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玉堂稿
亦玉堂稿
欽定四庫全書
亦玉堂稿巻十
明 沈鯉 撰
明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確
庵魏公墓誌銘
萬歴丙申正月四日故大司馬確庵魏公卒涇陽里第
厥嗣知觀以公門人牛侍御所為狀越數千里詣予請
銘曰公先子生平鮑叔也即不朽先子宜在公嗚呼士
君子惟出處操持最兢兢耳至所稱才難尤在邊畧公
蓋兼有焉始公以留都大司農謝政家居適西北邊羽
書旁午有詔推元老壯猶者往廷議以公名上起兵部
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總督陜西三邊軍務公屢
辭不獲則移書執政曰吾聞事君者量而後入不入而
後量虜自欵貢來疆吏相襲苟安懼開邊釁而武備日
不競此宋人積弱之漸也必我行者則罷欵議戰一大
創虜去庶幾其可不然吾不敢以國家大計嘗試矣執
政咸報書如公指公始就道時辛夘八月也公至固原
虜酋明莊二部各擁衆數萬相繼擾邊公三戰三北之
斬大酋一人他俘馘不可勝計上嘉公勲晉太子少保
廕一子世錦衣衛千户錫予蕃庶公方將舉頽邊軍事
次第修復使中國常操勝算㑹明年寧夏逆賊哱氏戕
一巡撫都御史一兵備副使以叛人心洶洶公顧若弗
聞也日夜圖方畧制賊要領言寧夏西北雄鎮士馬物
力充牣其中而賊以負嵎此病在心腹非旦夕可取也
然大要不出數月乃即日發二檄招安姑緩賊旋移檄
各鎮徴兵餉而公自統大軍駐靈州以偏帥駐花馬鳴
沙州諸處扼賊要害使不得渡河窺闗内又分兵徇四
十七城堡下賊者收復之以孤賊勢而賊且大括城中
金帛婦女賄虜為援公曰此腹背受敵危道也則多發
敢死士夜銜枚擣虜巢牽其反顧已兵餉四集則進師
薄城下圍焉賊驍將哱雲中機銃死賊氣奪而城堅不
可猝拔計惟決水灌之顧恐傷良民則築堤縁水道而
實土塞城闉為浸城不灌城之計城中聞水至則懼且
譟公曰此可以行間矣乃射書圍城中疑賊黨使自相
圖居民亦多受公計為内應未幾賊首劉東暘果為其
帳下所殺八月甲子夜城啟我師入哱氏闔室自焚死
寧夏以平先是言官有議公逗遛者詔逮公問狀公之
䇿賊固期以數月乃距城下月餘爾公已就逮一軍將
吏皆號泣夾轂公曰諸吏士為國勞苦幕府籌邊不效
固當中法既至對簿諸為公上書白寃者章滿公車公
終不一言自明已而上感悟還公官歸里亦不録功廷
議至今惜之公魁悟岸偉丈夫也平生慷慨功名明習
邊事自為户部郎督餉宣府適敵騎薄城下城中如沸
守者不知所出公戎衣乘城從容籌畫方畧敵因遁去
邊人皆大喜過望廷中以是推公擢光禄寺少卿尋拜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遼東遼有叛卒黄勇者數勾
敵為邊患朝廷懸重賞購之不能得公至黙而不問或
以為言則曰勇本吾人曏處置失宜故叛若撫而用之
猶吾健兒也何購為勇聞之信則數雜市民入城乃閉
閎而執之敵患以寧論功晉右副都御史尋入為兵部
右侍郎改吏部轉左公操履端方其郎計部時有權璫
為商人居間欲冒支芻餉鉅萬大司農許之矣公趨而
前曰豈其以百姓脂膏國家府庫為此輩潤囊槖耶執
弗與大司農亦無以難公在光禄時松江輸白糧不糳
當輸者罪執政以為言公不可再言再不可葢公於執
政門人也而守官若此嘉靖中分宜嚴公相欲改公郎
吏部須一見公不見亦不果改蒲坂楊公總督薊遼欲
假事推轂公公不肯受事再强之則云度支郎殿最有
主者不敢當總督薦未幾楊公入為大司馬又欲得公
為屬公固遜亦不果改其生平不干進類此新鄭高中
𤣥先生與江陵張公同在政府俱以才雄一世鮮所推
許顧交倚重公已二相中失懽而江陵欲得公為助心
知與高至篤也乃設事嘗之曰吾頃微敲高公公謂如
何葢是時江陵私人已疏論高公矣公正色曰二公皆
當世名賢又石交即有失自不難盡言相正敲之一字
豈所敢聞江陵為改容謝焉無何高公䇿免百官嚴班
在廷相視以目公獨大言曰上冲齡踐祚首逐一顧命
大臣豈正始事且此詔出何人手草不可不明示百官
衆為凛然朝罷更要九卿詣江陵所江陵稱病謝客高
公遂行當是時江陵以師保朝委裘與馮璫表裏用事
道路皆三緘其口公獨敢撩虎鬚天下聞而壯之未幾
晉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未行而有列白簡者詔褫公
新命以侍郎還里又數年江陵公敗乃起公為南京户
部侍郎其時言路大闢游談之勢重有羣擊執政家事
者上意頗動諸府部大臣合疏保留次及南都九列署
題至公公曰不可大臣進退取自上裁保留豈裁之自
上乎且大臣與言官争辨亦何其無大體也諸公皆服
其言顧重違宰執意相視首䑕公奮筆書疏尾曰此自
出魏某不可無與諸公諸公乃不復言保留事公之不
詭隨葢如此公嘗著四禮儀式每事秉禮而行先後居
喪六年不涉足中門事兄如父視族黨如其手足鄉人
有望之援手者輒量力與義各重輕賑給之無不滿意
去而自處則甚約蓋秦俗以商販為業即士類不諱言
獨公有拔葵斷織之風焉以故歿之日里人皆家臨巷
哭尸祝於社其修之家者已豫哉公諱學曾字惟貫確
庵别號也十四為紫陽諸生嘉靖丙午舉於鄉後六年
成進士初授户部浙江司主事歴員外郎郎中至今官
所學主於誠故生平立身行已於家於國一以貫之有
本者如是矣先世自咸陽徙涇陽傳至髙祖鑑有隠徳
曾祖禎泰安州判祖琫父守㓗俱以公貴累贈南京都
察院右都御史王母趙母何俱贈夫人配任繼李亦贈
封如母子男四享年七十二卒恩䘏與易名諸典猶未
備然士論固人人與之矣公文宗司馬子長書宗晉俱
得其逸趣所著涇陽志遼陽奏議詩文集若干巻嗚呼
公出處大節與素所操持侃直不阿固巋然古大臣風
烈矣西陲之勲赫然而不能究其志他何論悲哉為之
銘曰
於維魏公人今心古孝友張仲吉甫文武出車三捷戎
功召虎所至矢忠王事靡盬直已若弦沈幾類弩國是
一言有懐必吐避謗居東人歌破斧左史右圖蕭然環
堵三讓就徴先盟後祖出處大凡隆中畎畝吁嗟乎三
五以還兼才罕覩公果何修超倫邁伍維公孕靈太華
天姥兼之學問淵源東土葢昔孔門傳者曽魯公取其
確毋欺自許人惟一誠即天可補昔在嵩髙生申及甫
一以正直為周碩輔公邁往聞而踵芳武匪我諛公實
公行譜
明資政大夫吏部尚書贈榮禄大夫太子太保諡
莊敏栗庵宋公墓誌銘
栗庵宋公以萬歴辛卯四月十有三日辛京邸同官以
聞天子震悼曰嗚呼宰惟朕股肱天不憖遺以輔予一
人所司其考䘏典議上賜祭二壇贈太子太保諡莊敏
遣官䕶喪歸以中書舎人典塟事廕一子入胄監稱備
物矣公之子治&KR3044;將以丁酉仲春塟於三陵之陽奉少
司冦吕公狀請予誌而銘之予與公生同里仕同朝相
知獨深墓中石非予銘而誰按狀公諱纁字伯敬世歸
徳人蓋微子之裔也曽王父處士貴配李王父瑾配劉
考霓配靳繼劉郭三世俱有隠徳王父以下皆以公貴
累贈資政大夫户部尚書配皆太夫人公昆弟三皆靳
出公其季也幼即穎敏異凡兒六歲就外傅勤誦習不
好弄總角事靳太夫人以孝聞侍疾昕夕不離側居喪
備禮如成人壬子舉於鄉游南太學丙辰第南宫己未
入對成進士筮仕永平府推官以平允稱嘗視遵化邑
篆拊循有方流亡復業邑人思之召入為山東道監察
御史出按闗西抗疏論中貴人不法事中貴人肅然憚
之相戒斂避乙丑按應天弭節抵部即召吏民諭曰予
兹奉命來實寧謐汝匪束濕揚沸戾汝今與父老約毋
武斷猾賊毋犯科作奸毋持吏短長怙終故縱者無宥
其有一𤯝偶觸吾網者吾祝而解之已而法行惠覃吏
民肅且懐焉隆慶改元按山西冦屠石州三晉戒嚴闗
吏捕生冦七十七人奏當斬公詳鞫之有漢人為㓂所
掠者三十有三人具其寃狀得釋又大盗李九經擁衆
據山出没抄掠有司莫敢問公召賊曹掾窮其黨盡勦
捕焉庚午擢順天府丞尋拜右僉都御史巡撫保定畿
南長安孔道冠蓋旁午公送迎饋問如禮而止曰吾不
能朘民膏以媚過客也春秋兩防嚴飭守備邊圉晏然
調度軍需單思區畫歲省可三萬及裁罷冗兵亦歲省
數萬司農為之稍寛㑹江陵相當國意多相左公遂引
疾歸家居十年兩臺累疏交薦癸未復起為保定巡撫
時值大荒先賑貸而後上聞尋晉南京户部右侍郎改
北轉左總督倉場平兌法汰冗貲鉏常例嚴稽覈儲餉
之弊為之一清上閱視壽宫命守朝陽門賜金幣者再
丙戌晉户部尚書其年江北數省方數千里水旱相仍
死者枕藉或議開礦公曰是利藪亦禍藪也或議鬻官
公曰是利府亦弊府也疏請發内帑金遣使行賑留漕
粟减糶以平市價及他條陳優卹都城事宜上虚心允
納所拯救為多以扈從上陵賜麒麟衣己丑考績贈三
世如公官廕一子入胄監庚寅改吏部尚書公承寛弛
之後勵精任事塞倖途絶請託釐宿蠧清選法即姻族
里閈不少假以私郎吏凛凛奉行銓省大振未幾以勞
成疾疏乞骸骨者五上温㫖固留遣近侍存視以病亟
聞乃予告而公遂不起矣士大夫識與不識聞公訃咸
欷歔流涕至為罷宴公為人莊慎端和老成敏練朝章
政體指掌可陳而執矩守繩無少縱舎議論不為虛恢
而深識遠見非淺謀可及部政精勤嚴正細大必親於
百司論奏顧多持重不輕擬覆得大臣體請告家居鍵
闗却掃足迹不及公門日惟種蒔花竹畜法書圖繪朝
夕披覽客有欲干以私者輒飲之醇酒不得言至里人
有極寃無告者又密為白吏不使知也商丘故缺志長
吏請公纂之稱信史焉配朱氏封夫人子二治以諸生
廕官生仕至刑部員外郎&KR3044;以諸生廕恩生吁嗟公乎
進而矢節奉公有大臣之畧退而惇徳化俗有先進之
風豈非天所篤生以應國家之運與予雖與比肩事主
以徳業相砥礪而不逮遠甚乃今老矣而與聞國政顧
蔑與協寅恭也詎能無羊舌之悲哉聊著其大都而系
之以銘曰
閼伯之土氏以國分疇食舊徳歴世有聞邈矣太宰允
武允文以敏成政以莊事君三朝元徳式應風雲天胡
不憖俾集厥勲大河之涘巋然斯墳掩珠埋璧其光有
煴史銘爾坎以詔無垠
明中議大夫通政使司右通政元澤韓公墓誌銘
公諱楫字伯通余同年進士也同年惟同館皆稱字故
余今猶謂伯通云伯通上世本揚人國初有鎮西衛百
户傑者實生旭旭擢蒲州守禦所副千户生鑑鑑擢蘭
州衛指揮僉事生清遂世襲指揮僉事守蒲州以官為
家葢自清以上俱用武功顯清弟澤始為郡諸生兼有
文事亢閥焉澤之子曰霐霐二子長曰玻贈徴仕郎工
科右給事中配薛贈孺人季曰瓚封徴仕郎刑科給事
中配王贈孺人伯通季出也後於長故長季並得遘貤
恩葢異數也年舞象即能屬古文詞五易師各治一經
又五年為郡諸生與同里張文毅公並有才名嘗共讀
道旁碑一過目輒互相覆誦無遺人傳異之嘉靖壬子
以禮經膺鄉薦乙丑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時髙文
端公為館師授業伯通不屑屑文藝自見惟日討古今
典制斟酌異同期可為當世大用文端公深器重之隆
慶丁卯授刑科給事中上君道三劄曰勵志勤政𢎞知
大畧謂聖明新政宜上法隆古懸象魏綜覈吏治時宣
召大臣面賜咨訪用恢張聖徳上皆嘉納自是每視朝
獨早伯通益感奮知遇再請復午朝召對儀且數白執
政公論道經邦之臣也宜日在人主左右責難陳善自
牖格心不宜第小小補救與庶官同當事者不能用其
秋虜薄薊鎮破石汾上防禦七畧曰遴才重權體士修
守懲玩勸功招擕俱有裨邊務而招攜則専主用間諜
豐賞犒佯降虜以誘我逋逃尤切中肯窽未幾虜酋俺
答果縛我叛人欵塞上撫臣王襄毅公以封貢請則又
條八議贊行之力排諸異議者封議始定時施靖土司
亦互相讐殺撫鎮官馳檄請勘又請勦則曰此不可以
制虜之法制之也彼自相攻殺乃其常我坐守漁人之
功而可矣何可輕為彼開邊釁久之而敵亦自定人服
其識戊辰轉工科右給事中請告庚午起兵科改吏科
轉左旋擢為都給事中時六科𨽻胥惟吏垣受餼獨豐
則借以偵詗外事也伯通笑語其寮友曰言官欲張膽
明目發攄正論第僅憑若輩舌吻耶為即夕罷之已又
曰春秋先自治而後治人今六科陞轉太驟則人懐苟
且之心司屬改科道太頻則人趨奔競之路未可云先
自治也因建言論資論望人服其公王親不得任京秩
原非有著令也以無人敢言乃遂使老成閲歴之士棄
置為溝中之斷者往往而是不無可惜伯通請酌量其
間苟親者已物故即屬籍可去矣自是乃苛禁漸寛辛
未同校士南宫得劉臺為舉首以直諌著節又首舉薛
公瑄從祀孔廟皆有闗世風犖犖者吏垣雖領袖六科
而計吏乃其專責也伯通曰吏治修而天下無事矣乃
當大計畢即請拔治效異等者増秩賜金以章有徳又
劾一按察使當分宜柄國時為比部郎曽阻遏楊忠愍
藥餌欲瘐死獄中暴白其罪士論快之又言問刑官擊
斷之慘浮於貪墨請懲酷與懲貪並重因著為令又請
勅銓部於大臣請告乞休者必酌量年力議覆去留不
宜衰朽充位撫按官薦舉失實者罰有中道改節者許
首發原免皆有闗吏治最切者若其他因事納忠侃侃
正論不茹不吐總歸於扶陽抑隂顯忠遂良於人才臧
否隆汙民生理亂之數若燭照數計矣人稱伯通為勤
思憂職識治體要伯通亦何負言責哉惟伯通性伉直
不喜為諧世之術每封事一上人人惴恐不能不以此
徴怨而又當是時相國者三人俱以才自負頗不相能
伯通顧兩出於其門未幾一罷一沒其一當事則有憾
也由是伯通雖循例遷太常少卿提督四夷館又稍遷
謄黄右通政未幾遂出為陜西布政司右叅議又旋即
以考功法署不謹罷矣或又言伯通在事日曽駁寢玉
田伯襲爵事當事者甚器重之猶欲籠致為已用而伯
通浩然歸不一言報謝當事者始大恚欲乗勘病疏文
致以罪賴解救得免而卒揮斥於外且削籍焉伯通素
潔清自好不輕取予在科時曽有為巨璫當死者致重
賂居間伯通不一正目視既罷歸家徒四壁躬自耕牧
當事者聞而笑之曰韓生薄叅議不為乃一貧至此耶
葢猶以不受籠致銜之也伯通行止有常度與人處不
得其一惰容一媟語居家用禮法自衛不畜媵不置器
玩不與人妄交游不私干有司忠孝之節出於天性當
穆皇不豫憂形於色聞稍間則不勝色喜居家聞朝政
善否亦然門無雜賔案無冗牘惟歲讀二十一史必匝
於上下數千年興替得失有味乎其言之也其遇有忠
賢淪躓權貴鴟張者輒憤不能平為拍案大呌或勸覽
二氏書則笑而弗屑尤篤於友愛睦宗族拯人於厄為
徳内外莫可紀述萬歴丙申子國史編修爌滿考得請
復内秩致仕已進階中議大夫乙已中秋猶對客引滿
比薄暮就寢捐館矣詩所謂眉夀無害者非耶年七十
有八所著有宦學初稿諌垣奏議諌垣紀事立朝紀事
凡若干巻論事摛詞俱爾雅疏鬯讀之可想見其人元
配傅贈孺人早世繼祁封孺人晉恭人以勤佐内政子
二煥貢生次即編修爌女二適千户張亷州學生王𢎞
謨孫男四曽孫一先是傅孺人祁恭人之葬也伯通已
先自為誌納壙中及是編修君兩兄弟卜以丁未某月
日奉伯通柩合葬於南山之阡因函狀千里外謁余為
誌與銘余知伯通深而尤惜其用之不究也其何忍無
言乃誌而銘之曰
世有偉人流行坎止進欲有為退不失已我思其人尚
克見之矯矯韓公殆其庶幾著名斗魁揚芬天禄拜職
掖垣為帝耳目盟心登對辰告逺猷國章民隠吏治兵
籌其最大者曰補衮職維后克艱匪臣沽直晉躋華顯
式答忠勤方依日月俄失風雲舎之則藏不容何病施
於有家是亦為政貽榖哲𦙍恩賁褒綸而臧而熾不謂
不辰卒歲優游倐然觀化儷彼良儔相從幽舎史筆有
述家乗足徴九原可作不愧斯銘
明太子少保工部尚書諡肅敏容庵辛公墓誌銘
襄城辛公當萬歴甲申丙戌間為御史大夫歴南北臺
稱望臣赫赫矣㑹有所不可去去六歲詔起南刑部尚
書俄又改北工部公疏辭四五俱未得請忽遘疾卒里
第葢癸巳二月二十六日也明年甲午公之子啟元將
以蜡月二十三日奉公柩安厝於某原詣余請銘余惟
公受上深知訃聞特考稽群議予諡肅敏足不朽矣又
安用不文之詞為倘謂余與公同鄉習知公乎則總其
生平行事疏所謂肅敏大凡者使事覈有徴亦未為贅
辭也按狀公諱自修字子吉别號慎軒晩更號容庵國
初有諱仲良者自真定曲陽徙河南襄城生友敬友敬
生贈户部主事至善至善生贈監察御史謙謙生福建
按察司副使訪訪生溉溉生絳州學正繼先公父也溉
繼先俱贈兵部右侍郎公生有異質甫三歲絳州公弄
膝上指壁間文字口授數百言第一過輒成誦越數月
舉以問復誦如初後十有二年游邑校每試輒冠諸生
又三年已酉舉於鄉未弁也明年與計偕始三加又六
年丙辰成進士釋褐山西陽曲令己未免絳州公之喪
補浙之海寧二邑俱疲劇難治公隨俗調劑威惠大行
壬戌以循良高第徴拜吏科給事中歴右轉左乙丑晉
禮科都給事所擘畫糾舉俱國家大政與大姦慝有力
者而所條宗藩名封婚禮議尤多為肅皇帝采納著為
令丙寅遷太僕少卿請告里居凡數載中外推轂者聲
相和戊寅起應天府丞庚辰遷大理少卿歴光禄卿尋
擢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畿以南諸郡所至俱芟奸
剔蠧綱紀肅然尤極意恤民岩懲貪墨簡戎伍飭邊圉
卓有實效上勞之金帛壬午召入為大理寺卿每讞訊
多所平反其時大司冦與其屬見謂形已至逢嗔怒公
終執不變癸未晉兵部右侍郎轉左少司馬故無所事
事公督武學署京營協理清戎知貼黄俱隨事振刷大
司馬倚公如左右手甲申轉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掌
院事時南都法紀久壊俗尚奢靡而官方刓弊不可校
公至則首發一御史濫括贖鍰者被逮論戍人自是不
寒而栗而異時奢靡餘習與市豪壟斷亦漸衰止踰年
都察院左都御史缺廷論兩推皆不及公上兩絀其所
推者而問曰向執法南臺者豈不真御史大夫乎卒命
公公感上知遇益鋭意振紀綱肅吏治起弊維風如在
南臺㑹六載大計吏有桀黠者自知為公論不容夜欵
公求庇公辭意不温其人恚遂比其曹偶宣謗言乃遂
有蜚語聞上上不得已竟予公告乘傳歸時丁亥三月
也公歸隠具茨之山築一圃讀書其中足鮮及城市市
廛三畝田中所入足餬口而已終不求益獨語及濟世
利物移風易俗事則竭蹷而趨之若渇也居嘗裒先民
遺行可鍼艾末俗者為一鄉雅言導鄉人崇儉新學宫
創尊經閣出所得海内之典籍陳其中使諸生綜博者
有攷焉輸粟哺邑人飢餓者歲賑宗族與諸生之貧者
及婚葬不能自給者以為常性嚴重事執大體不隨俗
頫仰在畿南時適均田令下執政者喜速效為一切約
期殿最之諸路皆争先報竣公獨不可故畿内履畝獨
稱詳覈而民不知擾其肅敏之槩若此上以賜諡葢名
允其實哉始公病且革猶强起為伯氏執紼卒以身徇
得年僅六十有二配黄氏封淑人子啟元以廕游太學
次養元先公卒墓在城西三里上惜公不盡用遣官致
賻庀窀穸贈太子少保備禮稱終始焉嗚呼語有云善
治者不視天下之理亂視紀綱斯言也豈為今設乎余
往濫秩宗觸時事嘗奏振紀綱謹名分禁奢靡諸疏其
説頗具而助余行之者絶少時公掌臺憲獨慨然謂是
誠在我遂移檄内外諸司督趣實效人莫敢後焉假令
公不去去且復來余所言豈終置庋上飽蠧魚已耶今
公歿吾無與為質矣乃灑淚為銘曰
人有神氣國有紀綱紀綱不振神氣不揚猗與辛公雅
識治體從政所先立綱陳紀自厥筮仕以至列卿如弦
之直如石之貞秉憲南臺一懲貪墨狐兔宵藏豹虎晝
匿帝鑒忠鯁有詔歸朝握符環視無以踰堯公感上知
矢心不貳臺栢霜嚴風裁日熾余時典禮謬有疏陳公
助行之三令五申羊腸中起而射含沙齎志於國為政
於家公業未究公事可師後式公者視此銘辭
明戸部尚書王公墓誌銘
司徒王公立朝伉直不阿遇事必殫竭赤悃惟毖惟慎
天下服其忠既以母太夫人春秋髙陳情乞歸不以三
公易一日之養天下稱其孝家食二十年登於大耋天
下猶咨嗟嘆惜以為夀不滿其徳而位不究其才訃聞
天子震悼詔加卹贈賜祭三命將作治兆於生榮死哀
備矣是宜表之隧道以諗來者葢王氏纓黻相望以人
文甲海岱間其由諸城徙新城也自公髙祖諱貴始其
樂施好義隂行徳以亢其宗也自曽祖諱伍始以明經
起家自潁川教授諱麟始逮公考貴州叅議公諱重光
益昌以熾叅議公六子皆貴公其仲也諱之垣字爾式
别號見峯母劉安人嘉靖戊午舉於鄉壬戌成進士為
荆州李郡無寃獄至其抑遼藩之横械其黨惡者十四
人麗重法遼藩欲甘心焉弗顧也為給諫疏保國先安
民備邊先責實天子嘉之尋以言切直奪俸者再不為
沮天子亦更思其忠於所進聖功圖與基命録皆宣付
史館劾誠意伯世延不法執政者為緩頰不得言官某
以罪謫戍執政欲還之格於公又不得當國者修隙故
相人不敢出一語公侃然言朝廷待大臣自有體事遂
寢執政者積不堪思報公未有隙也循資遷太僕少卿
未三月又遷鴻臚卿葢隂抑之也而公無愠色上新御
大寳公條議典禮俱酌於故實而當於人心迄今為畫
一之法尋歴大理寺左右少卿序當開府則格採珠之
令清中官之匿市租者以寛平民又數年始擢都察院
右副都御史巡撫湖廣吏治一新民懐其惠不動聲色
而法行如流景王故宫火守者承當道風㫖誣及府寮
為昭雪之詔捕妖人曽先監司察其疑似者煅煉成獄
以自為功公劾去監司卒得白己卯報政受三代贈廕
庚辰晉户部右侍郎協理戎政明年轉左提督倉場壬
午再滿考再受三代誥乃晉户部尚書時上勵精圖治
倚注方殷公念諸昆季俱宦游四方太夫人時倚閭而
望乃陳情省覲遂以病告而撫按薦牘交於公車竟堅
卧不出可謂能循老氏止足之戒矣修忠勤祠祀太僕
公以祀田之餘贍姻婭周閭里其他賑窘䘏孤繕橋梁
施藥餌歲以為常位極尊膴而出入里閈恂恂如也晚
嬰末疾始勉乘筍輿然猶過里門必下諸子姪率其訓
布衣疏屩綽有萬石君之風焉葢自戊午壬戌後諸子
弟擢巍科者十餘人布列于史館臺諫方伯監司部郎
守令者所在以能官著稱而伯子司馬象乾勛名尤著
葢禀公成畫居多焉一日端坐儼然而逝得年七十有
八元配于夫人繼路夫人子男三皆于夫人出長即象
乾總督川湖貴軍務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
余辛未分校所取士也次象賁户部廣西司員外郎次
象晉甲辰進士中書科中書舎人女三銘曰
天翊皇明覽徳碩輔爍為駿猷蜚則鴻羽洗寃七澤排
闥九閽虓藩鷙悍虎决其蹯四歴諫垣五更卿寺逆鱗
屢嬰鞅掌罔避匪艱拾級夷猶處錞兩讓制閫異彼齗
齗翼翼畿輔公來作尹城狐彌伏澤鴻是軫荆員孔長
建牙殿邦芟薙大憝遑恤其哤湘夢徳洋峴衡功阜帝
曰爾庸來予先後董戎主計國均所依將母來諗返厥
初衣一辭而退三命而俯萬石素風公作之萬先志遹
追來許用昌式榖以似長發其祥徴才王氏如探崑圃
玉屑瑶華溢不勝賈桓桓司馬勛著鼎彞季子繽紛車
發其榰懿哉我公寧表東土還視方輿猗誰與伍申降
崧嶽説騎箕尾遺烈未央百代有煒
贈奉政大夫兗州府同知黙齋蔡公墓誌銘
余諸生時則聞當世有黙齋蔡公九賢之裔近在浮弋
已而同己酉賢書相得驩甚顧數謁南宫數罷歸即一
二場擬冠多士讀至五䇿愕然不敢録肅皇帝乙丑余
媿公如劉蕡維時相國者雅相器重公葢拂衣卻彌子
之請也余益重公能屬曽閔之行克倡先世之學云戊
辰奉母命出令江華以經術潤吏治建言裁駐華通判
及倉巡庚午署永州府兼零陵江華二邑事壬申考湖
南治平第一癸酉兩臺交疏卓異擬擢右秩以江陵抑
加靖州守銜調令寧遠是年冬入覲上安邊四事己卯
補海州子毅中太史始領鄉薦公偕計僑寓雲居寺入
都城則藉沐陽令舎令竊笑之江陵客徐某諷使乞内
曰余垂槖而來一切問遺不能具乃為此駔儈行耶且
余蚤為客所欲為寧尚淹於此客銜之而去擢丞兗州
尋調臨洮乞休丁亥飲於鄉海剛峰李漸菴諸君子賦
勇退難老巻自南都函贈之己丑季秋六日卒年七十
又二癸卯以太史進階奉政大夫持狀來請銘余以五
十年莫逆友啟狀不能讀讀亦不能竟嗚呼余何以銘
公哉公名光字汝謙黙齋其别號也世本光州人唐乾
寧中有入閩為建陽令者生九賢公文肅公裔也勝國
至元中避地籍饒之萬年文昭公還閩留南軒公居饒
南軒生茂英有隠徳誓不仕元英生正原原生斌篤志
力行修先世之業天順中司光山教鐸光士嚮學自斌
始遂仍籍光以季子鳯翹貴贈承徳郎鳯翹即中𤣥相
國所傳顯徳先生者公父也季宜人以毅皇帝戊寅誕
公於光故以名髫年授孝經曰人生惟此耳顯徳與文
成論良知力行不合從旁贊之曰能行孰不是知文成
異之侍顯徳在華亭坐華亭曰兒心何處曰天上地下
皆我心也華亭詫歎十有五補博士弟子員即篤志正
學從淮川王公遊比以孝㢘卒業南雍日與耿天臺友
弟子從者日益衆楊太宰夙知公即以邊才除江華令
華當䧟沒後原野丘墟公拮据撫招而民浸聚勸助而
地浸闢葺補而廬浸増節嗇而儲浸裕鼓舞而士浸馴
顧欿然曰未也華所急兵耳裁胥役食募若干清軍餉
侵漁募若干報撥運羡金歲千有五百募若干且請於
上不追罪隠羡者建五丈樓頫七十營而臂指使之居
然湖南一保障而撫化猺夷以互市來者為嚴剽敓之
禁諸猺率千餘户來歸治以戎索而不賦其田故事學
糧折色半於邑公條議易之通省以為式俗不舉女十
男九無室公於保甲中飭連坐法生齒日益繁祝虎虎
匿祝泉泉涌若神勞豈弟者寧故饒於華而海襟喉江
淮利魚鹽軍屯農畝錯出棊置倭復時時乘汛揚波公
躬節儉舉三老孝弟曰毋令寧習於淫也弛禁平法復
鴻雁講魚麗夷舶不敢近稍近輒就禽曰毋令海中於
倭也公之治華也古田巨盗犯錦田所我師敗績歸化
夷不能禦公援桴而鼓之馘渠魁潘汝泗等制府上其
功天子賜金幣風示邊吏比調寧以計典在都華大錫
洞復亂集諸路兵駐零陵恫疑虛喝制府日三檄趣公
至則走使十輩促入畫便宜公曰若屬無遠志易與耳
不足缺斧斨請單騎往諭衆咸危疑咋縮公遣客某開
示禍福徐裼裘躍馬詣賊營賊熟視曰公至矣夜拔營
遁公自十五志學以及考終慨然以斯文為已任所至
闡道明徳而經濟之才運之如指掌所至建書院羣諸
生而教之以身心性命之㫖既賦歸田避俗東河棐几
琴書朋儕文酒泊如也生平交游如文成存齋廬山鶴
川每㑹必旬餘方罷若天臺伯仲近在麻城則約㑹於
楚豫之交歲月共相切劘居恒寡嗜善導引乙酉一病
劇甚太史移齡䖍禱七日夜公夢至人飲以玉琖覺而
茗芬襲吻又五年夢奠雲竦之舎曰毅兒移齡期已届
余於世已矣死不可復生然生生者不死治具别子姓
姻婭束帶酧家廟朗吟曰九月霜寒鴈未歸諸子輩環
侍問以家政笑而不答徐曰山頭一片白雲飛端坐而
逝諸生旅請祀於鄉耆老旅請祀於社遠近頌慕如一
口所著有諭民夷詩中興頌物感論書院三志寧遠新
志光山新志行於世配胡氏繼何氏贈封俱宜人子五
敬中雲南府判一元貢生毅中翰林院檢討亨中以諸
生鎮撫信陽衛俱何宜人出則中邑學生側室郭氏出
女五孫二十銘曰
伊洛淪漣接汝潢波揺雲漢倬為章馮乘冷道儼河陽
長鯨授首小弧降單騎入營冦角崩兼金曄曄出尚方
靈泉忽涌於菟藏淮隂汛息東海康民肥槖空譽不揚
滋蘭樹蕙競幽芳碩果不留衆何望先生之風未渠央
山嵽嵲兮水淼茫
明光禄大夫柱國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贈
少保一齋温公墓誌銘
明萬歴丁未閏六月初三日故都察院掌院事左都御
史温公考終於三原里第訃聞上悼失良弼輟朝一日
詔大宗伯議䘏典特加祭至九壇大冡宰議贈官官少
保大司空議營葬遣光禄少卿余啟元往蒞事尋易名
於生榮死哀備具矣公之孤予知猶以隧道之石不可
無銘也不惜重繭千里即余謀余與公同舉進士而生
平石交也烏可辭按狀温以邑為氏世傳温公造之裔
而譜牒無可考斷自元興齋公為始祖興齋公後有諱
思敬者生二子伯曰顔仲曰良顔生公髙祖昌昌配安
生公曽祖勉勉配劉生公祖淮淮配曹生朝鳯配王公
之父母也自曽祖以下俱贈以公官配俱贈一品夫人
公諱純字希文一齋其號也方垂髫即凝重寡言笑稍
長頴悟絶倫淮海孫文恭公以精一一貫之學與為仁
之㫖傳其衣鉢曰吾道在兹矣年二十六舉三秦鄉試
第一明年乙丑成進士釋褐夀光令夀光山東巖邑也
俗刁悍難治又適有巨盗馬天保等縱横蹂踐公至密
計擒之不煩一鏃乃復闢草萊勸耕織定冠婚喪祭儀
式導邑人勤儉而厚其風俗未幾以治行第一徴拜户
科給事中尋轉吏科晉兵科都給事中凡三載所建白
不可勝計而諫草所存者則有修實政以熙庶績通章
奏以隆泰交議京營文武提督以贊廟謨裁决者亦遂
為永制大司禮陳洪為所生乞恩公劾其非法邊疆總
督有無處而饋者公直發其事而昭雪故司諌沈鍊獄
士林尤洒然稱快將擢卿貳適俺答納欵求邊開馬市
時首揆為髙文襄公以為可乘此閒暇以修吾邊備且
將許之而公為髙公之門人獨抗疏言以堂堂中國與
虜為購徒損國威弛邊備長將吏偷安之習必不可許
乃出為湖廣布政司叅政人多有為公不平者公獨無
幾微見顔面曰患不能盡職耳官内外何擇焉公至楚
藩署司篆數月積羡金無算毫不肯私楚武岡王謀繼
大宗而使人賄公公峻却之乃不敢復言尋請告歸里
文襄公既謝事乃復起河南布政司叅政分守南陽南
陽令有為宗人齮齕者公折以大義宗人皆唯唯退尋
計禽大盗段武等散其餘黨境内以寧甲戌陞太僕少
卿提督東路馬政改太常少卿提督四夷館陞光禄卿
上大婚節省無名之費不可數計授中大夫轉太常卿
適江陵相公不欲為三年之喪公與諸部寺規以大義
江陵公不説公請告歸建學一草堂讀書課士嘗閉闗
静思至不知晷刻蚤暮一夕而恍然有悟與天臺耿公
語耿公大竒之而以書寄江陵亟稱其所得如是李漸
菴公亦以為言而江陵終不釋迨江陵公歿始起太常
卿轉大理加通議大夫尋陞兵部右侍郎巡撫浙江浙
當兵民兩變之後公至著齊民要書奬忠義褒孝㢘禁
淫祀而又改漕折減織造修陂塘興利除其積蠧人情
欣然便焉冠軍團操㑹城者距防汛所在既相遠而往
來擾民又多虚糜公帑稍欲更易汰其老弱則怒目而
起公設計移之且不明示裁減而疾病物故者不更補
自是乃九營併而為七兵民於以相安浙故有楊任諸
姓其先以方公孝孺相與有連坐累及今人情為積憤
久矣公疏請開釋焉丁亥改户部右侍郎尋陞都察院
右都御史總督倉場則請停新増供應劾監督主事王
某不職諸屬吏皆肅然奉法母艱除起南京吏部尚書
主癸已京察人服其公贈公歿居廬三年朝一溢米夕
一溢米不羣立不旅行鄉人之覩其容色有為泣下者
戊戌起都察院左都御史掌院事秉國成者為四明沈
公公雖每事不依阿及有所諮訪必殫竭忠赤惟恐不
盡焉嘗請下考選命請停礦税請寛釋被逮諸臣疏十
餘上俱不報乃約諸大臣叩閽待命上震怒諸大臣皆
曰無太激公毅然請行衆随之伏闕大哭自己及申上
遣中官怒問曰誰為首公慨然對曰臣純也為社稷生
靈計不敢愛死上知其無他亦不罪也時建儲之命久
不下公抗疏屢請每請必齋宿露禱冀有感格或至出
涕壬寅閏二月上違和忽罷礦税釋幽繫下行取考選
之命中外欣然公慮有中變則與大司農陳公渠大冡
宰李公戴謀即日頒詔天下而大司冦蕭嶽峰公獨以
出幽繫俟再請明日上體安果收回成命獨私喜大司
冦而深怒奉行諸臣乃罷大司農為民四陽之月日有
食之獄中劉九經抗疏指陳時政有七月南山皇甫卿
士語侵及當事而九經秦人也於是當事者疑公不可
解未幾乃妖書四布以動揺國本為言省臣為當事腹
心者遂抗疏激上怒詔有隠匿罪人者族訐報者賞千
金侯萬户遠邇騷動人人不寒而栗公與余宅密授意
巡捕叅將陳汝忠發健卒圍之數層五城兵馬指揮劉
文藻等亦各遣兵番圍繞夜聚而曉散人人為余二人
危之蓋當事者欲迫公與余令恐懼自裁余二人飽食
穏卧自如耳頼天子聖明俱以得免公於是乞休當事
者即因以揮之去公出春明門行李蕭然諸士紳餞送
者皆咨嗟太息舉二疏以相况公歸約里中髙年為耆
英㑹族屬待公舉火者數十人婚嫁者數十人設義田
百畝立大宗小宗廟以時致祭著雅樂創尊經文昌閣
修李衛公祠其他不可勝紀公惻隠滿腔胸次悠然超
乎物外而乃一日疽發凥以卒公不留意於詩文而所
為未嘗不工文步趨馬遷詩學少陵今其書所傳者除
歴官疏草學一堂全集則又有少陵一得大婚禮彚紀
其他所旁通如天文地理風角占候諸家亦皆有精詣
術師反有不知者公不以為貴也終之年六十有九配
李繼楊再繼宋俱贈一品夫人先公葬西郊賜兆公自
為誌矣子三予知次知自知銘曰
西嶽降神篤生甫申聞道淮南精一傳真知行妙合反
躬實踐忠清正直温而能斷三犯時宰拂袖歸田斑衣
膝下樂而忘年三起田間南北總憲秉正嫉邪秋霜日
鑑定䇿國本羽翼商山功成身退鴻漸九天得正而斃
馬鬛崇封子孫千億永大厥宗
明光禄大夫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建
極殿大學士贈太傅謚文懿趙公神道碑銘
余故與文懿趙公同館相暱今公已矣余繼公而濫密
勿蕭規具在彷彿乎如見其人也公諱某字某别號濲
陽系出宋清獻公自衢遷金華之蘭谿代有顯者傳至
公曽大父年成化乙未進士除行人至水部郎以忤中
貴棄官年生晨晨生賢三世皆以公貴累贈光禄大夫
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配皆
一品夫人公之生也夫人夢日華繞室始能吾伊章句
即負大志贈公程督最嚴弱冠補諸生督學雷公得公
文即以公輔期之登己酉鄉薦困公車者二十年下帷
苦學有司罕得覿其面戊辰舉南宫㑹試莊皇帝臨軒
手拔公第三人授翰林院編修己巳修世廟實録辛未
分校禮闈尋册封吉藩癸酉充經筵展書官教習内書
堂仍預修穆廟實録晉侍讀今上即位江陵相頗專恣
公疏言紀録自史臣職掌請罷政府總裁以防專擅江
陵相銜之亡何奪情事起諸疏論江陵者俱廷杖謫戍
而編修吳趙二公疏語尤峻公懼不測糾同舎者七人
詣江陵公所舉綱常大義反覆譬解江陵無所容身至
欲引佩刀自裁而二公亦下廷杖時公直起居乃復詣
政府請諸疏付史局存萬世公議江陵相益怒甚竟以
星變考察出公廣東按察司副使公被命即行抵任攝
臬篆隨事盡職曽不以遷客介意而江陵憾未釋尋又
以辛巳京察再謫公閒住公歸而結廬於靈洞山下自
稱六虚主人㑹江陵敗南北臺省交章薦公起解州同
知擢南太僕寺丞尋改南國子司業甲申轉右諭徳掌
南京翰林院事復轉左諭徳春坊修玉牒丙戌再校禮
闈擢南京國子監祭酒戊子轉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
學士掌府事己丑晉南京吏部侍郎公感上知遇首上
保聖躬疏要在屏酒色戒逸豫臨講幄接大臣清心寡
慾以承天眷語甚切至無何改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
侍讀學士辛卯首揆申公致政上特㫖簡公以禮部尚
尚兼東閣大學士入叅機務時太倉王公歸覲公與山
隂王公同心輔政壬辰春山隂公亦抗疏去國適新建
張公召未至公獨肩樞筦以精白醇謹贊上英明之治
其大者西平劉哱東復朝鮮歸王子皆以片言折盈庭
之議成不世之功時上久不視朝乃因獻西夏捷請御
門受俘上從之是日賜召對稱先生不名退而進孫思
邈真徳秀衛生二歌以申保聖躬疏指上嘉納癸巳春
太倉王公應召至㑹羣臣請册立愈急上密問王公中
宫尚宜子三皇子姑並封以待若何羣臣皆力争以為
不可公乘間疏言皇上既有待嫡之意請為中宫修交
泰之禮以祈髙禖自當叶應必時下並封則當優異皇
長子以明定分不報越數月復請乘來歲春命元子出
閤講學行册立冠婚禮上覽奏不言然心固韙之未幾
乃遂有出閤之命中外欣然公之力也先是每廷推大
寮銓部必先詣政府詢所欲用公曰此天官冡宰之職
也吾何敢預焉自是乃絶不預聞公仍大書二銘於政
事堂一曰以威福歸主上以事權還六卿以請託辭親
友以公論付臺諫一曰積誠以事主上潔已以風庶官
折節以下忠賢黜私以絶憸佞嗟夫公相業在此矣時
邊備久廢將士習偷安自佚公勸上用重典按諸失事
者自是乃旂壘生色未幾有鎮武之捷効首虜至五百
餘級獲錙重無算上嘉大將功欲裂地封之公復執祖
制為不可上乃止初朝鮮為日本請封廷議未一上怒
言者齟齬責大司馬不任事公從容言彼中情形豫難
遥斷請下督臣議樞臣覆議取自上裁上從之於是議
者與覆議者皆謂封之便㑹倭使至乃許封焉已而日
本反覆封事壊言者及公公乞骸骨上降手札遣中使
諭公公感泣未幾仁聖皇太后崩扶病强哭臨成禮歸
遂稱篤疏七上皆䝉温㫖慰留尋再遣鴻臚寺宣諭政
府傳諭不得已乃出然非其志矣葢公虚心觀時直已
守道無固我壬辰以前事權在已和衷在列雖身居攝
而運籌帷幄靡不奏功乙未以後門户漸分攻訐日熾
公主必退適兩宫三殿先後災皆引漢䇿免故事自劾
已復以年至乞休病乞休每輒鍵闗數月月疏三四上
而言者乃又以矯飾論公公求去益力上特㫖趣公出
公終無出意㑹遼東事急贊畫與撫臣相訐語侵二輔
或出國或在政府虚無人乃不得已一出調停其間事
定復堅卧不起葢自戊戌至辛丑凡四年乞身之疏九
十餘上上勉留彌篤賜金幣酒米遣御醫診視及鴻臚
中使宣諭月常再四公感上隆恩每對客未嘗不簌簌
淚下曰臣病且死即未死敢忘國事以負主眷乃力疾
草疏請罷𣙜税請册立東宫請簡輔臣等又以曹侍御
直諫坐死屢疏申救己亥冬屬當讞决中外為侍御懼
不免公疏力解言甚切至上寤特為停刑葢公以精誠
朴忠受知於上每覽奏無不動容雖或有不得已而姑
聴者有逆耳不盡聴而曲賜優答者終不至黙黙遂已
也癸巳敘寧夏功進太子太保廕一子中書舎人丙申
敘甘肅功加少保改吏部尚書進武英殿大學士丁酉
敘延綏功晉少傅兼太子太傅建極殿大學士廕一子
尚寳司丞俱賜銀幣最後歴敘諸功特轉中極殿加少
師兼太子太師並支二俸各廕一子賜銀幣公五疏懇
辭不允公不得已第勉承雲南一廕餘皆辭免而自丙
申以一考賜宴於禮部廕一子尚寳寺丞及六年九年
秩滿皆不敢上聞矣其謹畏若此辛丑九月十二日夜
大星隕西南遠近震駭明日公歿若日華之兆相終始
應者訃聞上驚悼降手詔若曰天乎胡奪我良弼之速
也為輟朝一日賜賻銀二百兩紵絲二表裏及布米香
燭賜諡文懿諭祭三壇遣行人䕶櫬歸某官庀窀穸給
水衡錢俱視舊典有加公襟度疎雅不立畛域與人處
杯酒從容懽然道故舊比問及朝事則徐以他言亂之
人莫窺其喜怒之色其為文汪洋爾雅類其為人雖卧
病猶吟咏不輟所著有四游稿及伏枕越吟寄懐八咏
讀者想見其髙雅而悲其志焉嘗築臺清獻公祠傍榜
曰告天示不忘本葢公歴官三十餘年所積禄盡出為
買山之費於田廬無所益其校士禮闈再為國子監司
業祭酒一時士出公門下者甚衆公第與莊言徳業絶
不以借援曲庇喣喣為恩士多顧化至於矯者欲借公
為名巧者欲排公貢諛或至有操戈入室者公閉閤思
過而已居嘗語人曰無心立心無事行事無權處權乃
聖賢作用嗟夫公所以上結主知下鎮物情處機穽戈
鋋之衝而卒能明保其身者有以也病且革猶力疾草
疏請行册立禮請罷礦税簡閤臣用言官目送疏發而
後屬纊葢古稱尸諫者已公生嘉靖甲申三月十三日
距辛丑為七十八年配方氏贈一品夫人生四子長即
尚寳丞鳯梧次鳯翀刑部陜西司郎中次鳯威兩淮運
副皆方出次鳯閣側室沈出女四孫男十九人餘詳誌
狀中不具載銘曰
趙自清獻姑蔑始基爰徙濲水累葉集釐篤生太傅應
期名世射䇿天人唱名雲麗載筆詞林正笏朝端身荷
綱常秉義摧奸既斥嶺表復竄邊際公憂則違邱園是
賁隂曀既消衆正彚征詔起東山公樂則行再陟詞垣
洊歴九列帝曰直臣作予尹説初攝端揆集思陳謨三
韓興滅西夏獻俘既專樞筦彌廣忠益内明外順已正
物格權歸一人職還六卿為霖為楫何功何名門可設
羅心則如水毁不為怒譽不為喜荆棘漸繁讒言高張
公思避路百疏不忘眷自宸衷手詔慰諭中使絡繹牢
醴無數曰無予棄曰惟汝為天語彌温公志靡移感激
涕零何以報主一息尚存有懐必吐所忠遺奏史直尸
諫帝為動容隆恩靡間厥恩維何卹典是隆建本置輔
獨鑒公忠生順死安哀榮終始公神在天公業在史坊
如斧如賜兆𠖇棲於萬斯年川岳與齊
明贈資政大夫兵部尚書故慶府右長史棘亭王
公神道碑銘
王氏自瑯琊太原兩望之後散布於天下代興地著咸
有聞人顯庸於世廣平之有王氏葢北宗之支自河東
而徙者也廣平之滋大自尚書懐棘公淵源建樹自封
尚書棘亭公始棘亭公諱允武字徳毅幼端敏能屬文
行誼惇謹有度名重河北文日益竒而亦用是不偶明
經入太學庚戌謁選天官太宰蜀夏公異之除江西南
康府通判南康地瘠而通判總一郡之儲累歲所負十
七公内絶包苴外無所假借相緩急而時其催科一年
賦乃盡起部使者奏最㑹閩浙連創於倭廣西狼兵奉
詔往援所至驛騷道出南康人情恟懼公時攝守諭衆
曰狼兵即悍寧無將帥寧弗畏法耶乃移檄與帥約曰
天子以爾兵勝固徴不戢孰謂勝也成師以出而卒以
不戢持此欲安歸乎且兵譁以犒耳吾犒豐且時而譁
者弗息何帥之為請以法聞上矣帥雅憚公名檄至戒
其下曰清直翁果不可犯也已而公所治犒師具無不
饒辦狼兵大喜而去市里晏然機兵以月糧缺訟萬年
令於臺臺使下讞者不能平兵遂鼓衆謀亂郡城晝閉
公適以他事至直指徐公喜曰非王倅不能了此趣召
公往訊獄具坐令朘刻而究鼓亂者正法郡賴以安直
指益竒公即移署萬年除前弊政數十事反寃獄株連
累歲不决者居六月以考績行民攀泣塞道肖像立碑
頌焉入都署上考還郡數月兩臺復檄視景徳鎮陶務
景徳仰供尚方器被天下而塼埴之家且不讐費權豪
稍侵牟之以故陶户日瘁而器窳不中程公至悉為均
節而禁外蠧之窟穴者商民工作為之一變庚申擢兩
淮都轉鹽運副使淮鹺夙號利藪官者多以染指致累
公持己益峻羣商秋毫無所與揚州監生某家世素封
以事逮獄死長子戇騃少子楫黠甚矯父命逼殺長者
而據其室長子婦薛訟之楫大出金錢賄解獄反坐薛
薛請就公讞公竟得楫殺兄狀論死揚人以為神明時
都御史某倚分宜相覈天下鹽政所至責賂無算淮商
醵金數萬以待其來公聞怒曰諸商賂即王某賂天下
寧有媚人王某哉禁一無所餽都御史大恚署公左官
遷慶府長史竟中以老疾罷時年五十七耳公歸槖中
蕭然抵舎田不加於舊布衣疏食足跡不入城市課子
明農之外一無所問居二年以疾卒於家以尚書公貴
累贈資政大夫兵部尚書配都氏先卒累贈夫人繼趙
氏封太夫人子二女一孫男四孫女二姻婭皆名族詳
誌狀中公天性孝友内行純備居官清介操持凛不可
犯而存心平恕事有干重辟及士類罹訟者必詳審三
四惟恐失入及臨大事闗地方興廢民間利病則毅然
任之即忤上官遺身累不為動也前宗伯余馮二公表
誌其墓已悉邑令陳公又採公行事入邑乘中兹不具
載謹識其大者銘曰
衛陽鴻儒金玉其相含華耀穎蹈員履方絶調知希長
才位下戢志賢闗䇿名别駕惠藹如春明兼照夜赤子
乂安神姦顧化賢媛協徳宜厥家人發祥哲嗣流慶無
垠三命崇階九京殊錫汗青有光彤管丕式淮水作禎
原阡用即追琢馨香垂之罔極
明封奉直大夫户部雲南清吏司員外郎次泉李
公神道碑銘
封户部員外郎次泉李公者今總漕都察院右副都御
史道甫父也公葬踰十有四年而道甫至今官法得樹
石神道乃自淮上緘書來徴言按公諱某字徳潤次泉
其别號也生不好弄初業儒不就乃棄去業賈然非其
好也嘗入市市布四得八歸知其人誤也不及飯走還
之又道拾遺金五懸諸門以待遺者毫無所隠是時公
正貧尤人所難云無何道甫成進士授户部主事部商
多里人不無望公居間公一切謝絶之南樂魏侍御允
貞言事侵執政禍且不測時道甫部俸滿再考旦暮遷
矣乃發憤上書救之得俱謫或逆公懟公怡然曰侍御
不負朝廷若不負侍御余亦能不負若已迎侍御勞之
曰行矣自愛不意兒曹得附君子之後也魏常謂為道
甫易為其父難道甫以是聲益大起累遷觀察已改督
學三晉公益匿跡燕市疏食布裳依然寒素時時步行
里巷中人莫識之喜談古今忠臣義士賢豪曠逹之致
晚讀宋儒語録欣然有合嘗語道甫曰吾生平兢兢不
敢為虧心事以求不得罪於天罰今益有味乎先儒之
言也葢其所契悟深矣方道甫督學時一日念公心動
即棄官歸歸甫三月而公捐館舎屬纊語不及家事第
云毋厚葬我骨毋以貴人之辭諛我墓其見超世俗類
如此生平孝友篤至事伯父母如父母伯兄妺如兄妹
終身猶一日而又好行其徳困者周之死者槥之余初
以道甫知公今益以公知道甫是父是子所從來矣娶
朱宜人有孝徳雅稱公配生子三長即道甫名三才矯
矯直節古所稱社稷臣也有子如是是謂不死公固不
喜諛如九原可作當亦信余言非諛也誌表碑傳載家
世與生卒月日已詳兹不贅銘曰
李自秦遷籍燕軍閥世無顯人有俟而發其發伊何中
丞道甫疇其啟之曰有賢父洵美封公賈能市義返布
歸金糠秕世利或謂公痴公聞逾喜終窶且貧我道葢
是嚮慕稱説惟孝與忠道甫敬承步武龍逢慷慨抗疏
以救言者而得左官公無愠也謂以禄養無寧以善而
行而志毋我顧戀道甫泰然直聲蔚起荐歴中丞嚮用
未巳國有重臣公訓是式霖雨天下公之遺徳載徳於
躬食報於子刻詩豐碑垂千萬紀
亦玉堂稿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