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
震川先生集
欽定四庫全書
震川集巻二十四
明 歸有光 撰
碑碣
中憲大夫貴州思州府知府贈中議大夫賛治尹
貴州按察司副使李君墓碑
嘉靖三十年貴州麻陽苖為亂先是思州知府李君有
銅仁之役還郡五日苖龍許保呉黑等偽為哨兵突入
城殺掠君巷戰不勝與其孫文炳皆被執留郡二日刼
以歸寨苖每執郡縣長吏必求厚贖院司及守將亦幸
朝廷不知也率許之以為常君謂天子命吏為賊刼質
是孰為之開端者書告清平鎮將石邦憲亟進兵勿以
我為忌邦憲不應君乗馬出盤山闗至稍寨崖高水深
遂自投下賊驚共拽之出氣息僅續棄之途而去思人
舁還至清浪衛而卒麻陽之苖亂已數年自辰沅鎮筸
銅仁石阡印江皆受其害君初至郡即被檄驅馳兵間
己又城銅仁而郡故有闗隘守兵為攝郡者所侵削散
去賊以是得驟至事聞詔贈貴州按察司副使廕一子
命按察司僉事戴楩諭祭于家賜𦵏融縣之高沙昌八
嶺惟古之治馭蠻夷得刺史太守勇畧仁恵者可不煩兵
而自戢今知府受一郡之寄而日使舍所事事軍吏之
役及事敗未嘗不委以為守者之罪也清平去思僅一
宿程而太守困於賊已數日且彼殘苖六七百人耳守
將若不聞知此何為者哉朝廷之䘏死事者優矣其於
兵吏有軼罰焉君諱允簡字可大其先貴州諸城人元
時有為融州路巡檢使者因家於今栁州之融縣高祖
子贊封奉直大夫協正庶尹夷陵州知州曽祖芳進士
雲南布政司右布政使祖序進士吏科給事中考鏞鄉
試第三人未仕蚤卒季父鐸教樂昌君少隨之任學成
而歸弱冠中鄉試明年中㑹試乙榜授潼川學正未上
丁内艱服除改夷陵攝荆門州為政清勤民徳之陛知
内江公廉自持士大夫乞請無所得大旱齋沭祈禱徒
步暴赤日中令兒歌之曰旱既太甚治邑非人寧禍其
身勿病其民三日霖雨大足嘗於通津治石梁御史題
之曰夀溪夀溪者君所自號御史以此旌其能得民也
大學士茶陵張文隠公知君名從銓部乞以為其州守
内江民扳留之不得為涕泣立石君至茶陵均猺賦剔
姦蠧豪民為之斂跡皇太后梓宫袝顯陵承檄給糧芻
所過無乏有白金文綺之賜最上當遷張文隠公自往
乞銓部云願得展一年俟黄籍成茶陵民受十年之賜
矣其見重如此陞雲南同知攝守澂江君既更治民號
為精練凡㫁獄所上監司以為平允豪有奪民田者勒
令歸主不服再訴於朝下法司皆如君論滿去滇民泣
留立石如内江時尋陛思州君既不得在郡亦以孤城
多寇遣其帑歸融獨與孫文炳居為守餘三年在郡六
月而遇害是歳三月初六日也春秋五十孫文炳之被
刼者後竟以重賄贖還之恭人呉氏子男一人祝女五
人祝鄉試舉人今署新昌教諭融於中州為逺然龍城
於今為仕宦之邦至李氏世有科第子孫蟬聯不絶而
君又以死事顯雖中州世宦之家類此者僅僅有之祝
有志行痛憤君之殁請銘于余余不可辭而為銘曰
黔中之境連絡五谿麻陽猖狂馭不于機如水淊天先
在漏巵兵吏墮武習為謾欺皎皎李侯亶明其志奮不
顧死以絶刼質帝嘉精忠恩詔優至彼亦何人天子之
吏以身為市生寧不媿彼亦何人邊圉所寄聞守之死
曽不睨視自古為文匪以其詞在有所表乃永傳之融
山荒絶我實銘此有石嶪嶪其詞則媺後千百年可配
栁子
何氏先塋碑
南陵何進士煃晉孝子琦之後也其先塋在其縣之西
山山亘數里羣峯環其外若屏大水縈其前若帶何氏
世𦵏之煃五世祖諱海妣項氏曽伯祖諱銘妣孫氏曽
祖諱鋭妣孫氏世以昭穆為序而虚其高祖之位高祖
萬户府君諱應龍别塟界橋山祖諱旺别塟柏山嶺而
祖妣章氏𦵏先塋之右數十步葢塟三世而祖妣異其
兆焉歴年圯廢煃以嘉靖乙巳加修而封樹之以書來
請記於石予聞之古者墓而不墳後世始有墳矣古不
修墓後世始有修墓者矣夫禮之微難言矣之生而致
死之不仁而不可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智而不可為
也然孝子之於其親無往而可以致死者故禮之微難
言矣後之君子知隆於墓事者豈非古禮之變而近於
人情者哉周禮冡人用爵等為封土之度與其樹數觀
其封則知位秩之高卑觀其樹則知命數之多寡所以
使後世子孫之識之也凡何氏之塟者悉山澤之敦龎
淳固以忠厚世其家而不顯於位故無行事可紀獨著
其名諱死生以示其後之人云(此文崑山常熟二本大/異崑本敘何氏先世之)
(生卒年月及煃之歴官較詳而文辭不/如今從常熟本崑本有銘辭仍存于後)
大吉之姓歸有胡何厥原維一何於四宗特世多顯封
侯外戚汜鄉蜀郫慎濟陽宛族以運撥成陽陽夏頴昌
遂之逾貴而溢繼東海郯廬江相望雅道郁郁晉興恩
澤著自廬江文穆贊密懿哉孝子實維昆季皆有名德
戾於宣城厥縣陽谷子孫世茁迢迢千載奚前之遂而
後之塞纍纍者墳山高水深厥藏孔謐想其生時黄髮
兒齒熙然古質藴積之久是生黄門逢時濬發松栢丸
丸石虎馬羊青葱崛岉凡爾後世有孝有忠敬視斯述
(按大吉字疑誤據羅泌路史歸有胡何四姓皆虞舜後/此文連舉四姓必引用路史則當云大舜之後或有媯)
(之後何氏自前漢何武以司空封汜鄉侯蜀郫人後漢/何進以外戚封慎侯進弟苖封濟陽侯皆宛人武為新)
(莽所殺進謀誅宦官不克而死漢亦隨以亡所謂族以/運撥也三國何夔仕魏封成陽亭侯晉何曽陽夏人以)
(三公封頴昌侯陽夏之何至曽而顯故云頴昌遂之曽/日食萬錢累世奢侈過度所謂逾貴而溢也何無忌東)
(海郯人何充廬江𤅬人而宋何尚之及何㸃兄弟亦皆/𤅬人所謂廬江相望雅道郁郁也何凖之女為晉穆帝)
(后而何充以尚書令輔幼主諡文穆所謂晉興恩澤著/自廬江文穆贊密也何求及弟㸃𦙍世稱何氏三高而)
(㸃又有孝隠士之目所謂懿哉孝子實惟昆季皆有名/德也宋神宗時何正臣以刑部侍郎知宣州宣城疑指)
(此陽谷未/詳莊識)
葉文莊公墓地免租碑
吏部左侍郎葉文莊公墓在崑山城南湓瀆之原公以
成化十年薨於位朝廷勅𦵏如制而墓地猶歳輸官租
嘉靖十六年天子奉册寶上祖宗徽諡推恩海内詔前
代帝王陵寢及名臣本朝文武大臣勅𦵏墳墓所在官
為修治置守塜復其人税未除者除之時比境常熟大
理寺卿章公格墓用此制而崑山獨否至是民葉奉言
於巡撫都御史翁公下其事於縣知縣陳侯子佐移牒
常熟取章卿事以上巡撫公曰文莊公當代名臣吏宜
以丁酉詔書從事由是文莊公墓地始不輸官租云我
國家正統己巳之變幾成宋南渡之禍世謂于肅愍公
有旋乾轉坤之力是時公在諫垣一二日間疏至七八
上所以裨贊廟謨者實多信乎臺榭之榱非一木之枝
矣其明年皇輿旋軫公封上匿名書請為河南之避在
廷之臣無敢為言者然斯論所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
惑也自蕃酋阿羅入黄河套中蕃種遂久居不去為陜
西邊患議者欲驅出之而連城屬之東勝田作其間公
奉命往相視獨以道險逺勞費又春遲蚤霜不可田請
増戍守而已至今上時言事者鋭意欲復河套既而天
子震怒皆誅死而後知公所謂時勢之難者卓見逺識
不可及也公在廣至今撫臣守其規模如呉中之于周
文襄公而獨石宣府所築八城七百堡為邊人長久之
利公所至有所建明而清明直亮望重本朝信一代之
名臣矣天子思股肱之臣湛恩沾被於墟墓之間而有
司之廢格沮令如此巡撫公祗奉明詔修舉曠典汲汲
於師旅飢饉日不暇給之時其風誼尤可尚矣賢人君
子之沒逺者數千年近者數百年而光顯于世常如一
日葢賢者雖殁而後之賢者相繼而生故能表章崇奉
之而精神意氣之續歴世而愈新此世教所以不墮也
公五世孫鄉進士恭煥䝉荷天子之恩感巡撫公之誼
及縣侯之勤其事因請書之于石以告于後人
安亭鎮揭主簿徳政碑
安亭鎮在崑山東南偏鎮以北三區石田歳收於他鄉
最下往者周文襄公特為優假規畫縣賦以歳布予之
務紓其力民以樂業其後縣官尅去歳布歛以常額㑹
水利益廢不治田高枯不蓄水卒然雨潦又無所洩屢
經水旱百姓愁苦失業然有司習聞其貧下凡議寛恤
猶先三區云正徳末吏於兹者頗為急政或告以海壖
去治回逺界入四邑東驅則西走賦不時輸非由田惡
直負依抗吏治耳於是務窮難之始有收解等役與他
鄉比諸捕繫拷掠大戸瘐死者數十人民逃亡無數田
多荒萊矣自是十餘年來有司日憂三區之賦税不起
太守以上悉知其弊而未有以救也嘉靖乙未歳大旱
野無青草官督賦如常民狼顧四走將空其地主簿揭
侯言于太守文安王公縣令同安楊公為借兑約歳熟
還之履畝量視諸不可墾者除其税立圖頭法圖頭者
先是為粮長一人掌税悉亡其家今則圖各一人事力
省而易辨又檢故事免其收解永無所與㑹二公皆有
勤民之心故侯言得施行民稍稍安業乃相與涕泣曰
吾人自父子祖孫百年以來生聚於此幾不復以相保
乃今得有其室家揭侯之賜也為立石請紀侯之事嗟
夫先王之道量地以生人必權其輕重而均一之若吾
縣之三區殆宜如鰥寡孤獨而先之彼暴横者獨何心
耶揭侯之職卑矣朝有其心而夕効焉且一時救敗之
術僅僅止於力之所及而民之胥悦如是則夫瞋目以
視謂吾民難治者亦未之思也已侯名夔江西南豐人
元翰林學士文安公之族孫以太學生來調稱良主簿
多可紀者
𤣥朗先生墓碣
嗚呼士之能自修飾立功名于世以取富貴世莫不稱
述之若是而以為賢不知此亦其外焉者耳苟其中有
不然雖暴著于一時而君子奚取焉葢昔孔子之門其
持已立身不以小節而不閑其論可謂嚴矣而於虞仲
夷逸之徒其人皆放於禮法之外而孔子未嘗不深取
之葢知其存于中者不苟然也昔吾亡友呉純甫嘗稱
𤣥朗之為人歴指平生之知交而獨言𤣥朗有高行多
大節以其在于隠微幽獨之間而不可誦言于人者此
𤣥朗之所以為賢而人莫之知也𤣥朗姓沈氏諱金馬
字天行後更諱世麟字明用而自號𤣥朗少有俊才為
文率意口占而成與呉純甫周于岐同里並知名三人
者相善也于岐宦達位至大理寺丞𤣥朗純甫屢困于
鄉闈純甫晚乃得薦其後一再試南宫復不第以殁然
二人在學校中名聲藉甚太末方思道為崑山令自負
海内文學之士而於𤣥朗純甫深所推奬然純甫後益
矜奮治名園與其徒講學論文邑之才俊多歸焉𤣥朗
自放於酒無日不醉往往對人皆醉中語也常持胡餅
獨往來山中或時髽髻裸袒行于市遇不可意即大罵
家貧從縣令乞貸令亦笑與之有郡推官迎延為師𤣥
朗日與飲酒不交一言歳終謝去瓶罌堆積滿庭督學
御史與之有故檄令讀巻𤣥朗不屑意故為妄言却之
御史莫能致也𤣥朗于書强記其後絶不觀而架上書
數千巻指謂純甫曰吾神遊其間矣其寄興清逺如此
𤣥朗以嘉靖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卒年四十有二有子
一人曰大宗𤣥朗之祖諱愚字通理其從祖諱魯字誠
學兄弟皆有文名𦵏在邑中馬鞍山純甫一日與予過
之指曰此𤣥朗家墓也異時古栢甚竒常鬱鬱蒼翠以
此代有文人今忽枯萎明用其不起矣己而果然沈氏
至今有仕者獨𤣥朗負才氣以死人猶謂之狂生云嘉
靖某年月日附𦵏于朱瀝原之祖塋純甫曰我宜為銘
及純甫北上大宗送之滸墅泣以請純甫許以南還竟
不果於是大宗以屬之予葢又二十年始為之書於墓
上此純甫之意也嗚呼純甫其亦可謂深知𤣥朗者矣
張季翁墓碣
古之言能孝者生以致其養死以致其哀而已生以致
其養至於千鍾之奉食飲饍羞百品味之物以為無加
焉然猶有啜菽飲水可以盡其情者死以致其哀至於
朱緑龍輴題凑之室以為無加焉然猶有歛手足還𦵏
蓬顆蔽冡可以盡其情者凡皆先王所以盡性命之理
順萬物之情而使人得而為之者也若人之行善不善
不可以責諸其子使為人子務揚前人之善而親之行
不能皆善則將有誣其親者矣故不以槩於禮而禮之
所得為者生養死哀盡之矣雖然此慮其親之有不善
者也人不能皆無不善故不以責諸其子若其父有善
而不彰是非其子之情也然則禮不止於生養死哀而
已矣余識張季翁之子獻翼嘗造其室與之飲食而未
及見翁然聞其賢久矣先是季翁年六十獻翼與其兄
鳯翼徴諸文士為傳敘數十篇余聞之疑季翁以生人
之懽而豫死者之事於是盡終矣季翁其不久乎明年
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五日季翁卒然翁之行卒賴諸文
以顯故以為翁之子能盡於生養死哀之外者也於是
請余碣其墓之左夫諸作者詳矣余敢著其大畧翁諱
冲字應和其先濠州人國初始占名數於呉數世為富
家翁為人孝友以財讓其昆弟刲股以療父疾嘗游燕
還受人寄千金為盜所掠金主聞被盜頗來訊翁紿曰
金皆在盡以已資償之而卒不言養寡姊代其户徭翁
好為高髻小冠短衣楚製擕呉姬度歌曲為蹴踘諸戲
常在呉城西山水間人以少年輕俠目之而其大節乃
如此至以師史之業而好聚古書為子致千里客葢皆
彬彬有文學矣子即鳯翼獻翼皆太學生燕翼府學生
𦵏在塘灣百花山實四十二年三月六日云
褚隠君墓碣
前史有孝友傳余嘗歎之世之善人君子非其蹟著于
朝廷莫可得見至于巖壑草莽之中没没者多矣其得
列于史葢百之一二也若榆次褚隠君者其孝友篤行
非其子進登於朝與當世之君子遊亦何以稱焉隠君
世家榆次東白一里考諱鑛仁善好施畜牧於沾之重
輿山間牛羊以谷量人稱之為東山翁東山翁病且死
君籲天求代賽禱山神祠去其家數里所十步一膜拜
見者憐之又為母持佛氏盂蘭經十五年不輟唄誦菓
蔬有鮮必進乃敢嘗從父兩人無子孝養之終身已喪
𦵏立其祠為弟更娶後妻及其避徭之旁縣召還分與
之田宅縣中有大役吏請賄免君曰吾有財不佐縣官
之急而以私吏耶歳租必先入里人化之無敢逋者人
有病死先嘗盜禾為田主所笞遂誣以毆死君率衆白
於官為直其事歳飢山庄千石穀皆以賑飢民猶不逞
盜其窖中藏其黨泄之曰是不能忍飢而至是不足問
也然家自是乏至人有求必屈意赴之平生重然諾不
與人分爭田宅財物必讓而布衣蔬食終其身嘗自號
善菴榆次張先生曰善菴孝友忠信今時罕見雖暫困
天將使之有後其後果然娶李氏繼娶秦氏最後娶賈
氏皆有賢徳君以嘉靖三十六年八月日卒年六十有
一𦵏于其縣之楊安祖塋之次先二孺人袝子男五人
鍼錠鈇鉞鏜女一人適杜庭元鈇登嘉靖四十四年進
士在京師具狀謁余書其墓石銘曰
在晉之遼畇畇原隰草莽廣薦羊牛濈濕有美伊人仁
服義襲嶷嶷厥子載觀其入允矣國器其究有立前聞
是追公卿是為後將考始其在於斯
贈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呉君墓碣
嘉靖某年天子曰福建邵武府推官梁之父翰可贈文
林郎邵武府推官母李氏贈孺人命翰林儒臣撰勅命
臣梁拜捧感泣為焚黄於墓而先是墓石未具梁陞為
刑部山西司主事於是始竪石於墓道唯文林君之懿
美制詞所褒盡之矣君姓呉氏諱翰字某世為華亭人
君未有以顯於世而幽潛之徳久而自光率性履貞於
草野之間而遂得達於天子而形於制詞豈不謂之榮
顯也君之行葢非有求知於世以徼為善人之名獨其
性之所自得而已而皆世人之所難為者詩曰凱風自
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子之於其母孰無孝
愛之心而能敬為難君之母氏喪明而孝養備至有所
譴責叱令之跽雖至竟日母不命不起也君之孝如此
制詞所謂竭力盡懽者無愧矣詩曰脊令在原兄弟急
難每有良朋況也永歎兄之於弟孰無友于之念而亦
不能不自顧愛君之弟詿誤有司匿之他所而身被搒
掠遂脱弟於難而成就之卒貢於禮部為郡文學君之
悌如此制詞所謂挺身急難無愧矣詩曰彼有旨酒又
有嘉殽洽比其鄰昏姻孔云人必自裕而可以及人而
君樂于施予迎延賓客瓶之罄矣賑䘏不倦日闋無儲
尊酒不空君之濟人愛客如此制詞所謂尚義樂施履
謙秉禮無媿矣凡此皆人之所難君又非好為之特其
性然推君之志雖無聞於世亦非其意之所及而天之
報之遂有賢子政行於郡邑名著於本朝所謂立身揚
名於君為不朽矣余與君之子為三十年交因知之詳
遂不辭其請而書之其世次生卒别有載兹不具云
泗水何隠君墓碣
何氏世居魯泗水君諱珍字伯荆高大父清曽大父名
大父聰聰三子瑄璠其季即君也世修學不仕則去為
耕農伯兄為令長子而君與仲居田初縣舉君有徳為
亭長督鄉賦賦入而人不告病令旌其能以鼓吹餼牽
絳帛金簇花再至門犒之後為鄉飲酒賓者十有九年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某日無病年若干而卒將卒告其
子凌霄曰汝兄弟三人今唯汝存又學問孝養我至於
今獲考終吾懼重累汝吾死三月即返我𤣥宅毋久殯
且怛化凌霄如其言三月而𦵏之某鄉之先兆娶楊氏
嘉靖二十年十一月某日卒年六十有六慈和袛肅能
助君為家先君而𦵏實合𦵏三子凌漢次即凌霄又次
凌雲蚤亡二女適張某毛某庶子凌斗三女適陳某喬
某其一未行凌漢子學凌霄子問凌雲子慮凌霄初倅
雲中以行能高徙倅魏郡今大名而余官邢邢魏兩郡
之守倅數往來也故余善凌霄又嘗同有事京師旦暮
㑹闕下因為余言其先人𦵏時不及埋銘按令得以品
官樹碣其墓因拜請為碣銘余諾而未果及是歳將終
矣自大名遣人如京師來請銘曰
孰智而趨山窮水殊舟浮而馬馳孰愚而居耕農釣漁
生而壯而耆終身不出孔子之鄉銘以揭之此古三老
之良
宣節婦墓碣
節婦姓宣氏蘇州嘉定人同知㫤之孫濮州通判效賢
之女也節婦少有異質生數年濮州病侍立床下終夜
不去如是者數日人以為竒及為張樹田妻樹田與同
里沈師道友善師道妻孫氏夫婦相愛而樹田暴戾無
人理節婦歸見父母父母對之泣節婦曰此不足以傷
父母兒自是命也樹田病節婦進藥樹田泛之罵曰若
毒我乎節婦飲泣而退及樹田死節婦被髮號踊人初
見樹田狂虐皆為不堪比死則皆以為喜而節婦哭之
極哀非衆所儗也是時沈師道亦死孫氏與節婦兩人
志意相憐數遣女奴往來比孫氏送夫喪過河下因求
見節婦以死相要頃之同日自縊節婦有救之復甦而
孫烈婦竟死其後三年父母謀嫁之節婦見其家竊竊
私語覺其意登樓自縊時嘉靖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年二十五予友李瀚好義之士每談節婦事慨然歎息
至是與節婦之弟應揖請書其墓上之石夫捐軀狥義
之士求之於天下少矣嘉定在呉郡東邊海上非大都
之㑹數年間女子死節者四人甘氏孫氏張氏宣氏張
氏得禍最烈予嘗為記其事若宣氏葢又人所難者銘
曰
沈沈幽谷不見日光葵藿生之日向嚴霜彼童之狂以
為存亡緑衣終風自古所傷生雖不辰有此銘章
王烈婦墓碣
余生長海濱足跡不及於天下然所見鄉曲之女子死
其夫者數十人皆得其事而紀述之然天下嘗有變矣
大吏之死僅一二見天地之氣豈獨偏於女婦葢世之
君子不當其事而當其事或非其人故無由而見焉嘉
靖三十三年倭夷入寇余所居安亭有一女子自東南
來奔衣結束甚牢固賊逐之至一佛舍欲汚之不可得
乃剖其腹腸胃流出里人為藁𦵏北原上竟不知其姓
名余欲為之志其墓而未及也至如王烈婦之死在姻
親之間今二十年而無一言以紀之至是其弟執禮始
請書以勒石其墓葢烈婦之夫周鎰蚤死遺二孤己而
皆病疹長者七歳而死幼者疹愈矣復病病又經年為
之廢寢食百方求瘳之不可得亦七歳而死烈婦於是
自縊也嗚呼豈不悲哉執禮稱其在室好觀古書父謁
選卒於京師姊每哭之聞者莫不悽然淚下平時撫教
執禮甚至妹嫁而恥其姑之行不肯執婦禮一日姊妹
相聚語及之姊曰妹過矣曷若盡孝使之自媿而不為
也又言他人於死生之際誠難姊於是直視之甚輕葢
未嘗經意也真可謂赴死如歸者矣周鎰父諱土工部
都水司主事祖諱&KR0177;封監察御史太倉人烈婦父諱可
大太學生祖諱秩雲南右布政使崑山人其卒以嘉靖
十八年十月初四日年二十有七𦵏在雙鳯里呉墟之
原其明年太倉州守上其事於巡按監察御史奏下禮
部旌其閭國家依古格旌表高其外門門安綽楔左右
建臺高一丈二尺廣狹方正稱焉圬以白而赤其四角
人之過者有所觀法不然者以為恥所以扶翊世教其
意逺矣㑹水部君卒其家寢其事未有舉者而鎰又不
置嗣執禮時時夢見烈婦擕其兒或長者或幼者葢其
精爽不亡云
曹節婦碑陰
長洲蘇寶之姑始年十八嫁曹君綬二十七夫亡寡居
四十九年以嘉靖庚子卒春秋七十五亡子女寳以甲
寅十二月二十四日𦵏於長洲縣戴墟妍字圩之原予
為題其墓曰曹綬妻蘇氏貞節之墓寶又請書其碑陰
曰吾姑未死前三年吾卧病姑來視病寶見姑老矣因
語及平生歔欷曰男子壯年何憂疾苦今老且死女不
可不為吾計吾死慎勿𦵏我曹氏墓曹氏墓迫隘自夫
死後其宗姓率火瘞散漫荒莽間遙遙五十年不復知
夫處矣苟厠諸纍纍間殆與誰比去此一里所有界浦
其水清潔死必燔我颺灰浦中令吾骨與此水同其清
也寶是以營兹新兆葢今十有二年而克成噫可悲也
已詩云榖則異室死則同穴傳曰合𦵏非古也自周公
以來未之有改也衛人之袝也離之魯人之袝也合之
孔子生而叔梁紇死𦵏于防山及孔子母死殯於五父
之衢鄹人曼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𦵏焉夫孔
子之慎於𦵏母也如此使無曼父之母必不敢於防山
雖從古禮其可也蘇氏葢得之矣自古女子不幸失其
所天能守禮義不見侵犯見於史傳者不少然必待備
述其平日閨閫之素而後其節始著若寶之稱其姑一
言而己要之與古易簀結纓何以異哉嗟夫五十年高
風勁節可以想見千載之下當知其人其骨與此水同
其清也因表著之
張通參次室鈕孺人墓碣
孺人姓鈕氏其先淮陰人父客呉中始為呉人公諱寰
通政司右參議其考諱安甫祁州知州封刑部員外郎
張氏世以科名顯於世其最著者二張先生皆無子祁
州府君惟生公一子而公元配王宜人年逾三十未有
子府君以為憂遂為公取孺人時年十五其後四年年
十九生子恒慕其後諸娣更生子乃有丈夫子四人府
君以為螽斯之祥兆於孺人大加愛之在尚書刑部孺
人留居家為其子延師夜則篝燈紡績躬督課之比公
歸恒慕已壯大問學有成矣初府君性高曠到官輒自
劾免歸而公宦亦不遂而父子皆好游名山水不問家
事孺人獨勤於治生故於祭祀婚喪飲酒伏臘之費不
至乏絶公常出遊一歳中還家率不過一二月諸子更
供養至孺人所尤懽孺人為人婉順於姑若諸娣間孝
友無間其治生纖嗇而不信因果之説呉俗尼媪往往
出入人家孺人絶不與通臨終言不他及獨諄諄戒其
子不得令男子與含殮而己卒年五十有九時嘉靖壬
戌也以卒之明年袝於縣東南㳌川鄉横塘之先塋葢
古之女子不幸而為側室而其賢徳終不可冺者如小
星之寔命不猶歸妹之以恒相承聖人皆書之於經惟
張氏世有文學二張先生之没郡中名士劉欽謨楊君
謙為之表志至於今傳之恒慕愛尚文雅有先世之風
不忍其賢母之没没於後世既勒銘幽堂又請於予為
立石墓道云
震川集巻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