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遺書
高子遺書
欽定四庫全書
高子遺書卷七 明 高攀龍 撰
疏
崇正學闢異説疏(萬厯二十年為行/人上得㫖允行)
臣惟自古治天下者未有不以教化為先務而教化之
汙隆則學術之邪正為之所係非小也是以聖帝明王
必務表章正學使天下曉然知所趨截然有所守而後
上無異教下無異習道徳可一風俗可同賢才出而治
化昌矣臣見四川僉事張世則一本大略自謂讀大學
古本而有悟知程朱誤人之甚謂朱熹之學專務尚博
不能誠意成宋一代之風俗議論多而成功少天下卒
於委靡而不振於是以所著大學初義上獻欲施行天
下一改章句之舊臣惟自昔儒者説經不能無異同而
是非不容有乖謬是非謬則萬事謬矣以程朱大賢謂
其學曰不能誠意謂其教曰誤人之甚是耶非耶議之
於私家猶為一人之偏詖而於聖賢無損鳴之於大廷
則遂足以亂天下之觀聴而於世教有害臣有不容己
於言者矣夫自孟子歿而孔子之學無傳千四百年而
始有宋儒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朱熹得其正傳而絶
學復續學者始知所從入之途其功罔極矣然是五賢
者生於宋而宋不能用其學之萬一前則章惇蔡京之
徒斥之為奸黨後則韓侂胄之徒斥之為偽學貶逐禁
錮以迄於亡恭惟我太祖高皇帝天縱神聖作民君師
即位之初首立太學拜許存仁為祭酒以司教化存仁
為先儒許謙之孫謙承朱熹正學而存仁承上命以為
教一宗朱氏之學令學者非五經四書不讀非濂洛闗
閩之學不講而天下翕然向風矣我成祖文皇帝益張
而大之命儒臣輯五經四書大全而傳註一以濂洛闗
閩為主自漢儒以下取其同而刪其異别以諸儒之書
類為性理全書同頒布天下永樂二年饒州儒士朱友
季詣闕獻所著書專詆毁周程張朱之説上覽而怒曰
此儒之賊也特遣行人押友季還饒州令有司聲罪杖
遣悉焚其所著書曰毋誤後人於是邪説屏息吾道中
天矣迨今二百餘年以来庠序之所教制科之所取一
稟於是學者幼而讀之老而不知一言為可用者固多
然而真儒如薛瑄胡居仁吳與弼陳真晟曹端羅倫莊
㫤章懋張元禎陳茂烈蔡清陳獻章王守仁諸人彬彬
盛矣至一代之風俗上有紀綱下重名節當變故之秋
率多仗義死節之士值權奸之際不乏敢言直諫之臣
賢士大夫之公評士庶之清議是非井然一有不當於
人心羣起而議其後故至於今上下相維持非祖宗教
育之明騐與不意今日乃有如世則肆然斥之曰誤人
曰不誠欲變祖宗表章之至意率天下而盡背之也即
世則所論程朱之學亦可謂不得其門者矣夫程朱之
學其始終條理之全下學上達之妙固未易言語形容
然其大要則不出涵養用敬進學在致知二語此非程
朱之教也孔子之教也故窮理即博文之謂也居敬即
約禮之謂也非孔子之教也堯舜之教也故博文即惟
精之謂也約禮即惟一之謂也二者合一並進而主敬
為本故理日明瑩則心日靜虚動直而初非溺於詞章
心益定靜則理益資深逢原而初不流於空寂此聖學
所以允執其中也至大學一書程子所揭為初學入徳
之門而章句之作則朱子所為一生竭盡精力之筆後
人學未造其域豈容輕議况古書皆有錯簡古本安可
盡信世則之言誠意是矣豈諸儒獨不教人誠意乎誠
者聖人之本學之所以成始成終功先格致正所以誠
正也意有不誠心有不正即非所以為格致也若夫溺
於記誦狥外忘本此俗學所以為陋豈大學格致之教
哉夫孔子之道至程朱而闡明殆盡學孔子而必由程
朱正如入室而必由户世之學者誠能虚心涵泳切己
體察毋務新竒而先以一己之私意主張於前毋務立
説而取聖賢之言矯揉為己之用循循焉以周程張朱為
四書之階梯以四書為五經之階梯自得之而道可幾
矣故善學者黙而識之不言而信述而不作心逸日休
况今天下不患無論説而患無躬行就聖賢已明之道
誠心而力行則事半而功倍矣何必嘵嘵焉必務自私
用智欲伸其一己之説為也世則又以宋之不振歸咎
於諸儒之學噫是何言也人主不能用其道雖以孔子
之聖生於魯而不能救魯之衰微何疑於諸儒宋之亡
也由前而言則壊於新法由後而言則壊於和議今不
咎王安石呂惠卿蔡京章惇黄潛善汪伯彦秦檜韓侂
胄之徒而咎諸儒之學何心哉夫所謂議論多而成功
少者非言者之罪而用言者之罪也自古芻蕘獻説工
瞽陳規其議論豈不至多然而上之人善於用中則片
言可折而盈廷可廢天下見事功之實而不見議論之
虚上之人漫無可否則人持所見而邪正雜陳徒滋耳
目之煩無補經綸之實耳豈以人人緘黙而後為盛世
乎世則又謂本朝持衡國是者無決斷之勇分猷庶職
者有模稜之風庠序無真才實學之士朝廷鮮實心任
事之臣此信有之正不學之故也奈何反以咎程朱之
學也抑臣有深憂焉自世廟以前雖有訓詁詞章之習
而天下多實學自穆廟以来率多玲瓏虚幻之談而弊
不知所終笑宋儒之拙而規矩繩墨脱落無存以頓悟
為工而巧變圓融不可方物故今高明之士半已為佛
老之徒然猶知儒之為尊必藉假儒文釋援釋入儒者
内有秉彞之良外有惟皇之制也而其隠衷真志則皆
借孔孟為文飾與程朱為仇敵矣故今日對病之藥正
在扶持程朱之學深嚴二氏之防而後孔孟之學明使
世則之言一倡天下之棄其仇敵也不啻芻狗焉於是
人人自逞其私淫辭充塞正路榛蕪將二祖列宗之教
蕩然掃地矣伏願陛下皇建有極端本化人身體孔孟
之微言首崇程朱之正學必親經書以窮理必收放心
以居敬朝乾夕惕省察克治思天之所與人而人之所
受於天惟有仁義禮智四者人君為天之子必克完天
之賦予而後永膺天之眷命一念之發一事之動審其
果合於仁合於義合於禮合於智則務擴而充之力而
行之審其有不合者則務遏而勿思禁而勿行如是日
新又新純為天徳則萬化之源清萬幾次第畢舉聖主
之精神一奮天下之意氣維新矣於是體二祖之意振
正學於陵夷廢墜之餘明詔中外非四書五經不讀而
不得浸淫於佛老之説非濂洛闗閩之學不講而不得
淆亂以新竒之談學無分門士無異習人心貞一教化
大同如是而人才不出政治不隆者從古以来未之有
也臣入仕之初適見世則之疏不勝私憂隠慮遂有此
論辨或曰四方多事何暇為此清談臣謂不然此天下
之大本古今之命脈危微之别毫釐千里之差千聖兢
兢於此而可以細故視之哉故不避僭越之嫌迂濶之
誚冒昧上陳伏乞聖明采擇
今日第一要務疏(萬厯二十年為/行人上留中)
臣觀今天下事勢岌岌矣强敵既為門庭之患而倭賊
復為堂奥之災人情詾詾識者寒心所幸者紀綱未盡
壞人心尚在離合之間誠得其要而圖之則天心感格
民心悦懌元氣一復神氣即振而天下可措於泰山之
安故不敢瑣聒特揭其至要者二端上聞一曰天下之
大本臣聞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正其本者雖若迂緩而
實易為力救其末者雖若切至而實難為功所謂天下
之本者何陛下之心是也人君之心與天為一呼吸相
通一念而善天以善應之一念不善天以不善應之如
影之隨形纖悉不爽是以古之聖王終日乾乾操存此
心以對越在天故曰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
爾游衍蓋自朝及夕出王游衍無息不與天相對故天
理流行人欲屏息而能常凝帝眷於無聲無臭之表然
人心至活倏忽之間起滅萬狀未有無所事事而能懸
空守之者故必觀經書以求聖賢存心養性之道或觀
史鑑以求古今治亂興亡之原君子小人立心行事之
别又必時召侍臣相與講説討論以求治國平天下之
要如是則一日之間此心常止於義理人欲不得而乗
之心有所止則靜心靜則氣和氣和則喜怒皆中節而
刑罰不過其則聖心沖然和平聖體泰然安舒而後天
地之和應之七政循軌雨暘時若萬物茂盛百姓阜成
所謂篤恭而天下平蓋自然之實理也我太祖髙皇帝
曰人心虚靈乗氣機出入操而存之為難成祖文皇帝
曰人君不可有所好樂流而不返則欲必勝理朕每退
朝未嘗不思管束此心為切要此二祖所以逺紹堯舜
精一之傳而聖子神孫所當萬世佩服者也臣少伏草
茅側聞陛下憂天時亢旱布袍步行禱雨陛下此心何
心也畏天命悲人窮惻然不能自寧故屈萬乗之尊為
步行之勞而不憚也然而靈雨隨車天心格矣當其時
臣見雖山童田叟莫不舉手加額歡欣鼓舞謂聖天子
舉動為萬代瞻仰是人心格矣陛下一舉而天人交格
如此孰謂蒼蒼者不可知而林林總總者不易化乎伏
願陛下常提此心保而勿失擴而充之每事皆然陛下
今日如此即今日之堯舜也明日如此即明日之堯舜
也堯舜之道至易至簡言之似迂闊而行之實無難故
雖為山九仞苟一念怠荒即前功盡棄也雖未覆一簣
苟一念精進為之即是也陛下何憚而不為堯舜使聖徳
光於海隅休聲傳於萬世乎此為天下之大本伏惟聖
明留意臣愚不勝惓惓二曰天下之大機臣聞天下之
事必有其機事機一握則百年之業可底成於一朝兆
庶之情能轉移於俄頃何則機者神化之樞得其機而
化斯神也臣觀今日内而百官外而萬姓所引領望於
陛下其最急者曰除刑戮舉朝講用諫臣發内帑是四
者陛下為之易如反掌然而天下臣民所注向忽快觀
於一朝如飢者之得食渴者之得飲觀聴遽新精神頓
聳天下之事無不可為矣夫上帝以生物為心天子以
天心為心豈以仁聖如陛下而獨不然乎臣固知必左
右使令之人懾於天威而舉動失措故益動天怒而刑
責太過耳夫不安則傾人極則變理之常也豈以睿知
如陛下不慮此乎臣以為慮之亦無益也反之固甚易
也陛下誠自今日開誠諭之許以更始盡除刑戮將見
人心悦服皆如再生聖主推心置人腹而左右傾心戴
一人上下相安永無意外之變豈非挽囬天心奠安宗社
之至計乎特在陛下一念轉移間耳所謂舉朝講陛下即
未能盡復其舊或五日一舉或十日一舉稍省虚文使
聖躬不至厭倦孰曰不宜乎或以午朝或以晚朝預為
傳宣惟聖意所在孰曰不宜乎或御便殿時召輔臣從
容咨訪相與經畫天下人心豈不警䇿萬倍乎所謂用
諫臣非謂建言諸臣皆君子而無小人參於其間也夫
天下固有沽名釣譽之小人而必無同流合汙之君子
故諸臣未必皆真而真者出於其中陛下容吏部從一
時之望精人倫之選擢而用之豈不彰天地無心之化
帝王從諫之美今必使秉銓者畏罪不敢推貶謫者以
官為禁錮是使賢不肖皆無由顯見而天下後世謂聖
人之朝以言為禁如聖徳何夫安居以享榮貴自守以
待遷除豈非人情所甚便諸臣明知其不利於已而必
慷慨論列者無他其一念忠君愛國之誠激於中而有
不能自已耳為人子諫於父母逢父母之怒至於笞撻
及其事定之後父母未有不思其言而矜其情者臣固
知陛下於諸臣必有如父母之於子者矣所謂發内帑
臣非欲陛下盡損内廷之積為天下之用也臣觀古今
善理財者無如周公而周官所立泉府謂之曰泉者欲
其如泉之流而不滯也記曰有財此有用故財用相因
善用之則為治平之道不用則為無益之物臣以為宜
許户部得以通融出入有事則暫借為邊方之用不致
天下急賦歛而激生他變無事則仍補還原數以備不
時之需既明示天下以天子無私財而實則府庫之財
未有非其財者也天下之事可言者不止於是而四者
其要機伏惟聖明留意臣愚不勝惓惓以上二者為今
日第一要務而聖心尤為根本必如是則天心格而天
下可無水旱之災民心悦而率土益堅尊親之戴陛下
試行臣言將見朞月之間萬事改觀邊方將吏勇氣百
倍何憂疆圉之不靖哉不然則上下之情日隔天下之
心日離臣恐可虞之事不獨在叛軍彊敵海島不測之
夷而又有不可知者矣伏願陛下擴天覆地載之𢎞仁
垂日照月臨之精鑑慨然而俞之毅然而行之赫傳聖
諭示清秋朝講之期再下吏户二部議行臣説使百官
萬民窮年累月之望一旦易為歡騰踊躍之情無論其
他即此中外之人情亦足以感皇天而丕變四海矣
聖明亟垂軫恤疏(天啓元年為光祿寺寺丞擬/因臺臣李公疏先上得㫖允)
(行遂/止)
臣三十年前官行人司行人曽於嚴寒見窮民赤體行
乞者不勝悚惕然間有之而已今䝉聖恩擢用再至京
師則窮民赤體者徧滿街衢矣每近日暮皇城左右哀
號之聲悲慘萬狀臣往来過之目不忍視耳不忍聞痛
心刺膓眠食俱惡臣日在東門恭進陛下膳羞慨然歎
曰滿目窮民不過費陛下一朝之享而足也昔齊景公
時天大雨雪景公衣狐白之裘臨朝而曰不寒晏嬰進
曰古之賢君飽而念飢暖而念寒景公悟脱裘發粟以
與飢寒者夫景公一國諸侯能行一善名昭千古况我
皇上神聖何善不能為在一舉念間耳景泰中本寺寺
丞王鍾奏東安門外夾道中日有窮民跪拜乞錢四闗
無處無之遇寒沍必有凍死乞敇户部等衙門勘審人
給布衣一身米一斗審其原籍有親戚者待明年春暖
沿途給與口糧逓送還家其無親戚者在京以沒官房
給之仍行天下有司遇有窮民一體矜恤得㫖户部議
行成化時禮部尚書姚䕫奏乞特敕巡街御史督五城
兵馬拘審道途乞丐殘疾之人有家者責親隣收管無
家者收入養濟院照例給薪米其外来者亦暫收之候
和暖量與行糧送還原籍有司一體存恤務令得所此
亦調攝和氣之一端也憲宗可其奏曰無問老幼男女
有無家及外来者順天府尹盡數收入養濟院記名設
法養贍無令失所萬厯四十年本寺少卿徐必達疏内
有請恤窮民一欵云文王哀先煢獨阿衡恥一夫不𫉬
奈何令輦轂下有此邇之不能逺於何有又言操臣丁
賓署南光祿時清理南京飯堂籍闔城飢民姓名逐坊
約期給以錢米具受實惠况六飛親御之地何乃獨屯
其膏請敕令各城御史照二臣題准行兵馬司按坊按
鋪備核各飢民給以火烙印牌户部出米御史按牌親
給夜則查空閒官房分編字號亦按牌投宿其法甚善
惜此疏留中不行臣謂此一舉也王政所必不容己况
陛下一元伊始萬壽方新今萬國執玉九夷貢琛而令
赤子寒無一縷赤身立骨輾轉於塗泥之中叫號於風
雪之夜豈盛世光景可使四海九州萬目萬耳聞且見
乎臣隠度之此類窮民多不過千餘目前最急者當人
與絮衣一身米一斗户工部百孔千瘡之時決不能及
此合宜於本寺預借庫銀四百兩倉米一百石且為千
人卒嵗之計容本寺臣涂喬遷等㑹同巡視科道清查
應節省錢糧上請陛下允行補還此數可以不費陛下
纖毫而增聖徳無量如不以臣言為謬立發本寺庫銀
四百兩倉米一百石委本寺堂上官一員督精敏署官製
衣仍設法隨米給散務令人受實惠此係權宜後不可
為例更乞敕下户工二部如景泰成化間王鍾姚䕫題
准事例及萬厯間徐必達題請事理立為可久之制其
於導和迎祥豈曰小補
破格用人疏(天啓二年為光祿寺/少卿上得㫖允行)
臣觀今日之事大不可測也敵人長驅與否不可測也
山海闗能堅守與否不可測也各邊口保無疎虞與否
不可測也西敵保無乗虚與否不可測也而我所以備
之者泛泛然日復一日無一可見之實事則有坐待危
亡而已非常之時豈當守尋常之格臣以為宜特設一
防禦大臣專理守戰招豪傑如協理詹事府事禮部右
侍郎孫承宗其選也臣不識承宗見其言論忠義懇切
絶無瞻避詢之賢士大夫皆謂豪傑之士有為之才又
素留心兵事果其用之當以學士兼尚書都御史職銜
如在外總督之任於京師開府行事與部院名位相並
職事相通庶幾行無窒礙更别發帑金數萬令其修舉
庶務不至支用各部擔延日月近奉㫖練兵教射之董
應舉舊奉㫖製造軍需之李之藻皆當加以職銜協佐
承宗此要著也夫守京師非獨於京師也四輔八府中
州近地自廵撫各道至各府州縣皆須得人今大計之
後豈其有不職者顧或資性與武事素不相習亟宜遷
以善地别選異才布滿畿地無事則練兵積穀有事則
率兵勤王此要著也守禦之道以人心為本民不知義
見難爭避不可守也無賴惡少瞥起搶劫不可守也姦
細伏匿乗危竊發不可守也治之之法無踰保甲諸臣
既詳言之皇上既申命之矣然行之存乎其人責府縣
行不能也責五城御史行不暇也當專任一人行一事
巷至户到巡行稽察教以忠義旌其良善精擇壯丁使
習騎射如兵部職方主事鹿善繼可任也臣嘗一識其
人剛毅清約真實任事須以本部郎中帶御史職銜令
與五城御史事權相並與府縣職事相攝方便振行法
紀支取用度此要著也國家之事束縛於格套分岐於
意見摇奪於議論所從来矣雖以聖明之朝無事不可
為而有志之士無事可為者大率坐此今日何日尚可
循沿積習乎臣以腐儒越庖言事罪以出位夫復何辭
伏望皇上行臣之言仍治臣之罪臣之願也
釋羣疑銷隠禍疏(天啓二年為光祿/寺少卿上報聞)
臣觀今日中外人心皆疑戚畹鄭氏并及其昔日所用
之人以為敵人姦細伏陛下宮中一朝兵臨於外姦發
於内其禍有不忍言臣從田間久聞此語今来都下人
言更甚通國危疑莫必其命近且流言入於大内矣臣
伏而思之人言何為而然耶往者張差謀逆實係鄭國
泰主謀差之供招具在劉保謀逆實係盧受通謀劉于
簡供招具在受亦鄭氏之人不可掩也則人言洶洶有
自来矣然臣以為祖宗功徳甚厚陛下福祚方隆天地
鬼神森列擁䕶故張差劉保先後伏誅凡謀者必敗敗
者必誅即天下至愚不應復萌此念况鄭養性等䝉三
朝不殺之恩正保守富貴之日豈復更有邪謀而無奈
人心之積疑不解也人心與國勢相為存亡人心疑則
懼懼則易動而不可固雖有髙城深池堅甲利兵其何
以守臣以姦細之説不必論其事之有無當思所以處
之之道不過從人心所積疑者而解之非以害之正使
之逺害以自全也故在鄭養性自為計不宜以人所共
指之人自處危疑陛下為養性計不宜以人所共疑之
人密邇禁近亟當使歸湖廣原籍仍令帶俸以示優厚
者也至於李如楨一家交闗鄭氏計陷名將殺百萬軍
民失千里土地禍延至今皆其兄弟所為劉于簡原招
明言李永芳約如楨内應陛下不誅如楨直是養虎遺
患所當亟正典刑以除禍本者也至於崔文昇者當先
帝新䘮哀痛萬幾勞瘁凡有疾病其證必虚雖至庸醫
亦能辨之文昇故以泄藥元氣一泄不可復收是明以
藥弑也在律故違本方殺平人者皆斬况於至尊乎陛
下不即誅夷僅止斥逐四海人心已憤鬱不平今文昇
復潛住京師意欲何為亟當明正典刑以全陛下父子
至情示天下君臣大義者也蓋文昇素為鄭氏腹心特
當時失刑不及考訊故不如張差劉保早正謀逆之罪
其罪豈在張差劉保下乎天下事當其可為則絲綸出
納而有餘當其不可為則斧斨破缺而不足今事急矣
伏望陛下立賜乾㫁將鄭養性一家發囘原籍將李如
楨崔文昇即正典刑則人心之危疑可釋肘腋之隠禍
可銷國家之紀法一明天下之神氣一振然後戰守之
事次第可行也事闗安危大計臣下皆可直言臣不敢
辭出位之罪
恭陳聖明務學之要疏(天啓二年為太常寺少/卿上得㫖罰俸一年)
臣觀帝王之徳惟明而已惟其明也天下誦之曰明明
后雖以堯舜之聖不過明其峻徳為明明后也故明明
后者必明明徳明徳者何也人之心也人心本明有不
明者何也心本明又須人自明之故放於外則不明復
於身則明著於欲則不明循於理則明動於氣則不明
安於止則明荒於怠則不明居於敬則明騖於動則不
明主於靜則明其明與不明在一念轉移間如反覆掌
無難也今陛下臨朝百官肅肅於下陛下肅肅於上陛
下之心無不明也陛下臨祭百執事肅肅於庭陛下肅
肅於位陛下之心無不明也然而未為明也何者朝祭
之頃陛下之心無不明陛下不自知其明也必反而思
曰此時心中不著一事豈非心無為以守至正乎是所
謂心復於身也循於理也安於止也居於敬也主於靜
也是所謂不放於外不著於欲不動於氣不荒於怠不
騖於動也故曰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得者知吾心之
明本来如是非由人為造作也然後陛下知吾心之無
外即天也吾心之有主即上帝也故曰上帝臨汝無貳
爾心故曰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此心一刻放失即貳其
心非所以事上帝矣夫然後深宮之中得肆之地雖欲
不凜然保之不可得矣至於深宮之中得肆之地凛然
保之而後為明明徳也夫然後陛下讀聖賢書知無一
字不言心無一字不言心之明而津津有味焉至津津
有味於書而此心之保不難矣自昔聖帝明王未有不
好讀書者人主好讀書未有不為賢君令主者人心易
放而難操舎讀書别無操之之道如大學一書既講於
經筵入於聖慮臣以為即此書反覆玩味明明徳於天
下裕如矣推而廣之宋臣真徳秀大學衍義不可不讀
也再推而廣之先臣丘濬大學衍義補不可不讀也陛
下盡心於三書而帝王心法治法無不具備夫然後知
若何行政若何用人若何理財若何治兵人臣若何為
正若何為邪臣下之言若何為是若何為非若何為似
正而實邪若何為似是而實非皆了然於聖心而後為
明明徳而後為明明后也如近日禮部尚書孫慎行論
舊輔臣方從哲一疏闗係甚大隄防甚逺從哲之罪非
止紅丸其最大者乃在交結鄭國泰國泰父子所以謀
先帝者不一始以張差之梃繼以美姝之進終於文昇
之藥而從哲力左右之培植其為鄭者鋤擊其不為鄭
者一時若狂知有鄭氏而已此賊臣也討賊則為陛下
之孝而説者乃曰為先帝隠諱則為孝此大亂之道也
不可不明也又如戎政尚書黄克纘論選侍一事陛下
念聖母則宣選侍之罪念皇考則優選侍之禮義之盡
也仁之至也而説者乃曰為聖母隠諱則為孝明如聖
諭以為假捏忠如楊漣以為居功人臣避居功甘居罪
君父有急冷眼旁觀此大亂之道也不可不明也一惑
其説孝也不知其為孝不孝也以為大孝忠也不知其
為忠不忠也以為大忠忠孝大節皆可反黑為白何事
不可指鹿為馬昔宋朝欲貶蔡確嶺表宰執恐開端朱
熹歎曰使後世見無禮於君拱手坐視而不敢逐必此
言矣今務隠諱而已將何所不至哉事有不辨於至微
貽禍於無窮者皆若此類在陛下多讀書精義理此心
常明自能辨之果其辨之則如方從哲鄭養性大義豈
容不討何可一日復令居輦轂下耶臣䝉陛下擢於廢
棄玷於朝班八閱月矣伏見陛下真有為堯為舜之資
天下真可被為唐為虞之福而禍亂未已治平未臻羣
臣之言鉅細畢具然舉而措之在陛下一人所以囘天
地之運握宇宙之樞提挈綱維兼總條貫又在陛下一
心不然如無舵之舟無鍼之車何所執持何所適從乎
臣故舉要言之必讀書以明理明理以明心明心以出
治始可𢎞濟於艱難建中興之大業也臣非迂言四十
年體騐於身心考究於經史信其理之必然食芹而美
曝日而温以獻至尊臣老矣不能久事陛下不敢不畢
其所欲言伏惟聖明少垂察焉
辭免重任疏(天啓四年為刑部侍郎/上得㫖令遵新命供職)
臣聞命而驚俯躬而媿臣嘗讀易曰徳薄而位尊知小
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臣䝉聖恩拔擢貳於秋
官自揣逾分方切循牆况於都御史者天下之事皆得
而言之臣工之邪皆得而糾之然而世習之漸靡難言
矣臣子不真心為國家不真心修職業悠悠忽忽則有
難振之氣以請託為固然以貨賂相結納則有難洗之
習升遷壅滯仰屋書空則有難定之志謬同異為是非
誤愛憎為好惡則有難清之見無端而起畛域藩籬無
端而起弓蛇鬼豕則有難調之情所以難者皆縁人心
各有隂私故各成隔礙必居此位者自心先無隂私而
後可潛銷人之隂私自心先無隔礙而後可潛通人之
隔礙至於御史簪筆朝端公論之明晦由之持斧㝢内
一方之安危由之必為之長者聯為一體萃為一心惟
君國之是殉母身家之苟營而後可𢎞濟於艱難今者
大計在邇巡方之使當使循良之麟鳳悉耀光明貪殘
之豺虎皆投有北庶幾困窮之四海災荒之孑遺尚獲
少延喘息不然御史之失職即都御史之失職此之闗
係何如重大乃以臣之薄劣當之是易所謂覆餗者也
况英賢滿朝以臣視人真皆勝己以臣自視真不如人
伏乞聖明亟收新命任臣舊職别選賢能以當兹選
糾劾貪汚御史(天啓四年為都察院左/都御史上得㫖允行)
臣惟御史囘道考察憲網至嚴也列聖之明㫖皇上之
申飭蓋諄復鄭重矣乃不意有慢視憲規恣行無忌如
巡按淮揚御史崔呈秀者陛下不以臣為不肖使長西
臺豈非欲其是則是非則非無所媕阿隠黙乎臣初入
院適見有兩御史囘道一為江西巡按御史謝文錦一
為崔呈秀臣心訝曰異哉兩御史一時囘道一至清一
至濁涇渭較然臣不别白為陛下明言之是不忠之大
者也即發河南道考核無何河南道御史袁化中以所
考核謝文錦者至臣即以稱職考奉㫖囘道訖越二旬
而化中始以所考核呈秀者至化中蓋有難於言者矣
臣於去年奉差而出今年復命而入往来淮揚間所見
淮揚士民無不謂自来巡方御史未嘗有如呈秀之貪
汙者强盜地方大害也每名得賄三千金輒放訪犯地
方大惡也每名得賄千金輒放不肖有司應劾者多以
賄免不應薦者多以賄薦至御史出巡每有節省公費
助國用者呈秀到處透支至一萬四千兩各縣賠補不
勝其苦彰彰於地方耳目臣時以非職掌所闗不敢訪
其主名何人過付何人至於舉劾失真貪酷漏網則有
兩淮運司同知談天相在是呈秀所薦也呈秀甫離地
方而鹽臣樊尚燝按臣劉大綬且臚其贓私入告矣則
又有霍丘知縣鄭延祚在是呈秀所薦也吏科都給事
中魏大中且發其餽遺奉㫖提問矣是賄而薦之實證
也臣嘗竊笑人臣之負國又自負也受國家寵榮若何
而所為者不務於可榮皆蹈於至辱御史巡方寵榮極
矣如呈秀者辱身辱國何如哉臣聞其知談天相之貪
欲論劾也天相稔其易與奉之以千金求免劾而卒免
天相益稔其易與也又奉之以千金求薦而卒薦則是
摇山撼岳之威祗供其禦貨攫金之用而墦間壟㫁之
賤且冒居觸邪指佞之官臣故謂其至辱所當重處以
一洗巡方之辱者也伏祈皇上敕下吏部議覆施行
申嚴憲約責成州縣疏(擬未上/)
臣觀天下之治端本澄源必自上而率下奉法守職必
自下而奉上故朝廷膏澤至州縣始致之民州縣者奉
法守職之權輿也州縣賢則民安州縣不賢則民不安
顧天下之為州者凡二百二十有一為縣者凡一千一
百六十有六豈能盡得賢者而用之賢者視君為天不
敢欺也視民為子不忍傷也奉法修職出於心所不容
己非有所為也其次則有所慕而勉於為善有所畏而
不敢為不善其下則不知職業為何事法度為何物恣
其欲而已是民之賊也故為政者拔才賢除民賊約中
人天下惟中人為多約之於法皆不失為賢者太守約
州縣者也司道約府州縣者也撫按無所不約約之使
人人守法如農之有畔焉而無越思則天下治矣臣謹
條畫州縣所當持行者令自撫按而下以逓相約皇上
不以臣言為謬謂可施行仍乞天語申敕令臣等刋刻
成書發各差御史頒行天下臣等按以覈天下州守縣
令并以覈約州守縣令者庶幾皇上之仁恩得實究之
民也謹列欵如左
一課農桑須中心誠懇欲開民衣食之源賞勤警惰
使民興起毋得徒事虚文差人下鄉反滋民害
一興教化教化自身而出非以彌文故曰民不從其
令而從其好為人上者敬以持身廉以勵操肅以
御下民自觀而化之更須彰善癉惡樹之風聲孝
子順孫義夫節婦必表揚之鄉紳耆徳必尊禮之
邑中經明行修令譽著聞者必稽考其實聞之巡
按御史疏薦於朝以補鄉舉里選之廢典而不孝
不悌及一切闗人倫傷風俗者必寘之法如是久
之而教化自興
一育人才朔望臨學宮必以聖賢明訓為諸生諄切
教誨俊秀之士必令讀四書五經小學近思錄性
理綱目以端其心術正其識見為國家有用之才
一鄉約為教化内一要事但縣官不以誠心行之徒
成虛文而約正約副等反為民害果有力行者必
敦請邑中徳行郷紳或孝廉貢士為民欽服者主
其事而約正副等以供奔走鄉約行則一鄉之善
惡無所逃盜息民安風移俗易皆得之於此有記
善簿記惡簿又須有改過簿許令自新
一郷飲鉅典不得濫及匪人
一社學務選教讀得人
一學宮敝壊即申詳修理境内凡有古先聖賢及祀
典所載山川祠宇敝壊者即時修理完好者仍要
埽除潔淨闗鎖祠門不得容人堆積雜物坐臥作
踐四方過客瞻拜有識者常以此占州縣官之品
何可忽也
一積貯民之大命豐無所儲荒無所賑尚可稱民父
母乎必須隨宜設法使一縣積穀足備一縣賑濟
豈獨活民即以弭亂州縣之功在蒼赤慶流子孫
端係於此
一社倉是救荒良法各鄉勸搢紳及名家自造倉厫
自放自收不可以官府與之其法量人户種田多
少人口多少以二分息於青黄不接時借貸又必
二三十户連名保借欠者即同保内人户攤賠小
荒減利中荒捐利大荒連本米下熟徵催官府給
與印信文簿為究治奸頑使之可久
一境内有荒蕪田土宜竭力開墾流移人民宜竭力
招撫
一境内有陂池宜浚者及時開浚圩岸宜築者及時
脩築城垣頽塌橋梁毁壊者及時整理髙原汙下
所宜樹木及時種植
一倉穀主守須擇殷富謹厚者量以禮待每年交盤
更換勿令偏累傾家但令接管者照數交收勿令
吏書參與以滋需索及時斂散出陳易新皆縣官
躬親
一養濟院近来竟成弊藪㷀獨不霑實惠皆由吏胥
添捏詭名混冒須是州縣官據其陳告者審實給
以面貌木牌仍不時查核分别革留凡男婦犯重
罪或游蕩傾家及有子孫壻姪可養者不得混收
以妨無告
一州縣極貧待斃之民大約可計每嵗動支預備倉
穀城中四門擇寺觀寛綽者煑粥每人米五合即
可苟延殘喘自十月十五日起正月十五日止孤
老有糧不許混冒約費米百餘石耳設誠行之利
濟不少所當委任得人稽查出納無成虚文
一錢糧一縣大事秋冬之交必先算定分泒由帖使
小民先知辦納之數徵糧則總立一簿算定人户
額田數田糧數均徭里甲條編數分為十限每月
限完幾分比較只用此簿不得别立第二簿完欠
俱用實寫不得用浮票民間依限完者即不聴比
過限不完方拘其尤者比責須是分數明白如欠
一兩而從来未完者即從重究欠十兩而完過七
八分存剰者即從寛處毋得但論多寡而不分全
欠零欠之别催徵止用里甲間於奸頑之户行不
測之威票拏一二無得徧差皁快執牌下郷徒空
雞犬無益繭絲
一徵銀不加火耗即頌聲徧地此亦易事何海内寥
寥信矣立志高逺者之難所宜猛省
一收銀要不時取收頭法馬等子查對令解户親自
敲鍼
一起解銀兩須委佐貳不得用窮官猾吏以致失事
一天下庫藏未有不為庫吏書侵欺者查盤時那借
支吾非其實也必須訪的監禁即時變產完納者
貸其死不完者即申上司置之法一應收放掌印
官纖悉自封自判勿復入其手
一無情之詞十無一實縣官貪取贖罪輒多准詞狀
致原被兩家同歸於盡民之窮困此其一端為民
父母當肫切勸化令勿輕訟事涉倫理而無大故
者即為焚其狀詞免其仇隙其他苟無闗係槩勿
聴可也
一人命狀詞尤不可輕准出牌在城告人命者縣官
即至其家相騐審問四隣誣告者重懲情真者方
准在郷者必令帶尸到壇帶四隣到尸所然後投
狀縣官即到壇中相騐審問一如在城之法則不
真者自不敢輕告非但官省事民保家以人命詐
人者亦息老穉之獲全其命者多矣
一佐貳不得令擅受民詞擅出牌票衙役尤宜箝束
佐貳之害民即令之害民也
一勾攝止差里長非真正强盜人命巨惡不得濫差
皁快下郷以滋詐擾是造福小民第一義
一本縣人不得容棍徒在别縣赴告除强盜外闗提
者勿聴
一婦人非犯姦及人命及被公婆夫男所訟俱不許
拘
一輕犯罪人勿得輕送監鋪致染瘟疫及為牢頭索
詐婦人不係大辟及勘合追贓家屬雖娼婦亦勿
濫禁
一罪犯除大辟及引例充軍外其祖父母父母老疾
家無次丁者照大明㑹典發本州縣擺站做工煎
鹽哨嘹在京無論軍民發兩京府㑹同館擺站各
照徒流年滿釋放此刑罰中仁恩不可廢而不行
也
一獄中重囚日間寛鬆夜間當嚴禁獄門不得容人
出入常以不測查㸃
一吏書門皁暱之縱之皆縣令也衆胥役分其利一
縣令受其名愚者不為往往愚而不悟何也所宜
猛省
一善人者一方元氣民間有孝子悌弟其上矣次則
仗義好施者次則終身自守不作非為者必須訪
實各書所長扁額表其門免其雜泛差役以為民
勸
一惡人者良民蟊賊蟊賊去而良民始安凡天罡地
煞打降把棍之類訪其首惡重治仍籍之於官使
禁其黨類一有黨類詐害良民者并其首治之
一訟師教唆起滅破民家壊民俗一段機械變詐無
識者競以為能浸淫入於其術而不覺不復顧天
理人心為何物矣所當訪實悉牓其名於申明亭
審出刁誣詞狀追究寫狀之人并拏重治
一豪奴倚主人之勢魚肉小民莫可控訴訪實惡端
申巡按御史拏治
一刑杖竹箆不得重一斤務要削平稜節不許打在
一處不許打腿灣拶指不得過兩時非强盜人命
不許輕用夾棍夾不得過兩時敲杖不得過三十
一堂上須要肅清不得容吏書皁快門役擁立左右
致姦弊出於意外
一每日所行事須立一簿逐件登記完者勾之一月
内事必於一月内了使吏書不得延捱索詐上司
事亦不至沉閣取咎
一私衙要闗防嚴密多有清謹官為妻子僮僕親戚
所壊交通衙役私出官票暗騙民財時宜覺察
一縣官鄉里親戚不得容留在寺院説事得財以速
官謗
一本縣每日供給須照時價給現銀與市民兩平易
買不得倚官減值虧短賖欠不得縱容買辦人索
取鋪行錢物佐贰衙一并禁戢
一各役工食按季放給不得預放扣減
一生辰令節不得受禮物以長奔競
一不得假借巡緝查㸃將不到人役科罰銀穀
一不得稱貸富室及至富室監生家飲宴
一上司鋪陳往往借用當鋪江南則派糧長借辦極
為擾害須本縣節省公用置辦著庫吏收領封貯
入查盤事件内無令移用以至缺少
一俵解備用馬匹不得剋減馬價
一保甲所以弭盜安民今本縣開報保長時既饜飽
吏胥一番而棍徒充當保長又詐害良民無已竟
使善法皆成厲政團練鄉兵亦然徒滋擾害而已
既不可懲噎而廢食豈可不循名而責實要在賢
者著實舉行周密防備天下多事之時二者實為
未雨綢繆之計不可忽也
一武備不但地方保衛亦官府自身保衛昔人作縣
猝遇大盜詐作承差突入縣庭拔刀劫庫縣官紿
以庫銀大錠不堪發用為批票取之大户所僉大
户皆民壯之驍勇者諸人知令有急皆襁塼石而
入遂擒羣盜使非掄選平時安能應變倉卒故據
各州縣民壯弓兵汰其老弱實其虚冒儘足以募
壯士練精兵備不虞也
一盜賊地方大害必有窩家必與捕快交通平日當
密訪窩家及通盜捕快置之於法一有生發即行
嚴捕必擒獲而後已此等風采彰聞自然盜賊屏
息乃不肖有司護盜如子既欲邀盜息民安之譽
又避上司地方多盜之責往往深怒失主呈告反
責捕快詐誣其甚者與盜相通納其貨賄致盜賊
以此縣便於行劫縱横無忌失主不敢告捕快不
敢擒釀成大亂恒必由之所當痛以為戒
一强竊盜到官縣官即刻自審勿輕用刑只嚴急起
贓贓真然後具招勿輕信扳誣而容捕快先拷勿
先發佐貳審問
一賭博為盜賊之源必須嚴禁民間開塲賭博者責
令兩鄰首告不首者同罪
一娼家為盜賊之藪不許容留城内居住有居住者
兩鄰不首同罪
一白蓮無為等教自古倡亂之首務要密察訪嚴驅
逐無致遺害地方
一州縣官表率一方宜先簡儉以挽侈靡之俗即宴
㑹名刺不可以為小事漫從流俗當照憲規刋刻
小約與本地搢紳彼此遵行節財用於易忽移風
俗於不覺矣
一民間渰殺子女最傷天地之和有犯者重治四鄰
不首者同罪
一宰殺耕牛粘網飛鳥當設法嚴禁亦仁政之一端
近江南有以鳥銃射彈飛鳥一發輒斃多命尤為
殘忍所當嚴禁
自請罷斥疏(得㫖囘籍/)
臣於本月初八日奉㫖㑹同吏部尚書趙南星看議御
史陳九疇論新推山西巡撫謝應祥及文選司員外夏
嘉遇與九疇互相奏辨事隨具疏上聞十二日奉嚴㫖
處分矣夫應祥之推巡撫出冢臣真見以為他人遇缺
干求應祥恬静自守欲以此奨勸恬士故與夏嘉遇言
之而特用應祥㑹官推舉衆論僉同已䝉皇上㸃用不
謂陳九疇謂其昏耄謂其圖謀乃以誣不要錢不説事
之吏科都給事中魏大中也天地神明昭布森列九疇
誤為人使以欺皇上臣則何敢欺皇上以欺天地神明
今大中嘉遇俱已降斥部院被含糊偏比委曲調停之
㫖臣媿死無地自傷愚昧不能仰當聖心報皇上知遇
之恩又傷煩言亂政致干聖怒虧皇上平明之理臣諫
臣之長以諫為職當有顯諫顧伏而思之臣之事君如子
事父母父母有怒為子者當䕫䕫齋慄待親心之自明
親怒之自霽何可更為激瀆臣又伏而思之九疇疏中
有背公植黨之語前代往往以黨之一字空善類傾人
國亦由當時大臣過激以速成其禍今日何可别為激
瀆然而臣之職失矣官以諫為職而失其職則皇上何
取失職之臣為哉伏乞即將臣罷斥以為人臣不盡其
職者之戒
遺疏
臣雖削奪舊係大臣大臣受辱則辱國故北向叩頭從
屈平之遺則君恩未報結願来生臣髙攀龍垂絶書乞
使者執此報皇上
揭
罷商税揭
伏見天津撫臺李懋明老先生疏内有復商税一欵攀
龍不覺頓足歎曰何意斯言發於賢者夫神祖朝羣臣
敝舌秃穎請罷税而不可得光考一朝罷之海内歡呼
有若更生光考一月仁政千秋令名此事最大夫罷而
歡呼則復而怨咨歡呼而誦光考之仁聖則怨咨而謂
皇上為何如主耶此一事耳皇上子道所闗君道所闗
今日輿人之口即他年信史之筆人臣縱不畏一身受
譏讒獨不畏君父䝉譏議乎此而不畏則王安石之人
言不足恤矣今日定亂以人心為本舉朝方惴惴憂加
派之失人心而商税之失人心倍蓰於加派加派之害
以嵗計商税之害以日計商税非困商也困民也商以
貴買決不賤賣民間物物皆貴皆由商算税錢今税撤
而價不減者實由鑛税流禍四海困窮加以水旱頻仍
干戈載道税撤而物且踊貴况税復而寧知底極乎兵
興以来言利者細無不舉無一足恃實非䇿也鈔闗當
舖皆令民怨而天怒反致悖入而悖出以奪民之財非
生財之道也生財之道生之節之兩端而已試觀二祖
開基軍國浩費曽有今日之諸款乎曽有今日之不足
乎不過屯田鹽法錢鈔等事行之得宜耳宋仁宗用師
西夏命近臣及三司議省浮費詔自乗輿服御及宮掖
所須務從簡約若吏兵祿賜毋得輒行裁減治朝生財
如此今生之不能遽生節之不肯遽節目前急著在天
下巡撫得人使其隨地相機隨宜措置每年務設處若
干以佐國用豈遂不及復税所得之數乎以此俟屯田
之成外患之弭庶幾其可商税一事言之痛心萬望李
老先生前念皇考後念皇上慎勿以復税為念同朝諸
老先生慎勿以復税為言也謹揭
論學揭
近者黄門朱五吉老先生有憲臣議開講學之壇國家
慮啓門户之漸一疏指意歸重東林至欲以東林為戒
而不復講學此説一倡吾道之禍大矣天下國家之禍
大矣職東林人也即不言及於職何忍坐受東林之誣
正欲具疏旋奉明㫖如日中天不復瀆奏以啓爭端故
謹具揭夫黄門所言東林非東林也乃攻東林者之言
也所言東林之禍非東林能禍人乃攻東林者欲禍東
林也數年来職每自詫理義人心同然何以言理義者
輒目為朋黨而不容於世乎一日憬然曰正惟其同然
也故以為黨也國家用一當用行一當行去一當去必
曰是東林之脈也或有人言一當用言一當行言一當
去必曰是東林之人也不論東西南北風馬牛不相及
之人苟出於正目為一黨東林何幸而合天下之衆正
何不幸而受天下之羣猜弓蛇石虎塗豕鬼車皆非實
事也即如郭明龍正域生平未嘗講學生平不識東林
黄門謂與顧憲成開講東林即此而觀他可例推無亦
黄門師生姻婭之間涵濡浸灌之久於時局之説不自
覺其入之之深乎不然何以二三年来門户去於人口
依然還作當年口吻耶夫時局何為而攻東林耶方中
涵相國未入相之前首叅之者吳嚴所亮也既入相之
後首叅之者錢梅谷春也故一時承迎相國者皆以攻
東林為職業摧殘善人戕害國脈率由於此此果東林
所為乎抑攻東林者所為乎以為東林所為東林能制
其郷里言官不叅論人乎昔程伊川先生講學於熙豐
而為蔡京諸人所攻朱晦菴先生講學於慶元而為韓
侂胄諸人所攻不以蔡京韓侂胄諸人為戒而以伊川
晦菴為戒可乎東林非程朱而習程朱之教者也不幸
類是矣夫學者何也人之性也性者何也天之道也知
道則刑名錢穀皆實事也不知道則禮樂刑政皆虚文
也在此心迷悟間耳諸老從迷得悟不忍人之覿面而
迷故講以明之正使之即事為學非以學廢事也黄門
曰孰是仕優者乎乃可學不然勿言學職亦曰孰是學
優者乎乃可仕不然勿言仕審如是可仕者寡矣宇宙
甚大不可以一見相礙釋老且不能廢况可廢儒儒者
以明道者也非儒生帖括之謂也非督學膠黌之事也
收拾精神而非消耗精神者也人不知學世道交䘮於
是朋黨禍起相安則交安相危則交危故黨類之黨不
能無是羣分之品也偏黨之黨不可有是亂亡之本也
知黨類之不能無使之各得其所而勿相猜忌知偏黨
之不可有使之各懲其禍而勿為已甚但得人人自反
勿專尤人則無不可融異為同化小為大故有教則無
類并黨類之黨亦可融之者其必由學乎惟學可消門
户顧以學為立門户職未見立門户者而可以謂之曰
學也謹揭
問
解頭問
或問解頭之役曰江南自糧解而外解役之最重者有
四一硃漆解也一茶蠟解也一皇塼解也一胖襖解也
四者皆足以破民家而殺其身曰若是其甚與曰民趨
役於三千里外而受命於宦豎宦豎之視富民虎之視
肉也何厭之有曰然則將奈何曰民辦物官為解民厚
出解綱給之使解官有利無害斯善矣曰辦者非解者
解者非辦者民競為粗惡以塗塞物不堪解而解官何
所呼號於輦轂之下也曰是有主者終無所逭其責民
則何敢且物不具解官不行也曰解官挾不行之勢以
漁民奈何曰解官有轄民有控何病曰主者為誰曰上
富户也次富為貼不及下富曰户上下於何知之曰上
富表表邑中不必以田知田有飛詭也次富以田知之
差其多寡為等當事者平日當有一小冊差等富户參
伍咨訪周知四境以審糧役㸃解户不淆於臨事不欺
於胥吏矣曰吾聞役法莫不善於用貼譬之一牛駕一
犁牛未必憊一犁駕十羊羊斃而犁不舉矣曰貼有二
貼役者雖釐毫亦同其不測之禍謂之以羊代牛可也
貼錢者雖銖兩必有定派之額謂之衆擎易舉可也吾
所謂貼貼錢而非貼役也曰其法如何曰一解役出則
㸃幾上户為主必其三年内無糧長等項重役者仍量
其所費若干與貼户若干貼户出錢主者辦解物具而
差官解官亦必擇其人之可任者即今候缺小吏窮困
無聊如年度日民出錢以餼官官出力以惠民官民兩
利計莫善於此也曰費之多寡何以知之曰此須細詢
令經役而熟於事者詳開某件時價若何某件工價若
何此可以知解户之費矣詳開沿途某費若何到京某
費若何此可以知解官之費矣解户務在多與貼而不
困其力解官務令多與糈而不苦於行斯上下相便而可
久也每見往時民解既易官解官解旋復民解者非官
解之不可行解綱儉而官稱厲也當其議官解時民不
勝吝即令微益於解官而不能平及其復民解時民又
不勝苦即欲厚輸於解官而不可得夫民可與樂成而
不可慮始固在上之人力持而公裁也若曰官解終不
可行則金花亦屬官解經收亦屬宦官何以人爭求之至令
居間為也則以金花解綱最饒故也曰官解既久宦豎
知解綱饒獨不窮索解官乎曰固也視民則有間矣解
官有官差可憑有當路可告有地方仕宦可丐以宦豎
及各衙門吏胥視之則雞肋也孰與富民先儒有言天
下事未有有利而無害者擇其利多而害少者為之耳
抑愚復有慨焉今天下白糧獨出江南江南獨出七府
宮闈百官胥食之民出財力輦輸以供國家者獨當海
内勞苦而白糧船所至闗津復税之何耶今民貿易米
麥闗津亦不加税豈貢賦之米反當税耶或曰非税糧
税私貨耳此又不仁之甚者也夫糧有定額船亦有定
額所帶幾何而不使勞民自潤乎此聖王之必宜聴而
不禁者也誠得當路特奏免之其錫福於民者無涯斂
福於身者亦無涯矣此則蘇民間糧解之最苦者也
高子遺書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