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臯藏稿
涇臯藏稿
欽定四庫全書
涇皋藏稿巻十六
眀 顧憲成 撰
明故學諭損齋張先生墓誌銘
憶昔嵗已已先贈公為不肖憲及弟允擇師語人曰必
得文行兼備之士而後可東里雲浦陳公為言先生先
贈公喜遂率不肖等北面師事之先生一見語不肖等
曰吾觀子兄弟氣貌非區區舉子業可了須努力尋向
上一着先贈公聞之益喜時仲兄坐善病不復理鉛槧
矣亦令執經以侍曰吾固不專為舉子業也庚午先生
應雲浦公之辟不肖等負笈以從比數年竝相繼取一
第而獨先生僅僅作一學博以老且死矣於是子楷等
卜以乙巳之十二月卄四日葬於厯村之新阡持其兄
濟川學博所為先生状屬予誌其墓予不勝黯慘相向
哭俱失聲嗚呼一第先生之糟粕而向上一着則先生
之精髓也得精髓而遺糟粕先生其亦何憾惟是不肖
輩玩愒因循浪擲日月俯仰幾四十年止了得舉子業
耳曽未有努力處也得糟粕而遺精髓負愧實多尚何
足以任千秋之役雖然先生之千秋自在非予言之謂
也其何庸辭謹按状叅以耳目之所逮而誌之誌曰先
生諱淇字子期號原洛晩號損齋居士初以字行已而
更今名張之先世居澄江琉璜里有養浩公諱禶者始
自琉璜贅高莊鄧氏遂占籍無錫為高莊張氏云禶生
愷以成化甲辰進士官都轉鹽運使司運使世所稱東
洛先生也詳具邑志中是生洛川公琳為邑庠生琳生
履菴公鉞配華孺人生子五人女三人而先生其長也
先生自少英穎不凡嘗逮侍東洛公東洛公竒愛之稍
長力學工文年十八補邑弟子員二十而廩即為人授
經履菴公不善治家人産産日挫悉館榖進之有以一
帛贈者必躬致履菴公曰兩親百結吾何以有此華孺
人性端毅先生年踰四十間涉詿誤猶加箠楚輒嬰啼
受之每從館歸日則依依膝下夜則侍寢於側至於婚
弟嫁妹拮据備具絶不以經兩親之念也雲浦公高其
行邀秦𤣥峯昆弟聚百金置租四十餘石以佐所需鄉
人多弗償竟不問嘆曰安得廣厦千萬間坐令寒士俱
歡顔履菴公聞而壮之時先生每試輒最其曹名日起
三呉方千里間爭聘為師顧其試於棘闈輒報罷乆之
始以嵗薦分教呉庠適不肖從銓曹請病還徃見先生
挾一蒼頭徒步而前先生煮茗煨栗相對終日極歡酒
半微問曰得無為郡邑君子所跡不肖謝不敢先生喜
曰方是吾弟子不是天官郎也始先生待選都下申相
國迎致邸塾甚嚴重之以是乞鐸其邑庠及先生憂歸
再補休庠遷諭英庠竝不藉相國氣力一希薦剡亦不
向達官貴人前一齒不肖兄弟姓名㑹休令石林祝公
考績至呉下或告之大加嗟異時時以語人不肖聞之
恍然自失也向者相忘於無懷葛天之間不覺耳却被
石林道破矣此景此意今亡矣夫今亡矣夫先生所至
以身為教諸生賢而材者優禮之貧者恤之有負不平
者直之諸生翕然信愛地方利病亦時時為主者陳説
不計恩怨以故呉令謙川馮公英令混成龎公傾心敬
事一如石林公焉即直指使者牛公亦枉駕就訪不以
常格遇也乃先生每以養不逮親怏怏不自得又見饑
饉相仍國家多故丘壟之思倍為懇至書其齋壁曰靜
中自念常憂國夢裡思親輒過家遂拂衣東歸歸則田
不足具饘粥廬不足蔽風雨蕭然斗室日與兩孫講解
不倦適次公氷壺亦解官歸時分秫佐酒故先生有年
來藉得同胞養分取簞瓢聊自怡之句兄弟嬉嬉共陶
暮年意甚樂也書其卧室曰在家出家世事盡從流水
逝得了便了丹心原對白雲閒高襟逸度居然不讓浴
沂風詠三二兩兩間矣先生素健無恙年且七十以濕
疾艱於步履甲辰夏四月忽倦卧不語不飲者六日垂
絶之晨索筆大書曰只知人事是太古不信我身非伏
羲义索酒大飲曰令我薫然陶然栩栩然而逝可也長
子楷請遺言怒曰吾言之熟矣若遽忘耶做人須収拾
身心要知此身心非幻身肉心乃我自家原來清淨法
身原來先天靈覺真心天下有何物可以尚之何物可
以易之須是自知自養自煉自取吾儒致中致和實不
外此薛文清公讀書録吾家祖業也宜付兩孫至酉遂
瞑嗚呼死生亦大矣何其了了也先生廣額豐頤美鬚
髯胸次夷曠不留一滓而負氣倜儻耻與俗浮沉每語
及古豪賢長者及忠臣孝子輒為佇想沉思徬徨太息
喜豪飲徃徃借以寄意或時而終日陶然身世兩忘或
時而高談叱咤睥睨六合或時而感慨激烈涕淚交流
而繼之以怒髪冲冠恒歌曰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
雄淚滿襟先生不自知人亦無能知先生也先生髫年
師事陽湖邵公聞陽明致良知之説及壮遊方山薛夫
子之門學益進已乃亟稱考亭曰畢竟盤不過此老庚
子之秋過視涇上朝夕劇論意氣如故因言邇來異説
横行始而侮朱終而侮孔其害真酷於夷狄禽獸遽掀
髯而起曰恨予不作魯司㓂&KR2285;此奴於兩觀之下須臾
飲盡一斗仰天而呼噫嘻不已左右笑曰先生狂矣先
生曰狂乎非吾之狂而誰狂今先生徃矣囘首當年猶
覺生氣凜凜如在此豈生斯善斯閹然媚世無所短長
之人所可同日而語哉先生生於嘉靖癸已十月一日
卒於萬厯三十二年四月廿五日享年七十有二配夏
孺人有内徳生子三長即楷娶呉氏次樸娶李氏次楨
娶馮氏後於守菴君女二長適邑庠生厲燧卿次適何
起潛孫男七長孫燁娶陸氏仲孫美聘華氏餘尚幼孫
女四長適趙瑞徵次字葉起龍餘幼樸與美後先出為
氷壺嗣状又述先生嘗欲傳履菴公固窮樂善之操俾
子孫無忘并自敘其生平其言曰昔陶淵明預為祭文
杜牧自撰墓誌蓋知生者不諱死存者不諱亡愚者之
鄙忌智者不蹈也余犬馬齒雖幸老而傳矣自念以中
人之資幼讀聖賢書長承祖父訓而忠信孝弟出自天
性生平辛苦僅為祖宗持立門户一無恢拓雖八試棘
闈而竟違進取之志即晚膺儒綬聊借為代耕之資謹
守繩墨不敢妄為自謂所得於吾儒義理性分為多故
於貧富貴賤一不介意然直諒狷狹不能媚於人不肯
求於人惟嫉惡好善引咎服義之心裕如也每擬筆之
以自見竟以矍鑠自信未艾不果而今已矣雖然味斯
言也亦足以槩先生矣請韻為銘
銘曰卓彼賢聖人極自出烺烺遺經中天揭日惟祖惟
父世篤清佳庭訓在兹夙夜與偕善親曰孝善長曰弟
孩提赤心終身罔替發已自盡循物無違厥孚盈缶忠
信是依惡衣菲食諸艱備厯青氊無恙一椽靡益挾瑟
擯齊獻璞刖楚抱闗擊柝苜蓿亦可從吾所好莫之或
攖貧賤富貴總付浮雲還揆生平斤斤儒矩動靜語黙
淵臨氷履直腸直口無詭無佞同異愛憎不與物競見
善如珎見惡如疾徙義如奔聞過如獲心口自供形影
自證百年之事于今已定像此為像不須寫真譜此為
譜不須買文樂而忘年來日可待一朝委化徒然琴在
曰予小子恭勒貞珉後有考者英爽常新
明故翰林院庶吉士完初唐叔子暨配蔣孺人合
葬墓誌銘
天地間至尊者自至貴者自得也自得云何是必愜乎
心之所真是舉天下非之不顧也非必愜乎心之所真
非舉天下是之不顧也夫豈惟天下即一家之内情最
親也目之所視耳之所聽口之所談手足之所持循少
而習焉長而安焉日漸月染不知其然而然轉移最便
也亦惟是率其本來面目隨分成詣隨詣成局無假借
無倚靠無沿襲無遷就無牽合甚而一彼一此判然相
反了不存異同之嫌何者誠有以自得也毘陵完初唐
叔子奉常凝菴先生之子也始荆川先生以峻行高天
下天下望而嚴之凝菴先生繼之軒豁磊落不務𤨏𤨏
重意氣與人交&KR0377;盡底裏遇緩急傾身赴之即生死弗
避翩翩有古豪賢風至叔子乃又孤立行一意其於自
奉衣不曳采食不兼味泊然不知聲色貨利為何物其
於公庭視之若凂不以一字干其御諸蒼頭檢束惟謹
間出而受侮亦以法飭之不少姑息其廩廩如此則是
父子相反也叔子有兄二人伯曰孟孫早卒仲曰倣元
仲在懷抱中能解文義口授以古歌詩時觸事則援以
證叔子三四嵗不能走五六嵗不能言識者目之曰行
遲語遲是必遠到既而就塾師師授以書仲數過成誦
叔子必倍之乆之則仲頗遺忘叔子猶初耳凝菴先生
上公車仲時慰藉其母萬恭人後先周旋以襄其勞而
娯其意叔子惟挾䇿他無所問也仲為文咄嗟而就叔
子每懸思竟日凡經人道語誓不襲一字仲雖少人或
就之謀必忠或就之假貸必應叔子絶不樂與人事間
有不得已勉為居間必使兩皆心服而後退退則盡匿
形跡若初未嘗與者則是兄弟相反也叔子元配曰蔣
孺人叔子侍凝菴先生品隲今古剖析疑義論事可否
成敗娓娓如也而孺人侍太恭人斤斤不輕吐一語叔
子與人交無衆寡無大小無賢不肖怡怡如也而孺人
端容肅視人雖巧諛不能博其一笑叔子性簡易遇所
知脱畧禮數不為容落落如也而孺人于妯娌相見必
理新衣將迎甚䖍則是夫婦相反也且萬恭人敏而則
閫以内閫以外事無巨細莫不兼而綜之而孺人約處
一室趾不踰閾雖至親罕見其面萬恭人温良樂易大
小臧獲凡幾百指莫不人燠而人沫之即有犯多所寛
假不問而孺人堅持禮法尺寸無軼左右侍者雖既退
猶若儼有臨乎其上然則是婦姑相反也然而廣大者
不見其為蕩謹密者不見其為狹高明者不見其為亢
篤實者不見其為拘真率者不見其為疎恭恪者不見
其為矯寛裕者不見其為徇嚴毅者不見其為苛何也
誠各有以自得也是故父子得焉而親兄弟得焉而友
夫婦得焉而諧婦姑得焉而協天性之樂人倫之勝世
濟之美偃然不出庭闥而坐収之矣則是相反者原未
嘗不相成也抑乂有異焉予竊見叔子恂恂退讓如不
勝衣而志邁千古言視規行視矩凜不越跬步而神超
六合仁義之宫禮樂之府詩書之囿閒搜恣取無所不
快於意而目蒿生民為名茂才為名孝廉為名太史餘
光末耀足以照暎人羣而胸含丘壑則是叔子一身之
間亦相反也予竊聞孺人居閒一布一葛雖極敝不去
而推衣履於親故必裁純練傾囊而出不為惜其自奉
一腐一蔬日費不踰數錢而作一餐以餉客非腆潔弗
快人偶有乞貸生利者必厲辭却之而戚里中或以匱
乏告務委曲周恤不令有怏怏心生平於米鹽猥屑澹
不經心而獨所奉於凝菴先生及萬恭人即一果一茗
必手滌而後進且死指一篋謂子獻可曰吾終年積愁
積病未嘗積資此中存有七十金可以了我無以累大
父母則是孺人一身之間亦相反也噫嘻異矣及徐而
按之巻舒有㑹操縱有適張弛有體繁簡有宜即欲從
而窺其間無繇矣乃知相反者果未嘗不相成也是故
信於心則不復有畛域之可分而爾我之障撤矣信於
理則不復有方所之可泥而中和之體備矣此予向所
謂自得者也叔子名傚純字敬止壬午應天鄉試五十
六名己丑㑹試七十八名廷試二甲七名選翰林院庶
吉士生於嘉靖戊午十月十五日卒於萬厯己丑十月
二十四日得年三十有二孺人同邑(缺/)州知州蔣公如
京女生於嘉靖己未五月二十日卒於萬厯丙午四月
二十六日得年四十有八墓在宜興鳯凰山子一即獻
可太學生娶丹陽江西按察使賀公邦泰女女二長適
同邑太學生董公應朝子太學生遇泰次適予次子府
庠生與沐先孺人卒孫男三長宇昭聘金壇郡學生于
君玉全女禮部郎中于公孔兼孫女次宇量次宇叅俱
未聘孫女三長字溧陽南京大理寺評事陶君人羣子
元祐次字同邑翰林院編修呉君宗達子任思次未字
先是嵗丙午秋八月獻可持状詣予屬文其墓中之石
予愴然傷懷不果為至今嵗己酉夏六月困暑時時卧
北忩下一日追念叔子不已因檢其状讀之則凝菴先
生之為也起而喟然嘆曰卓哉知子莫如父矣已檢孺
人状讀之則獻可之為也起而喟然嘆曰懿哉知母莫
如子矣表章揚厲責在後死予何容終無言况乎日居
月諸倐更四載即予亦且駸駸作老態復何待也因稍
為次第而志之并繋之銘
銘曰立天之道曰隂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
道曰仁與義惟其相反所以相濟吾何以知叔子與孺
人哉以此
明故孝廉靜餘許君墓誌銘
隆慶庚午予與靜餘許君同游邑庠一見如故歡予樂
君之光明簡易洞無城府君亦樂予之不為機也嘗赴
郡試先贈公遇之逆旅私謂不肖曰是夫非塵滓中人
兒其識之時君未冠及授室先贈公命不肖饋酒一石
糈二石君辭不肖進曰家大人重君欲知君聊以為好
耳君驚起請于父一菴翁受酒而却糈曰小子不敢拂
翁之意翁當不忍拂小子之意也自是交好有加密以
道義相切磨及予倖博一第乍出乍歸與君跡若落落
而此衷相映宛如一日甲午歸田偕同志修東林之社
君時時貺臨之予自惟衰劣正賴君左提右挈補過桑
榆而君且棄予去矣撫今追昔淚淫淫不自禁㑹君之
子其仁卜以嵗之十二月十五日癸酉葬於㠏&KR2278;新阡
手次君之行乞高存之為状屬予文其墓中之石予故
有文戒方在徘徊而友人薛以身且謂予曰此靜餘意
也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子必勉之予亦忽念是先贈公
之所記也遂諾受状而讀之既作曰備矣核矣可以志
矣何則人各有真所為貴状者貴其真也皮肉骨髓稍
有不似不可語真今状始言君家故貧先世遺田二十
畆君既有聲諸生下帷教授稍拓至百畆已鄉舉婚嫁
遞集食指漸繁又不復授經生計益匱亦惟力自節嗇
粒米束薪出入程量卒未嘗營子母什一故視其室甕
牖繩樞猶夫初也視其服敝冠緼袍猶夫初也視其食
烹藜茹藿猶夫初也視其一二使令蓬首跣足猶夫初
也比五上春官不第庚子冬行至桃源河氷堅遽返謝
去計偕傳金自號蚤白老人杜門益堅于此可以得君
之皮矣而未也又言君受知郡侯龍岡施公邑侯念庭
周公時召君相與茗椀酒榼宴游如家人子弟君介然
自守不干以私丙戌從公車還為幽居十戒書之壁安
貧戒五曰詭収田糧曰干謁官府曰借女聨姻曰多納
童僕曰向人乞覔省事戒五曰無故拜客曰輕赴酒席
曰妄薦館賓曰替人稱貸曰濫與義㑹出入恒指而自
問曰若得無食言否或以私嘗之輒指其壁謂之曰此
吾之息壤也可奈何偶有戚黨麗法乞君居間持之甚
急君適賣婢為輸罰鍰終不為緩頰聞者大相信服嗣
後即有緩急見君輒愧而罷不復發口守令下車一謁
後不得再覩其面宜諸歐陽公守常雅重君延修常志
君曰公賢者為欣然一出每中丞直指學使者入境必
為表其閭君泊如也既病謂其仁曰吾有某逋未償某
施未報某家人賚未給某故人子典田所入已當其直
亟取券還之于此可以得君之肉矣而未也又言君天
性孝謹大父效靜翁古君子也為諸生出入攜君以從
動息有教君一意步趍無尺寸軼父一菴翁未及中壽
而卒痛之終身事母呉孺人嘻嘻啞啞依然嬰孺也又
言君襟度洒落喜飲酒每春秋佳日同心宴談輒諧笑
傾倒移日落月喜散步飯飽後獨行城堞間眺望雲物
以為至適所善澄泉茹公及萬中丞輩相與聮同庚社
一觴一咏彷彿香山洛水之風嘗視君疾君曰吾胸中
蕩然無事樂意津津凡不食者浹兩月談笑如常不一
介于色于此可以得君之骨矣而未也最後言君一日
自東林歸勑其子曰人何可不學但口不説欺心語身
不做欺心事出無慚朋友入無慚妻子睡無慚夢寐乃
為學矣予不覺喟然嘆曰微乎微乎君之髓其在兹乎
且夫士當居恒高談濶論意象凌豁若舉天下皆無足
以動之者是何壮也及乎臨境輒爾波靡遇貧賤則戚
然不能以終日安遇富貴則奴顔婢膝以求之不少顧
惜又何懦也本之内多欲而外附仁義遂成兩截人耳
乃君以不欺為主以無慚為案其生平之所自刻勵豈
不廩廩可想哉宜乎始終一節名實俱粹靡不稱為真
孝亷也先贈公于是乎知人君姓盛氏曽大父信齋翁
諱玉幼失怙恃依親許翁因其姓信齋翁通二經以行
誼稱大父效靜翁諱應壁君初號太𤣥後更靜餘以此
父一菴翁諱盛徳為諸生生子二君其長也君諱世卿
字伯勲配趙孺人生子三其仁娶澄江隠漁王公女其
忠郡庠生娶太學振龍厲公女其清未聘女三側室出
一適陸士裕一字澄江王日華一未字孫男二原盛其
仁出本盛其忠出孫女一其忠出俱未聘字君生嘉靖
壬子十月十六日卒萬厯丁未四月初八日得年五十
六所著有中解編太𤣥𤣥言露穎編諸集而特好為詩
一切欣惋悲愉之感悉于詩乎發之詩成抱膝長哦輒
復歡然自謂調爕之妙是又君之皮肉骨髓所寄也後
之尚論者其并求之
銘曰凜乎其操嚴霜凍雪坦乎其懷光風霽月朗乎其
衷青天白日靡固靡縱靡著靡匿屋漏康衢可券而質
是為人倫之式
呉母毛太宜人墓誌銘
吾郡呉嚴所侍御朝拜官而夕抗疏首剪巨奸一日直
聲動天下言路大闢比予有感於李漕撫之被多口也
上書閣銓二老一白之舉國為譁侍御又慨然採而聞
之當宁於是異同之論紛紛而起時侍御業竣宣大事
報滿請代代者不至方蚤夜念其母毛太宜人遂飄然
拂衣歸太宜人見之甚喜侍御從容言歸状則益喜曰
漕撫冒千鋒萬鏑而為國家光禄為漕撫而冒千鋒萬
鏑兒此歸俯仰君臣朋友之間皆可以無愧矣不見若
父乎一出幾死杖下再出幾死讒口終其身在千鋒萬
鏑中曽不少悔吾亦不代為悔也兒此歸俯仰父子子
母之間皆可以無憾矣已聞銓司糾擅去者擬奪侍御
三級不得㫖復用考功法奪一級侍御跽而謝曰兒不
敏重累母奈何太宜人怫然曰吾以得職為兒喜兒以
失官為吾累不亦遠乎兒休矣吾與爾隱予聞而異之
何其洞昭曠之原越拘攣之見如此也居一年忽得太
宜人訃不勝驚悼無何侍御儼然衰絰而過予手太宜
人狀介錢啟新侍御屬予誌其墓中之石予讀狀益異
之太宜人幼聰穎通孝經小學少儀内則諸篇及列女
傳四子書無不淹浹是學古公諴女大父古菴公憲禮
科右給事以忠直立朝以理學名世以禮讓教家者也
故其子姓彬彬非獨外徳茂蓋亦有壼則焉予曰善哉
始基之矣為之賦闗雎之首章而未也太宜人之歸學
士復菴先生也年十九耳而翁尚寶丞寓菴公質直端
方御家嚴姑段安人積纖起嗃嗃不少寛假顧能周折
咸中得兩大人歡也比學士丁尚寶公喪太宜人相之
必誠必信已學士宦于京首疏糾張江陵奪情事受杖
闕下血肉狼籍忽聞段安人訃太宜人從學士冒氷雪
奔而歸廬于墓哀毁視喪尚寶公尤過之予曰善哉生
事之以禮死𦵏之以禮矣為之賦下武之三章而未也
伯翁太史後菴公長于學士十三嵗學士荘之如父太
宜人亦荘之如翁兄二樂公長于太宜人九嵗各垂白
首相見必載拜嵗時必肅禮衣而謁之二思公為里胥
所搆幾陷大辟太宜人日夕泣求所以白見寃状弟樸
菴公家漸落時以擔石相賙女兄弟四人獨周氏姊貧
而寡特僦舍居食之其卒也為具棺斂哭盡哀予曰善
哉尊尊親親徳之至也可以風矣為之賦蓼蕭之三章
而未也太宜人初年待諸子婦甚肅中嵗而呴呴卵翼
若恐傷之老而彌篤諸子各授室析居相去數百武定
省以時辰而畢集太宜人必預戒饍饎以待其待壻荘
于賓而慈于子壻亦怙之如母忘乎其為半子也從子
婦有不宜子者為旦夕䖍禱曰其得雄以嗣適乎幾幾
望之如其婦諸從婦亦親之如姑忘乎其為猶子也予
曰善哉其有敦睦之遺乎為之賦桃夭而未也太宜人
生于殷盛歸于顯融兩膺封誥貴重矣作苦執勞輒身
先力指夏理絲枲冬理木棉機杼聲軋軋不休每孫女
釐嫁必出篋中布若干實其奩居恒衣大練不曳帛遇
賓祭吉祥間一御綺縠不終日隨扃而鐍之食不重肉
飯脱粟粥必雜麥糜與婢子共麤糲而餐出御小輿至
弊不任肩從者一二蒼頭不知其為貴人也予曰善哉
勤儉家之本也守而弗失世世其昌乎為之賦葛覃而
未也太宜人性好施見孤寡老弱倍為惻惻每輟餐損
饔餬其口戊子嵗大䘲學士設糜粥饑者而廩空莫繼
太宜人忻然解服脱簪佐之所起溝瘠無筭晩年好佛
益好行善事每晨起誦金剛諸經宣説男女某某婦某
某氏厯厯不遺曰氏老矣福田利益無所覬願為兒女
輩懺悔除無始以來障業里戚有多藏誨盜者縱横逮
捕纍纍伏于非辜輒合掌曰物去幸復來乃以人殉如
墮落何聞有箠輿儓至斃者輒頻顣曰奈何一朝之忿
而以人命戯也他如杠有圮曰必吾葺途有湫曰必吾
甓即空乏中務黽勉以應予曰善哉宜乎口碑載道人
人祝萬福祝千秋耳為之賦假樂之首章而未也始學
士以弱冠舉有雋聲稍稍侈聲酒太宜人諷曰君誠壮
無事急一第不念尚寶公目未瞑乎學士為錯愕廢聲
酒大肆力于文章竟魁多士學士直道而行不能面藏
人過太宜人以婉劑之曰毋好盡以攖人人情固不啻
山川險也學士喜如得益友太宜人連舉八丈夫子一
皆無害所為恩勤閔鬻含飴必均衣敝履穿親為苴補
獨不以寸絲尺縠掛其體曰吾為稚子惜福也比其長
也聯翩而翔天衢則又戒諭之曰國恩難負天道忌盈
兒輩宜知止足無務好進予曰善哉順而正愛而則履
滿而能謙吉凶悔吝之故盈虛消息之機析之精矣豈
不卓然偉男子之槩哉是故能以學士公永譽也為之
賦鷄鳴又能以侍御諸君蚤譽也為之賦小宛之三章
已閲太宜人之年其生以嘉靖庚子十一月二十三日
其卒以萬厯辛亥六月二十七日得七十二嵗其葬以
壬子正月初七日子八人曰雍太學生娶陳氏曰亮辛
丑進士任湖廣道御史娶蔣氏贈孺人繼蔣氏封孺人
曰奕庚戌進士選浙江縉雲知縣娶馬氏繼徐氏曰𤣥
戊戌進士任山東東昌知府娶張氏封安人曰京太學
生娶劉氏曰兗庚子舉人娶白氏曰襄癸卯舉人娶曹
氏曰褒太學生娶白氏女一人適太學生曹師讓孫男
三十人雍出者二儼思郡諸生娶毛氏孝思娶金氏亮
出者八寛思娶蔣氏柔思娶董氏恭思邑諸生聘錢氏
敬思聘曹氏毅思聘荆氏直思聘鄭氏簡思聘陳氏剛
思聘姜氏𤣥出者九爾思邑諸生娶毛氏我思邑諸生
娶毛氏衆思娶賀氏少思有思未聘無思聘周氏是思
匪思百思未聘京出者四贊思聘董氏賢思聘任氏貴
思贇思未聘兗出者一禹思未聘襄出者一顯思聘賀
氏褒出者五肅思聘白氏乂思哲思謀思聖思俱未聘
孫女二十四人亮出者四一字陳于泰一字蔣𦙍淳一
字龔九鼎一未字奕出者五一適張東星一字姜紹書
一字史元孫餘未字𤣥出者八一適姜志寅一適曹茂
清一適張典文一字陸騰驥一字何熙祚一字惲翓一
字薛尊生餘未字京出者二一適孫艅一未字襄出者
一字范能迪褒出者四一字董祖綦餘未字曽孫男三
人爾思出者守揆我思出者守覲寛思出者守大俱未
聘曽孫女七人儼思爾思出者各二我思衆思寛思出
者各一俱未字鳴呼盛矣天之祚太宜人何如也因為
之賦麟趾終焉而繫之銘
銘曰萃有衆懿之謂徳萃有衆祉之謂福其真以茂厥
躬其餘以施於嗣服甑山之原𤣥暉穆穆億萬斯年於
何不淑
浦母華太孺人墓誌銘
悲哉浦子之為志也其不忍冺冺于母也其稱曰始不
肖先大夫佐泰安既遷貳䕫州誼不肯以一介自緇家
植廑廑耳已而吾父䝉難所減更十之六已而吾父不
禄所減更十之三逋大起吾母孑然俯仰其間日夜皇
皇拮据不暇乆之次第而已于逋里人即莫不材吾母
咨嗟而道説之而今已矣因大哭少間又進曰始不肖
等幼無所稟學吾母呼而謂曰汝叔祖味芹故明師且
其人端然長者汝盍徃事之夫豈惟詩書之好是憑庶
幾其以家庇焉不肖等敬諾徐而騐之信何其智也而
今已矣又大哭少間又進曰吾母生而慧發不羣稍長
通孝經内則女儀大指呉俗好佞佛吾母獨不佞佛有
前為施捨之説者輒謝去而曰實其言將富者擅祥貧
者擅殃乎殆必不然居恒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輒以誨
不肖等時時還而思之依然著于耳也而今已矣又大
哭予聞而傷之且曰止其無復言予知所以解子者矣
遂為誌而銘焉誌曰孺人姓華氏西樓君女也西樓君
有弟曰東源君實生孺人西樓君壮弗子因女子年十
七歸太學生鳯竹浦君歸之二十一年而稱未亡人稱
未亡人之二十一年而亡時萬厯甲申正月十七日也
距其生嘉靖丙戌七月二十五日得年五十有九子二
長邦達邑庠生娶華懷竹女次邦獻娶郡學生華少峯
女女三長適俞士𢎞次適郁念曽次適錢光霽孫男四
元益娶太學生王穉石女邦達出元選聘邑庠生鄒存
誠女邦獻出餘幼未聘孫女六一字華迪殷一字邵某
俱邦達出餘幼未字邦達等卜以三月二十五日奉孺
人合葬於石窒山祖塋鳯竹君之兆禮也顧憲成曰予
聞鳯竹君且死孺人之不欲生者數矣徒不忍其二子
耳顧其心豈嘗須臾忘君耶一旦得從君地下快孰甚
焉而二子者方唏噓嗚咽㷀然不自禁蓋婦之於夫子
之於母其相為娓娓如此豈不深哉非至性篤發孰能
幾之者乎夫是以知浦氏之必有興也予師少弦張先
生嘗為二子乞言於予及得余言亦以為然云
銘曰何以剝之𠂻之旗也何以復之材之鎡也何以姤
之徳之蓍也服而夫君鎮而子孫秩秩振振
高室朱孺人墓誌銘
孺人年十九而歸靜逸高公也既乆而弗子喟然嘆曰
吾之業在樛木之三章矣為捐囊中装置媵而又竟弗
子也乆之乃子從孫攀龍所以撫字百方稍長就塾師
受句讀每還輒置懷間程日課手果餌慰勞每夜讀洴
澼絖而佐不寢不休蓋孺人殁而攀龍痛可知也曰攀
龍之鞠于母二十有三矣攀龍不能以一日娯也惟是
夙夜矻矻一編中庶幾有躋于榮顯耳是以實徇虛也
今者幸而舉于鄉而吾母已矣是以虛負實也可奈何
言悲咽不自勝予聞而傷之以為是其母子之間至矣
因是而求孺人乃益悉孺人孺人生一嵗而失其母也
而固甚慧不倫厥父慎齋公愛異之既長遂令贊家政
即内外一切井井就理比歸靜逸公而其姑浦輒委政
焉曰以是觀新婦能即又無不井井就理也孺人性好
施朞功黨里有所需無不得意去而其自奉甚菲食不
二簋衣不文錦垢汚手自浣滌既老猶績不倦攀龍以
為勤乘間諷止之孺人愀然手所握示曰是物也吾女
而佐吾父于朱者若而年吾婦而佐若父于高者若而
年驟而棄之不祥孺子休矣攀龍又言吾母病且二嵗
未嘗廢衣冠日惟焚香誦諸佛經始予外王母夢異人
霞衣燦爛手一果啖之味甚殊覺而遂娠吾母吾母之
生口若時時持佛號者及卒體瑩瑩有光擬得道云顧
憲成曰是非予所知也予所知者孺人耳孺人女而女
婦而婦母而母其于生死之際何所不廓如也自頃來
海上曇陽之事起説者多好言怪子是以畧而弗論而
特論其可知者如此孺人生於正徳丁丑七月念七日
卒於萬厯甲申十月初一日享年六十有八子一即攀
龍娶王氏女一嫁楊子有孫女一許字浦𦙍麟靜逸公
將以是年十二月十有二日葬孺人於慧山黄家灣祖
塋之次而命攀龍乞銘於予夫銘所以昭徳也不昭不
如其已也若孺人也者予烏得而已諸
銘曰欲知其女視其父暢然有家臻厥度欲知其婦視
其姑洵兹蘋藻間且都欲知其母視其子翩翩風雲發
於趾式言繫之畀大荒九龍為䕶允偕臧
處士晴沙談翁墓誌銘
談之先得姓由郯子至南宋而始籍梁溪入皇朝有壽
齋公者起而其族遂大五傳而為贈御史紹六傳而為
封刑部郎復復生緯官承事郎緯生鵬官七品配成氏
生丈夫子三人而翁為季翁諱籌字守謨號晴沙生於
𢎞治癸亥正月二十五日卒於萬厯已夘正月十一日
所著有鳴蛙集五經音釋考四書釋義娶李氏先翁十
二年卒子男二長曰承俸禮部冠帶儒士娶王氏繼娶
呉氏次曰傚娶沈氏女三一適李應時一適邑諸生張
應貞一適劉聞譽孫男二正議聘江隂縣諸生顧言女
立未聘俱承俸出孫女九承俸出者五一適陸可立一
適俞顯祖一適邑諸生陳爾耕蓋手狀翁者也一字陸
汝賢一未字傚出者四俱未字翁生弱不嬉長不遷也
與十山翁愷兄弟最歡共業博士家業翩翩美文辭見
以為一第猶掇芥耳而竟弗第也無何而十山翁成進
士大喜曰吾鴈行中有人哉休矣無所事吾矣而邑中
縉紳先生雅知翁咸目攝翁曰是夫也何可令山林得
之輒起迎翁令子弟北面受經當是時補菴華公最負
時譽鮮與可顧獨心善翁蓋賓翁二十三年如一日也
翁年二十而館六十而老三四易帷而已帷下諸生虛
而來實而徃徃多顯者云翁孝友淳至年十二翁父秋
航公役而役有司持之急翁慨然以身代縣令尹侯公
見而異之乃召翁師授經囹圄中秋航公竟以翁免秋
航公家居以嚴見憚翁事之謹動厭其意處兄弟油油
于于内則森如也翁之於人道煥乎備矣翁故博學而
尤好開元大厯語時閉門獨坐吟咏自適而以其間肆
於山水之間曰九龍二泉吾西道主人也翁生平操履
純白皭然不淄縣大夫修鄉飲禮輒延翁為重賓翁謝
曰夫飲所以昭徳也不昭不如其已也吾何徳以堪之
辭勿應强而後可其為長者如此顧憲成曰陳伯子之
狀翁云爾余不習翁而習陳伯子又因陳伯子而習翁
之伯子勉菴君勉菴君恂恂者也陳伯子有口徳汙不
至阿其所好而其嘗從翁游者復稱説翁不衰翁之文
獻具矣不佞於是乎徵乃為次第其事而銘之
銘曰其賓於塾也萬以為日而千竒其賓於鄉也千以
為日而百竒孜孜屈乎不足綿綿伸乎有餘其賔於國
也𦙍以為日而誰為竒嗚呼百在兹千在兹萬在兹有
翁在兹
涇皋藏稿巻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