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集

欽定四庫全書

　少室山房集巻九十一

　　　　　　　　　　　　明　胡應麟　撰

　　行狀二首

　　　先宜人狀

先宜人宋氏宋余邑中最著閥也聚族居尤埠食指無

慮數百千即𨽻博士籍恒以十計而外大父最有聲外

大父字道亨震其諱為人倜儻負奇芥視一第甚既屢

試不售中棄去攝古衣冠築别墅曰雪溪堂聚書萬軸

卧其中經史子集環向恣讀之間發為詩歌盈帙晚尤

好方術家言自長生黄白星厯緯候鍼石六甲五行無

弗治而獨形家得其宗所著風水井見輿地指蒙多行

世達官巨室延至恐後外大父亦雅好遊而體便登陟

每出恒旬日一歸歸而宜人持槖鑰飾籩簋謹候閫閾

間外大父受成事而已始外大母首舉長母姨女于黄

次舅氏旦以疾廢季乃誕宜人而外大母殁故外大父

出游獨宜人持門户外大父覩其經畫斬然嘆曰是女

也仁孝莊淑則天賦乃其材矯有女丈夫風非賢如伯

鸞吾弗與壻也時家大人以制義傾邑中未室外大父

一見輒語門士施令喻㫖委禽焉俄而家大人名曰益

起己酉薦于鄉歸迎宜人蓋十年長矣贈奉政公洎鄭

太宜人咸在堂得婦宜人懽甚奉政公家故饒既而燼

于火家大人奮中微藉脯修以給甘毳是時江南諸從

學就之如雲宜人孑然一軀内奉姑嫜外奉賔客庀牢

醴括米鹽周旋中饋諸勞苦若固有之間以篝燈餘隙

刺繡辟纑佐家大人乏舉宗藉藉詫其賢己未家大人

第進士宜人侍奉政公太宜人就餼京邸以外大父春

秋高固請偕值嵗大蝗厯齊魯趙衛至燕中千里地盡

赤宜人躬飰脫粟而多方張具奉二尊洎外大父驩俸

入不足簪珥脱繼之務各厭其意迺已明年鄭太宜人

病宜人扶掖視寢溲衣帶糾結十旬竟不起宜人柴毁

骨立從家大人扶櫬歸中途視膳奉政公尤曲至間密

語家大人舅齡迫崦嵫邇鰥居恒鬱鬱而&KR0591;御亡足司

巾櫛者脫昏夜驟有緩急吾兩人曷從知家大人矍然

起曰乍吾夢爾爾微子吾告幾忘之立召命諸媒妁得天

津陳氏女媵奉政公踰年生子佐奉政公撫而謝宜人

吾賴若以有今日尋奉政公下世宜人匍匐苫塊一如

昔喪太宜人丁卯夏家大人襄大事于瀫水源宜人主

工役饋餉一切辦兆以協吉尋奉政公媵陳相繼亡稚

子佐呱呱袵席宜人躬保抱鞠養之是時家大人以不

肖獨子納貳室唐舉弟鵬齒相若宜人懐佐而膝鵬兩

忘其非已出也又以舅氏旦痿外大父繼體岌岌因力

從臾娶于徐得子浩甫髫而外大父殁宜人擗踊呼天

慟幾絶捐囊篋以治喪仍悉索餘貲畀弟浩浩感奮卒

納婦世其家識者謂宜人一身匪直胡氏宗賴以葆大

宋之宗垂絶而續疇力也奉政公服闋從家大人入燕

補禮部儀制郎自是周厯四司凡五載適邊人欵闕下

今皇帝撫運應天凡登極改元錫封通市諸大議悉下

家大人宜人握家秉槩以便宜從事家大人得精心展

布品式典章朝野傾動佹以勞勩擢九卿亡何持慶王

襲封議忤大璫出為湖廣右叅議挈宜人便道還里中

宜人顧從宦日久田園蕪又不肖體素羸徬徨不忍割

因請留處守而家大人入楚督漕糧江陵相諸子試㑹

城家大人靡溢禮其家盛鳩工治府第諸司奔命匠石

家大人如弗聞也者江陵相積怒漕使遂希旨齕家大

人鐫一官移六詔稍遷至副觀察凡三政不離滇中屬

弟鵬復殤而不肖艱嗣育故家大人自楚而滇越十載

諸媵畢從宜人亡纎忽介懐抱每信使旋聞家大人健

匕箸則喜動顏色居恒謂不肖吾無他冀第得而父康

於官而體康于室南面之榮吾弗與易矣其恬于世分

類如此不肖自丁丑一赴公車旋絶進取念亦以奉宜

人慈訓不忍蹔離也舍傍闢隙地為小園雜蒔桑苧葵

榴時時御板輿挾子婦及諸雛翛然花木間竟日念同

氣惟一姊一兄姊寄迹窮鄉而兄廢髫鬌絶人道因嵗

時推負郭問遺長姨母而掃丈室延舅氏出居之躬撫

摩存恤以為常舅氏徐于一榻凡九易寒暑大期至揮

手告旁觀吾以喘息腐餘竊生人之樂晷刻皆宜人賜

也人以為宜人孝友惠慈悉備衆善槩之往籍𦕈覩等

倫劉中壘所傳古今哲媛彼其義激所形白刃易蹈至

安常履順無可釣之奇顧人情所難有特甚者迺宜人

聲色不動而尊親之道事育之節纎悉理解女徳之盛

邈能其繼矣既而家大人請老歸自滇宜人以女弟殤

感疾猶强起洗沐出迓豸袍翟冠金紫暉映白首晤言

殊樂也諸側庶羅拜侍席前無所問一笑頷之而已宜

人自歸家大人苐舉丈夫子一即不肖麟次女弟鳯年

十四殤宜人以夙鍾念也惨怛甚卒湛思中痰久而痼

不肖晝夜繙經方問毉術聚羣兒襍奏宋元諸劇宜人

覩不肖每强食自寛如是者亦越十載己丑仲冬朔晨

起語不肖夜夢觀世音大士導而往西方鼓吹音樂從

者以百數何祥也豈所稱極樂界耶不肖唯唯然喜不

勝憂七之日忽風昡作于脾亭午正襟趺坐奄然逝傷

哉彼蒼者胡奪余聖善之遽也距生嘉靖辛卯夏去古

希僅一間云宜人警穎殊絶雖不諳筆硯而諸史百家

稗官小說下逮傳奇詞曲屬于耳終身不忘諸妯娌雜

坐亹亹談說不去口家大人列方面不肖忝冠紳而寒

素自將與人處油然亡少驕貴色片語間肝腹洞見絶

不為城府町畦至普濟博施尤慧根夙植稚齒即䕶覆

衆生昆蟲草木不忍踐其命既歸家大人日給不遑而

務行其意聞人患難痌瘝切于身匱乏以情告必宛轉

周其急一日之間饑者食渇者飲寒者衣病者藥喪者

柩若山陰道中行應接不暇恒言吾樂此不為疲也逝

之夕鄉鄰哭于邑族黨哭于宗婣婭哭于堂娣姒哭于

寢臧獲輿𨽻丏者哭于途以宜人存日沾溉遍咸無物

弗被故也宜人少蔬素禮三元北斗而于觀自在如來

敬事彌篤至朔望度誠焚掃有疾輒夢大士以楊枝展

拂之輒差鼔吹音樂之導蓋往生西方時至云於乎人

孰無母母孰無愛迺宜人之母不肖則愛絶常情一念

精誠結于腑肺起居憂樂喘息貫通蓋舉世界大千無

一足入吾母之衷而少奪不肖者至不肖依依膝下自

少及强四十年猶一日無論妻孥燕婉棄置若忘即五

鼎三公蔑知何物誠謂母子二人更相為命一旦溘然

先朝露而不肖復以家大人遲暮不敢捐孱軀下從罔

極昊天之慕曷能以瞬息已也惟是先宜人百行在躬

宜得命世鴻裁以傳示來葉敬用幽憂餘晷掇狀萬分

伏惟大人君子躬當道立言之寄者采摭而賜之銘不

肖幸甚先宜人幸甚

　　　别駕吳君行狀(代/)

君姓呉氏諱某字某歙之海陽人先世自唐少微公迄

宗漢公源流最逺詳載家乘中至君父鳯英而客死于

楚君時方三齡兄禪亦在襁褓遺貲竟為某子甲匿弗

予母劉孺人旦暮拮据鞠君及兄禪君甫有知問父狀

輒擗踊弗食後十年劉孺人亦謝世君號慟骨立服除

猶毁瘵不勝衣君既失怙恃獨依伯兄禪以湖陰江左

饒沃地謀僦居為治生計㑹女兄從令俞君之大田君

徒步上謁俞君執君手與語大竒之何物寧馨匪碌碌

轅下駒也亟命修贄就外傅力學居無何俞君逝欲卒

業槖垂無寸錢喟然曰儒者業不諱治生顧今衣食靡

所資而株守一褐奚為者遂與兄禪改業賈以信義著

稱交游資用藉藉起則又飜然曰吾大者既不能業儒

其次尚可以刀筆自奮幸藉二先人寵靈獲挂一命樹

尺寸功可無負七尺能役役老闤闠間耶始循例補郡

功曹潔廉自持吏名儒行前後羣有司交口嘖嘖賢公

以文無害授永平衞幕衞古漁陽境與邊畨犬牙錯故

事嵗時發金幣賜諸豪酋吏縁為姦徃徃飾濫惡乾没

奇羨公受事毫忽無所犯賞勞繒帛皆令人持鏹致之

呉越都㑹間精好什倍諸豪酋大喜過望世世奉約束

稱外臣督府以是材君舉盤錯政咸諉焉君被知益淬

勵自效凡徵衞課督邊儲給營餉所至寢私杜謁釐弊

剔垢振頽頌聲四溢永平邊郡雉堞圯君親操畚鍤不

數日奏功昌黎遷安令逓缺君再署二嵓邑民上書求

得君為眞令者累千人東事迫將越常格録用君直指

行部薦章旁午總之無慮數十上時銓曹以左輔重地

非呉公莫可卒擢君判通州余方待罪州將簿書鞅掌

奪寢飰既得君懽甚内外諸劇務一切畀君職其羣州

當孔道君所轄漕糧商稅最艱鉅又監司大農僉以君

有異能符檄倚辦載道君恪共厥職一如官永平時獄

訟繁興君據案片言立決率以為神明富民妾以罪縊

父母訟于官當道下訟鞫審君問狀情得趣破械遣之

富民懐百金頓首庭下君怒曰折獄辨寃余分也奈何

持阿堵衊迺公其人惶駭逸去大豪蠶蝕堤坼壩頽毁

幾不支君履畝悉復故經界貂璫縮手奉行其不畏强

禦類如此州土瘠嵗侵逋負萬計窮民展轉枮槁什九

囹圄君悉心撫字民賴以全活甚夥至家奉香火尸祝

君君平居繩趨矩步恂恂雅飭即儒者自以弗如一臨

利害山立岳峙雖賁育莫能奪恒以少不獲竭力二親

盛年操末業弁髦遺書為終身陷缺事既服官躬儉約

饔飱草具烝嘗享祀必備物致精捐俸入延明師誨諸

子弟皆嵓嶄見頭角事兄禪克盡弟道白首無間言至

處閨闈馭臧僕嗃嗃如也不佞頃被内召治裝旦夕發

顧徘徊不忍去君君亦戀戀河梁莫能别余為黯然登

車未幾君疾聞又未幾訃音至矣吏民被君徳者環泣

四境咸以呉公不啻吾怙恃胡彼蒼奪之暴也君柩將

以秋初行孤起龍具行實衰絰踵門請曰知吾父者莫

如公言足以信今傳後者莫如公不肖孤匣遺骨歸首

丘敢丏狀垂不朽余交君最久且深即不文義無容黙

黙敬據諸孤所稱述而筆其尤大較著彰顯者如右公

生年為丙午九月廿五日殁萬厯戊戌正月初九日娶

汪孺人次娶某再娶某丈夫子二長起龍某孺人出配

某人女繼配某人次起鳯某孺人出聘某氏女一女出

適某孫男某孫女某俱幼未聘字公之柩行矣余束官

守不能執紼泥途而素辱君同官為狀皆耳目所覩記

不敢謾浮借以㸃君生平惟當世立言大君子擇馬

　少室山房集巻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