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房集

少室山房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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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少室山房集巻九十六

            眀 胡應麟 撰

  論十首

   晏嬰

夫春秋之世之亂也而忍言哉蓋君臣之義絶矣晉欒

書中行偃執厲公召韓厥厥曰二三子不能事君焉用

厥也齊崔杼弑莊公人謂晏嬰死乎曰君死社稷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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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若為已死非親暱誰敢任之韓厥晏嬰夫非春秋所

謂賢者哉君父之仇義不共天臣弑君子弑父殺無赦

無論其職大小也二子身為大夫驟聞君父之難當率

先有衆奉大義而赴之誅元惡以靖國家上也苟不能

則死之又不能則去之舎是亡可言者方厲公之執而

書偃之召也厥横身力爭庶幾萬一挽囘必不得已猶

當致命畢力于嗣主之世而始焉則為克之中立以觀

其變繼焉則為盾之比周以怙其終晉尚為有人乎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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厥也弗臣而悼也弗子矣夫人臣之義食焉弗避其難

嬰之食誰之食也莊弑而弗從猶之可也方莊之未弑

弗當諫與迨莊之既弑弗當討與諫而弗行與討而弗

獲弗俱當去與四者之義嬰亡一焉生食其禄死而置

之臣焉用哉夫春秋之世君臣道絶矣以二子之事如

彼而世以為賢後世亦卒無有聲其罪以責之者甚矣

大義之難眀也

   豫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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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讓漆身吞炭以媿人臣之懐二心者讓蓋以義士自

許也當其時通國義之迄于今萬世義之迺宋儒蘇氏

胡氏直以為聖賢大學之道甚矣其識之陋也余以為

讓特刺客之好名者非惟弗知義殆近于弗知耻所持

論正以導人臣之懐二心而胡以愧也夫君臣父子一

也父有弗子子無弗父君有弗臣臣無弗君孟軻氏論

手足腹心報施之道至矣而其言可以訓天下之為君

不可以訓天下之為臣可以陳于唐虞桀紂之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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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陳于春秋戰國之世以故言出于孟氏而豪傑猶或

非之然而曰犬馬曰土芥曰國人曰寇讐其輕重之等

較若也夫范氏荀氏滅于知氏知氏滅于趙氏則知氏

于范氏荀氏正趙氏之于知氏也讓以衆人報范氏荀

氏則二氏之亡仕他姓可矣曷在乎仕其故主之仇之

後而且為之盡力也不幾于宼讐之報犬馬之視乎夫

瑶之未敗果知之讓擇而事之惡取其知瑶之將敗希

爭之讓黙而成之惡取其賢瑶亡也可以死矣弗死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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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也可以死矣弗死至再刺而再執也猶不死惡取其

勇俾襄子而再釋焉將以刺終乎將以弗刺終乎刺而

中胡以見襄子于身後刺而弗中胡以見襄子于生前

終止而弗刺胡以自立于天下萬世故吾直以讓非惟

弗知義而近于弗知恥也其厪厪焉惜其一死務以苟

成其一刺之名而已于人臣於二心奚有也即人臣二

心將以讓藉口自逭而又奚媿也然則為讓計宜何如

曰死范氏荀氏上也死知伯之亡次也死襄子之執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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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也以刺而報其主則已卑卑再刺而再弗行而卒弗

死而徒欲以漆身吞炭愧人臣之懐二心者難矣哉

   樂毅上

樂毅不拔二城夏侯𤣥以為庶幾湯武何其陋哉河汾

氏從而㬰之眉山氏又從而駁之是皆有疑于毅之不

取而未嘗熟察古今攻守之大勢也以吾論之即墨之

守不必智如田單而後全而二城之拔非特毅有所不

能即力與材倍蓰於毅者未可必也胡不以戰國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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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視秦鬭士孰鋭毅視武安君起將略孰優下齊七十

餘城坑趙四十餘萬震讋孰甚燕之圖即墨視秦之圖

邯鄲孰急平原安平之應變孰短孰長智者所了也然

起以百戰之威挾秦國之衆乗長平之勢蹙垂亡之趙

一圍而不能舉再命而不肻行三迫而甘伏杜郵之劒

觀其力拒應侯之請即未必盡然而邯鄲之不易克固

昭昭矣獨于毅焉疑之可乎夫齊之與燕勢相軋也單

之與毅略相等也然而主客異勢怠奮異心重以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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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鄰國反間亡臣合力戰士思歸騎刦之代蓋毅有

天幸焉不然其能成師返哉故吾謂即墨之守非單亦

全二城之拔非毅所及而論事者必灼見古今攻守之

大勢而後可也

   樂毅下

甚矣攻守之勢之相懸絶也故守者將有不必才兵有

不必衆而攻者將之才有無所用而兵之衆有無所施

夫王莾以百萬圍昆陽也而殱隋煬以百十三萬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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壤也而潰此其兵莫衆矣則曰將非才也孔眀以十萬

圍陳倉而不拔孫權以十萬圍合肥而幾擒此其將莫

才矣則曰兵非衆也光武悉漢將之良以圍天水而折

北神武悉齊兵之鋭以圍金墉而殞身此將非弗才兵

非弗衆矣則猶曰敵堅也拓拔英楊大眼以四十萬圍

鍾離而隻輪不返郭子儀李光弼以六十萬圍相州而

九帥盡奔此將非不才兵非不衆敵非不脆矣則猶曰

救至也至魏太武屯百萬于宋唐太宗聚天下于遼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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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惟將之才絶古今而且帝矣不惟兵之衆極海宇而

且精矣(王莾隋煬/兵未必精)加以盱眙小城安市夷帥敵非勍也

義隆膽破延夀望風救已絶也然而卒自解者何以故

也故曰攻守之勢懸絶甚也有善守則無善攻也而况

乎樂毅之將燕昭之兵而攻乎田單之守若之何二城

之可拔也而夏侯氏以庶幾湯武然乎否哉

   趙奢

自山東遭秦禍諸侯之得志者三而蘇氏之合從弗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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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孟嘗之臨函谷也信陵之存大梁也趙奢之救閼與

也孟嘗信陵俱貴公子率列國以攻秦獨奢起小吏提

孤軍大破秦師其事甚偉功甚竒而讀史者忽焉第知

奢之勝而已而所以勝弗知也當秦之圍閼與也惠文

以問亷頗以為難救何哉閼與之地秦韓趙三國之交

秦攻韓而移兵閼與蓋出趙之不意也而趙始發兵救

之令秦也㨿險以拒趙若魏太祖之屯柴壁則趙師阻

令秦也扼險以要趙若唐太宗之襲美良則趙師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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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皆曉兵所忌而頗位趙上將氣聞諸侯固不肻輕用

其名鬭成敗于鼠穴也奢則未嘗有戰伐之勲一旦欲

翹然自樹勢不容不出死力以見其竒而奢方拔自細

㣲又易以愚秦耳目于是頓兵邯鄲增壘以示吾弱而

弛敵之防堅壁以蓄吾威而俟敵之間至于二十八日

之久彼師已老而我師方壯然後乘秦之無備而巻甲

以趨之彼欲拒吾於險之外而吾已入欲邀吾於險之

内而吾已出比秦人悉甲來攻而吾壁壘已成士有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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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之志以久蓄之鋒乗初至之鋭勵必死之勇以馳乎

疲勞暴露之師此其廟勝之勢在趙在秦不待智者而

决矣或曰奢之勝厯之謀也厯所謂厚集其陣先㨿北

山皆兵家之常偶合于奢而奢用之蓋奢之勝而非所

以勝也奢受命出師勝秦固燭鑑焉而俟厯乎哉然則

亷頗之議失與頗秦所忌奢秦所易也奢將則敵信而

弗疑頗將則敵疑而弗信故奢之事頗雖勇有弗能行

頗之言奢雖勝有弗能奪也夫道逺險狹頗之言誠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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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失而括也長平大衂亦父奢閼與事狃之悲夫

   趙括上

白起坑長平四十萬古今以罪趙括輕躁寡謀可罪也而

長平之事則大有難言者世襲故常類以括為妄庸豎

子則弗考之甚也何者四十餘萬之衆匪易御之師也

四十餘日之圍匪易支之困也使括也而果妄庸豎子

若宋義劉秩李元平輩將鋒交即潰曷能以其衆戰耶

將伏發即殱曷能以其衆守耶以四十萬之兵䧟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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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地壁四十餘日之久而無一叛者至括死而後降則

括之為括可知也括當時所與援桴對壘何人哉秦兵

之强天下靡敵焉白起所擊天下靡堅焉彼且因失地

之忿勵用壯之師非閼與之戰兵無名將無勇者比也

當起未將而頗之禦齕已惴矣洎乎武安既出秦掃境

以濳屬之而其王又親至河内發穉弱以趣之蓋不啻

宋人所謂空國而戰者噫嘻當其時事勢之亟何如也

吾以即信平弗代而馬服復生未易云也夫括也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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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平輩則一王齕舉之矣而胡以必起以寡擊之以

正擊之亡不可者而胡以用衆而胡以用竒且一朝食

滅之矣而胡以若是久也惟將而必起而必用衆而必

用竒而括之不得為妄庸豎子也審矣

   趙括下

秦之縱反間也苐欲將括趙卒將之而括卒覆其軍胡

秦之巧趙之拙而括之愚也當孝成之受上黨也議之

平原以亷頗當起其策之亦審矣及頗失亡堅壁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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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之而秦間之入直以頗為易與且降頗也將四十萬

之衆外創于敵而内迫于君是章邯鉅鹿之勢也縱頗

之才足以堅守趙之君臣而聞斯語其能無矍然動哉

而當其時孰可以代頗者馬服死安平亡李牧方保塞

未知名葢六國之將舉亡任此不獨趙也獨括素喜兵

時亦以能將歸之而先是父奢又嘗代頗却秦故孝成

平原驟舉之而不惑也夫秦之利在去頗不在任括趙

之失不在任括在廢頗頗代而四十餘萬之命已懸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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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之手矣方是時趙之夙將頗外樂乗龎煖二子而

已趙不將括而將二子未必不為芒卯扈輙之續而其

敗或速于括未可知也括堅守四旬而救弗至而卒以

身死敵雖不足以贖其僨軍之罪較之誤國而降者猶

有間也而世之罪括甚于趙葱騎刼而孝成平原夷于

王遷郭開余是以悲之

   韓信

神矣哉漢髙之智也其智之神蓋不惟顛倒一世且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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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萬世而愚之夫韓淮隂之反不反于武渉蒯通之説

而反于擊狶豈人情哉自史遷文致獄詞世遂徒惜其

功大而弗克終至稍名能扼腕者又率以髙自將而蔽

罪于后雉此淮隂之寃所以亘古不白而天下萬世咸

籠絡于漢之術中而莫悟也髙于當時所深惡而劇畏

者籍耳信耳自臨淄之乞封與固陵之割地髙之亟欲

取信曷嘗一日忘之廼至垓下之戰蹴百勝之楚于掌

股之上而立致其亾髙之所畏而惡且不在籍而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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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信方孑孑然抱其微誠今日却武渉眀日辭蒯通以

漢終不忍奪我不知楚旦亾而已且暮及矣夫奪信齊

而徙之雲夢猶置蛟龍于大澤而日虞其騰也奪信楚

而居之咸陽猶柙虎兕于髙堂而日虞其攫也葢漢之

縛信不待陳兵之釁信破籍而陳平之謀已筞矣漢之

戮信不待家衆之誣髙擊豨而蕭相之禍已成矣夫豨

匪布越伍也所將固勁兵而翺翔趙代為漢疾埒諸疥

癬而信則漢以腹心虞之命將擊豨周勃灌嬰輩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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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任髙也其胡以舎信于近而事豨于逺也信功大而

材髙廢不以罪海内功臣已人人臲卼而髙之積慮必

戮信始安戮之復不以罪則功臣愈危而髙亦亾以自

解于天下萬世即聲罪戮之猶或慮夫世之投喙于我

也則無若自將以擊豨而推后以戮信夫然後罪信者

咸以失職怏怏罹禍致疑間有矜信苐以雉一婦人不

當顓戮而髙也竟遁之乎是非衮鉞之外於戲此淮隂

之寃所為亘古不白而天下萬世咸籠絡于漢之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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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莫之悟者也夫淮隂之愚于漢吾不暇惜而天下萬

世咸愚于漢而莫之能悟則吾之論有不容秘之終身

者矣

   關忠義

余讀陳夀書至關忠義之走麥城未嘗不掩巻三嘆也

蓋漢事至斯遂無復可為者矣王長公謂荆州之失昭

烈與有責焉當忠義破襄宜遣孔眀益徳帥精甲數萬

控扼江陵遙相首尾庶乗魏之衂而伐呉之謀其論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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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而夷考時勢則有不遑及而且有不必然者先是劉

封孟達屯戍上庸侯始圍樊累趣發兵而二人衘其矜

髙堅閉不出以致逕路斷絶迄墮呉宼之奸當南郡既

失麥城孤危二人罄兵風發赴難即亾救荆亾何至忠

義父子駢首淪胥致古今一大扼腕哉若昭烈之不預

遣孔眀益徳非委侯也三蜀甫定驚擾不常如魏衆所

傳日斬數人而莫能靖孔眀固未可旦夕離益徳破張

郃鎮閬中移軍逺出郃必乗虛來冦亦非所以敉輯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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徼總之時勢未遑然俾昭烈逆計侯之安危則寧舎巴

蜀而援荆之師有不俟終日者要以侯方乗勝而南郡

匪旦夕可下或小有利鈍上庸密邇足相應援詎意封

達外訌芳仁内叛瓦解土崩至于斯極也耶夫漢事可

為僅僅侯威振華夏之頃而一跌至斯此吾所為三嘆

流涕欲磔呂蒙之屍于千載之上者也

   龎徳

古人云死有輕于鴻毛者其龎徳謂哉徳之于蜀以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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誼則主超在焉以天倫則兄柔在焉何親于魏而必附

之况徳既食張魯之食矣魯滅于操則操者魯仇而徳

委質于操以終其身其視忠義守邳見執曹氏間關萬

死故主是求至竟立效報曹而後去者其人何如也且

也中山帝室之胄海㝢所知徳豈有胸無心者流顧捨

正統之昭烈大節之雲長而奮臂螳螂致命簒竊方其

就戮雲長親諭之降而惡言抵觸自蹈天誅據徳所云

魏王帶甲百萬等語徒以操兇威虐熖雄視四方詎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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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所謂順逆邪正哉操一天下徳且為上佐為元勛彼

區區一死未足償其助桀之罪也而矧乎其為助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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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室山房集巻九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