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
震川先生集
欽定四庫全書
震川集巻十九
明 歸有光 撰
墓誌銘
抑齋先生夏君墓誌銘
君諱集字思成曽祖諱㫤太常寺卿祖諱鉞承事郎父
諱景清太學生太常公以善書受知長陵在内閣三十
餘年文雅風流稱於當世其子孫冨貴多綺紈之習君
生時夏氏猶盛其後中微君獨守寒素為諸生兄弟有
争産訟官訊其狀判歸君君曰兄弟以争而吾獨何忍
饗之固辭不受御史試高等當補廩忽遘疾曰吾病不
能事事何可虚受學官廩米耶遂以病告使其次補之
姊寡撫教其甥盛化化後成立為縣學生聚徒數百人
鄉里稱君之高誼君屢試不第即移疾不出扁所居曰
抑抑齋學者稱為抑齋先生君少以多病遂精醫理為
人診治不責其謝貧者至遺以菜米人以故多懐之太
常公賜墓至今百餘年宰木森然君率子弟嵗時封植
之以無傾圮有光祖母承事之女而君之姑也世父及
先人與君為親中表兄弟有光少為學生猶及見其皆
在學宫相随雁行逡逡然可以見盛世長者之風先人
長君五年皆以是年卒悲夫世愈囂競而前輩逺矣君
卒嘉靖壬戌正月庚子也年七十有三配王氏應城縣
知縣永之孫女有慈儉之徳後君四年八月丙子卒年
七十有八以隆慶庚午十二月甲寅葬祖塋之右王孺
人祔子男三紹貞從吾從昌皆學生女五孫男七孫女
六曽孫男三族子禴狀君行事而來請銘銘曰
百里之縣公卿代有富貴而文夏公最久生是名家尚
有典刑佩服儒者誦法六經於維夏公帝錫之墳陪以
四世稱其後昆
王府君墓誌銘
王氏河南安陽人元季有諱安貞者知崑山州始為崑
山人君諱可能字體中大父封永康知縣諱詁父雲南
右布政使諱秩君其第四子也雲南公兵備江西搗華
林大帽諸山賊有功寧王心憚之深相結納嘗呼公幼
子入抱置膝上許以郡主妻之公遜辭以免其後邀君
為宴張樂陳百戲君時年十五六美姿容王欲得君壻
甚君佯為不喻其㫖謝歸故不及於禍人以是多君之
識公既殁君以縣學生遇例告入太學忤御史輙即棄
去乃益勤苦持先人門户里舍時節慶吊往還未嘗失
禮搆屋婁江上堂宇奕然其纎嗇言治生者不及也比
更變故日侵削家凡五徙而意氣自若性好佳山水嵗
載妻子入越遊西湖初伯兄事生産毎咨君必盡其計
畫其季遊閒喜賓客君常參與懽宴於兄弟間皆得其
心而鶺鴒急難死喪之義尤備平生不媕阿隨人是非
尤能容人之過人有火其田廬者吏收寘法竟為乞免
常語公居官時事抵掌激昻蓋其中有自負者惜不用
於世無所見之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壬辰卒得年六十
有七娶金氏子男六人執玉先卒執璋執璧皆學生金
孺人出執瓚執瑁執琮諸姬出執瓚先卒女二人適縣
學生朱應望陸尊道孫男四紹堯紹舜紹禹紹文孫女
三人以其年十二月癸酉葬縣東南之蔡巷金孺人祔
君既病命其子屬其從子執禮曰吾見世之為銘誌者
率以美行飾其人顧亦何當而使死者長愧於地下惟
歸子文質幾得其實吾死汝為狀必請之銘可無憾銘
曰
維昔王公仕宦有聲秉憲揚楚實庀其兵硩山流㓂辭
婚逆王天子嘉之命殿于滇功庸方載不永其年公實
有子而賞不延負其才用終死丘園書此𤣥石俟後之
賢
朱隠君墓誌銘
君諱珽字朝貴蘇州嘉定人世居守信鄉蒲華里考諱
錦祖考諱毓曽祖考諱惠元始姓趙氏中冒陳氏而贅
於朱趙湮微不可考朱母之子繁衍遂為朱氏故里人
皆稱為橋内朱家云君生而英邁年八九嵗里中豪來
過衣服都甚家具酒饌延之盡敬豪益倨君瞋目直視
語祖母曰是人何為者也持杖罵且逐之豪遽起出曰
健兒可畏也嘗以事謁龔尚書應對慷慨尚書曰惜子
居田舍若為士作能吏矣忽一日棄耒入郭中問儒生
學弱冠選為社師吉月令召諸社師試詩君詩令常獨
稱善代父徭之京師道塗所經輙籍記得進士録展不
置曰設吾有子當使為此輩人時子用賔未生也嘗以
財推讓其弟而性好賙卹遂至不能自給日取古詩吟
咏怡然自適晚得子慈愛之尤至性不能忍睚眦之怨
至老乃益寛和絶不與人較寄傲草野間不至城市者
二十餘年年幾七十子用賔登鄉進士主司第其文最
高學者傳誦之卒償君所願云君配李氏繼嚴氏孫氏
子男二人長即用賔嚴氏出友恭尚幼女三人王頊陸
萱呉中英壻也余與用賔數於京師相見嘉靖四十一
年同自南宫下第還君長余先人一年先人以四月謝
世而君以五月三日實與用賓同此終天之痛用賔以
明年十月某日葬君於漕浜之原蒲華塘之右使其門
人進士陳應台具狀因同年進士秦霑丁允亨來請銘
吾先人尚在殯何忍為君銘而義不可辭銘曰
性婞直兮不能&KR2073;也躬草萊兮□墳典也苦為義兮自
屯蹇也有嗣人兮能振搴也逃閑野兮老閉鍵也惟命
之逢亦未顯也在君之後終獲戩也吾為斯銘石可篆
也(韻書&KR2073;字音兖説文柔/皮革也□抄本作好)
馮會東墓誌銘
會東居崑山之安亭好吟詩往來呉淞江上濱江有禪
寺㑹東時時獨坐古桂下吟不輟人多笑之會東常以
客授自給一日過上海陸文裕公時五月有朱橘垂顆
公忻然曰聞馮雪竹久矣請為賦詩會東即口占語逼
唐人公大稱賞之雪竹者會東别號也㑹東性瀟灑好
遊觀山水而力不能有士人逰者顧挾㑹東以為重頗
遊呉越諸山及匡廬武夷至輙有詩以傳乆之病目不
出文裕公子思禹以江上别業贈㑹東㑹東父子力耕
其間後日本冦掠會東乃走上海城中潘録事為分宅
居之海邑士大夫自文裕公所賞固己竒會東及是争
迎延之然會東以目病辭不出張都御史邀為社會會
東一造其門謝之而已秀州俗文雅愛士自㑹稽楊亷
夫天台陶九成勝國時僑居甚樂其風土會東見重海
邑蓋其遺風也嘉靖四十三年十二月某日卒年七十
有九娶唐氏子男六適遷遂逵述遜今惟遷遂存女嫁
黄良輔亦前死遷遂皆有詩名會東臨終屬遷曰吾死
必乞歸君銘吾墓以余素與善又余妻王孺人與㑹東
母兄弟也遷使人之京師因陸都事來請銘蓋以某年
月日葬某地㑹東往時所自營壙也銘曰
詩人之作匪以詞豪性靈所出其道亦高古之至人全
徳葆真蓬累而行巻殻而處必得其類於是焉止江水
沄沄有餘清芬後或識之會東之墳
周孺亨墓誌銘
昔孔子脩明六經及與門人問答論語之説無非教人
全其性命之理以治其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際
是其所以為道也孔子既没天下為道術者雜出學者
馳騖以趨世主之所好孟子脩其説以明於世顧其流
益浸淫而不可止自人生服食器用以至於經綸天下
之業無一出於道盖歴千有餘年世與道離而為二宋
之君子始以眀道為己任以至於今其後出者相望然
非有名位不足以為倡既有名位以為倡非獨其志義
篤信之士從而和之雖所謂榮禄之士慕髙名者亦紛
紛焉求入而附之矣至要之於其久倡者既没和者隨
息所謂慕高名者澌然盡矣唯獨其志義篤信之士久
而不變也若余友孺亨豈非其人哉莊渠魏先生於正
徳嘉靖之間以明道為己任是時海内慕從者不少後
二十餘年能自名其師者幾於無人孺亨篤信之如一
日不幸不用於世世亦不知其人其所以飭躬厲行脩
其孝友忠信於家至於没身而已者此所以為先生之
徒者也孺亨姓周氏諱士淹字孺亨世為太倉人父諱
廣南京刑部左侍郎其上祖考皆隠不仕以刑部公追
封如其官孺亨嘉靖十六年舉於鄉試禮部輙不第初
刑部公為御史上書武宗忤佞倖再貶竹寨驛丞孺亨
年十三隨居沅湘間已奮志於學三年還適先生退居
星溪之上遂從之遊日端拱不妄發一語或謂刑部公
宜飭其子勿為道學公曰天下大重任令兒自負荷君
何以云云先生之學始得之餘干胡敬齋大要以主静
為功葆合沖和蓄極而發嘗謂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惟
潛龍為近之而與同時講道者論終不相合是時天下
尤尊陽明雖荆溪唐以徳始事先生後復嚮王氏學惟
孺亨稱其師説終不變余少為先生家壻獲聞緒言顧
迷謬無所得而先生晚年屬望之意特惓惓焉先生之
没余獨與孺亨心師之嘗質以所見其不合者十二三
後讐定先生遺書孺亨之指發為多嘉靖四十一年與
孺亨同計偕北上行過徐沛至夷陵孺亨病還余愴然
有顧影無儔之嘆孺亨竟不及家而卒是嵗二月三日
也年五十有九其弟士洵以其明年九月九日葬尉遲
村刑部公之墓夫人毛氏先卒孺亨請余為銘未及葬
及是以毛夫人祔夫人無子以弟士洵之子邦模為嗣
銘曰
道之窮也世莫以庸匪窮於其躬其又奚恫
曹子見墓誌銘
嘉靖四十一年春予北上過徐沛遇子見先後行二千
里至乾寧阻冰遂與子見乗肩輿陸行歴武清之境時
同行者晉江許天琦王同讚張國謙華亭張從律皆被
薦獨予與子見落第又三年余亦登第而子見已前死
天下士嵗試南宫者無慮數千人而得者十不能一而
一時同行者六人五人皆得而子見獨不幸予甚悲之
信乎數之不可知也子見之才其于國家要為有用而
竟不能究豈不可惜哉子見諱世龍松江上海人元時
有宣慰夢炎者其後世次始可紀而憲使時中御史閔
相繼顯于國朝父諱鼎以貲授昭勇將軍某衛指揮使
徙居縣之琴村有子三人子見最少九月而孤為兒時
嘗以事謁縣令鄭君洛書甚器之事其所生母至孝病
不解衣而寢始子見孤時賴伯兄鞠之遂以父事伯兄
後兄有孫因撫抱之如子云吾以報兄徳也然兄弟三
人同居三十餘年皆無間言人以為難子見家澱山旁
田頗饒沃故為里中大家其後稍稍衰落子見既得舉
遂舉餘業而振之貲累千萬子見治生以嗇至于義所
得為如救災恤患即無所愛鄭令閩人家為倭夷所殘
其子流寓松江子見首割膏腴以為鄭君祭田且為縣
人唱其所為皆此類先是松江新建青浦縣子見以青
浦縣學生舉于鄉其後縣廢復為上海人子見卒于嘉
靖四十三年十一月某日年四十有九妻王氏女子一
人適謝允誠再娶王氏生男子子一人志尹而志臯者
其所抱兄孫也卒之又明年正月四日葬于其居之西
南新阡銘曰
曹氏軒轅快有邾邦荆楚憑陵而以後亡爰自西都錫
壤平陽沛譙之起禪漢而皇趙宋之世代有侯王迄于
本朝簪組輝煌厥今有家湖泖之旁才惟子見為國之
良以豐其業不究其長下藏永固俟後之昌
太學生周君墓誌銘
君姓周氏諱士淳字孺初世耕太倉司馬涇之上曽大
父諱海大父諱文俱皇贈刑部右侍郎父諱廣仕至通
議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通議公娶張淑人家甚貧常
至乏絶淑人夜燃燈火紡績達旦以給食嘗有客至為
買肉盡以供客君方孩抱索之而啼公食不下咽含哺
佯入以哺君張淑人蚤世公會試北上携君以行逆旅
見者莫不憐之公得子最早蓋年十六而生君故與共
貧苦之日為多方公為御史言事貶嶺海十餘年君與
繼母夏淑人留崑山日闋無儲外憂嚴父寄身蠻瘴内
顧慈闈菽水之養艱難尤甚及公位望通顯終不改儒
素之道仲弟士淹從莊渠先生遊君時時往從之聴其
議論自幼傳公易學而于詩書左氏戴記亦能旁涉北
遊太學三年告歸延同志之士閉門諷誦而已嘉靖二
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卒年五十有四配徐孺人嫁時已
不逮其姑而事夏淑人孝謹公嘗曰此吾共辛勤兒子
婦也春秋已高侍夏淑人暑月重衣汗浹執婦道甚恭
甘㫖不先獻不食夫亡時諸孤方童丱拊教之皆成人
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卒年六十有三子男二邦
柱邦臬皆弟子員女三嫁朱景濂張鳯翼鄭志清孫男
三女一君之卒也以時月不利權厝以俟至是與徐孺
人合祔新塘里侍郎之兆在崑山尉遲村北嘉靖三十
六年二月初八日也余嘗讀侍郎所上疏當正徳中皇
嗣未生天子不御椒寢日在豹房西方喇嘛僧以妖術
眩惑假子錢寧之徒貴振天下而山東羣盜流刼中原
蔓延江漢間當是時天下諰諰然有不測之憂而升遐
之日内外清謐卒以啓中興之治者繄公等數十人能
以直言昌于朝廷也余晚獲與其子仲季交得考論其
世至是閲君之家狀推其平生艱難困苦之迹所以貽
其後者至矣故論公卿家子弟如君者庶幾不墮其世
云銘曰
直哉周公匡我武皇之死靡悔再斥窮荒孰共其荼宛
宛公子依然素風厚禄止此敝化奢麗厥世云何告爾
孫子其貽孔多
太學生葉君墓誌銘
景泰天順之間有名臣曰葉文莊公其事具國史而其
敦孝悌厚風俗以施於鄉者崑山之父老類能言之公
之殁至於今且百年縣人無不曰文莊公者蓋邑之為
公卿顯人多矣今乃莫能知其子孫而公門第無改子
孫不廢儒學所傳圖書數千巻猶閣藏之部帙宛然封
鐍如故可以見公之所以貽於後世者然非其子孫之
賢亦莫能然也文莊公諱盛官至吏部右侍郎是生鄉
進士諱晨晨生衡州府同知諱夢淇衡州先以公廕入
太學選台州府通判其後稍遷卒於衡州云君之考也
君諱良材字世徳為文莊公世嫡曾孫而君母王氏兵
部右侍郎諱倬之女君内外家皆貴顯而雅尚儒素少
長學校中與寒士遊處畧不見其有異至讀書為文章
獨不肯後於人提學御史張鰲山以君名臣後親至學
為行冠禮而字之曰世徳其後御史光州盧煥校君文
以為不屬草頃刻數千言其辭漫衍無窮而不出於律
尤賞異之自是他御史試必甲等至大試輒不得蓋知
名於黌序者垂三十年始用歲貢計偕進試於廷分𨽻
南太學又不及選調以殁人以是痛惜之君為人至孝
以衡州君卒於官不得親含殮歲時祭享倍切哀痛而
事王夫人謹甚王夫人性嚴君年踰四十少有過誤猶
長跪終夫人之世無敢專行一事親羣從昆弟恩若同
生而生平未嘗問其家之有無時從知友飲酒自放山
水間終日忻忻自其少時頗以自負思一日馳騁於當
世以趾前美竟以坎𡒄亦無怨尤之色故所與邑弟子
偕為文者無幾何時皆至大官君猶與其徒為文自若
間閣筆自語云吾生辛酉與吾同月日生者今為某官
矣又曰吾家自髙曾以來鮮至中壽今年歲侵尋殆不
能如吾志也己語已則又與其徒相視而笑蓋君意不
能忘然特用以為戲亦終無所介於心其天性夷曠類
如此卒於嘉靖三十八年八月十三日年五十有三娶
周氏刑部尚書康僖公諱倫之女性婉順不好侈靡君
每夜讀孺人為女紅常共一燈火至徹曉生子恭煥方
十五日而卒於台州官舍王夫人甚悲之卒時嘉靖二
年二月初七日年二十繼娶沈氏吳江人父某以貲雄
於鄉里事王夫人餘二十年竭力孝道家所不足至脱
簪珥以給而躬自儉薄嘗孕而不育撫諸子若己出而
於妾媵皆能仁愛之君亦數數稱其賢卒時嘉靖三十
年四月十二日年四十有四男子子二人長即恭煥鄉
進士次恭炌縣學弟子員女子子一人適諸有昱孫男
二人儉封儉圭女三人文莊公賜葬在溢瀆之原去縣
二里所世世列塟而君當以孫從王父故周孺人先以
其卒之明年十二月四日葬在昭次至是穿故穴與兩
孺人合焉實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日也先期恭煥恭
炌以友人俞允文所為狀及君自著周孺人狀來請銘
余故知君者其可辭銘曰
士不待於時耶文莊公非遭時得位何以稱於天下為
名士士必待於時耶佩玉鳴琚炫煌於一世者何身殁
而名湮而後知彼有所恃者雖困蹶而常伸吁嗟乎君
不媿其志歸從文莊公之居以俟於後之人
沈貞甫墓誌銘
自予初識貞甫時貞甫年甚少讀書馬鞍山浮屠之偏
及予娶王氏與貞甫之妻為兄弟時時過内家相從也
予嘗入鄧尉山中貞甫來共居日遊虎山西崦上下諸
山觀太湖七十二峰之勝嘉靖二十年予卜居安亭安
亭在吳淞江上界崑山嘉定之壤沈氏世居於此貞甫
是以益親善以文字往來無虚日以予之窮於世貞甫
獨相信雖一字之疑必過予考訂而卒以予之言為然
葢予屏居江海之濱二十年問死喪憂患顛倒狼狽世
人之所嗤笑貞甫了不以人之説而有動於心以與之
上下至於一時富貴翕赫衆所觀駭而貞甫不予易也
嗟夫士當不遇時得人一言之善不能忘於心予何以
得此於貞甫耶此貞甫之没不能不為之慟也貞甫為
人伉厲喜自修飾介介自持非其人未嘗假以詞色遇
事激昂僵仆無所避尤好觀古書必之名山及浮屠老
子之宫所至掃地焚香圖書充几聞人有書多方求之
手自抄寫至數百巻今世有科舉速化之學皆以通經
學古為迂貞甫獨於書知好之如此葢方進于古而未
己也不幸而病病已數年而為書益勤予甚畏其志而
憂其力之不繼而竟以病死悲夫初予在安亭無事每
過其精廬啜茗論文或至竟日及貞甫沒而予復往又
經兵燹之後獨徘徊無所之益使人有荒江寂寞之歎
矣貞甫諱果字貞甫娶王氏無子養女一人有弟曰善
繼善述其塟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日年四十有二即
以是年某月日葬于某原之先塋可悲也已銘曰
天乎命乎不可知其志之勤而止於斯
陸允清墓誌銘
余初未識允清前年允清客授吾里始見之而余性少
出不能數至其館獨允清之門人丁允亨時時邀予過
其家迎允清與共飲一日允清忽來見别去遂還太倉
余方有中秋泛海之行舟過其城下欲訪之不果不數
日還則允清逝矣悲夫余不獲與允清友也天下之學
者莫不守國家之令式以求科舉然行之已二百年人
益巧而法益弊相與剽剥竊攘以壞爛熟軟之詞為工
而六經聖人之言直土梗矣允清之於經葢學之而求
其解於中有所不能自得雖河洛考亭之説輒奮起而
與之爭可謂能求得於其心者矣至於當世之務皆通
解而言之悉有條理由此言之使允清獲用其有所施
豈遂同於今之人哉以允清之不遇孰謂科舉之能得
士也江南人多延允清為師允清獨以師道自居雖其
門人有貴者不肯少降其禮流俗之人以為異而允清
行之自若人尤以此重之少貧奉二親與其世母女兄
恩義甚篤日闋無儲未嘗不怡然也性剛介而亦無驕
亢之行故所至人皆愛敬死之日無不垂涕初允清一
日與余燕會慨然曰昔許靖有高名蜀先主不欲用之
法正以為靖浮稱播海内君若不禮此人天下將以為
君不好士先主卒用靖為司徒允清意謂時不能興貴
名士而競隆利勢也余謂丈夫得志則龍蛇不得志則
蚯蚓當伏蔵閉涸之日而覬有顯揚拔擢之榮必無幸
矣君子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可也允清深以余言為然
允清名寰居海虞之横涇後徙雙鳯又徙沙頭皆故海
虞境今為太倉州人而允清又自言其先世居尹山尹
山在吳江縣云允清卒年五十有一娶劉氏有二女長
適楊道立其幼未許聘所著文集若干巻經書解若干
巻老子莊子參同契注各一巻卒之後百有十一日塟
於某山實嘉靖三十九年某月日允亨治師喪䘏其家
復為之請銘銘曰
千尋千雲匠石睨幽蘭無人含芳麗順化而往寜為沴
其志之存奚用世弟子徵詞勒𤣥碣
周君墓誌銘
君以嘉靖某年月日卒先是其子詩試禮部下第還㑹
大司成奏言監學法久壞天下士雲㑹京師一日不為
有司所錄往往去居家自便六館幾空非所以為太平
之觀乞下所在長吏敦遣至京修舍法以幾化成之效
有不如詔者罪之制曰可於是詩在南雍間歲不歸不
及見君之殁君殁又不以疾可痛也君之配先十年卒
詩與其弟諫訓謨啟攢與君合塟於縣郭外小虞浦之
原請銘於余泣且言曰先人少遭閔凶孤露無依寄於
吾外家與先妣誓志自立從里師學無所成為農賈又
不能就已而入縣書獄詩時為童子縣令見其文而愛
之以是待吾先人不與他從事比然其教子不為一切
優游而己先妣獨嚴迫不少假貸嘗曰吾為生良苦汝
宜自勉吾見某某皆以貧賤發迹汝能自立無忘吾言
先妣尋卒先人井臼之事身自為之前此不問也蓋不
欲使兒輩與聞懼用志之分詩所與遊者年皆與先人
若先人益和光如已友葢游吾父子間者懽然無間也
念吾祖之蚤殁每祭輒潸然淚下歎處世之難不敢少
自宴逸比詩獲舉於鄉始用自適而詩方卒業太學待
試於禮部幾獲斗升之禄而天之降割遂至於此自念
家故微先君先妣勤一生之力俾有田廬使詩兄弟得
専志於學視前世以孤童自奮者不及詩逺矣而不一
日養尤可痛也願夫子賜之銘按其友沈孝狀云云詩
語良然君諱寰字民服年四十有九孺人姓金氏年三
十有八塟以甲子正月日也嗚呼人子之痛何有窮乎
余聞君為從事時巡撫都御史嘗捕人誤以同姓名繫
南京司冦獄論死其父老矣且無子訴于縣君為言縣
令即日上狀白其寃取其人還其所全活類是稽之於
古後當有興者是為銘
李君墓誌銘
鄉進士李憲卿之父曰李君諱玉字廷佩祖某父某母
某氏世耕崑之羅巷村君始入城中為杜氏壻學書不
就為縣掾亡何又謝去見其子修然玉立聰明異倫撫
而歎曰吾數十年謀所以為吾業者而不得吾家良田
其在此也吾耕之種之而食其實矣於是日令與邑中
賢俊游所以優給之者良至不令纎毫經憲卿心嘗家
困於輸役君力為營搆人見憲卿衣必潔食必腆經書
史必備具以為其饒裕得自寛不知其實不紓雖憲卿
亦莫知也嘉靖甲午憲卿中鄉貢高等明年而君以病
卒歸有光曰世俗競騖於其所欲得而日強其力所不
能其可以得為者漫焉而無省敝敝於一生之勤心疲
業廢趨死而後己亦可悲矣李君淳厚人也視夫鷙疾
以趨利萬不及一而能量其所不能而遽止挾其所能
而専以無怠而卒有以享其成人謂李君之受數畸薄
幾及於顯融而委去之予之論則不然李君之壽靳於
五十假令憲卿不第其寜以無死今及有以見之兹乃
所以食其勤子之報也君生於成化丙午其塟也以卒
之年某月日子即憲卿孫男女各二人銘曰
朱瀝之丘君所止委祉於後即其身孰生與死
居君墓誌銘
吳學生居鼎重以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喪其先
府君明年四月初二日嫡母柴孺人亦卒皆權厝于崑
山朱地村至是其生母陳氏卒而二女又相繼以夭鼎
重妻顧氏復以嘉靖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前死鼎
重乃卜地于三十保鱗字圩之原塟其父母妻以二殤
祔禮也葢期月之間遭三喪與改葬者凡六輤車相屬
道旁觀者莫不嘆息淚下曰若居氏之死者如是而世
猶多人何也抑世人之擾擾而君獨可以死耶君諱懋
字士勉其先吳邑人祖諱某父諱某生四子君最少故
里人皆以行次呼之為舉子不就居田野飲酒放浪以
自娛為人性剛于世少可嘗以事忤太守王儀儀使兩
人舉以撲幾死而辭氣終不撓初無子已而鼎重稍長
遣從師問學君亦折節求賢士與之遊禮意曲至嘗望
得其一言以教之鼎重為文見許可即喜甚於華衮之
榮携其子赴試所至陽羡海虞奇勝之處往往與故人
相遇邀呼飲酒及御史考校日晨起夜寢候伺如諸生
鼎重試失意歎叱累日葢鼎重能自立矣而君竟以死
得年五十有七柴孺人祖贈應天府尹諱晟父諱奎從
父奇大皆舉進士奇官黄門累遷至京兆居九卿間家
世赫奕孺人獨守貧素撫鼎重如已子視其妾如弟鼎
重婦髪始覆額入門愛之如女也而妾婦亦事之謹門
内雍和人以為難云卒時年六十有一陳氏年五十有
六其葬以嘉靖三十六年十一月十一日銘曰
吁嗟居君知為儒之難也綺紈之習傲以安也玩琦之
辨讒以讙也夫婦慕賢志獨專也不食其報付諸天也
詹仰之墓誌銘
仰之姓詹氏諱高年二十餘自休寜來客於崑山客四
十餘年年六十二而卒夫仰之所事者機利也其於文
章非能學而知也顧生平好之甚於知之者至忘其所
事迨於死而後已世之論者必知之而後能好而仰之
之好甚乎知豈其出於性然耶為賈與為學者異趨也
今為學者其好則賈而已矣而為賈者獨為學者之好
豈不異哉初仰之從予友吳秀甫遊秀甫死數年矣仰
之且死之歲亟來見予予與之談秀甫之為人恍然如
生相與為淚下然其意欲有所求者而不言也一日仰
之沐浴整衣冠召其所與厚者與之訣料檢其箧中文
數十巻付其子遂卒予悲仰之之志㑹其子岩秀昆秀
以其喪歸休寜問其葬曰某年月日某原也因與之銘
曰
詹氏出於詹侯其後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而唐宋間
有奉忠公五大將軍以忠勇秩於祀典今為休寜五城
之詹然近世貴顯者葢少也雖然賢如仰之也而予為
之銘夫亦烏用貴顯者耶
朱肖卿墓誌銘
君世家安亭鎮其地於崑山嘉定兩屬故君為嘉定人
亦為崑山人安亭有二沈氏昔時有沈元壽者慕宋栁
耆卿之為人撰歌曲教僮奴為俳優以此稱于邑人即
君之族君之考曰朱翁朱氏之外孫也君以故亦冒姓
名曰朱傳而字肖卿云始朱翁好俠見惡人必摧困之
而右助其良者里中人莫敢忤朱翁朱翁老而無子年
六十餘矣連舉君昆弟三人君其仲也翁初自傷已得
子則喜甚三兒髮稍長日挾以出走馬射雕村落中葢
自誇説其有子也然翁竟及其子之成人以卒君貌頎
然黑而髯任氣役人欲學其父然不如其父時其父時
安亭號為富庶正徳以來户口日耗田荒不治故家厪
有存者君以大户奔走兩縣無寜居故雖強力莫能振
君卒於嘉靖十九年月日年五十有二娶陳氏男子子
三人果善繼善述復沈氏女子子二人適某某沈果以
是年月日葬某原果讀書好古其妻宋太師王文正公
之二十二世孫予妻之妹也予是以往來安亭而嘗與
果遊於其葬也為之銘銘曰
維崑東境昔稱繁盛吏失其政人以疲命小大倀倀奔
走四迸君於其間二目烱然怒氣填塡欲奮而顚吁奈
何乎天
歸府君墓誌銘
府君姓歸氏諱椿字天秀大父諱仁父諱祚母徐氏嘉
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諱永太
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
霆電女適錢操孫男五諫縣學生謨訓皆國學生讓幼
女三曾孫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
於馬涇實濆涇按歸氏出春秋胡子後滅于楚其子孫
在吳世為吳中著姓至唐宣公仍世貴顯封爵官序具
載唐史宋湖州判官罕仁居太倉其别子居常熟之白
茒居白茒已數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
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府君初為農已乃延禮師儒教
訓諸孫彬彬向文學矣府君少時亦嘗學書後棄之夫
婦晨夜力作白茒在江海之壖高仰瘠鹵浦水時浚時
淤無善田府君相水逺近通溪置閘用以灌溉其始居
民鮮少茅舍歴落數家而已府君長身古貌為人倜儻
好施舍田又日墾人稍稍就居之遂為廬舍市肆如邑
居云晚年諸子悉用其法其治數千畆如數十畆役屬
百人如數人吳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獨以旱田諸富室
争逐肥美府君選取其磽者曰顧吾力可不可田無不
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葢古之王者之於田功勤
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師遂大夫縣正里宰司稼設官用
人如是悉也漢二千石遣令長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
田者受田器學耕種養苗狀時趙過蔡癸之徒皆以好
農為大官今天下田獨江南治耳中原數千田三代畎
澮之迹未有復也議者又欲放前元海口萬户之法治
京師瀕海&KR0841;葦之田以省漕壯國本兹事行之實便而
久不行豈不以任事者難其人耶或往往歎事功之不
立謂世無其人若府君豈非世之所須也銘曰
昔在顓頊曰惟我祖綿綿汝潁蹙於荆楚迄唐而昌鳴
玉接武湖州來東海魚為伍亦有别子居白茒浦曠然
江海寂無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撫府君頎頎才無不
可實甽畮之終古瀉鹵黍稷薿薿有萬斯畆曷不虎符
蔵於兹土
震川集巻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