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辨齋偶存
小辨齋偶存
欽定四庫全書
小辨齋偶存巻二
明 顧允成 撰
疏
懇除邪險疏
吏部等衙門辦事進士彭遵古顧允成諸夀賢奏為邪
險憲臣掃滅公論排陷孤忠明肆欺罔熒惑天聽懇乞
聖明大彰乾斷亟賜罷斥以快公憤以定國是事臣惟
朝廷者天下之平也聖天子照臨於上公卿百執事協
贊於下如青天白日毫末洞見雖有深怨積怒無所容
其毁雖有巧心峻舌無所交其辨孔子曰斯民也三代
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臣往者見南直𨽻提學御史房寰
本論右都御史海瑞大奸極惡欺世盗名侮聖自賢損
君辱國姗笑戲罵無所不至雖然辭可文也難掩其實
人可欺也難枉其天瑞之口可掩而天下人之口不可
盡掩也當其時朝野聞之無不切齒抱憤臣等欲請尚
方之劍乆矣未㡬陛下因吏部之覆留瑞供職臣等謂
皇上之明如此寰之獨無人心如彼亦必終有悔悟之
時猶可少緩其罪乃寰不知皇上優容之過也近乃論
瑞如前臣等見之益不勝駭愕不意人間有不識㢘恥
二字如寰者臣等義不甘與寰同朝敢先為陛下别白
瑞及寰人品之槩而後正寰一一欺罔之罪臣等自十
餘嵗時即聞海瑞之名以為當朝偉人萬代瞻仰真有
望之如天上人不能及者至稍知學得海瑞直言天下
第一事疏讀之其大有功于宗廟社稷垂之千萬年不
磨盖從萬死一生中樹節於我朝者陛下盖已諒之亦
無俟臣言也以房寰視之曾有萬分之一乎且臣等伏
覩陛下風厲臣工孜孜不倦其於賞㢘吏罪貪墨尤三
致意焉固天下所翕然向風也今瑞之㢘與否寰之貪
與否行道之人孰不知之寰起自寒賤初尚矯飾以圗
薦剡及稍得志遂貪汚狼籍私槖巨萬貲甲鄉閭浙人
每談及者無不掩鼻視若臭穢今其田宅貲産之侈與
月旦鄉評之醜皆萬目所共視也自非兼併營私欺陛
下以剥小民何以致此瑞敭歴膴仕食辛茹苦垂四十
年終不使廩有餘粟囊有贏金以負陛下為寰者一聞
其風宜毛髪竦然愧死無地矣乃欲强面目而反噬之
耶且人固自有食穢自肥而幸於人之不我攻者矣未
有執己之貪而不畏人之攻反欲攻人之㢘且昌言于
君父之前而無忌者此而無罰臣恐陛下賞㢘罰貪之
意布之十數年而方信於天下者以寰之一疏敗之而
有餘也且欲天下人為寰甚易為瑞甚難寰身享貪饕
之利而反得笑瑞之迂拙此臣等之所痛心也夫皇上
念瑞先朝直臣拔之海濵委以留都之風紀使坐鎮雅
俗近日章疏如囊剥之説憤世疾邪雖似太甚陛下猶
諒其朴忠容其狂戅不為浮言所搖此陛下始終愛惜
人才培養氣節之大意而天下誦之史䇿書之以為古
今盛徳事也且陛下自臨御以來自閣臣以至臺諌以
正直老成而起用者非一人矣而天下屈指則瑞居一
焉瑞之列於正人乆矣初瑞巡撫南畿時所至如烈日
秋霜搏擊豪强則權勢斂迹禁絶侵漁則民困立蘇興水
利議條編一切善政至今黄童白叟皆能道之近日起
自海濵無不曰海都堂又起轉相告語喜見眉睫寰言
閭閻騷然㡬成大變何其敢於面欺也近在留都禁絶
饋送裁革奢侈躬先節儉以示百僚振風肅紀逺近望
之隱然有虎豹在山之勢即使寡才而其英風勁節振
江南靡靡之士風而濯之以清泠之水者其功安可誣
也寰獨何心傷陛下之明排海内之議闗天下正人之
口而奪之氣乎昔司馬光言小人欲傾君子其禦之之
術有三曰好名曰好勝曰彰君過而已今觀寰之詆瑞
千有餘言大槩不出此三術之外其曰大奸極詐欺世
盜名非所謂禦之以好名者乎其曰侮聖自賢舉世皆
濁己獨清非所謂禦之以好勝者乎其曰貶奪主威損
辱國體非所謂禦之以彰君過者乎臣請得正其欺罔
之罪寰之評瑞也曰鄉愿曰穿窬曰鄙夫陛下試察瑞
之為人果同流合汚閹然媚世之鄉愿乎果色厲内荏
惟畏人知之穿窬乎果患得患失吮癰舐痔之鄙夫乎此
其情實相反有是非之心者皆能辨之而寰顛倒是非
巧飾奸言以惑陛下夫瑞若可以為鄉愿為穿窬為鄙
夫則雖指鹿為馬亦何不可之有此為欺罔罪一自古
正人君子憂治世危明主有為其君痛哭流涕者矣有
譏其君不及齊文宣者矣後世不議其臣之過而嘉其
忠且以為君之能容也而誦其美非獨此也周公之戒
成王也而惟恐其有商王之迷禹之戒舜也而惟恐其
有丹朱之傲古聖賢之私憂過計類如此今瑞之疏曰
一介寒生且以聖人自許聖上所居何位可曰中人耶
夫不欲陛下為中人而欲陛下為聖人此正堯舜其君
之心也寰反指摘而誹之至曰貶英君為中主不知與
瑞之所言類乎不類乎此為欺罔罪二夫以瑞之狂而
陛下能容之君仁則臣直此天下臣民所以歸美於陛
下也寰之言曰將使百姓怨我皇上之失政寰之意將
謂陛下果有失政因瑞昭揭之而民始生怨耶抑謂陛
下果無失政因瑞之言而民妄生怨耶此則防川之説
其漸不可長者昔汲黯為諫議寢淮南之謀蘇武為屬
國係匈奴之望瑞三朝直臣四夷共仰今用之憲臺而
反以中國為無人必逐去直言盡取庸碌如寰者以充
位然後為有人耶夫直言敢諫謂之貶奪主威憂治危
明謂之損辱國體此與秦之以忠諫為誹謗妖言者何
異借如寰之意世之甘言諛詞頤指氣使者乃所以尊
主威鋪張太平倡為豐亨豫大之説者乃所以崇國體
耶此為欺罔罪三古君子不得已而矯世則往往有偏
重之論故孟子之寛大不如萬章之嚴小此非瑞一人
之言乃先儒救時之言也其非孔孟之受賜者盖痛近
時之鄙夫托孔孟之説以文其盜賊之身故有激而言
之意曰以吾之不可學聖人之可云爾今寰乃指此一
言為孔孟之詬而曰指孔孟為貪夫又曰臣不得不為
孔孟而仇瑞其詞豈不强哉如察其情則大相矛盾盖
天下固有辭然而意不然者如書有漂杵之文詩有孑
遺之詠此類是也今瑞非受賜之説其意豈真以孔孟
為貪而孔孟之非貪夫亦豈待一房寰之辨而始雪乎
瑞之意以憤世過激之言破假托聖賢以便身圗者之
窟其言雖非孔孟而其情其理則不失為孔孟之正脉
也寰之意明知此言非為詬孔孟而發而佯為不解其
意又反從而形容之曰以孔孟為貪夫其意欲闢瑞而
無其端得此一言而執之以為辭盖以已敵瑞已不勝
瑞以孔孟敵瑞瑞將杜口矣此之謂假公而濟私言若
為孔孟而其情其理則孔孟之罪人也不然寰教諸生
以學孔孟其可學者多矣奚必先學其受賜耶天下之
學術卑汚苟且悖孔孟者亦多矣何必先闢其不受賜
乎今為瑞者不幸而以非受賜之一言遂擲之於吾道
之外為寰者幸而得闢孔孟貪夫之隙為城狐社䑕於
吾道之中是孔孟乃為寰報仇之人孔孟受賜之一言
乃為寰肆讒之具舉天下之人心莫不為之扼腕不平
忿其强詞奪理而寰猶揚揚然自任於皇上之前曰瑞
攘臂疾呼而攻孔孟臣為孔孟而仇瑞彼謂天下之耳
目果可以空言欺也此為欺罔罪四寰謂瑞不仁不智
無禮無義臣謂瑞為縣令為巡撫百姓戴之如親父母
可謂至仁當世廟時一疏格君心定國體批鱗犯顔不
顧生死可謂大義去就進退一惟君命是恭可謂知禮
忠君愛國一念皎如青天白日不以始終亂其心可謂
大智惟僻愛小民則仁之過疾惡大嚴則義之過以寰
之横逆又何難焉而尚與之較量是非則禮之過雖有
辨疏曾不足以發寰萬一之奸則機械小智誠不如寰
臣等方謂瑞徇仁義禮智而過不謂其猶有所未足也
嗚呼寰尚知有仁義禮智乎仁義禮智之言胡為出於
寰之口乎此為欺罔罪五今士君子見一長者則語言
恭敬不敢稍涉於詼諧何者敬之也况天威咫尺臣子
承之踧踖不遑此豈狎侮之地而寰矜誇張放備諸謔
狀如所謂開闢以來第四聖人者如所謂瑞之疏想是
閉門讀程䇿而有得者取臣下居常賔主酒席戲笑之
言雜之章奏殊為不恭之甚自古臣子告其君父曾有
出一戲言玩侮朝廷如此者乎此為欺罔罪六國家持
公論者惟科道而寰乃得倖進先據其穴固自謂我可
言人人不得而言我矣然為朝廷主張公道者尚有閣
臣有吏部有都察院臣在也今寰乃敢於陛下之前反
言聽吏部都察院之指摘何寰之理曲而氣更壯也夫
寰誠巧而合俗瑞誠拙而忤世然天理常存人心不死
堂堂天朝君子滿庭明有禮樂幽有鬼神聖賢有名教
史册有公論天地神明昭布森列彼豈視部院諸大臣
皆諛阿而毁即墨者耶盖彼且不難於欺陛下又何有
諸臣此為欺朝廷無人罪七臣觀寰所指証瑞罪不過
曰器皿易袍故靴易帶起官不辭而已此皆瑣屑之談
不足置辯就如寰所論不近人情亦不失為賢者之過
也夫以寰之詆瑞吹毛索瘢宜無不至而其所可言者
不過此類而止益足以明瑞之無他瑕玷而寰之隂險
窺覘亦無所用其伎也臣再觀寰本惟闢嚴刑用言官
二項似乎公然皆拾他人唾餘而曲終奏雅求解免於
公論正聖㫖所謂屢經建白掇拾餘言者也何難察哉
夫寰之本情在於妬直忌㢘危一瑞足以自安勝一瑞
足以自豪而乃造貶君辱國之謗欲以激皇上之怒稱
蘓秦蔡澤之事欲以起閣臣之猜援孔孟為羽翼令學
士箝口而不敢言借輿論為粉飾令縉紳同聲而不敢
斥然後乗權勢之積忿拔易撼之孤忠如鼓爐以燎毛
累棊而必墜此劾章中之大奸俠也不意青天白日之
下有魑魅魍魎如寰者出於其間也夫天下無兩是之
理瑞正則寰邪寰正則瑞邪陛下既諒瑞為孤忠必察
寰之欺罔據寰疏中謂生儒有如瑞者必將加之扑責
褫其章逢令不齒於學校矣夫皇上方重瑞惜瑞借其
人以風天下而寰必欲抑忼慨之士如瑞者令無容足
之地是皇上之所褒乃寰之所必擯也士君子之所師
乃寰之所必黜也以此傾賢仇正潑恣無忌憚之人而
儼然居師表之位驅天下士風日入於誕妄諂詐之域
臣等有裂冠毁冕而去耳必不與之並立於朝也臣等
新進小生發天下之清議雖寰有奸如山不可動搖然
公論既明人心既快寰雖頑鈍無恥亦何面目一日復
立於東南諸士之上乎臣等何私於瑞何仇於寰但念
天下之公議鬱而不伸一海瑞尚不足惜正人有如海
瑞者相繼而指為邪則君子之道日消矣一房寰尚不
足畏邪人有如房寰者相繼而妨賢能則小人之道日
長矣姤復否泰之機於是乎在不可不為之深慮也古
有太學生擊鼓上書者臣等受國恩不敢在太學生之
後且瑞在先朝輕一身之死生以報國而臣等輙重區
區之進退不為瑞明之是無人心者也故不避煩瑣冒
凟天聽伏乞陛下以臣章下之大庭詢之廣衆如果臣
言不謬乞將寰去之不疑將瑞任之不貳使天下曉然
知上意之所在則君子之道日長小人之道日消三代
直道復見於今而朝廷永享平明之治矣臣等不勝隕
越待命之至
恭請冊立皇太子疏
禮部等衙門儀制清吏司主事顧允成等謹奏為聖諭
驟頒中外駭聽敬矢愚誠懇乞聖明急賜召見閣部院
大臣公集朝議條陳祖宗近事以遵寳訓以重宗社大
計事臣等於本月二十六日伏覩聖諭朕所生三皇子
長㓜自有定序但思祖訓立嫡之條因此少遲册立以
待皇后生子今皇長子及皇第三子俱已長成皇第五
子雖在弱質欲暫一併封王以待將來有嫡立嫡無嫡
立長你部裏便擇日具儀來行欽此臣等偶集朝房一
齊莊誦相顧狂惑及見大小臣工亦各相顧錯愕計不
知所為莫不動色告語謂册立大典向來朝臣寂然無
敢條議激瀆聖聰止緣遵奉皇上萬厯十九年冊立明
㫖著改於二十一年行茲已届期欣逢盛典且喜元輔
王錫爵星騎趨朝一見禮部尚書羅萬化儀制司郎中
于孔兼即極力相戒無須激聒此事在錫爵擔當臣等
聽聞此言且信且慰亦各告戒謂事在求成不宜早計
過責即聖㫖萬一未即傳宣而相臣必有斡旋微權以
定宗廟社稷至計未數日也至二十五日皇上出禁中
密札竟付元輔私邸值元輔自陳待罪之日臣等不知
札中所云是何天語第科得君如元輔眷元輔如皇上
信無有遲緩冊立以負祖宗在天之靈至次早禮部接
出聖諭則元子暨皇三子皇五子一併封王而錫爵亦
且入閣辦事臣等始遂不能無疑或者皇上不謀諸閣
臣竟自宣諭禮部以致宰臣不得封繳言官不及執奏
而在廷諸臣徒自望風扼腕莫可誰何及聞人言嘖嘖
封王之諭乃錫爵以寸晷立就即次輔趙志臯張位並
不得與聞而禮臣羅萬化科臣張貞觀部臣于孔兼等
俱至錫爵私寓乃不得其一面始知今日之詔皇上以
一人議之臣等不至病狂䘮心寧敢無言以負皇上昔
人有言天下事非一家私事盖言公也况以宗廟社稷
之計豈可付之一人之手乎皇上試清心而籌今日冊
立一事其闗係何如者前而祖宗九廟之靈後而子孫
億萬年無疆之業近而四海臣民之注望遠而九夷八
蠻之觀聽君子小人之所顧盼而趦趄宫闈近習之所
望風而承㫖社稷安危在此一舉皇上奈何易視之而
閣臣奈何嘗試之也臣且不敢危言以激皇上兼忤閣
臣調停之意亦不敢漫述漢宋故典及祖宗朝逺事以
滋煩瀆敬體皇上法祖一念直據世宗肅皇帝穆宗莊
皇帝近事請皇上法之世宗肅皇帝於嘉靖十八年冊
立東宫該禮部具題故實見在並未有三王並封之事
而皇上創見之臣故知皇上之必有不安于心也且聖
諭大㫖惓惓以皇后生子為言則皇上不記昔年正位
東宫之日乎維時仁聖皇太后亦在盛年而穆宗莊皇
帝曾不設為未必然之事以少遲大計法祖自近此言
皇上可思也臣等嘗讀聖祖寳訓一字一句無非維持
社稷極慮後來聖子神孫師得其意則國本固而社稷
賴之不然而虚借文辭掩飾過舉至良法美意徒以藉
奸臣而資固寵也忠臣義士所飲血椎心寧死不忍見
此舉動以負祖宗二百年養士之恩于地下矣伏乞皇
上近思舊章亟念國本不為一朝一夕目前逢迎之便
而為天下萬世圗乆安長治之計則無如召見各部院
諸臣面議平臺仍將祖宗朝近事逐一查明唯在不欺
皇上法祖至意臣心可剖臣言非謬臣等無任激切悚
慄之至
為李見羅中丞訟寃疏(代翟從/先作)
賢勞邉臣苦罹極刑懇乞聖恩俯賜憐宥以溥皇仁以
慰人心事臣聞天地以生物為心人君以好生為徳天
地之為道也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長養為事隂常居
大冬而積於空虛無用之地是以聖王法之雖曰賞有
功罰有罪二者固並行而不相悖然其將賞也必為之
加膳其將刑也必為之不舉又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
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其不得已於刑也如此是古聖
王之心即天地生物之心也恭惟皇上寛仁天縱慈愛
性成一切恩賞並從優厚至若隆冬盛暑解釋繫囚停
刑之詔無嵗不下其不得已於刑又如此是皇上之心
即古聖王好生之心也天下方欣欣舉手加額頌我聖
天子仁夀之治歴萬禩無窮極矣獨原任鄖陽巡撫今
奉㫖依説謊律李材者朝野悲傷臣民嗟悼乃臺省救
之而不宥法司爭之而不宥臣不能不為皇上惜焉據
御史蘇鄼劾材前任雲南冒功事狀及材奏辨事狀有
無虚實大故懸絶其間情曲節該先後諸臣言之已詳
臣未嘗足涉滇南之境身與行陳之列不敢煩詞為皇
上告也第聞論事者兼議其功論人者當稽其素臣廣
東人也往材備兵廣東内則山海盜賊慿險為梗外則
倭夷猖獗適破縣城他如盤據羅旁之猺獠倐去而忽
來情狀巨測嶺海之多事未有甚於此時也材自到任
轅門以下倚以為重觀其相機調度算無遺䇿除山海
之寇毋論已乃若羅旁千里為自來不庭之夷材當凌
督臣未征之前往往有東安等處泥城之築羽翼漸孤
犄角先設卒之有一州二縣治之建其版圗謂非材先
事而慮始不可也然此猶謂相持之兵尚可以漸圖也
乃若倭夷則豕突狼奔倉卒攻壓其勢難支今日破電
白明日攻石城髙雷一帶郡縣朝不保夕賊目中已無
全廣矣材日監督將吏如把總陳尚信張得實軰等分
道計破倭賊於石城外村烏凹石嘴栁梳海山等處斬
首生獲不可勝筭又親督總兵張元勲追𠞰倭於雷州三
次殱滅殆盡以故材被逮時應天府丞許孚遠以先與
材同事嶺海服其功畧形之書掲為材訟寃非虚語也
夷考材生平篤志好學躬行無愧不獲於上勇退投閒
至於修身一揭力維心學性善一編深遏禪宗尤大有
補於名教以材之不曲學阿世如此則其不以欺罔事
皇上可知以材之效功於廣東如此則未必純無功於
雲南可知量功計能罪不至死度鄼論材之初意亦不
料皇上遂坐材以死也皇上即今召鄼而問之鄼未必
不謂材之罪當從末減也皇上即嘉鄼摘發之能顯示
褒寵鄼必不貪擢用之利以材一命易鄼一官也且皇
上之重罪材也將以懲臣下之欺罔也然鄼始輕言之
而皇上果重罪之則臣下爭恐以一言之失開殺戮無
辜之漸由此且相戒以言為禁是皇上本欲以懲欺罔
而其究至於欺罔不得上聞也材今日之罪揆之事情
則不合揆之國體則不便無一而可者大抵兵事無常
不可盡拘以文法故漢魏尚名將也不免首虜之誤近總
兵李成梁保障遼東即臺省交章詆其冒功皇上終不
以一眚棄干城之將真愛惜邉臣至意有如材者功有
可録既不獲比於成梁罪有可原又不獲比於魏尚此
臣之所以為材痛也臣亦頗聞人言皇上之重罪材特
激於一時之不平耳稍徐之終當赦材無煩喋喋第材
年已逾六望七形神衰弱倘一旦不測病死獄中是使
皇上赦罪宥過之仁終無以白於天下忠臣志士益以
解體又臣之所以為皇上惜也臣本山林布衣初無出
位干進之嫌適符直言無隱之例又念方倭夷構亂廣
東百萬生靈之命俱懸於材材業以再生賜全粤臣何
忍不為全粤捐生以報材乎是以發憤流涕為皇上陳
之以為皇上即過聽臣寛材之生臣生亦安皇上即重
罪臣代材之死臣死亦安臣不勝隕越俟命之至
擬上惟此四字編疏
敬進大儒格論懇乞聖明特賜省擇以隆治道以正人
心事竊惟天下之治亂係於人心人心之邪正係於治
道治道之隆汚又係於學術自堯舜禹湯文武孔孟之
亡也學術淆亂而治道人心從之即世所稱豪傑之士
有志於天下國家者往往以事求可功求成為先務之
急幸而乗機遘㑹稍有樹立則遂髙自揚詡而反笑夫
致力於本原者為迂為拙也寥寥漢唐數百載間惟董
仲舒諸葛亮正誼明道鞠躬盡瘁數語畧見大意一髮
千鈞岌岌乎殆哉迨宋周敦頤程灝程頤張載諸大儒
輩出而後帝王聖賢之道燦然於昭于世朱熹益發揮
宣暢其説嘗入奏事或要於路曰正心誠意之論上所
厭聞慎勿復言朱熹曰吾平生所學惟此四字豈可隱
黙以欺吾君乎其與陳丞相書則曰上不敢愚其君以
為不足與言仁義下不敢薄其民以為不足共成事功
而王伯義利之㡬反復與陳亮辨析不遺餘力此獨何
心真見夫立學術事功之閑者正心誠意四字也潰正
心誠意之防者義利雙行王伯並用八字也所以其憂
深其慮遠凡其修之家効之廷入以告於君出以語於
人者惟謹守堯舜禹湯文武孔孟以來授受之心法而
不敢分毫假借隨時委蛇也抑臣因此而重有感焉夫
謂之雙行猶知義之為是利之為非也謂之並用猶知
王之為是伯之為非也近乃有以無善無惡為宗者舉
義利王伯一切掃除而浮游於莫可是非之地有從而
難者且曰無聲無臭何思何慮固聖門密諦耳曾不知
善性體也正自不落聲臭奈何以聲臭例之正自不落
思慮奈何以思慮例之况乎等諸惡而同歸於無哉同
之以為無即無之以為混於是老佛之空鄉愿之似無
忌憚之小人皆淵藪窟穴於其間始也見謂無一之可
有究也弊且無一之不有始也并以善為惡究也遂以
惡為善故無善無惡之説其圓融巧妙若超正心誠意
而上之至其釀毒之深貽禍之遠且在義利雙行王伯
並用之上甚可懼也朱熹又嘗答門人吕祖謙曰孟子
一生費盡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尋四字今日諸賢苦心
勞力只成就枉尺直尋四字臣亦曰孟子一生費盡心
力只破得無善無惡四字今日講學家苦心勞力只成
就無善無惡四字夫學貴治本治要反經正心誠意四
字不著則無善無惡四字不息無善無惡四字不息則
修齊治平未易㡬也臣為此懼不揣固陋間輯朱熹奏
議與其書牘論及於治道者彚次成帙僣名曰惟此四
字編俯效芹衷仰塵宸覽伏惟聖明嚴自欺之戒於十
目所視十手所指之時克有所之思於忿&KR1264;恐懼好樂
憂患之際正心誠意建其有極使為人臣者惟此四字
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惟此四字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惟
此四字以事其兄而勿令邪説横議得以充塞於中臣
愚幸甚天下萬世幸甚
小辨齋偶存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