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
震川先生集
欽定四庫全書
震川集巻十三
明 歸有光 撰
夀序
吏部司務朱君夀序
陳時子行之赴試也其姑之夫吏部朱君寔官南曹亟
稱子行之文已而果中魁選子行不以有司之取者為
榮而以君之知之者為徳是年冬十月某日君之誕辰
留都士大夫咸為之夀於是子行歸而乞言于予予昔
讀書萬峯山中萬峯葢君之所以自號者其山下瞰具
區倚㧞水際西南七十二峯矗立於蒼波浩𣺌之間中
有髙堂古木橘柚千章梅竹茶茗崇岡連被問之知其
為君之圃而頗訝主人之不來者幾年矣然留都曹務
清簡士大夫閉門髙臥之外相與遊覽賦詩又稱觴為
夀此布衣野老之所樂者而仕宦者兼而有之其不亦
多乎此士大夫所以樂為君夀者也而予又有感於子
行之言夫科舉取士不能不為一定之品式而亦非品
式之所能拘也俗人僥倖於一日之獲其於文義尚有
不能知者囂囂然自謂已能欲以規繩天下豪傑之士
亦可恥矣昔五代時張文寳知貢舉所放進士中書有
覆落者下學士院作詩賦貢舉格學士李懌曰予少舉
進士登科盖偶然耳後生可畏者未可量假令予復就
試禮部未必不落第安能與英俊為凖格聞者多其知
體歐陽永叔特以此一事為懌立傳今君之於子行要
為有得於歐陽子之所云者予故特書之且以為夀
顧南巖先生夀序
夫富貴夀三者天地龎厚之氣之所積也其來也恒參
差而不齊而人之值之也雖一家之中父子兄弟之親
血脉氣息之相屬可以言語教戒而同者而唯是三者
為不可期有厚于富而薄于貴與夀有厚于貴而薄于
富與夀有厚于夀而薄于富與貴有厚于富與貴而薄
于夀有厚于富與夀而薄于貴有厚于貴與夀而薄于
富有聚焉有散焉有平均以等授焉時其平均也而或
富或貧或貴或賤或夀或不夀時其散也而皆貧皆賤
皆不夀時其聚也而皆貴皆富皆夀此造化之㣲倐忽
遷徙以此鼓舞人世而廼以有心者窺之憧憧焉疑其
既往而意其方來此余之所未喻也若吾崑顧氏之盛
殆所謂時其聚者邪自大宗伯以文章魁天下將躋台
鼎其餘横金衣緋者尚二三人崑之言貴者必曰顧氏
甲第連埓宗親子弟被服華綺千人聚食崑之言富者
必曰顧氏自桂軒先生以耆年為鄉邦之望其後壽
考世有其人崑之言夀者亦必曰顧氏今南巖先生以
桂軒之孫宗伯從子少膺鄉薦甫倅南昌飄然賦歸來
之辭不謂之不貴優游于亭舘花木之間不謂之不富
安居暇食不親藥餌不習導引不謂之不夀夫是三者
所謂不可期也而聚于一家又聚于一人之身斯亦難
矣余未甞通介紹于先生然甞聞其賢而私心識之間
獨竊嘆以為先生籍家世之盛而又三者參㑹夫人子
之于親苟唯布褐菽水以為養雖有顔淵之仁曾參之
志亦當不能無缺然之意有如先生者乃夫人所願于
其親而不可得者也于是可以夀矣今年先生夀七十
邑學諸生咸往為賀俾余叙之余惟桂軒先生與髙大
父為延齡㑹世通姻好髙大父夀八十五作髙𤣥嘉慶
堂大宗伯實為之記則余于先生之文亦何可辭也
同州通判許半齋夀序
予居鄉無事好從長老問邑中族姓能世其家業傳子
孫至六七世者殆不能十數世其家業傳子孫綿延不
絶又能光大之者十無三四焉若許氏之世吾能言之
自其先諱慶賜者從嘉定稍徙至崑山實生文衡文衡
之子曰徳芳比再世以勤嗇致富而子弟皆知修學好
禮其子鵬逺以賑饑出粟授承事郎而從子鴻髙由太
學上舍歴官平定州同知承事生思耐翁為京所吏目
而同州君則思耐翁之子也亦自上舍選倅名州致政
家居久之而其子伯雲以進士釋褐為分宜令方著聲
跡有逺大之期盖自國初至於今許氏之居於鄉者其
名可數耕有田藝有圃居有屋廬其老者鄉里社㑹飲
酒伏臘未甞不在享承平之福者垂百年而將大發於
伯雲所謂能世其家業光而大之者非耶同州君為人
倜儻善自娛戲官古馮翊西華之地然不能為吏繩束
一旦拂衣歸從布衣野老陸博投壺擁女子鼓琴鳴瑟
酣宴竟日自伯雲不為官時常自樂也然今之時與許
氏之上世異矣使伯雲不為官寜能使其親保有其樂
耶同州君雖善自娛非其子之為官寜終能有以自樂
耶鄉人是以為君榮而以伯雲為能養志也嘉靖丙辰
月日為君之誕辰盖甲子一週矣時伯雲自分宜入覲
予與同縣之士試於南宫者若而人與伯雲俱㑹於闕
下比覲罷還而伯雲亦以便道歸省衆謂予不可無紀
而沈成甫戴與政來致其請予謂吾等方從君有鄉社
之樂而伯雲回首有白雲之感既為之賀因稱養志之
義以慰之云
龔裕州夀序
孔子曰仁者夀夫仁者豈能必夀哉以其能靜而得夀
之理也人生百年以區區之形日與外物為角夫苟役
役然馳騁眩騖於富貴之途以其所輕累其所重若是
者雖至黄耉其道促矣夫苟不役役然馳騁眩騖於富
貴之途以其所輕累其所重若是者雖不至黄耉其道
長矣龔先生受命守裕州有大夫之秩家富田宅有封
侯之奉銀朱黼繢之華未始異於世而得園綺之髙焉
温淳甘膬脭醲肥厚之養未始異於世而得松喬之適
焉環湖而居魚鳥上下田夫野老謌呼而笑傲當郡邑
喧囂之間而得武陵桃源之趣焉先生其不役役者歟
君子之論人取其近先生其得仁者静而夀之理歟予
之内弟温甫與先生世通姻好來請予文為祝予甞論
今世有所謂夀文者非古之制不過謂生於世幾何年
耳奚以文為至論先生廼可以著之於文而為夀者也
書以歸之
徐封君七十夀序
余往來嘉定與其賢者遊而識子言於是時固已竒其
文每言之於人因遂識東樓翁慷慨樂易人也已而子
言舉京兆計偕北上翁實携之以行余時遇於鼓城遂
於僦車共茵而載歴齊魯燕趙二千餘里走風雪塵埃
中懽然㤀其行役之疲余盖察知翁父子有福徳享富
貴者也其後子言登第以天官屬直内閣尋改大宗伯
屬領祠事余至京師每見輒嘆其議論之進是時天子
隆郊祀之禮子言殆所謂侍祠神語能究觀方士祠官
之説者矣至語及其職事未甞不有志於古之守道以
守官者也而東樓翁居家日治園圃亭榭與士大夫飲
酒為樂子言間迎至京師則諸公貴人日來懽宴退而
莫不嘆翁之賢而又稱其有子已乂得誥命推封既貴
顯矣然子言在部曹欝有清望議者以為蘭臺秘閣之
選頃以外補為郡莫不惜之㑹東樓翁方七十子言將
之荆州過家上夀以余遊其父子間相知之素屬使為
序夫予知子言有不釋然於此行者矣然以方剛之年
出粉署為二千石得歸榮其親於人子之願殆未易得
也吳中士大夫登朝者不為不盛然能迨祿養少矣已
迨祿養而至大官益少今惟長洲錢工部徳徴位至九
列海虞嚴學士敏卿為館閣而二公之親皆康强無恙
得封如其子之官此不獨吳中所無而世亦未之多見
今以子言之年與其才望名位豈在二公之後余以是
知東樓翁之福祿盖未艾也子言能自馳騁於文辭其
於江山故宅雲雨荒臺之間必能追蹤屈宋而上之為
南陔白華之篇以抒其仁孝之心余之朽拙何能為役
猥以斯序見屬媿而不敢辭云
葛封君六十夀序
古之君子仕則違親處則違君二者常患于不能兼韓
退之言歐陽詹舍其父母朝夕之養至於京師將有所
得以為父母榮雖其父母之心亦然詹雖不離於其側
其志不樂也詹在京師雖離于其側其志樂也至王介
甫則又以為祿與位庸夫鄙人之所待以為榮也賢者
道弸於中而襮之以藝無祿與位以為父母夀而父母
之心亦喜無量二公之言各有所重而不免於偏使為
子者有所得以歸榮其父母而無離憂具道藝之美而
有祿與位以為父母夀豈非夫人之願歟雖然二公者
盖致恨於彼之不能得者則亦姑以此使之自慰焉耳
葛君理卿辭其親試京師有司竒其文欲寘之第一遂
舉進士上第所謂弸於中而襮於外者矣國家之制進
士釋褐觀政諸曹其祿秩比七品可謂有祿與位矣君
在京師逾年賜告還家日侍其親可謂有所得而無離
憂者矣君之尊人虚潛翁少在隴畝淳朴無外慕於榮
勢非數數然者一旦得之亦不以為有所加獨喜其子
之在側而以為樂也以是知二公之言特有所激而發
使遇虚潛翁父子其於為人父母與為人子之情必能
極口道之矣君登丙辰進士以明年四月來歸至某月
日為翁誕辰翁於是年六十有三友人趙君元和張君
子忠軰若干人皆往歳與君同試南宫者也榮君之還
徴余文為虚潛翁夀余謂如翁者韓退之王介甫之所
欲之而不能得者也是可以賀矣
栁州計先生夀序
吾鄉范文穆公稱湘南江山竒勝為天下第一時公帥
廣右已而移鎮之蜀有睠睠不忍去之意而栁子厚刺
栁州乃作囚山賦觀其辭殆不能以一日居者范公大
帥名位尊顯其心誠樂于此而子厚特以謫徙久不得
召有悒欝無聊之志宜其為言如是然其于此邦之山
水不薄矣其序近治可遊者殆不下于桂山而所謂靈
山㧞地林立四野自嶠南達于海上可以想見韓子稱
衡湘南為進士者皆以栁子為師其承子厚指授為文
悉有法度由是言之栁之山水不待子厚而顯而其人
才之出自子厚始也今天下文治休明皇風遐被楚粤
之間來任中朝者栁州尤盛又非若子厚之時之比其
為山川愈益増重惜乎栁范二公不及今見之也栁州
計君坤亨以乙榜進士來教崑山學者嚮仰之餘間從
問其山水之竒勝益信二公之言至今若身履其地而
獲觀遊焉君父靖川先生以鄉進士調倅潮陽未及上
最即掛冠歸其鄉搆一亭日吟咏其中而孝友清節為
栁人所稱余不知先生之亭於所謂東亭者何如而想
其憑空拒江衆山横環海霞島霧倐忽萬變者如一日
也嘉靖癸亥孟冬適先生降生之辰進士君忽起嶺雲
衡鴈之感諸生某某為之遥致祝夀之詞而求序於余
余文乏芬芳馨香之氣萬里致之於子厚所適之地不
無媿云(此文錢宗伯/汰之今仍存)
甯封君八十夀序
凡同舉於鄉及同舉於南宫者皆有兄弟之好其喜而
為之相慶固宜况為其親者則猶吾親也推敬老之義
夫人皆近於親而况於為吾兄弟之親乎嘉靖乙丑天
下士對策於皇極殿前同賜第者三百九十有四人而
廣徳甯鈳大受之尊府於是年八十諸同年㑹於大受
之邸遥致其祝盖吾同榜之為其親夀者自大受之尊
府始今制舉于鄉與進士未及一等耳而世以進士為
榮未第於南宫儽然猶諸生也不特人之情為然雖其
父母之情亦然大受之尊府翁於前是科以其數試不
第亦已厭其為舉子矣臨行戒之就選是年大受落第
而銓部頗通乞請大受不欲也復以舉子還翁殊不喜
曰吾春秋髙汝雖不為進士且得一官烏紗角帶以歸
吾即瞑目但見子之為官不以子為舉子也即他日為
進士吾瞑目後但知子為舉子不知子為進士也大受
受教跼蹐不知所為今年大受登第而翁適及耄年可
謂能見子之為進士矣以翁之情如此則大受所以自
欣慰者何如諸同年之所以為賀者其容已乎翁天性
孝友倜儻有大畧鄉里敬服之有紛争者就之一言而
决退莫不帖然甞為大第燬於火又為之加大亦非世
之沒溺於名利者即其欲子之為官葢其為人風概如
此因為序之使之持至廣徳以為翁夀翁又見諸進士
為翁夀而喜也
白菴程翁八十夀序
新安程君少而客於吳吳之士大夫皆喜與之遊都太
僕先生愛其淳樸題其所居曰白菴君在吳既久吳人
益信愛之無貴賤稱白菴云今年八十其子永絺永約
孫應春迎君還蓀田將聚族而為君夀壻吳君某曰吾
翁千里而歸不得文以行非所以將順翁之意則黄山
靈嶺亦笑我矣於是謁予請所以為夀之辭古者四民
異業至於後世而士與農商常相混今新安多大族而
其地在山谷之間無平原曠野可為耕田故雖士大夫
之家皆以畜賈遊於四方猗頓之鹽烏倮之畜竹木之
饒珠璣犀象瑇瑁果布之珍下至賣漿販脂之業天下
都㑹所在連屋列肆乘堅䇿肥被綺縠擁趙女鳴琴跕
屣多新安之人也程氏由洺水而徙自晉太守梁忠壯
公以來世不乏人子孫繁衍散居海寜黟歙間無慮數
千家並以詩書為業君豈非所謂士而商者歟然君為
人恂恂慕義無窮所至樂與士大夫交豈非所謂商而
士者歟君今行矣於是與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與夫
親知故舊論説生平其所歴天下名山大川大都之㑹
有幾其所見四方賢公卿大夫名人才士有幾遁世長
往懐道藴術之士有幾生長休明全盛之日迄今百年
風俗世道之升降上自朝廷下至田野耳目之所見聞
其變有幾屈指百年之内中間與其妻子兄弟若族之
人與夫親知故舊相見之日有幾也其亦有所感也夫
少而遊老而休於是得與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與夫
親知故舊相與相見而飲飫其喜可知也已則夫為其
妻子兄弟若族之人與夫親知故舊其喜又可知也已
張曾菴七十夀序
世之論人夀以百年為限然修短之數得之於天不可
以齊得數之長者百歳為老矣彭祖之百歳豈非嬰稚
之時耶得數之短者歳月為稚矣殤子之歳月豈非垂
老之時耶予畸窮於世故甞居閭里間從先生長者遊
自少識張曾菴先生白晳而豐頥美鬚髯葢先生是時
年已五十容甚少也又十年先生六十其氣完其容無
異於初見之時不知十年之加也今年先生年七十亦
無耉老之色其美鬚髯髪漆黒自若也先生未嘗知世
所謂服食煉形之法而得數之長如此則今之七十者
亦猶嬰稚之時耶吾吳中之俗尤重生辰自五十以往
當其生辰即為夀前年先生猶為博士弟子激昻蹈厲
諸少年莫敢摧其鋒雖諸少年亦以為先生少故無為
先生夀者今先生忽自謝其博士而老於家其髙第弟
子某乃往為先生夀夀已則相與求予之一言以序其
事噫子之先生未可以夀也子之先生讀聖人之書自
以為得其藴每酒酣輒為人説書意掀髯指畫左右顧
視旁若無人當世宿學莫能難也與人交洞見底裏規
人之過至於泣下豈非所謂直道君子者哉往予至京
師見有衣玉帶乘白馬黄金絡前後呵擁其人白晳豐
頥美鬚髯儼然子之先生也歎曰何其類吾鄉之張子
也張子六舉於鄉而今猶布褐而趨于博士之庭雖然
今十餘年矣不知其人果安在而子之先生所自得者
何如也吾又安能舍子之先生而羨彼為哉皆曰善請
遂書之繼自今歳歳為先生夀必誦子之言矣
晉其大六十夀序
孔子曰愛之欲其生惑也愛而惑焉而欲其生惑也愛
而不惑焉而欲其生情也吉蠲為饎是用孝享禴祠蒸
嘗于公先王君曰卜爾萬夀無疆非欲其萬夀耶我非
敢勤惟恭奉幣用供王祈天永命非欲其祈天永命耶
此愛之而欲其生者也然古之人無有以虚辭説人者
人之所欲天必應之曰予攸好徳汝則錫之福富貴夀
考康寜天也人皆歸之於天箕子獨以為人之所錫固
以㝠㝠之中茫茫之表無所謂天者人貴之則貴人富
之則富人欲其夀考康寜則夀考康寜此祈天永命萬
夀無疆之説也箕子之言天精矣武王夢帝與之九齡
文王曰古者謂年齡齒亦齡也我百爾九十我與爾
三焉武王之夀文王之所錫也晉君年六十予之仲弟
為君之子壻而君之子日亨以姨之子從予學皆來請
予為夀夫欲君之生者多矣不若君之壻雖然又不若
君之子以君之子夀君君其有不益夀者乎子有愛子
之戚方與日亨論洪範之義以文王能與武王之夀厚
自責以為不慈之極故以孝子期日亨必能夀君也已
抑予少有四方之志既年長無用於世常欲與親知故
舊歳時伏臘問遺往還飲酒社㑹務盡其歡康强夀考
皆在百歳之外父子兄弟白首相追隨為太平之不遇
人而邇來屏跡荒江足不履戸外田夫野老罕見其面
君與子有連亦曠歳不見忽忽不意君便為六十歳人
也君夀宜賀而予精神恍然髧彼兩髦泛泛其景益不
復知有生人之樂矣既勉强為日亨書之又為謝所以
不能往賀之意
濬甫魏君五十夀序
余始為魏氏諸倩而濬甫年小於予時尚垂髫見余握
手甚親及濬甫自真義遊學城中時時來過其女兄即
留飲相懽也當是時恭簡公家居講道四方學者多聚
星溪之上公於其家子弟尤所屬意而吾舅光祿公闢
家塾延致名儒濬甫遵矩矱無所失而於進士之業皆
能工習濬甫升太學一再試秋闈見罷遂不復往而獨
顓教其子今二子學皆已成庶幾可以紹恭簡公之業
濬甫年未至而輒已余嘗歎惜之明年為嘉靖四十一
年濬甫年五十以正月二日為初度之辰其子壻沈堯
俞以余計偕北上先期請余文為夀至期張設之葢以
余最親又知之深也然余見濬甫之少又見其子之成
立又老而為夀而吾舅姑與濬甫之女兄已隔異世則
余之所感多矣度濬甫華堂燕坐子倩奉觴賔朋雜㳫
笙歌滿耳而余方孤舟栖泊於江淮之間自此䝉霧露
凌霜雪又三千里持空然無有之軀欲以獻吾君豈不
愧濬甫而欲為濬甫可得耶古者五十曰艾服官政又
十年始爵命為大夫則士之效用於世任天下之事者
適濬甫之年而濬甫苟自安逸非恭簡公之教漢李固
薦樊英黄瓊云一日朝㑹見諸侍中並年少無一宿儒
可備顧問則老成之人實國家之所須重年少而忽耉
老豈世道之福耶余以是惜濬甫之自止而又以歎余
之無所用而不知止也是為序
周秋汀八十夀序
吾崑秋汀周先生今年夀八十鄉大夫士多為歌詩文
章祝之先生之子通判君設廣席大㑹賔客余軰九人
者辱交先生父子間得坐下坐日瞻盛舉心竊慕之客
有洗爵夀先生者問曰先生之夀有道乎先生曰有老
子曰逸則夀又曰知足之足常足葢造化鈞畀萬物小
大厚薄各有品限故安其分則心泰泰則百疾不作故
夀愚者弗察覬覦生焉得失觸焉心擾而害隨之惡乎
夀故吾見人之富不多其財而薄田敝廬足於陶朱見
人之貴不侈其爵而青氊絳帳榮於金紫見人有時名
不髙其聞而陶情詩酒放懐歌舞老焉益壯若將終身
吾不知有餘在人不足在我嬉嬉然若與得意者等吾
之夀或者在此乎客未對余笑曰達哉先生之論也其
有得于莊子逍遥之㫖乎哉其曰大鵬萬里鷦鷯一枝
各適其適不相企慕則羡欲之累可以絶累絶則悲去
悲去則性命安是故夀於人則為彭祖夀於物則為大
椿達者能得之則先生其人也今而後呼先生為逍遙公
可乎先生聞之喜卒爵而歌頽然就醉余因拾問答之
辭合而為序
周翁七十夀序
周翁予弟子建之内祖也嵗己亥翁年七十十月某日
為其生辰子建傳其舅之意請予為序翁之先自嘉定
白鶴村徙居崑山之蔡婆渡其族之貴者曰僉憲君别
居城中人猶呼僉憲為渡船周家云翁饒于貲中更官
府科徭能勤苦自力凡再殖其家自上世髙曾以來率
不踰下夀翁得年如此而未艾非意之所望此其子孫
姻戚所以尤慶之深也子為序之云爾因與子建論以
為夀者人子之所欲得之於其親不待形之言而古之
人無有以為文者至於詩人祝頌之語始曰眉夀曰夀
考曰萬年曰萬夀云者亦因其徳之所取而致其愛慕
無已之情無有専以為夀之文者也宋之季年始以詩
詞儷語相投贈及今世更益以所謂序者計其所述不
過謂其生于世幾年而至累數百言不止不知此何用
者也而夀者之家其又必須此不得不以為樂也豈真
有求於古之文哉以是為古文而已矣凡今世之務侈
其名而不要於理多此類子建志乎古者予是以及之
盖予之序可無作而予言不可廢也
戴素庵先生七十夀序
戴素庵先生與吾父同入學宫為弟子員同為増廣生
年相次也皆以明經工於進士之業數試京闈不得第
予之為弟子員也於班行中見先生軰數人凝然古貌
行坐不敢與之列有問則拱以對先生軰亦偃然自處
無不敢當之色㑹予以貢入太學而先生猶為弟子員
又數年乃與吾父同謁告而歸也先生家在某所渡婁
江而北有陂湖之勝裕州太守龔西野之居在焉裕州
與先生為内外昆弟然友愛無異親昆弟一日無先生
食不甘寢不安也先生嘗遘危疾西野行坐視先生而
哭之疾竟以愈日相從飲酒為歡葢龔氏之居枕傀儡
蕩遡蕩而北重湖相襲汗漫沉浸雲樹圍映乍合乍開
不可窮際武陵桃源無以過之西野既解纓組之累先
生亦釋絃誦之負相得於江湖之外真可謂肥遯者矣
其後西野既逝先生落然無所向然其子上舍君猶嚴
子弟之禮事先生如父在時故先生雖家塘南而常遊
湖上為多今年先生七十吾族祖某先生之子壻也命
予以文為言先生平生甚詳然皆予之素所知者也因
念往時在鄉校中先生與家君已追道前軰事今又數
年不能復如先生之時矣俗日益薄其問有能如龔裕
州之與先生乎而後知先生潛深伏隩怡然湖水之濵
年夀烏得而不永也先生長子某今為學生而餘子皆
向學不墜其教云
張翁八十夀序
張翁居崑山之大慈予嘗自安亭入郡數經其地有雙
洋蕩多美田翁以力耕致饒足而兄弟友愛不肯析居
殖私財時時入城從縉紳先生遊樂飲連日夜而後歸
士大夫愛尚其風流其伯子子振事翁尤謹嘉靖三十
五年正月二十七日翁生之月日也於是年八十子振
將為宴㑹召其親戚故人以為翁夀而子友盛徴伯任
允恭游翁父子間子振因二君請予文序之予嘗論士
大夫不講於譜牒而閭閻之子一日而富貴自相誇尚
以為門閥吾吳中無百年之家久矣崑山車溪之張氏
其源甚逺予家有故牒譜其世次而范文正公為當世
名臣宰相家然自監獄公以下相為婚姻者凡十有四
人而與宋宗室婚者一人其科第仕宦不絶於世亦往
往為神以食於其土自宋皇慶間始占名數於崑山至
於國朝天順成化之間幾二十餘世四百年而不改其
舊故承事郎夏公娶於張為夏太常之冡婦實生吾祖
母予少時猶及聞張氏之盛也盖至於今而車溪之張
日以寖㣲而翁始居大慈豈所謂有媯之後將育於姜
者類有數耶予每至車溪停舟而問之百圍之木數頃
之宅里人猶能指其處焉若翁者人亦不復知其車溪
之張氏矣予以故家大族徳厚源逺能自振於式㣲之
後又以吾祖母之外家尚有存者而喜翁之夀而康也
故不辭而序之
孫君六十夀序
孫君以𢎞治七年甲寅十月十二日為誕生之辰嘉靖
三十四年乙卯於是年六十矣其子某為徐氏壻徐某
方受學于予為言其子之意以為飲酒宴㑹未足以為
親懽必求予之文予謂文者道事實而已其義可述而
言足以為教是以君子志之若君之夀使書之云生于
世幾何年可乎從而頌禱之曰耆老曰耄曰耋曰期頥
可乎生於世幾何年是人之所同也自七十至于百年
是人之所常有也雖然君子之為情也近使其父母生
於世幾何年自七十至於百年不亦為人子者之所樂
耶豳風之詩周公為其君稱先王之業而道其豳國風土
之舊其言不過耒耜蠶桑治田墐戸食𤓰斷壺獻羔祭
韭之㣲皆今世田野里俗之事又曰十月穫稻為此春
酒以介眉夀又曰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夀
無疆當十月歳將暮之日不過為酒以介眉夀殺羔羊
以稱其無疆之夀而已古之人其相與樂也以夀為祝
盖使天下樂生而不厭此太平之美事也孫君自崑山
稍徙郡城頗以畜賈致富天下承平歳久賦繁役重吳
人以有田業累足屏息君能超然去其故而即其所以
為安者故能及時以為樂所居在闤闠都㑹之地而其
子方儒服而從縉紳士大夫遊較之史所稱鄒魯之士
去文學而趨利者異焉是則可書也已某又言君之孝
友父殁後嫁其孤姊妹三人諸所為多厚徳以方論君
夀事不盡述云
楊漸齋夀序
國家制州縣之官皆親民之職所以宣布天子恵養元
元之意其取之不一途而選授必以才要使之人人自
盡其力固不以其不任而苟試之也自進士之科重而
天下之官不得其平矣夫委之以任而責其成當論其
人之才不才與其事之治不治不當問其進士非進士
也而今世則不然非有朝廷顯然一定之命而上下相
習以為是當然者非一日也天子重念逺方之民歳遣
御史按行天下以周知其吏之賢否而御史所至汲汲
于問其官之所自苟不肖也進士也必其所改容而禮
貌之必其所列狀而薦舉之也而銓曹之陟者恒于是
既而罪跡暴著而加之罪罰矣猶若難之苟賢也非進
士也必非其所改容而禮貌之必非其所列狀而薦舉
之也而銓曹之黜者恒于是既而功顯實著而加之賞
矣猶若難之是以暴吏恣睢于民上莫能誰何而豪傑
之士一不出於此途則終身俛首無自奮之志間有卓
然不顧於流俗欲少行其意不勝其排沮屈抑逡廵而
去者多矣吾邑楊漸齋先生以鄉進士選調台州府推
官先生之考平陽君號為有風烈而先生承家學少有
令名以先生之才宜不出於他人之下其于理寃釋滯
寜有不盡其心者而一與御史不合曾不得少安其位
也雖然于先生何媿先生今老於安亭年已七十賦詩
飲酒與田夫野老相追逐其樂豈有涯也余獨惜夫天
下常有遺才而習于所偏重者不覺其弊皆以為是當
然而莫知所以救之豈非世之君子之責哉先生以八
月八日為誕辰予弟有尚先生之外孫壻也來索此文
予之曾大父與平陽君同年交好而予于先生亦在姻
婭之末不得以不文辭然不敢為漫衍卑諂之談以為
世俗之文非所以事先生也
六母舅後江周翁夀序
有光少不能事先孺人迨外祖之春秋髙又不能養至
今每念外家不勝凱風寒泉之思先孺人同祖兄弟十
有二人今皆已零謝而唯六母舅存隆慶二年於是年
八十矣當六母舅之生辰有光方㑹朝京師不能從諸
兄弟於其日為夀其秋自吳興還閉門不出者數月今
將有邢臺之役而外家諸弟來告六母舅之夀不可無
子文也然河南兄之序美矣有光何以復贅昔吾外曾
祖世有惇徳生丈夫子四人外祖最少與諸伯祖並列
第千墩浦之上屬時承平家給人足兄弟怡怡然相樂
也先皇帝之初諸祖相繼淪謝而外祖最髙年然皆苦
徭賦蹙耗矣而河南兄以進士起家則周氏之隆盛特
加於前然同祖昆季多不振惟獨鍾于本支中憲公以
河南之貴受誥封而六母舅保有世業盖四祖之家惟
伯祖故第巋然獨存至於今夀考者六母舅一人而已
而子子䕫年亦六十有二尤能孝養吾外曾祖之子四
人而外祖最少最夀伯祖之子亦四人而六母舅最少
亦最夀豈亦有數然耶夫人生百年如旦暮此亦過者
之論先孺人長母舅一歳也以今追先孺人之世歳月
遥遥何其久也短促者既如此而長永者又如彼百年
之内彭殤之數可同日而論哉有光亦何能無感也六
母舅居鄉鄉人有訟不之官府而之其廬其化服鄉人
有陳寔王烈之風雖河南兄之隆事諸父而以文稱之
非諛者顧有光何以復贅然河南兄祝其八十今八十
有一矣自八而一以至於無窮則吾文宜續河南之後
者也
周弦齋夀序
弦齋先生居崑山之千墩浦上與吾母家周氏居相近
也異時周氏諸老人皆有厚徳饒于積聚為子弟延師
曲有禮意而先生嘗為之師諸老人無不敬愛久之吾
諸舅兄弟無非先生弟子者余少時見吾外祖與先生
遊處及吾諸舅兄弟之從先生遊今聞先生老而强壯
如昔往來千墩浦上猶能歩行十餘里每余見外氏從
江南來言及先生未嘗不思少時之母家之室屋井里
森森如也周氏諸老人之厚徳渾渾如也吾外祖之與
先生遊處恂恂如也吾舅若兄弟之從先生遊㫁㫁如
也今室屋井里非復昔時矣吾外祖諸老人無存者矣
舅氏惟長舅存耳亦先生之弟子也年七十餘矣兄弟
中河南行省參知政事子和最貴顯亦已解組而歸方
日從先生于桑梓之間俛仰今昔覽時事之變化人生
之難久長如是是不可不舉觴而為之賀也嘉靖丁已
某月日先生八十之誕辰子和既有文以發其潛徳余
雖不見先生久而少時所識其淳朴之貌如在目前吾
弟子静復來言於予亦以予之知先生也先生名果字
世髙姓周氏别號弦齋云
前山丘翁夀序
吳郡太湖之别為澱山湖湖水溢出為千墩浦入于吳
淞江當浦入江之處地名千墩環浦而居者無慮數千
家而延福寺中浮圖矗立雲表舟行數里外望之欝然
若有祥雲瑞氣浮之予少時之母家時過其下而浦上
著姓往往能識之今其存者少矣而予弟某乃為予言
丘翁之夀云千墩有山名為秦柱峯培塿小丘耳俗謂
之山而在翁所居之前因以前山自號翁年五十餘即
付家事其子日遊延福寺中與緇素之流為方外之交
每造精廬談笑飲酒而已家之有無不知也予未識丘
翁想見之而愛其人以為人生百年之内無可竟之事
終於馳騖而無所止而翁以未老而傳雖其家事亦無
所問况於人世之榮名乎使翁在公卿大夫之位寜肯
冐寵利而不知休乎使翁得休處之地寜肯覬覦中朝
求起廢而更進乎史稱萬石君歸老于家子孫為小吏
來謁必朝服見之有過失為便坐對案不食雖燕居必
冠以孝謹聞于郡國而陸賈家居出槖中裝賣千金分
其子為生産常安車駟馬從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過
其子給酒食極歡兩人志操不同史皆稱之使丘翁貴
顯於世葢陸生之徒也嘉靖三十五年八月二十日翁
六十誕辰其姻黨因予弟來請其夀之文予固有感于
少時所熟遊處為之慨然而又樂道其人故論而序之
戚思呐夀序
戚思呐先生居城南隍壑斷岸間非車馬跡所至喧囂
之音隠隠水外而蕭然有林野之趣先生雅志離俗儲
藥於室藝菊於圃彈琴讀書集鄉村之子弟教以揖讓
容與應答灑掃彌老而不倦過其門歌誦之聲鏘鏘也
始吾祖為社㑹先生在焉吾祖常稱戚先生長者又于
几案間見戚先生詩當是時余髪始垂㑹中諸老皆已
皤然今余年日長矣諸皤然者自若也往往有及百年
者而先生亦八十矣余是以深喜諸公之難老而吾祖
軰之多夀時道説之論者有以為富貴夀考天之所慳
而兼有之為難是以龎眉皓髪之叟必在于山林泉石
枯槁沉溺之間而華衣鼎食厚享累積者多摧折於中
年以余徴之殆非事實而要其理有不可誣者盖物取
多則焦然不寜有紛紜叢垢之集而無恬愉静逸之休
是不知旦暮之變寒暑之移而惴惴於百年之途者也
譬諸飲食知味者希君子之言夀所以必歸之先生之
徒歟先生之子學以才藝馳聲郡校將及于有司之薦
彼夫忽焉而驟至者吾又知其不足以動先生矣
陸思軒夀序
予友季子昇與陸君思軒同學相善君於是年六十子
昇屬予為夀之文東吳之俗號為淫侈然於養生之禮
未能具也獨隆于為夀人自五十以上每旬而加必於
其誕之辰召其鄉里親戚為盛㑹又有夀之文多至數
十首張之壁間而來㑹者飲酒而已亦少睇其壁間之
文故文不必其佳凡横目二足之徒皆可為也予居是
邑亦若列禦宼之在鄭之鄙衆庶而已故凡來求文為
夀者常不拒逆其意以與之並馳于横目二足之徒之
間亦以見予之潦倒也雖然子昇之為陸君豈泛而求
之予亦豈泛而應之耶陸君居縣之華翔村往年太僕
桐城趙子舉來崑山嘗至其地見其土田肥美江流環
繞問知予家舊業而後失之子舉力勸予復其故而未
能也盖吳淞江水灌溉之利為大華翔居江之要宋置
新江驛於此新江即吳淞江古所謂婁江也雖然同學
而異造同賈而異售同工而異巧同稼而異獲將存其
人耳君居華翔獨以善穡稱歳不失其公家之奉而以
其嬴自給雖當師旅饑饉之年而寛然其有餘古所謂
孝弟力田者也所謂善良敦樸者也所謂周于利凶年
不能害者也子昇其以是取之與先是君之子豫卿謁
選在京師求嚴學士敏卿之文以為夀煌煌乎玉堂金
馬之制作鄉里有榮焉然嚴公之文所聞異辭欲道君
之實者宜有待于予言矣雖然予視君之貌尚少也則
君今之為夀太蚤子昇之請亦太蚤姑以是倍之為百
二十於是子昇來屬予文予可無辭而予與子昇陸君
相與嘯歌田里以效華封人之祝(鈔本作效華封人祝/今天子萬年之夀其)
(可乎今從/常熟本)
東莊孫君七十夀序
昔孔氏之門尊屢空而下貨殖衣敝緼袍不恥與狐貉
者立至太史公乃為貨殖傳後之為史者訾之以為崇
勢利而羞貧賤而吾以為不然彼以李陵之禍發憤有
激而云爾故謂季次原憲讀書懐獨行君子之徳空室
蓬戸褐衣蔬食以終其身四百餘年弟子志之不倦豈
有輕於季次原憲而為此言哉其稱袁盎斥安陵富人
之語云公等日從數騎一旦緩急豈足恃乎天下攘攘
皆為利來盖深嘆之也晉劉殷未遇時嘗乞貸於人輒
云俟他日顯貴而以償汝其後殷果位至三公殷之負
氣固髙而為之貸之者亦賢矣崑山為縣在瀕海然其
人時有能致富埓封君者近年以來稱賢者曰孫君孫
君自其先人與尚書周康僖公有親公甚愛敬之其為
人誠篤用是能以致富饒至孫君尤甚故其業益大然
恂恂如寒士邑之人士皆樂與之遊而有以緩急告者
時能賙恤之於是君年七十里之往為夀者皆賢士大
夫也而予友秦起仁又與之姻言於余以為君非獨饒
於貲且優於徳也夫祝人之夀而稱其徳古者謂之善
頌禱若君者太史公猶將樂道之予以是為之序云
侗庵陸翁八十夀序
由吳之葑門東出皆湖蕩又東為沉湖沉湖之東為甫
里余嘗泛湖中水波浩𣺌遥望西山如一抹湖上人家
隠見烟雨中舟人指㸃故冡宰陸公之居在焉陸氏之
來已乆自冡宰公至于今百年間科名相繼盖水澤之
隩區東南靈秀所發而鍾於其家至如山澤之癯含淳
抱質如璞之玉若侗庵翁者尤難得也翁冡宰家子弟
遊成均以𠲒選為幕官其於市朝之跡未嘗不涉也而
自㓜至老不知世間有機事人以侗庵稱之盖當其名
云吾觀於翁而知天地太古之氣性情之理猶未盡散
於亂惑之中使世多如翁者則朝廷之事清而有司之
務寡矣翁夫婦兄弟皆髙年三子鼎立而先是其孫舉
於鄉而兩外孫亦同舉以此卜陸氏之後日昌而翁之
福履日綏也甲子春十有三日為翁八十之誕辰其壻
張君具豆觴即翁之所以為夀因道翁之美而請余為
之序余少時嘗之虞山下老子之宫有檜盖蕭梁時物
也余始識翁於此是時翁年尚少同遊有三四人婆娑
古檜之下相與太息以為此樹自天監至今一千二十
有八年來觀遊者不知幾世幾人也今同時遊者皆化
去而翁獨髙年夀考信知萬物之得於天其短長之相
懸絶念之不能不憮然也不知何日當復從翁為海虞
之遊相與共數此檜至今又不知一千幾百年矣願因
張君為約翁其許我乎
望湖曹翁六十夀序
昔歐陽公稱連處士居應山應山之人其長老教其子
弟所以孝友恭敬禮讓而温仁必以處士為法曰為人
如連公足矣其矜寡孤獨凶荒饑饉之人皆曰鄉之有
連公有所告依而生非有政令恩威而能使人如此所
謂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也余于曹翁亦云爾翁之先
故為大家翁少孤而其業圯翁克自振立撫教其弟子
見舉于鄉不數年間其業逾大擬于素封其稱于閭里
又若連公云吾為令長城外甥王夢元來省前年冬嘗
為余乞翁為夀之文至是復來請曰此翁里人之志也
翁今年六十有三今于六十則已過于七十則方來里
人祝翁之夀自六十以至于百歳每一紀則為大㑹盖
六十其始也故請記其始而追書之余為述翁之徳比
于連處士而媿無歐陽子之文然歐公特述處士之行
于身後處士不知也予稱翁之善以祝其夀使為善者
自喜且亦無用求知于後世之人而以與其鄉人子弟
飲酒笑樂同聲唱和稱其為善人而祝其夀不愈于歐
陽子之稱連處士乎翁家在澱山湖余數泛湖中嘗望
見之而不獲一造今長城瀕太湖望翁家可信宿而至
也方為吏事所拘東望能不悵然矣乎
錢一齋七十夀序
嘉靖四十四年余舉進士在京師而吾邑一齋錢翁適
至錢氏有名籍在薊州其子徳彛為京學諸生而翁年
七十以十二月十六日誕辰將告歸以召其親戚鄉黨
而請余文為讌序初翁遊京師最久輕裝却傔從騎行
往返常不及二十日翁以太學生遊顧文康公之門公
甚親信之而為人謹厚不泄不因氣勢有所私利人以
緩急告即未嘗不盡心為之排難解紛始以選調旗手
衛經歴捧部檄出使㑹同時出使者例貶官而翁當之
河西不欲行遂自劾去及文康公殁而翁自是少至京
矣獨今歳一至而騎馬陸行馳驟如飛人見之殊不類
七十歳人也人才如翁使之當事真可任宰相知人不
謬今老而康强其夀未可既吾邑人才如翁後來豈易
得哉或曰錢氏世有夀考盖以為隂徳所致翁祖贑州
文學夀八十四父春林君夀八十二里人稱贑州嘗攝
守事活死囚四十餘人一道士被釋以金為謝贑州却
之道士園有竹千竿截其尤巨者為爐旦夕焚香禱祝
臨行以為贈今錢氏竹爐猶存余今觀翁之夀必能過
於前人而果以為有隂徳其世當有興者翁尚能及見
之
夢雲沈先生六十夀序
淞江之上有隠君子曰夢雲先生沈氏其達生適嗜玩
世不覊之士乎友人朱君某以先生六十來徴文為夀
竊承下風久矣蠧食穹壤敢妄意少裨益於生人雖有
身而不自知惜也聞先生出入三世之書及今而腎藏
不衰骨體堅壯殆必得之深者願因而請質焉天以六
氣臨地地以五位承天應天之氣者五歳而右遷應地
之氣者六朞而環㑹五六相合而七百二十氣為一紀
倍之而千四百四十氣凡六十歳為一周是非先生之
年耶周而復始如環無端天地自然之運也是胡天地
之運無終窮而吾人夀敝天地者未之見耶豈不以天
氣也無形也地形也無情也即天地而較之地滯於形
已不能與天並其久况有情之物與天地較耶氣有盈
縮形有盛衰天地之運不長得其平况滋蕃長育乎其
間者顧悉得其冲不觸其乖耶脉法曰天地之變無以
脉診謂其順相承也循環以相生逆相勝也循環以相
救不能不勝未有勝而不復勝復之作不形于診也是
故天地之運悠久而無疆耶人之有形也不盡值其氣
之冲五藏之氣乘之出而喜怒思憂恐之情不能一一
中其節其相勝之氣又安能如天地之相救而能復耶
是故周而復始如環無端者其天耶由八歳而八八浸
實而浸虚者其人耶人不得與天地並不可並者隂陽
之體耶可並者變化之用耶變化之為用在天為𤣥𤣥
生神在地為化化生五味在人為道道生智善攝其生
者殆所謂以道而神御者耶抑有餘不翼於勝助不及
不贊其復喜怒思憂恐一而莫之能亂天之勝也其復
以天人之勝也其復以人復以人人亦天也上古之真
人與太極同質而無敝豈誑我耶先生之從子果從余
遊稱先生骨清而神朗意豁而氣和行其胸襟不與世
縛少年嘗遇異人於月下恍然覺悟物外烟霞之想寤
寐尚其依依果爾先生之養非人所能窺其夀亦非人
間之數可得而計奚一再周之足云耶經曰善言人者
必有徴於已先生之濟物博矣將無於其身而徴之耶
將無於其身而徴之耶
碧巖戴翁七十夀序
人之情皆有樂與不樂二者因所遭而異又有不然者
則繫乎其人其人能自適即其樂恒然雖有所不樂不
能易也蟋蟀在堂歳聿其暮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
太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唐之俗其人安于
不樂故欲其樂終不可得也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
之子婆娑其下陳之俗其人安于樂故欲其不樂終不
可得也夫以憂深思逺儉而有禮為有堯之風視幽公
之荒滛棄業亟㑹歌舞固不可同日而語然世之君子
姑舍此而論吾人生世誠無幾獨戚戚不自聊乃非所
以順性命之情故雖唐之儉君子譏焉古有莊周之徒
常思自放于天壤之間以為達彼誠有見謂當世之事
一切皆中吾之心吾以有為應之雖百年之内足以有
所成則吾亦可以少自苦而庶幾所至有涯而不辭也
今以人之身涉于無涯之中極一世之心力終不能有
所覬則亦何苦役役舍吾之可樂以易彼哉且天地日
月風雲山水四時花鳥稻梁醴膳宫室筦簟父子昆弟
夫婦朋友人之生有此耳能自樂者其人之生常以百
歳能當乎人之數百歳以其于天地獨見其髙厚日月
獨見其昭朗風雲山水獨見其變態四時花鳥獨見其
靚麗稻梁醴膳獨知其味宫室筦簟獨知其安父子昆
弟夫婦朋友獨知其有情彼不樂者百年之内惽惽㒺
㒺而乂何知哉余少時有志于古豪傑之士常欲黽勉
以立一世之功既老不遇時始益悟人世之倐忽即年
少得志躐取卿相之位至于今日亦不必能以有所立
卓然如古之人者其摧敗必且為世之所指議予亦何
羡哉予鄉碧巖戴翁少而知樂至老飲酒虞戲如一日
余意翁之觀天地日月風雲山水四時花鳥稻粱醴膳
宫室筦簟父子昆弟夫婦朋友必有異乎人者也于是
翁年七十縣中諸進士與其子與政同事者皆往從翁
飲酒甚樂請予文序之噫諸君子從翁一日樂也然且
有當世之憂安能以余言為然姑為之序之
杜翁七十夀序
杜翁居郡城中敦尚禮義教其子讀書數延名賢與之
遊處三子皆自刻勵為學官弟子予友陳子行甞舘於
其家是時子行試南畿為首選一時之人爭詣子行之
門求為弟子恐不能得獨杜翁乃能延致其家子行見
予數稱其賢而子行之兄子達讀書南禪寺中性剛直
於人少所往來獨與翁父子親善其見予稱翁之賢如
子行也予未識杜翁往嵗與子達同赴南宫從郡中行
過杜氏之門少憩焉已謝其主人而去子達乃告予此
向所稱杜氏者也而子達不先言翁竟亦不知予然予
於陳氏兄弟得翁之為人悉矣今年翁七十時子達尚
寓南禅寺數見翁之子言翁以五月日為其誕辰求一
言以為夀而予於子達不能辭也記曰凡養老有虞氏
以燕禮夏后氏以饗禮殷人以食禮凡老者所宜得在
於安與飲食之而已杜氏之奉養無缺而三子恂恂不
違其志此非所謂燕而能饗與食者乎記又曰七十曰
老而傳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頤老而傳者何也人
生自少壯皆求所以自樹立至於七十無可為矣而必
有可傳者翁以詩書禮義貽其子非其可傳者乎夫年
至七十古人以為難而人子之心孰無夀考萬年之祝
然無可傳不能無媿於其父無燕與饗食之不能無媿
於其子兼是二者此子達之所以為杜氏賀也
叔祖存黙翁六十夀序
昔我歸氏自工部尚書而下累葉榮貴迄於唐亡呉中
相傳謂之著姓今郡城西有歸王墓云宋湖州判官以
來益微不振以宗强為鄉里所服而已素節翁當洪武
時避難携妻子轉走巴黔之間所至有神人擁䕶相𨗳
之得以無死人以吾歸氏為神明之胄世當有興者然
至今未之見也素節翁有七子吾曾王父為世嫡曾孫
而存黙翁寔曽王父再從弟之子也始素節置别業於
縣東南三十里所吳淞江之上地名緑葭浜時諸子弟
以宫室裘馬馳騁縣中而季氏獨分居緑葭浜以耕田
為業逮今五六十年間吾王父厪厪能保其故廬延詩
書一綫之緒如百圍之木本幹特存而枝葉向盡無復
昔日之扶疎而七子之宗存者無㡬矣今吾存黙翁獨
能自持於艱難困阨之餘異時季氏之宗與翁聚居者
目所及見猶有十餘人惟翁一人在耳是十餘人之中
而得翁一人也若七宗之子孫則數百人惟翁一人在
耳是數百人之中而得翁一人也豈不可貴而可賢哉
有光自惟年八九嵗時聞故隣盧兖州家有譜系遺訓
而曾王父先計偕在京師時舘閣諸老如宜興徐文靖
公長沙李文正公同郡吳文定公王文恪公所為文章
甚衆後遂獲序次歸氏族譜顧今垂老不遇於時無以
庇其九族有葛藟之感見吾存黙翁不能不為之喜也
素節翁至吾王父皆年近百嵗則夀自吾家所有於存
黙翁無容祝禱之矣
髙州太守欽君夀詩序
髙州太守致仕欽君與予嘗同試建康嘉靖十九年君
為順天府貢士而余貢應天是時吾郡登南榜者士二
十七人而北榜惟君一人報至遂為二十八人一時以
二十八宿擬之故事兩京同嵗薦者亦為同年而君登
嘉靖二十九年進士選為都水主事三十二年分司隘
船牐余自京師下第過之懽然有故人之情其後君遷
虞衡郎及出守髙州致仕家居余家去郡城一舍而近
然余少入城市遂隔絶不相知以為君猶在髙州也四
十年余在京師君之子止信懋孚方遊太學數過余云
君是嵗年六十求朝貴詩聯為大巻將歸為夀請余序
之余許之而未果今年余方試南宫懋孚來過為言夢
余登第而余果得第夫以一第不足為重而懋孚别三
年矣非其意之所及义前嵗不夢而夢今嵗人之出處
非偶然者亦豈以君同年之情感於夢寐者如此㑹懋
孚復以前序為請夫君之子蘄余第於夢寐之間而余
靳為君夀於詞章之末以為非人情因遂書之而嘆君
之徜徉自恣於世外而余之馳騖而不知止也
震川集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