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墟集

少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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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少墟集巻十一

            明 馮從吾 撰

  池陽語錄

   河北西寺講語

萬厯辛亥孟冬卄一日先生至池陽謁王端毅公王康

 僖公馬谿田先生張玉坡先生温一齋先生祠墓門

 人數十人從之是日天氣睛明冬日可愛兩兩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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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煞有春風舞雩之意詠歌歸來門人韓學博及諸生

 百有餘人候講於寺先生曰吾關中如王端毅之事

 功楊斛山之節義吕涇野之理學李空同之文章足

 稱國朝關中四絶然事功節義係於所遇文章係乎

 天資三者俱不可必所可必者惟理學耳吾輩惟從

 事於理學則事功節義文章隨其所遇當自有可觀

 處不必逐件去學而後謂之學四先生也

先生曰事功如端毅節義如斛山真爲國朝第一然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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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毅者不當學事功學斛山者不當學節義何也假

 如端毅當日上疏後即觸怒逮獄遭譴播遷如斛山

 則端毅當以節義名不得以事功名矣如斛山當日

 上疏後䝉温㫖嘉納陟華躋膴則斛山又當以事功

 名不得以節義名矣可見吾輩只當就二公同道二

 公易地皆然處學不當在事功節義上學但不知二

 公同道處何在易地皆然處何在願共思之毋草草

 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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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理學與舉業同異先生曰以舉業體驗於躬行便是

 真理學以理學發揮於文辭便是好舉業原是一事

 說不得同異又曰今之務舉業者多在文字上求好

 不在心術上求好不知七篇者有形之舉業固要好

 一念者無形之舉業尤要好不然心術一念少差則

 終身事業可知又何論功名哉

問明年科年屈指試期止有數月欲務舉業恐妨理學

 欲務理學恐妨舉業奈何先生曰理學使妨於舉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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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則理學亦異端談𤣥說空之學非吾儒進德脩業之

 學矣理學原不離舉業如明年科年諸君中有自家

 應舉者有子弟應舉者時日已迫工夫不多父兄固

 當督責乎子弟自家亦當督責乎自家勿事優㳺玩

 愒月日如此便是學否則非學收心静養簡事寡交

 將一切聲色貨利屏之絶之如此便是學否則非學

 㸔書作文時務要潛心體驗就在此處發揮道理使

 一一可見諸行事如此便是學否則非學絶奔競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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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爲之念下忘食忘寢之功衆皆馳逐我獨恬淡如此

 便是學否則非學其得雋也念縣官之寵遇何爲而

 布素不改其偕計也念千里之跋渉又何爲而株守

 彌堅如此便是學否則非學從此得第則仕途一味

 奉公而不敢萌榮身肥家之念及至懸車則林下一

 味談道而不敢忘耕田鑿井之恩如此便是學否則

 非學樹標一代流芳千古皆決於今日之一念毋以

 今日舉業爲妨功而廢業也竊願諸君從此打起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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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發起志願斷斷然欲以爲賢而爲聖不專專欲以

 爲解而爲魁則豈惟自家不負科名即父兄亦永錫

 之光不惟父兄永錫之光即百二山河亦與有榮施

 矣倘見不及此第曰時日已迫工夫不多方且舉業

 不暇奚暇理學無論今日所讀何書所作何文日用

 飲食鮮能知味即使口耳記誦幸博巍科則功名到

 手心意滿足倘萬一謙虛者化而爲驕傲謹守者變

 而爲縱恣彼時自家固不能把持乎自家父兄又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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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約束乎子弟臨渇掘井臨淵羡魚方曰如何做人

 不亦晚乎爲今之計莫若就在今日勘破將來一着

 養成終身根本不出舉業直躋聖域豈非一舉兩得

 之道哉若外舉業言學是異端談𤣥說空之學非吾

 儒進德脩業之學也不知諸君以爲何如

問在止於至善先生曰聖賢學問只在心性用功性者

 心之生理人性原來皆善至善者性體也止於至善

 則當下直合性體矣五覇不知性體至善故假仁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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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二氏不知性體至善故絶仁棄義告子不知性體

 至善故有杞栁湍水之議若知性體至善學問止於

 至善則五霸自不消去假二氏自不能絶棄告子紛

 紛之議亦自悟其非矣此曾子之學獨得孔氏之宗

 而萬世學者之所不能違也

問知止止字是死煞字否先生曰論語止吾止止字是

 死煞字此止字是活字孔子十五便知止於從心所

 欲不踰矩所以終身學問都有着落一知止則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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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有主張便有無窮妙趣當下便活潑潑地定靜安

 慮正是知止妙處非如槁木死灰置一物於此而後

 曰止也聖人正恐人誤認止字爲死煞故以定靜安

 慮形容得止之妙

問中庸大㫖先生曰中庸一書如一篇論天命章是冒

 頭仲尼曰君子中庸是主意中間引舜顔武周反覆

 發揮君子中庸一句尚絅章是大結首章自天說到

 人以本體爲功夫順言之也末章自人說到天以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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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合本體逆言之也故曰易逆數也知易則知中庸

 矣畫前原有易删後豈無詩知畫前之易則知天命

 之性

先生曰只中庸其至矣乎一句費聖人多少心堯舜授

 受大事也止說一箇中字孔子又恐人看得中字太

 高逺故不得已加一庸字若曰中者庸也既補出一

 箇庸字又恐人看得太淺近又贊之曰其至矣乎可

 見這箇中字非高非逺非卑非近真愚夫愚婦可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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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能而天地聖人所不能盡也子思一本中庸只是

 發揮此一句意

先生曰大學至治國平天下中庸至贊化育參天地皆

 是言學術不是言事功事功乃學術中之作用非與

 學術對言也後世迂視講學而專講事功此所以併

 事功亦不及古人可惜可惜

問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與聖人吾不得而見

 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意同否先生曰中行者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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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兼到者也狂狷者具美資而可進於中行者也狂

 狷一加學問便是中行矣正與聖人吾不得而見之

 矣思君子思善人又思有恒語意同思有恒正所以

 思聖人思狂狷正所以思中行也豈專爲狂狷有恒

 而已哉奈何夫子思狂而天下遂有僞狂夫子思狷

 而天下遂有僞狷夫子思中行而天下遂有僞中行

 如古之狂也肆肆是真狂今之狂也蕩蕩便是僞狂

 古之矜也廉廉是真狷今之矜也忿戾便是僞狷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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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吾不得而見之矣之聖人是真中行若鄉原便是

 僞中行此夫子所以致慨於三疾而深惡乎鄉原也

問理障之說先生曰不然謂之曰理自是無障謂之曰

 障還不是理如非禮之禮非義之義或者以此爲理

 障不知此正察理不精之障也豈理之障哉如人目

 中理上容不得砂石屑理上亦容不得金玉屑以理

 之所不能容者而强容之此正悖理不通之障也豈

 理之障哉或者又曰今有人於此病中縱欲固是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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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障病中讀書亦是理障先生曰且問病中理上該讀

 書否曰理上不該讀先生曰既是理上不該讀却要

 讀此亦悖理不通之障也豈理之障哉以悖理之障

 而反坐於理則寃理甚矣或者爲之快然

問吾有知乎哉無知也章大意先生曰聖人胸中如太

 虛然一無所有而亦無所不有鄙夫未問之前安得

 無故起念此正所謂未發之中也故曰吾有知乎哉

 無知也及鄙夫一問於我則因彼之問遂發動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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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知安得不竭兩端兩端既竭矣聖心尚有知乎哉

 依舊是無知故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此聖人之無

 知正聖人之所以有知也若人未問則自誇其知既

 欲己之勝乎人及人既問則自秘其知又恐人之同

 乎已使驕且吝胸中不知有多少機械此世人之有

 知正世人之所以無知也

先生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鄙夫未問知從何起兩端

 既竭知從何留如諸生考試當題未出時安得無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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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筆故曰無知及題既出因他題目才發動起我的

 文思故曰叩及文既完尚還有一句一意不盡發於

 文内否故曰竭及交巻後胸中依舊是題未下時光

 景故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

先生曰吾儒之無知無知而有兩端佛氏之無知知無

 而兩端亦無洪鐘無聲由叩乃有聲雖由叩乃有聲

 不知當未叩時雖無聲而實有聲聲之理惟無聲而

 實有聲聲之理所以大叩則大鳴小叩則小鳴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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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而併無聲聲之理是廢鐘也未叩時若與洪鐘同

 既叩後便與洪鐘異雖既叩後與洪鐘異其實原是

 未叩時與洪鐘不同知未叩時之不同則知佛氏之

 言性與吾儒之言性佛氏之無知與吾儒之無知毫

 釐而千里也

先生曰佛氏以理爲障是空其聲而併空其聲聲之理

 一切總歸於空也所以無感時似與吾儒同一有所

 感便顛倒錯亂依舊落於世味中而不可救藥此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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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理爲障之障也理何嘗有障哉若不以理爲障則

 無障矣

先生曰聖人憫人之無知如見孺子將入於井故一當

 鄙夫之問便有怵惕惻隱之心便不容不竭兩端非

 納交於鄙夫非要譽於鄙夫非惡其有隱之聲於鄙

 夫也

先生曰上智聖人與下愚鄙夫同只是中人多了些知

 識所以過於下愚者在此所以不及上智者亦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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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也當無感時無論上智下愚中人都是一様無知

 只是一有所感人一問及下愚則以知之爲知之不

 知爲不知問一答一問二答二何嘗不竭兩端何嘗

 添自家一些知識在内上智亦以知之爲知之不知

 爲不知問一答一問二答二亦何嘗不竭兩端亦何

 嘗添一些知識在内只是中人多不然或以知爲不

 知或以不知爲知或問一答二或問二答一便不肯

 竭兩端便自家添許多知識在内世道人心之壞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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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壞於此等人此聖人所以自任以無知也爲中人者

 能親師取友講明正學刋落機知復還本真造到與

 下愚一般境界便是到上智聖人境界

先生曰陽明先生云箇箇人心有仲尼則箇箇人心有

 良知惟聖人能致良知所以鄙夫一問便竭兩端不

 然則茫然無以置對又不然則記誦之學易窮何以

 能竭兩端哉無知而能竭兩端此正聖人之所以致

 良知聖人之所以爲無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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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人生所遇不齊多不免動心奈何先生曰人心本自

 如太虚一切窮通得喪是非毁譽真如寒暑風雨原

 與太虚本體無與卑之存一徇世心不是高之存一

 憤世心尤不是只平心易氣應之便合太虚之體隨

 其所遇便都是瀟洒快樂境界先生又曰請問人生

 所遇不齊不知動心後能齊否曰不能先生曰既不

 能可見還多了箇動心到不如只平心易氣應之自

 家還討箇受用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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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先天後天之說先生曰人須要認得天字明白然後

 可言先後此處最要活看假如以起念爲天則未起

 念時爲先天既起念後便屬後天如不睹不聞是先

 天至慎獨便是後天繼此而發爲事業則慎獨又是

 先天事業又屬後天矣摠之天字指當下言凡事有

 天凡事有先天後天最當活看如以伏羲之畫爲天

 則未畫爲先天既畫即爲後天如以文王之卦辭爲

 天則伏羲之畫爲先天而文王既演之後即爲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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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以周公之爻爲天則伏羲文王皆爲先天而周公

 作爻之後即爲後天先後字不可執一看

問和同之辨先生曰和同外面一様若虞廷都俞喜起

 之盛無一毫乖戾異議恰似同不知此和也非同也

 若後世安石秦檜之流當時附和者不少恰似和不

 知此皆私相迎合以取官爵耳此同也非和也和同

 外面一様只是君子小人心上不同講和而不同處

 不可用吁咈獻替字若用此則外面顯然不同矣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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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消辨和而不同同而不和

先生至𢎞道書院謁三先生祠畢一客曰端毅公父子

 當日極一時之盛今後人可謂否屯之極先生曰以

 端毅公父子如此勲業今否之極正泰之漸也如禹

 稷契同時奏功宜同時享報却不盡然禹以其身有

 天下報之最早享國却只四百年契之後若湯雖遲

 四百餘年始有天下而享國則六百年稷之後若武

 王直遲千有餘年中間去邠遷岐爲狄人所苦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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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羑里之戹一身一家且不可保自當日觀之似天

 不可問不知享國却八百年天地間乗除加減道理

 原來如此

三先生祠内先生問其後人曰聞康僖公七歲能詩果

 否其後人述屋隙詩風來梁上響月到枕邉明一聯

 先生曰此不愧屋漏意

先生曰康僖公生長世家少年登第自筮仕至宦成通

 無坎坷中間止因得罪劉瑾罰粟三百石輸邉受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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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苦楚至今尚論者以此爲康僖公第一美事可見

 學者不當以戹困爲不幸

問諸生中多有貧困不得讀書者奈何先生曰顔子在

 陋巷中能博文約禮斟酌四代禮樂貧困曷嘗悞了

 顔子讀書余亦嘗屢空因讀陋巷章作二絶以自寛

 云命定難逃陋巷貧機關徒惹鬼神嗔不如打疊心

 源净做箇羲皇以上人命定難逃陋巷貧奔忙徒惹

 世人嗔不如閉户焚香坐做箇乾坤無事人人人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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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難逃徒惹四字不惟髙明者能自守即庸愚者亦

 見無益而自止矣

先生曰貧如夷齊千古稱聖貧如顔淵千古稱賢貧曷

 嘗負人哉只恐人負貧耳

先生曰人貧而我憐之周之則可我貧而望人憐之周

 之則不可

先生曰賈誼上書痛哭流涕欲感動人主使天下太平

 孔子講學亦是痛哭流涕欲提醒人心使萬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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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人用心之苦如此

問徐行後長先生曰臯䕫稷契之揖讓只是箇徐行後

 長操莽温懿之争簒只是箇疾行先長

問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先生曰要看一道字天地間原

 有這箇道理這箇道理又非渺㝠實不外禎祥妖孽

 蓍龜四體人之善不善一念處此天地間自然實理

 實事惟至誠能先知之他人實自昧之耳至誠前知

 是人自異於至誠非至誠異於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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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儒一也何有真儒醇儒大儒名儒之别先生曰儒一

 也若立心制行一毫不假雖卓然以聖學自命而中

 間不無襍於二氏之學此可以言真而不可以言醇

 如純然吾儒不襍二氏躬行實踐不愧古人而硜硜

 自守尚隘與人爲善之量此可以言醇而不可以言

 大若闇然潛修而一腔四海退然如不勝衣而一念

 萬年如舜之善與人同舎己從人樂取諸人以爲善

 如横渠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徃聖繼絶學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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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世開太平此之謂大儒而真醇不待言矣此三者

 總謂之名儒吾輩學爲儒者也請擇於斯三者

   慶善寺講語

先生謁諸公祠墓之明日歸長安門人百有餘人祖於

 城南慶善寺因設講席如昨先生坐已諸生請曰自

 昔大儒講學宗旨不一願先生提綱挈領使諸生有

 所持循先生曰自昔大儒講學宗旨雖多端總之以

 心性爲夲體以學問爲功夫而學問功夫又總之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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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一敬君子小人之分只在敬肆之間敬者衆善之

 根肆者衆惡之門敬者衆福之根肆者衆禍之門敬

 則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别長㓜有序朋友有

 信肆則父子無親君臣無義夫婦無别長㓜無序朋

 友無信人人敬則天下治人人肆則天下亂堯舜只

 是箇敬桀紂只是箇肆可不畏哉可不辨哉故曰敬

 者聖學之要

問敬爲聖學之要固矣又云敬者聖學所以成始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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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何也曰初學之士多以安詳恭敬爲主多知收歛

 及至既學之後多自以爲有所得便寛一歩自謂悟

 後全無礙不知悟處就是誤處卒之放縱決裂壞人

 不小是徒知敬以成始而不知敬以成終也不知以

 文王之聖且緝熈敬止曰緝熈者無已時也故曰純

 亦不已以孔子之聖縱學到從心所欲不踰矩地位

 而志學一念必不敢少已若少已便踰矩矣成始成

 終成終二字尤當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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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曰敬者心之本體如見大賔承大祭此心不覺收

 歛豈納交要譽惡聲哉一自然而然莫知其所以然

 而然耳可見敬者心之本體原如是主敬云者不過

 以功夫合本體耳非硬將一物强置之胸中曰敬曰

 敬也

問見大賔能敬承大祭能敬是性體否先生曰是情也

 非性也是率性之道非天命之性也見賔承祭能敬

 必有所以能敬者在此天命之性也此天命之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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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見賔承祭而後形非因見賔承祭而始有惟未見

 大賔而吾心先已有主未承大祭而吾心先已有神

 此之謂性體此之謂未發之中惟吾心先已有主所

 以一見大賔便能敬惟吾心先已有神所以一承大

 祭便能敬此之謂率性此之謂中節之和能敬者情

 所以能敬者性知其所以能敬而主敬者君子盡性

 至命之學

問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先生曰且只問禽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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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賔承大祭能敬否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正

 指此一㸃能敬之性體耳不然人之目能視禽獸之

 目亦能視人之耳能聽禽獸之耳亦能聽人之口能

 飲身能動禽獸之口亦能飲身亦能動人义何異於

 禽獸哉孟子曰無辭讓之心非人也余亦曰無恭敬

 之心非人也昔人有欲打破敬字者有謂目自能視

 耳自能聽更說甚存誠持敬者蓋未知人之所以異

 於禽獸者幾希只在敬肆之間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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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晉人以放達爲高近世高明者多傚之不知敬處安

 在先生曰晉人做出放達氣象若與世相忘與人無

 競不知如王戎鑽核王衍三窟郗超入幕不知果相

 忘無競否可見他放縱恣肆處正是機械變詐處故

 作無心處正是詭秘有心處

先生曰莊子言自得自適是言堯舜以天下勞心以天

 下爲桎梏不過要得人之得適人之適使别人得所

 而非自得自適也自得自適與吾儒之說不同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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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自家討便益討受用不管别人死活此莊子之逍

 遥所以壞心術而得罪於名教也

先生曰今人以敬爲僞以肆爲真即有好修者見道不

 明欲敬恐人說僞欲肆於心又不安此所以耽閣一

 生良爲可惜不知恐人說僞只當在敬中求真不當

 在肆中求真敬中求真是真君子肆中求真是真小

 人真之一字亦不可不辨也且於心不安處就是真

 心求爲真君子者正當於此處識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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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曽㸃莫春之樂過此亦能有是樂否曰遇莫春能樂

 遇秋冬不能樂㸃與三子何異只有了這箇樂無時

 無處無不是此物矣譬之善畫者寫出春景固好寫

 出秋景冬景亦好即如此時天氣雖寒然少長咸集

 欣然有得就是春風舞雩氣象何必遠求

先生曰學者必有戒愼恐懼之心然後有春風沂水之

 樂若無此心而徒談此樂是晉室之風流非曽㸃之

 真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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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君子小人當如何處先生曰論交與當親君子而遠

 小人論度量當敬君子而容小人論學術當法君子

 而化小人不化則乏曲成之仁不容則隘一體之量

 不遠則傷匪人之比

先生曰交與一人不可妄講學無人不可容

先生曰有經世之學有出位之學有闇修之學有私已

 之學以出位爲經世以私已爲闇修此學者大病然

 有經世之學而無出位之學便是闇修而非以不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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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爲闇修有闇修之學而無私已之學便是經世而非

 謂講經世之學者盡皆出位好名之人

問好名乃學者大病先生曰然然又有不可不辨者君

 子曰不好名恐雜爲善之心小人亦曰不好名恐妨

 爲惡之路又曰君子爲善不純只有好名二字小人

 阻君子爲善亦只有好名二字

先生曰好名之心有顯而易見者有隱而難知者務外

 之人無論矣至於私已之士躱避是非絶口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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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以爲我不好名人亦以不好名歸之不知此正是

 好名之深處何也是與非對譽與毁對喜是喜譽之

 心固是好名避非之心即喜是之心避毁之心即喜

 譽之心避毁避非之心獨非好名乎可見喜是喜譽

 其爲好名也易見避毁避非其爲好名也難知故學

 者必拔去好名之根而後可以言學

問爲惡無近刑爲善無近名先生曰惡原不當爲也而

 曰爲惡無近刑只是教人爲惡不要已甚耳不戒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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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爲惡而戒其無近刑何也不知其爲惡之日即其近

 刑之日而曰爲惡無近刑令人犯不赦之刑而悔之

 無及者必斯言也是誤天下之小人也善原當爲也

 又何論有名不有名君子爲善原不爲名而實大聲

 宏名必隨之是爲善之日即近名之日也而曰爲善

 無近名令人避好名之嫌而不敢爲善者必斯言也

 是誤天下之君子也范忠宣曰若避好名之嫌終無

 爲善之路可謂莊生頂門之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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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曰君子曰不好名小人曰君子好名若不好名何

 以名都歸於君子君子無辭以應不得已只得併實

 亦不敢務恐務實而一時名至無以避好名之嫌耳

 不知避好名之嫌是亦好名也惟不避好名之嫌而

 後謂之真不好名

先生曰好名不好名古今聚訟余有一言解之凡說好

 名的事就都是該做的事若不是該做的事一做便

 壞了名如何說得好名可見好名之譏正周行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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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豈直不當避而已哉知此則君子有所恃以務實

 小人無所恃以肆譏矣

問近有以不操不舎之間有妙存焉解操舎存亡何如

 先生曰此特爲不操者居間耳猶居官者曰不清不

 濁之間有妙存焉有是理乎爲此言者必貪墨自恣

 者也莊生謂盜蹠死利於東陵伯夷死名於首陽葢

 曰貪固好利清亦好名臧穀亡羊其失一耳不知使

 居官者號於人曰貪固好利清亦好名此其人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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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貪耶不問可知矣此莊生所以誤人不淺也

先生曰易曰藏宻詩曰潛伏子思曰闇然此正聖學真

 脈吾儒講學正是講學問要潛要闇要密而鄉原反

 借此以杜講學之口亦竒甚矣不知講學而不粘帯

 世味譏評時事便是潛便是闇便是密非以不講爲

 潛爲闇爲密也

先生曰楊氏無君墨氏無父當日豈料至此只是起於

 一念學術之差所以併自家亦不知耳可見術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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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愼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

 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愼也嗚呼

 君親大倫仁人孝子無所解於其心者也楊墨豈不

 仁於吾儒哉亦學術誤之耳世之非學者曰只在行

 不在講竊恐所行一差關係豈小譬之岐路之中又

 岐路焉雖欲不問不可得也彼謂不必講者原安心

 不行第借口非學耳

先生曰學者須要脚根踏得定徹頭徹尾才得有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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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如登九級浮圖一脚履錯直跌到底爲山九仞未

 成一簣豈止不能成山恐平地亦不可得也可畏可

 畏

問君子質而已矣章大意先生曰棘子成意思儘好只

 是言語過激子貢真得夫子彬彬之意不可說失輕

 重本末之等當時有文無質賤得以凌貴卑得以凌

 尊紊名分壞紀綱固不成世界若有質無文則貴無

 以别於賤尊無以别於卑名分紊紀綱壞亦不成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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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界矣如周制樹屛反坫舞佾歌雍正所以别上下辨

 尊卑若因大夫之僭而遂併其佾與雍而去之則大

 夫固不得以僭乎天子天子又將何以别於大夫哉

 故曰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其關係世道一様不可

 以偏勝有無論也

問文質彬彬先生曰彬彬最要體認蓋文質不是對立

 的亦不是六分四分低昻的譬之一木質也斵而爲

 器則文矣器質也加以彩飾則文矣文質豈二物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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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雕斵彩飾不可太過使文勝質耳是知無方之愛

 敬皆從孩提知愛一念生來知此可以論文質矣

問道可道非常道何如先生曰吾儒所謂道正指其可

 道者而道之也老氏云道可道非常道則是以道不

 可道者爲常道矣有是理乎可言者是常言可行者

 是常行今曰道可道非常道則是言可言非常言行

 可行非常行而以言不可言者爲常言以行不可行

 者爲常行矣背理不通莫此爲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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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有爲漢儒躬行宋儒空談之說者某殊不然不知先

 生何如先生曰漢儒中誠有躬行者而槩謂漢儒躬

 行則不可無論其他失節敗行即如馬融之列女樂

 桓榮之誇稽古不知可言躬行否宋儒如周程張朱

 即在孔門亦當列徳行之科其他如司馬君實邵堯

 夫尹彦明劉元城諸儒其躬行實踐豈在冉閔之下

 漢書宋史明白易見而猶敢爲此言是侂胄江陵之

 餘唾不可不察也雖然亦非真尊漢儒也特因漢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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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講學故借以非宋儒耳使漢儒而亦講學也恐亦

 不免以非宋儒者非之矣

先生曰漢儒有傳經之功但當論其功而不當論其行

 宋儒有明道之功固當重其功而尤當重其人

問行義以達其道先生曰行義達道不是行義時能建

 些大功業便謂之達道便謂之有用實學便謂之真

 儒不能建些大功業便謂之不能達道便謂之處士

 純盜虛聲便謂之僞儒如此將道字却看做事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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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安得不詭遇以圖功業如此是行義以達其功非

 行義以達其道也且如詭遇而能獲禽則功業雖建

 而人品已失如詭遇而又不能獲禽則人品先失而

 功業又不能建豈不惜哉行義達道只是要不枉其

 道不專在功業大小間論也三代而後此道不明乆

 矣夫子安得不有聞語未見人之嘆

問求志者求何志達道者達何道先生曰求志者求此

 天地萬物一體之志達道者達此天地萬物一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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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若不求此志即倖成一匡九合之功亦枉道也豈

 得謂之達道哉

問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倘責任不在得無於一體

 之心有礙乎先生曰不然有此一體之心時乎大行

 雖披纓而於此心無所加時乎窮居雖閉户而於此

 心無所損非謂一槩披纓而後謂之一體也雖閉户

 之時而披纓之心未嘗不在只是責任不在我不得

 不閉户耳非謂一閉户而遂於一體之心有礙也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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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稷顔回同道正同此一體之心同此猶已之心只是

 禹稷有責任說得由己顔子無責任說不得由己惟

 猶已之心同所以能易地皆然猶已之心天地萬物

 一體之心也

先生曰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只在心上論不在責

 任上論責任所在無論山林不得侵廟堂之權即廟

 堂之上錢穀亦不得侵甲兵之權一體之心雖同而

 所居之位不一素位而行不願乎其外此之謂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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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時中此之謂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之學

先生曰天下事各有職分一毫越俎不得只是講學一

 事無論窮達人人都是當講的人人都是有分的却

 說不得越俎故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

 身爲本

先生曰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今人一膜之外便分

 彼此即父母兄弟間尚且不能一體又何論天地萬

 物哉程子天地萬物一體之說蓋恫乎有餘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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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有疑程子一體之說爲馳騖者先生曰子請勿疑學

 者儘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尚恐不能以父母兄弟爲

 一體若疑其馳騖而不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則一膜

 之外便分彼此其痿痺不仁之病殆有不可言者矣

 程子一體之說乃對症之良藥彼馳騖之疑是亦痿

 痺不仁之病將發而不自覺者也請速以程子之良

 藥藥之

先生曰張子西銘正是解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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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開口說乾稱父坤稱母民吾同胞物吾與也何等

 痛快學者果能知乾坤原是我的父母自然知萬物

 原是我的同胞雖欲痛癢不相關不可得也

先生池陽之講不惟士人興起即里巷小民咸擁輿聚

 觀候門竊聽欲得一二語終身誦之先生因出所刻

 做箇好人心正身安魂夢穩行此善事天知地鑒鬼

 神欽舊對一聯示之於是衆共朗念歡然稽首而去

先生瀕行諸門人餞於郊洗腆酌先生先生曰因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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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觸起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

 之聖聖相承道同心一那有不合有徳曰或時勢不

 同先生曰只頭一句禹惡旨酒先不合禹曰惡旨酒

 周公曰我有旨酒周公豈不知惡當時也費了多少

 思量如禹之絶亦不難只是燕賔奉祭又不可少斟

 酌再三才悟得這箇道理原是活的所以三百篇中

 一則曰旨酒再則曰旨酒而俱繫以燕樂嘉賔可見

 除了賔祭都是當惡而絶之的雖然燕賔固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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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恐賔主借此沉湎而不知惡所以賔筵章又極言

 其醉狀而深戒之曰既醉而出並受其福可見這箇

 旨酒雖賔燕不可少亦不可縱此又周公善用其惡

 而深合大禹之心者也只此一事不知費了多少思

 量故曰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又何况四事哉註曰禹

 惡旨酒實未嘗絶先生曰絶尚不能制不絶必至濫

 觴賔筵之詩吾輩不可不書一通以銘之座右

 少墟集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