉有殷實公正衆所推服者為有司分理其事而又
有賢士大夫可備咨訪故本社居民孰貧孰否孰上孰
次一一皆有真見粒粒皆有實惠也其便三公賑必須
按里排次第較凶歉甚否逐一審問有司或有他務相
妨則勢又不能速及曠日持乆遂使枵腹垂斃之民日
需次逆旅之舎而所得不足以償費至有垂槖以歸或
不及一饜以死者可哀也社賑則各濟各方隨投隨給
其周之若燭照而予之如取攜其便四公賑不免有盤
撥轉運之煩有需索使用之費有斗斛髙下之分有推
輓負戴之勞而社賑則悉無此累其便五公廪一二而
饑民喁喁待賑者常千萬計駢肩累足沴氣薰蒸疫癘
不免或更有他虞亦不可知社賑則分局各濟散而不
聚自不患此其便六公廪必上棟下宇有磚瓦木石之
費有透風重簷之設而雨雪薄簷易於沾濡鳥雀縁空
易於剝啄倉䑕穴牆易於圮壊則又必歲時修葺費且
不貲况榖既入倉陳陳相因則紅腐而不可食出而晒
晾之則遞晒遞減且有因縁為奸利者而社倉則状若
圓囷所需惟草木泥芭無磚瓦木石之費日色易透故
不煩晒晾無重簷故鳥雀難入倉四周皆時有人跡故
䑕不為耗其便七民俗之日以澆漓也如逝波之東下
而不可復反也社倉既立則里閈共為有無必藹然有
同室之義一體之情焉盖不但緩急相周即百姓親睦
民德歸厚亦且由此其便八人情不能無公私今令於
國中曰吾勸輸備賑出爾私藏而公諸同邑不相識之
人非甚倜儻誰肯應之惟各社有倉各勸其社之居民
家道殷實者各自為備出其餘以待昆弟親戚之急人
必不能恝然而荒年賑濟惟在此方之人得用之不以
泛及其他且輸者有時而貧亦反自取給焉此民情之
所欲也因而導之當令下如流水其便九夫是九者惟
社賑有之而公賑殊不然吾固曰社倉有實惠公廪顧
反不如也
社倉議二
倉以社名則非獨有司之事也葢所在居人均與有責
焉傳曰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今吾邑侯為吾
邑賑荒計既肫肫若此矣豈鄉士大夫與吾民有力者
自為其桑梓身家乃不能好義以終其事與吾知其必
不然盖里中士大夫有富於財者未有不結社飲酒以
一日之樂糜小民終歲之費也未有不窮奢治具集水
陸之珍强客屬厭而客謝不能不止也未有不盛飾山
池臺館魚鳥花竹聲容耳目之玩而費累千金不惜也
未有不以其䑕壤棄餘委諸無用而明以資盗隂以損
福也諸如此類費何可勝計吾不敢謂諸君之盡然間
亦有不免焉者倘稍裁百分一以輸之社廪備荒年賑
濟而起人溝壑之中不過斗斛中一粒而遂能施仁義
以行德化無用為有用諸君何憚不為且既名為士大
夫讀書明道理當思天下饑由已饑顧乃於同室之困
不少置念凶年饑歲家有餘貲廪有餘糧僮僕温飽而
目覩鄉井餓夫枕藉溝壑焉則亦與凡民何異此無論
隂隲暗虧觖望難釋第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豈以吾軰
號士大夫反不能善推其心以為鄉閭倡耶即條陳民
間疾苦以請命於邑大夫亦吾軰責况今邑侯不待片
言先自軫恤厪思善後之策欲使吾父老子弟長無凍
餒吾軰有不感激踴躍相率應命者非夫矣諸君必不
爾也乃若環邑居民其間有力者不嘗有結社攢錢隨
㑹講經為奸人籠取乎不嘗有修寺建塔鑄佛塑神望
南海走東岱跋渉道路足重繭而不惜乎不嘗有齋僧
飯道建醮設壇為游食供糗糒而自謂修因果積福田
乎夫此數者皆無益之事而奸人誑惑之輙竭蹷恐後
積榖備賑本有益之事而邑大夫惓惓焉乃趦趄不前
此何以説也夫神明正直非可私媚所福祐者必是善
人為善人行善事無大於濟人利物濟人利物無過於
凶年饑歲盂飯可當斗粟諸君何故不為而乃營營焉
役役焉求之於茫昧杳𠖇之中吾為諸君大惑之夫公
輸苦浩繁而社輸多寡隨意公輸有程督有稽覈有罪
繫而社輸緩急自便賠累無虞且自積自備雖為人亦
為已也貧富何常吾今日出有餘以濟人安知他日不
人濟我以不足也惟願諸君各承邑大夫教令而導揚
其波澤以贊成盛舉焉
社倉議三
以葢藏論一邑則邑人有富者有貧者有非貧非富而
衣食有餘者大約不出此三等矣貧者不能積富者之
輸榖備賑也則以為貧人積其非貧非富者安積乎積
之家則不免侈於用而奪於姑可已之費将如何而可
葢嘗見里中小民有結社積錢者或三五十或百貯之
一所及歲杪始出而瓜分之亦各如所輸數夫其積而
分分如其所積非有加多也然不以存之家而為是紛
紛者誠恐其侈於用而奪於姑可已之費也故為是以
自制而不厭其煩此小民積錢之一策也予欲推此意
以積粟於社凡非貧非富而衣食有餘者月輸粟一斗
儲社庾計歲輸一石二斗時愈乆積粟愈富值荒歲亦
各如所輸之數還歸之如今之歲終分錢者此亦小民
積粟之一策也不睹夫撲滿之為器小器也状渾淪惟
一口口僅可容一錢滿積之不能逾三百然可入不可
出必撲而毁之而後可得用吾今欲小民積粟於社者
葢亦以社倉為撲滿而取諸寄也
用人議
我皇上臨御以來孜孜於用人圖治一時之治效可覩
已近三五年職官多有不補臣愚誠不知聖意所在顧
惟我太祖髙皇帝神聖開天稽古定制由内逹外無處
不設有該管衙門由大及小無一不付與應得執事非
徒以備員而已也總之皆精神心思所寓而治天下之
大經大法也由此則治不由此則亂二百餘年聖神繼
作無不率由者匪但前事之不忘實惟成憲之當守也
臣請得一一熟慮之葢在内五府六部與各卿寺衙門
逐日奉有欽依隨即發行天下一有壅滯則後來文案
堆積相仍不免悞事故今五府有掌印官必有僉書六
部有尚書必有左右侍郎又各有屬官分理其餘卿寺
亦莫不然盖本源之地無壅而可周流不滯也而又特
遣廵撫都御史安撫人民廵按監察御史紏發奸弊俱
要職也乃今常經年不補而九卿衙門或有正無貳或
有貳無正居常鞅掌易以稽遲臨急乏人且相那借累
朝以來人材寥落未有若此者此今時在内景象也外
省都布按三司或主甲兵或主錢榖或主刑名各為一
職猶恐不徧又設為分守分廵與各兵備以分理三司
之事使一擔衆負易以舉行險阻幽深無不周徧亦承
流於上宣化於下缺一不可者若復付與别道兼攝或
至連數百里之外以相遙制勢豈能及盖各省地方常
踰千里守廵兵備分布彈壓者不過數人而又有入覲
行者入賀行者有新舊交代日乆不至者其現在五六
人猶復不備将彈壓可得而徧乎盖地濶則控馭難周
而盗賊竊發事繁則耳目難遍而吏胥為奸守廵道胡
可缺也守廵而下則各府知府比之司道事體尤專乃
今亦處處懸缺姑委之佐貳署掌夫知府惟位尊望重
故能表率所屬使遵奉約束無敢有慢政虐民者佐貳
倅職也其屬乃州縣正官能使見嚴憚稱師帥乎矧復
有非其境土而攝者其視官傳舎而已矣既視官如傳
舎豈復能視人之事如已事乎撫人子如己子乎為人
守藏能惜其財如己之財乎其圖易以塞責者不任其
難其取辦於目前者不顧其後縱小小辦治亦目前了
事而已官民情隔父母赤子判然為二此今時在外景
象也夫内不備則源塞外不備則流壅塞且壅則不能
有潤澤及民天下安得而治此用人圖治法祖第一事
而臣愚諄諄言之也雖然此論其常也有急於此者海
内之承平乆矣當此差繁賦重之時豈無弄兵潢池者
而所在無官孰與簡兵孰與儲餉孰與繕城隍圖戰守
以備不虞隂雨至而後為計其有及乎且朝廷毎遣使
必設副貳以行一時一事猶兢兢若此也矧其有常職
有常事以稱代天工凝庶績者可若是草草乎如謂省
官省費官可不備也則歴年以來裁冗員者不遺餘力
矣詎復有可省者乎富人之家田廬稍斥猶多署臧獲
廣招佃人以為已分理於下誠恐其家之不治而地有
遺利也豈有天下國家者而可惜此小費乎孟子曰不
信仁賢則國空虚國無政事則亂夫官惜費則國無仁賢
矣無仁賢則無政事亂且滋起所憂方大可視為小小
者哉伏願皇上法祖建官舉逸修廢俾仁賢濟濟在列
則臣任其勞君享其逸天下可無為而治矣故臣愚以
用人為當今第一議
行政議
臣惟天不言而天子代之君有時恭黙不言而臣下代
之總謂天言天言者天命天討之所自出也葢綦重已
祖宗朝面决政事一切章奏例應批答者隨奏隨答隨
答隨下無留難也及皇祖世宗皇帝深居静攝始不面
决政事乃其時臣下之所禀承機務無不振舉者則恃
此章奏一脈為可通君臣上下之情也而國家大政事
即在此矣夫章奏即政事停章奏即停政事也緩章奏
是緩政事也皇上試稽覧載籍上下古今歴數其興亡
治亂曽無有政事而可以為國者乎皇祖雖深居大内
而章奏批答疾如風雨其精神何嘗一日不運於天下
故其時雖不面决事而庻政修舉亦自與臨朝稱制者
不殊兹所以無害於嘉靖中興之治也假令皇祖末年
不廢臨御則乆道成化宜不止此皇上祇知其倦勤之
迹不求其勵精之志毋亦有未盡者乎臣反復思維一
念隠憂有不勝杞人之慮者葢凡政事中有利害所當
興除人才所當進退材藝所欲馳騁忠藎所欲發攄國
是所由鎮定機宜所由剖㫁者莫不取决於渙號之一
頒惟留中不報常後時則利有當興者不興害有當革
者不革賢能當陟者不陟愚不肖當黜者不黜明作者
無以見能尸素者得以藏拙懐忠藎之意者鬱於心胸
奉奔走之職者困於羈絏此當事之臣之所甚苦也是
故國是有盈庭之議非早奉宸㫁不明軍機在反掌之
間非立承斧㫁不决諸如此類一有濡滯将九重徳意
弗宣且遂為衮職之闕者亦何但臣下之不能盡職也
夫人情需則易疑留中者曰何為而留緩發者曰何為
而緩其設為不必然之慮而妄揣一人之意指者無不
至也此甚非盛世之所宜有也三五之隆庶事以康如
四時之序森乎不爽惟後之優柔不㫁者乃多有廢而
不舉之政皇上聰明睿知乾綱獨攬本毅然大有為之
君顧徒以章奏稽留使咸熈之績有遜於堯舜之世此
臣心所大不安也故竊以行政為急焉
屯田議
自&KR0034;錯建言募民耕邊以實塞下此屯田之始也是後
趙充國屯西域劉馥鄧艾屯江淮曹操屯許昌羊祜屯
襄漢孔明屯渭水郭汾陽屯河中韓世忠屯金陵成祖
用前人遺策相循不廢故居者無輸将之勞而戰者無
待哺之困屯田之制盖深得寓兵於農之意焉而足餉
之長策莫善於此矣我國家倣古遺意創為良法盡天
下設衞盡衞所置屯大要守者什三耕者什七卒有儆
急朝發夕至是於守禦之中而享耕穫之利其法又視
古尤備焉顧法行既乆寖失初意則不能無弊是以屯
田之尺籍徒在而三軍之枵腹無裨整肅振舉之策在
今日誠不可不講也請先述末流之弊而後及處之之
法可乎葢古之屯者惟自為生養之計而不以貽憂於
國也其有事而食也民未嘗取之於官其無事而耕也
官未嘗斂之於民上不勞而下安之所以乆行而不廢
也乃今耕而入粟者有交納遷轉之煩戍而得食者有
闗支遲留之弊雖視夫千里餽糧者有不同而吏縁為
奸人滋多事逋負荒蕪之端從兹起矣夫國家之養兵
恒患於食之難給也彼誠可以無饑但不厪吾慮亦足
矣而何必與之計升斗之贏以滋弊乎此屯之壊於租
稅者一也古之屯者阡陌相連上下常數千里耕者之
從事其間初未嘗有異處也今國家之制星散置屯本
以從人情之便為常稔之圖而一軍之名或跨數圩一
圩之田或分數處勢不能以相兼則舎逺圖近亦人情
之所必至者彼近而易及者固享其収入之利而逺而
難及者安得無汙萊之迹乎以此而日甚一日欲田之
不抛而荒食之不因而虚者無是也此屯之壊於分土
者二也古之屯者有屯而後有食軍之視屯若輜重然
不可使一日去我也今屯之始也雜於民田而疆埸之
别易紊迨其乆也又任其自棄而盗鬻之禁不嚴以故
賣者易售買者易行輾轉相尋田之去其主人也非一
日之積矣此屯之壊也又由經界混而法之不立三也
夫法之壊也非立法之初使然也葢其始也起於端緒
之煩而其既也成於因循之過法安得而不壊也是故
君子之為法也不貴煩而貴簡不便於寛也而便於嚴
葢煩則弊端易生而簡則有畫一之規寛則法紀易弛
而嚴則有難犯之勢為今日慮亦惟簡與嚴之為尚耳
所謂簡與嚴者有復舊之議有更新之法二者固不能
以相兼也愚請得而備言之彼屯田原額轉相貿易其
為時非一世而所歴非一人矣今欲於盗買者則奪而
歸之於軍是已往者享其利而見業殊有所不堪也此
不可不為之處也竊計置田之家三年可以足直又二
年而獲利半之請下令於民凡佃種軍屯者限五年還
官而自今仍鬻者必治以重罪則屯額之舊可稍稍復
集矣夫然後叅之舊冊更為清造除各衞各所之屯總
為一册而各軍之屯又註其四至而人給一冊軍有更
代則此冊與俱而私相授受者亦庶幾其鮮矣至於毎
屯百頃則申命武職一員專理其事必時而耕穫正而
疆理兼之以拊揗練習之務而提督於上者必為之嚴
法禁時廵行以考課之所部者治則與勝敵同賞所部
者否則與失律同罰必信必果無少貸焉行之既乆而
屯有不修者鮮矣然此固就事論事以紓目前之急復
成法之舊耳若既補偏救弊而立為經乆之法非盡易
往昔之轍而大有更張不可也何也星散置屯本以從
人便而其卒也乃民田易混而盗鬻之弊叢生焉此疆
界之煩為之耳如於守城之處以環城之四周者為屯
屯之外始民田焉守邊之處以沿邊一帶者為屯屯之
外始民田焉則不惟耕守之勢便而界限分明彼此遼
邈私賣之端無自起矣况附近之田多常稔之田乎三
分守城七分屯種固通融之計也然而城守者無事之
日多宜可以從事於耕而邊塞之區𤇺燧時警道里遼
曠欲安心於畎畝之中亦難矣竊謂沿邉之處宜毎卒
僉正卒一人守邊副卒一人守屯使守在外者無内顧
之憂而耕在内者無外擾之患内外耕守之間有相倚
為命者矣田之有上上下下也槩而予之未辨也愚竊
謂江南之田屬常稔者人五十畝足矣江以北者宜少
加之乃邊塞之地則多瘠少腴非百畝不足以贍一年
之養也辨其肥磽而制之多寡則人安而荒棄者鮮矣
凡此皆法之簡而易守者也以易守之法而專之以責
成之人申之以嚴飭之令則孰以苦吾法撓吾法哉故
曰為今日慮簡與嚴而已矣雖然屯田與鹽法相表裏
者也自守支之説行則商人不樂於開中納銀之例起
則塞下不能有積粟屯田之易廢而難乆者率以鹽法
之不能為之輔也講屯政者宜於斯致意焉
鹽法考
自管子有鹽筴之議而後世宗之於是乎𣙜鹽有令理
鹽有官漢唐以來咸賴之以足國籌邊既卓卓有明效
矣宋熈寧時令商人輸粟芻塞下而以江湖淮浙之鹽
給其直而加厚之以故商賈樂於趨利而不辭奔走之
勞軍餉恃以取給而無勞轉輸之費信所謂飛輓神運
而一時足邊之䇿葢莫有善於此者我朝循用其法而
召商中納著而為令非百世不可易之道乎今考天下
行鹽之處為轉運司者六為提舉司者七國初嘗設有
竈丁著有圖籍授以鹵地給以草場償以工本而又復
及於其家所以恤竈丁者誠甚厚也比鹽成而當開中
之時則量所在之粟芻貴賤與道途之險易逺邇折中
為例而出榜召商在洪武時毎鹽一引不過納銀八分
永樂時亦輸粟二斗五升而已本一而息恒六七倍之
所以利商人者誠甚漙也夫竈丁得所則人斯力於趨
事而財出有不匱之源商利居多則人咸樂於中納而
國計有常資之利鹽法之行於國初者固無以議為矣
其在於今乃私鹽横溢而官鹽遂阻商人中納日寡而
邊徼之利賴益微者豈方今之邊事與昔異乎将今日
之人情與昔異乎抑時異勢殊而祖宗之法可行於昔
者不可以行於今乎吾知其有不然矣且倚頓一匹夫
耳尚能以鹽之利而致富不貲况以天下之全力而總
天下之利權有可以求之而不得者否也劉晏理財於
唐在當時諸凡之費取給鹽法者過半今獨以之濟邊
而顧有所不足者否也愚因此而考究其故葢亦法制
之更張太過漸已非祖宗之初而目前之小利是急不
思為經乆之計耳自今論之鹽有常股有存積常股七
分存積三分固例也然商人樂存積之易効既以趨赴
而争先而常股之守支於場者至有沒其身而妻子代
之則商人固苦於支給之難矣洪武永樂間納銀納粟
之亷者非徒以委利於商正所以厚吾三軍之士也成
化以來漸增而至於八錢則商人苦於規利之難矣又
其甚也勢要占奪賣窩買窩有報中之難例外勸借加
耗私增有輸納之難守候查盤闗領勘合有逗留之難
私鹽既賤官鹽遂壅有發賣之難有此數難此商人之
所不樂於中納而邊計之由以日虚為今日計在惠竈
以開其源通商以導其流而欲講通商惠竈之法則正
鹽之價不可不減也餘鹽之直不可不給也支掣之期
不可不信也留難侵漁之弊不可不革也無用之鈔不
可不償之以足其直也常股存積之法不可不融之以
歸於一也而數者之中則清餘鹽減正價者其要也何
也鹽法之不行者以私販之壅而私販所以恒多者則
餘鹽之有以叢其弊也葢貧竈苦於不給既毎以所得
之餘而亷其價以竊鬻人情樂於趨便又恒詩有餘之
家而易其私以圖其亷則私者安得而不盛官者安得
而不壅也今欲於餘鹽而厚之當念夫正鹽之工本至
給鈔二貫五百何如其厚也彼有其鹽則以正而視其
餘亦可也欲於正價而減之則又思祖宗八分二斗之
例何如其微也今雖不能多損之以幾於昔亦以少取
之以不至於今也如是則正鹽之價輕既有以利乎商
人而餘鹽之盡収又有以利乎貧竈将私販之自息而
公法之自行也或曰國家之財用常苦不足雖欲於竈
丁之餘鹽而厚之又安所取給也愚曰鹽之所在利之
所在鹽誠無窮而利何患其未廣也今者理有國之賦
而不求其大端不酌其乆逺惟區區與細民爭刀錐之
利計尺寸之贏所得者少所失者衆朝四暮三孰寡孰
多哉故理之有道則常股之鹽可隨足不必又存積也
况此速則彼将益滯也法之不壅則商人之利亦吾之
利不必較錙銖也况商困則國亦困也此正價之所以
當減而餘鹽之不可不清也雖然又有説焉國家之召
商中納者本以資芻餉輦運也今行之既乆而寖失其
初守運司上納之例而不循沿邊糴買之規則轉輸之
勞吾猶任之雖歲時開中徒與商人為日中之市而已
矣假令三軍之士脱巾而一呼或近塞之區水旱之相
仍縱府有餘錢而枵腹者無資也豈祖宗初意哉通乎
此説則雜買之規不可不復其舊而屯田之法勿諉之
難行而莫之講也
兵食論
何以足兵兵貴責實何以足食食先崇儉夫兵無實則
虚虚則不武食不儉則耗耗則難繼如是而徒聚兵無
益徒日加賦無益也是故實與儉其兵食之上務而籌
國之善策乎三代逺無論已姑自後世談之嬴秦僻處
一隅而以六國之形勢與之度衆而較力則秦彈丸小
耳然秦人開闗延敵而六國之師咸縮足而不敢西向
卒以成蠶食之謀豈不以秦民之强悍武勇為可恃而
六國之旅有不可為衆者哉君子曰觀秦與六國之勢
可以知兵矣漢文當瘡痍新定之餘而尤勤勤於蠲民
田租之詔在經用疑為不足而其時府藏所積乃陳不
可食朽不可較富極矣至於孝武承累世之蓄息而益
之以桑孔之𣙜算所入視文帝時又百倍而天下之嗷
嗷而待哺者何急也豈曩之薄征者固有餘而今之厚
斂者乃不足哉君子曰觀漢文帝之世可以知食矣是
以司國計者使兵之可用如秦足也而不必如六國之
衆使食之制用如漢文足也而不必如桑孔之謀彼不
强之兵猶無兵也是操鉛刀而使之割不節之食猶無
食也是注之上而漏其下也夫荷戈候敵蟻聚於邊疆
而負輓供國者相屬於道路在我師未為不盛而取之
不為不宻也而覈其實則無制之兵無能之将與夫聞
戰而股慄者過半矣以此而驅之使戰詎非割之以鉛
刀乎公家之食既巳多冗而土木之修錫予之濫且歲
無虚日吾不知其誰給也以此而制國之用不得謂上
注而下漏乎嗚呼操鉛刀者曽不足以㫁腐朽而注漏
盂者竟不足以存一勺善救弊者亦在乎反之而已矣
責其實而使之有用補其漏而使之不涸固所以反之
之道也不嘗見凡民之情乎夫以富人之室率子弟而
禦侮侮未有不可禦者也如其招鄉鄰之衆而助之則
敵得操其戈入其室矣小民之家畀之十金已寛然有
餘比其家之愈饒慾之愈侈而其用反索然窮矣不知
其兵之不武而惟曰徴兵之不衆不反其用之不儉而
獨憂制用之不足者皆此類也胡為乎不反而圖之也
説者曰時有今昔則財有豐耗風氣有南北則人情有
勇怯以古凖今以勇較怯者泥也非通論也愚曰不然
人之勇怯財之豐耗終不以秦越殊状今昔異形也昔
項籍以呉中子弟渡江而横行天下劉晏以淮揚一隅
供國而國用常足亦可見兵無南北惟其練賦無多寡
惟其節不練之兵不節之用雖盡聚天下之兵以為伍
而盡用末世之法以括財亦何補於富强之計哉故曰
善救弊者亦在乎反之而已矣雖然兵與食非二物也
兵之多冗食之耗也蘓子嘗曰養兵十萬五萬人可去
也廪之十年則是五年為無益之費也故世無冗兵亦
無冗食而天下無事則所謂兵者特不忘戰焉而已矣
有太平之畧者其尚於根本圖之
論京營兵制
古稱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武備之在天下甚不可一日
不講也而况都邑定鼎之地為諸夏根本之係乎在西
漢之興也有南北軍羽林之制唐有府兵宋有禁兵雖
世代不同盛衰互異而其創制立法則均之有居重馭
輕之規强幹弱枝之義也我國家自成祖都燕深惟逺
慮所定兵制在畿内者既已視諸郡為實而其在輦轂
之下又視夫千里之内為重焉考之立國之初𨽻在五
軍都督府者止四十八衞至永樂初年始增而七十二
衞矣時乃設五軍營以統将士三千營以司寳纛令旗
神樞營以司神鎗火器而復選附京諸省與中都大寧
等衞之官軍使更畨入役以充營伍是為三大營也三
大營之制内衞京師外備征調已赫然雄天下矣景泰
初年復用本兵尚書于肅愍公議以為各營将卒自為
號令不相統紀而兵不識将将不識兵非同心一體之
義也於是選諸營之精壮者十萬分十大營而設重臣
以總統之其不在選者為老家軍至成化間又增置二
營而十二團營之制於兹備矣今考其制大小相維重
輕相制如一綱之舉乎衆目何其整也無事則聚而練
之以壮國威卒有徴發則隨其多寡而以次撥用不待
遴選於臨事之時而莫非其桓桓而孔武者何其豫也
以此而守則神氣以壮可以遏不靖之萌以此而戰則
我武維揚可以底膚功之奏祖宗之睿謀逺算信已超
軼乎往代而良平復出無容其更張之見矣獨以承平
既乆則紀律易弛玩愒相沿而凋敝遂甚十二團營之
制非不晏然猶昔也而今之號稱精鋭者與昔之老家
奚别焉名存而實不副識微君子徒以為有存羊之意
而已矣自非大有振刷何以起積衰之勢瘳沈痼之疾
乎然欲起而瘳之亦不必破成規而别立一制度也即
今之名而求得其實以復乎往昔之舊焉其幾也實者
何曰軍實之不可不覈也肄習之不可不精也士氣之
不可不培也綜理之不可不核也如是而又專責成擇
閫帥修此六者故全也夫團營之軍未嘗不備曷為而
又實之當覈也葢古者兵農合一有所發也各推其家
之壮者以為兵是以兵無不勇之夫而國有常伸之氣
其在於今則强者耕弱者戍矣富者傭而市井者代之
矣望之雖蟻附而雲屯而物色其人則黄口之童斑白
之老與夫尫羸而憔悴者過半矣此昔人所謂養兵十
萬五萬人可去也若之何而可以弗覈也今将限之以
年以方壮而籍以始衰而代驗之以状以驍勇而進以
衰弱而黜如選士之於鄉社惟恐比之匪人以為民殘
也不亦可乎團練之法歲時不廢曷為而又肄習之必
精也葢古之教民戰也教之以親上死長之義則作民
氣也教之以攻殺擊刺之方則作民勇也夫是以上無
虛文下無廢業而兵之不可制勝者否也其在於今則
訓練徒勤如羣兒環聚而戲亦祗為故事而已矣昔人
所謂戰不教之民而棄之者今日是也若之何而可以
弗精也今将使列團營者五十有隊非徒長之也将使
有道者一人焉申之以忠信長上之訓使之見敵則奮
然而有怒心将使諳兵法者一人焉譬之以古昔制勝
之畧如所謂背水囊沙之類者使平居皆曉然而知将
意又将使慣武藝者一人焉教之以衝鋒破敵之要如
今之所謂鎗手者使之習尚武勇樂於戰鬬如秦風之
賦無衣焉以試其勇必可以投石而超距以程其藝必
可以百歩而貫革汲汲然如嚴父之誨其子弟惟恐其
或失之惰以貽厥家聲之墜也不亦可乎不然則孫武
以婦人而習陣不可以取信於闔廬矣至如國家之養
兵歲糜百萬不可謂不厚而士氣之所以不揚者非其
養之而未至惟其有以奪之也何也養兵本以耀武也
而今乃累之以畚鍤之役籍兵本以為國也而今則執
御於豪貴之門又其甚也則廪餼之賜從而勒之且從
而侵漁之者衆矣昔謂未戰養其氣将戰養其力者恐
不如是之輕且易也以此驅民於戰方将有以疇昔之
苦而報怨者安望其為勇敢之倡乎故曰士氣之不可
不培者此也國家之綜武纖悉備具不可謂不周而軍
實之所以不充者非其慮之有不精惟其有以弛之也
何也戎馬中國之長技予之而不復究其肥瘦故馬多
欵段之迹對壘全恃乎甲兵有之而不以驗其虚實故
兵多鈍朽之器又其甚也則貧人傭焉以市利而弓矢
戈㦸之類有終於不蓄者矣古云器械不利以其卒予
敵者今日是也以此而驅民於戰所謂縛孟賁之手而
女子勝之者安望其全師之績乎故曰綜理之不可不
核者此也夫綜理核則兵有所恃矣士氣培則兵無不
揚矣肄習精則兵皆有教矣軍實覈則兵無偽名矣四
者備而補偏救弊之政亦庻乎得其槩矣然愚聞軍政
之修明也分而理之者偏裨之責統而一之者專閫之
寄今以文吏而論庻官分列於外太宰課其殿最而黜
陟行焉此上不勞而下之所以無廢事也今團營之兵
自一隊以至千萬既各有主之者矣獨不如文吏之專
意以責其成功乎又嘗觀為天下者擇一相相道得而
萬國理天下之大固以一人而重也今以十二營之兵
而屬之一将以提督之亦億兆之命宗社之休戚係之
矣獨不可致其謹如卜相者之甚難乎此愚所以又有
專責成擇閫帥之説也夫責成之必專非可以嘗試而
漫為之也以一營而論有十千之數矣為大将者誠以
甲乙十千編立名號選武職才幹者如前四事悉以委
之又從而稽之所部者稱則與勝敵同賞所部者否則
與敗績同罰必信必嚴無少貸焉行之既乆将有各自
為戰各自為守者也不愈於今日之徒練而無益哉閫
帥之當擇不必重臣而後可勝其任也古名将誠難得
而文武百官之衆四海九州之廣不可以無才誣之矣
誠為之廣詢博採如國初之徐公逹近代之王公守仁
其人則不計崇卑不問文武而閫以外者悉以委之吾
知當今之天下一将相而表裏之無難也奈何以主将
為細務哉
亦玉堂稿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