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集

欽定四庫全書

　少室山房集巻二十九

　　　　　　　　　　　　明　胡應麟　撰

　　七言古詩五首

　　　雙劒篇(有序/)

　　　　少保定遠戚公得精鐵百鍊為二劒一贈少

　　　　司馬汪公一以自珮每相遇則專設一榻陳

　　　　之示延津之合焉是秋應麟謁汪公於武林

　　　　適戚公自燕來㑹于是二劒復合司馬公出

　　　　示坐中精彩射人毛髮洞鑒真神物也公命

　　　　作歌輒成一章以紀其事

君不見新都司馬公手提三尺驅羣雄文章落筆掩左

馬出將入相稱人龍又不見山東戚少保結髮從軍事

征討高牙大纛海岱間南北王庭淨如掃兩公文武真

竒才中原相遇神徘徊片言握手肝膽合白日莽蒼青

㝠開帝遣將軍獲精鐵鑄作純鉤兩竒絶一攜自珮一

贈公繞夜虹光對明滅相逢則合離則分雄飛雌逐流

風霆合如雙龍挂宇宙離如獨鶚横秋㝠何來胡生客

武林躡兩芒屫登龍門長揖将軍拜司馬瞥然覩此驚

心魂蜃飾蛟装逈竒麗土花半蝕芙蓉膩三秋太白横

亘天萬丈銀河寒壓地飛霜噴雪魍魎愁掣電揚飈神

鬼避武林八月天茫茫白波兩岸飛錢塘天目東西八

萬仞勢壓大海摩青蒼此時雙劍坐中合神鋒咫尺相

低昻縱横壮氣攝五岳浩蕩精魄迴三光将軍百戰挺

竒節司馬百代留餘芳丈夫樹立固當爾那令異物長

濳藏君不見䝉荘周平生說劒干諸侯窮來斗水不自

覓咄嗟文士真蜉蝣又不見淮隂侯仗劒從戎追沐猴

武士知幾古來少未央落日風颼飀豈若公遭明盛世

文武雄才更相濟壮烈同標天地間淳風直挽周秦際

東海胡生不自量蚤年俠氣飄魚腸長纓欲係玉門敵

寸管擬軼開元章只今三十尚碌碌爾髪胡短心胡長

嗚呼兩鉅公絶代真罕有干将與莫邪世世長共守靈

物由來異人得青萍詎落凡夫手笑殺狂生一蒯緱歌

罷無魚厭奔走謂生且飲勿復言天生七尺寧徒然劇

孟曾傾亞父坐侯芭亦受揚雄𤣥名山石室豈遼絶㑹

令大業流青編胡不為公一掃五千字珠光照耀雙龍

泉渇病年來廢書久茂苑西風重搔首寂寞公孫劒器

行一代雄才我何有覩公神物心飛揚醉墨淋漓忘妍

醜篇成一笑還自歌錯落寒空墮牛斗倘勒豐城雙玉

函萬古雷張同不朽

　　　蚤春苦雨邦相明府見過留飲齋中竟夕走筆

　　　　放歌為今雨行并懷燕社諸子(曩甞與惟敬/惟寅子大裕)

　　　　(卿文父汝修集思伯/舘有中秋雨集巻)

白龍夜挂錢塘渚兩㟁嵯峨雪山起狂風忽捲大海流

散作東南萬家雨蘭隂一雨俄經旬茅齋獨卧愁晨昬

剥啄何人駐髙蓋傳呼喻侯來扣門喻侯意氣天下無

結交平生盡酒徒五載空淹茂陵秩一官再問長安途

憶乍停車瀫江涘邂逅逢余誓生死片語平将白雪投

雄心真向青㝠吐汝自分符出建章余亦攜書上帝鄉

掉頭不入金華殿却憶山中尋石羊風塵道路巧相值

宛轉蘭隂舊相識把臂寧論白璧雙酬知頓擲黄金百

人間彩筆何紛紜相看吾汝真忘形乍可經年對叔度

那能一飲無公榮蚤春人日差可賞塵尾𤣥言豁塵坱

輕雲忽妬上元節窮隂驟入花朝想衡門獨掩空莓苔

白眼四望青天摧飛鳬忽報故人至拂衣大笑愁顔開

曲逕迴軒逈幽寂面面雕闌䕶竒石珠簾十二清晝垂

一塵不到胡生宅博山爐中沉水香蘭陵之酒雙玉缸

蒲團對酌春茫茫居然一息破萬古那知雨色來虚堂

漆園無人左遷没屈宋曹劉俱寂寂千言欲起杜陵歌

四部重翻弇州集人生瞬息同埃塵碌碌誰憐身後名

日月空懸古今照宇宙不補東南傾何如雄飲呼大白

百川一吸飛長鯨匕首縱横雪花亂唾壺錯落浮雲驚

酒間起舞真態出元氣淋漓袖雙濕輕薄何由嗔禰衡

磊塊政須澆阮籍髙山流水盡知已授簡含毫仍促席

沉㝠不辭真宰怒跌蕩猶堪鬼神泣紫氣豐城暝不流

寒芒婺女紛相射回首華陽夙昔交十年俠氣摩蒼霄

黎子歸耕大庾側梁生草没羅浮坳劉侯李侯差振翮

朱生但乞夷門食康胡咫尺招不得眼底何人寄肝膈

吁嗟吾汝自一時越吟楚調俱稱竒飛揚總讓少年貴

嚄唶從教行路疑鄴侯滿架差足樂長孺淮陽豈云薄

種秫聊耕彭澤田草𤣥絶勝揚雄閣喻明府歌莫悲汝

是豫章一男子余亦豈俛首低睂世間士浮榮一代安

所希大業千秋竟誰竢丈夫㑹合自有神肯将鸞翮隨

鷄羣孫陽造父一朝值騄駬驊騮雙絶塵歌莫悲喻明

府我欲乗雲歸太清汝但為霖佐真主異日中原共鞭

弭肝腸一寸久相許漏盡銀虬雨聲歇蕭䬃如聞二龍

語為君作歌聊爾女無論筆落驚風雨

　　　折檻行送沈純父北上(有序/)

　　　　余以孟冬過檇李訪純父適純父將應召北上

　　　　謂余賦一長歌為贈援筆慷慨得六百字為折

　　　　檻行純父謫戍四載直聲動天下故自千秋丈

　　　　夫而余與純父誼托久要志存大業即世俗期

　　　　望非所宜道故歌辭莽莽直吐胸臆知純父不

　　　　鄙余言兼柬同時趙呉艾鄒四君子

北風動地捲霜雪沈子嚴装候明發白馬銀鞍走燕市

天子召見黄金闕憶昔丁丑年中事嗚呼已徃難陳說

綱常萬古忽如綫沈子旁觀眥雙裂三年忍蔑父母愛

七尺自與妻兒訣飛書一夜上明主百辟蒼皇膽俱懾

宫闈動色問忠悃乞得殘軀傍南粤茫茫大海天欲盡

野魅山魈共生活銅柱頻更伏波戍鐵衣亂洒羈臣血

桄榔葉㡳托餘䕃荳蔲枝前賦鶗鴂鬢毛五載凋欲盡

意氣千鈞莽難折離騷熟讀引斗酒怒擊青萍唾壺缺

雲霧朝披博羅頂星斗夜摸空同峽歸來笑擁緑衣女

盧橘楊梅照紅頰朝雲已去學士還瘴雨蠻烟䕶荒碣

精忠大節豈重覩文藻風流頗頏頡乾綱一振壬午歲

地闢天開走狐孽徴書九道發燕邸盡起龍干布朝列

是時沈郎奉明詔長嘯扁舟返西浙逡巡故國拜丘壠

問寝髙堂痛離濶縣官日夜戒行李驛使交馳訊車轍

男兒肯作里中老直臣更樹臺端節同時吳趙艾與鄒

騄駬飛黄並騰踏沈郎詎得終岩穴天上仙查遡河漢

腰下刀環耀明月揚鞭再過五陵豪擊筑重招薊門俠

薊門樓殿花三千尚記公車抱長鋏對策明光亦草草

敝履短衣行䠥&KR0887;中原邂逅吾共爾白眼紅顔寸衷合

誦余連璧心已醉示我郊居思横發蒼茫大雪華陽街

拂袖徐生舘中别風塵傾蓋古則有宇宙論心近誰洽

即今汝燕余復越抗手胡能不悲咽沈伯子酌汝蒲萄

之美酒繫汝珊瑚之寳玦一言贈汝中自知此去中外

望掀揭兒童走卒盡道汝凜凜剛腸石與鐵腰金拖玉

寧汝事義膽忠肝豈虚設三公九列貴易保萬姓千秋

口難輟重華尚納大禹戒仲甫亦補周王闕朝多善政

禄可飱事有當言檻仍折風雲况遇大行日努力群龍

樹勲業竹帛旂常兩光絶一旦抽身蚤林樾丈夫出處

須偉烈嗚呼丈夫出處須偉烈異日儒生秉鈇鉞

　　　長歌行送方翁恬遊武夷(有序/)

　　　　方生翁恬祖太古以隱操著稱為詩歌不規

　　　　規繩墨而天趣自得呉歙間名士多與之游

　　　　生少即世其家業時時挾策及余門所為寄

　　　　贈推挹者甚至今秋得余白榆集讀之狂叫

　　　　擊楫立為跋數千言余彌愧其奨飾顧自生

　　　　昌芰之嗜發之余未嘗請也爰報以詩

方生堯治太古孫丘壑流風今尚存敝衣掣衿動見肘

負氣不肯干豪門自言知交遍海宇輸肝伏膽惟三人

新都汪伯玉興國吳明卿里中胡元瑞三子者令我寤

寐勞心魂丈夫壮志在不朽要今竹帛垂乾坤升堂入

室即先達眼底窮通安足論憶汝前年走興國雲夢瀟

湘眼雙碧吳郎跳梁空一世贈汝篇章朗奎璧憶汝去

年入新都司馬文名天下無如椽立草處士傳坐令氣

色髙菰蒲兩公聲譽冠天下汝得璠璵重増價先生齷

齪類楚囚汝何所見何所求方生大笑笑余嬾惟我與

公交不淺柴門相去十里强溪上時時達雞犬自君總

角才已聞我向何人不道君大蘇小陸長在口王後盧

前詎足云曹劉李杜亦男子見君敢謂秦無人君或未

知我我實深知君君也歌詩遍林樾恍揭大吕懸雲門

珠璣萬斛落謦欬世人疇不攀青雲胡為靳我無一字

如挾九鼎持千鈞即今便欲武夷去寸心耿耿當誰陳

秋風布袍寒徹骨願得片語迴陽春我聞生言亦大笑

過誠在我不在君不見杜陵贈端復文章有道交有神

家雞野鶩種種好大鵬斥鷃何疎親醉中狂筆歌贈汝

朱絃白日飛梁塵憶生年少氣横發世世綸竿受家業

學書學劍三十年學得新詩動吳越青鞵半踏天竺雨

白紵全驕武林月我謂汝詩勝汝祖汝得余言欲起舞

先生片諾豈偶然立榜余名在今古髙堂䬃沓來寒風

繞夜芙蓉電光吐干将莫邪自有靈誰其拂拭華隂土

嗚呼窮鬼實伺人五畝經營生計阻連年旱魃滿山谷

赤日横天跨平陸十家九家鬻嬰孺生也寧免妻兒哭

晝捫甑釡多游塵曉摸瓶罌絶餘粟床頭魍魎時揶揄

屋上鵂鶹多刺促任使喉端喙三尺不博車前薪一束

以兹欲作閩中遊幔亭峨峨天盡頭雲璈玉佩紛上界

鐵船丹竈懸中流一遇靈仙蛻凡骨脫棄妻子如蜉蝣

先生較汝窮更甚蹉跎四十談封侯老親稚子倐抛擲

一身宇宙如懸疣浮名雞肋果何用百年强半居窮愁

作歌贈汝慰汝意仰天長嘯風颼飅三山九曲㑹尋汝

竹枝桂棹行夷猶武夷君兮倘相值挾汝爛醉金銀樓

(病餘絶不作長歌生兩以書來堯治垂槖而遊閩惟藉/子大篇以重即子有辭於堯治其曷辭於武夷君噫余)

(懶慢自廢若青霞赤城兩地主步武間不聞問久矣况/武夷君庸暇以苛禮責余惟是生十載之勤缺焉久未)

(報也故歌以慰之/并寄詢武夷君焉)

　　　二酉山房歌(有序/)

　　　　弇州王公既為余記二酉山房矣新都汪公

　　　　復為余作山房書目叙敬賦長歌奉酬凡千字

君不見崑崙高高閬風出其上下視扶桑弱水相去幾

千丈傍開四百四十門日月東西互相望傳聞大酉小

酉雙名山迺在崑崙閬風二岳之中間帝遣藏書號羣

玉金庭石室森鈎連白虹璀粲映緗帙朱霞錯落垂瑯

函自從軒轅來窅絶殊人寰靈威丈人過縮足不敢前

成周穆滿驅八駿躡電乗風到靈境嵐深谷峭黯莫留

却攜王母升蓬丘祖龍炎威掃六合秦人留書閉空峽

至今玉洞開桃花仙源可望不可涉坑灰未冷漢社興

大兒中壘小子雲藜然天禄下真宰爛漫七略羅天人

阮家居士重蒐録蠧簡縱横委胸腹湘東再火一不留

七萬瑤華燼荒簏聚書崛起開皇朝縹囊璚笈摩丹霄

纍纍三十七萬巻嘉則之殿髙岧嶤諸儒讐校汰冗雜

正本亦止三萬饒開元八萬最竒絶徃徃𤣥珠出岩穴

宋時羣主競好文一日三詔何繽紛後來馬鄭諸子出

摩娑論列亦已勤好武遍中華馬上為生涯詩書匪故

習文具徒矜誇鴻荒重剖大明域九曜含輝聚東壁天

開地闢恢雄風霧湧潢流映朝日吾鄉文憲達最先髙

文大册揮如椽青蘿讀書四十載鑽研法藏窺重𤣥雲

間子淵嗜綴輯斷簡殘螢映墻壁成都用修雅好竒索

摸科斗成嗔痴南陽陳卿負綜博一生惟折五鹿角北

海馮君推殫精歌謠委屑煩經營突兀瑯琊起文苑力

挽頺風究墳典爾雅樓中四萬軸金石齋頭五千巻須

彌磅礴宛委深吐納宇宙横古今張王陸沉驅左席何

因物色來蘭隂蘭隂胡生負書癖早逐劉郎卧岩石髫

年已絶軒冕好壮歲偏耽窮鬼力北走燕臺東走吳金

陵閩越窮江湖僦居寄廡録餘燼負薪織履償追逋陸

則惠施水米芾昬黑忘眠晝忘食乍可休糧餓途路詎肯

空囊返鄉國二十四庋羅山房二千四萬堆琳瑯黔婁

妻子困欲死君山篋笥富可量上距羲農下昭代觸手

牙籖宛相待聖神賢哲窮訏謨帝伯皇王罄元㑹一榻

一几横疎寮一琴一研祛煩囂焚香獨擁四部坐南面

王樂寧堪驕黎生八分稱好手夜宿山齋笑如斗縱觀

丘索盈前除大叫狂呼題二酉瑯琊作記當代傳姓名

已覩琬琰懸觸目傷心故交盡却尋司馬來新安司馬

心胸曠千古夙昔圖書探天府三墳二雅勤雕鎪一笈

五車勞綴補太函峨峨雲際開恍入東觀窺蘭臺衆中

誇我好𤣥者撐腸拄腹談天才寂寞螢窻守殘雪攬鏡

蒼茫見華髮聲華豈必專窮愁著述總知成滅裂側身

六合中自疑異代乾坤未堪說感公國士知肝腸為公

竭幔亭十日飲驅車復成别廻看二酉山崚嶒渺天末

崑崙閬風定何處弱水扶桑杳難越底似從公居太函

副墨煌煌恣繙閱君不見太函五城十二樓金銀城闕

天盡頭陶公八翼不得上梯仙豈合凡人留孤帆且返

越江涘俛仰竹素聊優游異時四部讀已盡𤣥關或許

停蒼虬君不見蘭隂下瀫水流輪囷古木枝相繆甕牖

繩樞閉荒逕蓽門蓬巷懸清秋夜夜紅光燭星斗兀兀

陳編栁生肘短鋏長檠竟何有醯雞甕裡真自笑蠧魚

架上安足友竺乾本來一物無柱下青牛亦西走函中

領取五千言赤脚流沙尋二酉

　少室山房集巻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