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蕺山集
劉蕺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劉蕺山集巻八
明 劉宗周 撰
書三
與王雪肝
不侫擁榻間静聴嘉猷所以活我百姓者幸甚比兒輩
相傳一二諸士紳仍不岀通販之説如此則亦無煩一
畨擾擾矣今曰通之于官而禁之于私此攘攘者何難
盡改私而公且曰官虚其禁而士紳實其政此士紳而
擾擾者又何難并以禁為貨乎遏糴之不可行也不佞
豈不知之但其法有小遏而大通者上䑓之不可逆也
不佞亦豈不仰體之但其説有似逆而實順者則亦不
可不思其故矣上臺之求多于吾越也不過為省下饑
民請命耳豈知自七月以迄于今杭嘉湖以徃食我紹
興之米亦既無筭矣不足又以官商尾其後我越人又
迎送以將之幾空國而出亦庶幾周人之急不啻孝子
之奉其父母矣今者省下秋成業已告登人人頗慰
樂生之願但一二奸商乗機射利相與罔上而行其私
上之人為其所愚猶然以饑告非其情矣越之人將遂
終聽之是竭澤之漁也詩曰缾之罄矣惟罍之恥我越
人之罄抑亦杭人之恥也孰若少節其一二于今日以
待杭人青黄不接之日乎有前日之大通㫁不可無今
日之小節有今日之小節又可以裕來日之大通此所
謂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故曰遏之而適以通逆之而
乃以順也然則祖臺何憚不持此説以明告之上臺乎
傳畢公祖之言曰招商于今日而販米于明春此説似
善矣又孰若招商于眀春販米于眀春之為尤善乎且
不佞所以有暫閉米商之説者葢為民間晚收頗薄亟
待登塲之日使一二有力之家稍稍為葢藏計庶幾徙
薪之䇿若目今外販絡繹米價日騰貧民苟利于得錢
而富人皆觀望不肯為他日計將來欲販不能欲賑不
得滿城百姓人人轉眼死矣即公祖雖有一切良法美
意亦安所措之且公祖可以越人之米空國而濟三吳
不能以台寜之米空國而濟吾越真坐困之術也救荒
何等事焚溺及身焦濡不暇顧忍為一切利害升沉寵
辱計要須通融長筭既不可抱一膜之見以自封而亦
豈可為從井救人之術以自愚惟公祖熟思審處但以
士紳為言而辭之其亦可矣宗周我躬之不閲不憚再
凟統惟台&KR0636;
與祁世培
諸君子謀荒政毫無濟于事今不阻外販而言積儲不
言積儲而他日又言賑濟皆必不可幾者也遏糴有禁
夫人而知之且身遭台寜之毒矣其忍以身行之省下
但此事須通盤計筭譬之一家之中為父母者但可顧
其子女耳為祖父母則顧及其孫行而廣矣為曽祖父母
則顧及曽孫行又廣矣此其間各有分願互相俯仰乃
相與聨絡成一體之誼勢不能以一父母任祖父母之
責且任曽祖父母之責也是以為人上者無分民而有
分土縣顧其縣府顧其府道顧其道省顧其省各相顧
也而後出其餘力以上供而互相轉輸于不竆庶幾可
大可久之道計不出此有載胥及溺而已前者吾鄉早
禾大熟聽浙西以徃三呉之商日夕稛載而出鄉人之
射利者又從而迎送之賔至如歸無不恣其所欲又以
為不足上司又以官批通賑稇而去者又不知凡幾旬
月以來亦足以報命矣而越之當事者猶惟恐或失上
臺之心也守成事而不變區區私販之禁何為者乎僕
恐今而後必無有私販至越者矣何也越之人既明招
省下以官販矣一江之隔即操一二金者皆得請一批
而來浸假羣省下人及三呉中人不論士農工商皆持
批而至吾不知當事者何以應之且昔日台寜之為厲
禁也撫䑓封銀千兩至二郡而猶然遲遅其應之今外
販之米果僅千兩乎前呉中人來謁僕者云自鎮江以
南食紹興之米者已兩月于兹矣一張一弛文武之道
也一節一宣政之常經也有前日之太通斷不可無今
日之小節有今日之小節則又可㡬後日之大通法在
與時消息而已今僕意謂目下但暫閉兩三月使登塲
之物一二富室稍為葢藏計需至明春縱省下人空國
而至亦可聽之今日猶為省下寄外府也亦何不可之
有且自今省下一路秋成告登雖云非大稔旦夕且可
支吾今之熙熙來者皆奸商射利之舉固非出于告饑
者也至明嵗乃告饑耳阻目下而通于他日仁至義盡
兩得之矣令當事者眀以地方利害及彼此一體之誼
剖告上臺苟有血氣心知者誰不聽之而必謂持數月
之禁便當得罪上官不敢一出此也亦殊非仁人君子
為民請命之初心矣今當事者但知媚上官不知有地
方吾儕又但知媚公祖父母不知有桑梓嗟乎吾死無
日矣眀年一郡生靈命脉仍係之吾兄一人不可不亟
為徙薪之計弟偶有所見不憚力疾草草幸鑒而裁之
或再以上聞之當事者可也
與永侯族侄
昨舉不變塞之説謂頗不易識非也此塞字不必作道
理解只就眼前境遇稍一對勘便是瞭然塞對通言即
今冠進賢日逐勢利之塲動得如意可謂通矣回視前
日窮秀才氣味豈不大有徑庭人情以此為艶稱而不
知本心之地日移而月化者亦已多矣今但于時至事
起時將平日窮秀才氣味置在目前一味與之冷落與
之消減便立了無數脚跟而終身逺大之業亦便不外
此今只是隨俗忽忽且恁地去葢順逆之勢異而當境
萬難自持也幸賢侄勉之昨遺乞言册子似乎太文君
子暴貴不為父作諡况動作稱述俱涉影響為無鹽之
刻畫吾恐識者譏之矣未敢遵命
與張自菴
學會數年全不得力諸君子登致知之堂全不知良知
二字何狀止因前輩講究不親以致後學&KR0636;育無地興
言及此每増愧嘆賴先生以躬行之教新感發之機吾
道幸甚乃者如王素中以義方之過坐小事而殺孺子
質之良知二字亦打得過否父之親子天性也聞有不
中不才之養矣責善且不可况棄而殺之是可忍也弑
父與君恒必由之止因平日講習不明神明之地徃徃
認賊為子以至措之家庭日用有認子為賊者矣吾輩
因此自反一念睚眦便屬殺機一事暴戾即成逆行其
時時中于君父之身者當亦猶是也特素中顯坐之而
在吾輩尚未經一一摘發之耳吾輩幸以此一事為前
車知人心天理人欲之幾間不容髪時時檢㸃念念提
撕反而求之不學不慮之天恍然而自得焉則火然泉
逹自有不容己者矣孟夫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
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危哉危哉夫人不能事父母
畜妻子亦安用此昻藏七尺享嗜慾之樂而號衣冠之
類乎望先生痛切為大聲疾呼僕且在閉閣訟過之日
也
答劉乾所學憲
披省來教曠若發䝉吾輩無撒手懸崖伎倆不得不借
一方便法門如良知天理是也鞠躬之説亦復近之易
艮卦便是此義註脚如曰艮其身止諸躬也不善㑹却
是艮其身止諸身也之謂矣因思盈天地間凡道理皆
從形氣而立絶不是理生氣也于人身何獨不然大易
形上形下之説截得理氣最分明而解者徃徃失之後
儒專喜言形而上者作推髙一層之見而于所謂形而
下者忽即忽離兩無依據轉為釋氏所藉口至元門則
又徒得其形而下者而竟遺其形而上者所以蔽于長
生之説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僕亦近見得此道頗親
切簡易全著不得捕風捉影之解只是工夫粗時為形
器所滯耳既摭實便須致精以入之精則神神則一矣
請執事於此三致意焉
答陳生紀常
所諭克已而克之不力舍已而已私愈甚如此無奈已
何則亦安貴學也學者須立志志立後便所向無前見
道益親止此一已何取何舍既無取舍亦何順逆得失
之觸而動其心乎道者心之體也心體中本無動静寂
感内外彼此之岐則人已二字又從何處立名乎今懸
空言本體不實按此心之體遂覺此形骸為障其實形
骸何能障人善反之則天性即此而在今只為形骸之
障而不知吾志之未立所以愈不得力耳工夫正要更
向前一步討消息勉之
答史子虗
僕積病之軀不謂遷延至此遂増竒症度無起色一味
聽之即醫亦盡人事而已雖拜君命有日竟不遑遵不
俟駕之義稍展臣子之忱老臣處此無地可容直付之
無可奈何耳若謂或髙難進之節或抱相時之幾而故
為遲迴焉則義所萬萬不敢出者也自顧生平絶無寸
長何以自挾而處此主憂臣辱之日普天之下誰不
切同舟之懼而謂山林尚有煖席乎今且自度此身可
以許國則輿疾一行自不容緩惟眀教之是遵倘日加
困頓即欲襆被載塗不任也抑終奈之何哉耿耿此心
不敢以欺君父其敢以欺朋友既不敢負吾友其敢終
負吾君也乎然而大義見繩寥寥空谷得之者輙為毛
䜿而心戚戚其靡寜其敢不奉為指南以從事乎力疾
草草不盡欲言
與黄石齋
金在鑛而真得火而變出火而精進以人工乃成令器
此門下今日之謂也故前者之役人以為所遭之不幸
而自僕旁觀則猶恐所為鍛鍊者火力之不足及其足
于火而喜可知也則今者之役人無不相賀以為幸而
自僕旁觀轉慮其工力之有所不繼矣得火之後向者
躍今定矣向者浮今沉矣向者偏駁今進于純矣乃從
此制器尚象焉若何而偹世道用若何而偹吾道用為
鼎為吕或方或員亦唯門下所位置焉庶不至躍冶不
祥負君恩于玉汝也古來傑士如門下所遭殆亦不少
其能卓然獨立自奮于天地間為可觀法者幾人抑或
舉其在鑛之本質而失之者有之此其成敗得失之機
所争甚危願門下勉之一言相訊神與俱長
答錢生欽之
力行二字甚佳而所該亦詳以盡如體認是力行第一
義存養是力行第二義省察是力行第三義踐履是力
行第四義應事接物是力行第五義善反之則應事接
物正是踐履之實踐履正是省察之實省察正是存養
之實存養正是體認之實歸到體認二字只致良知足
以盡之此正所謂力行之實也今人以致知為一項以
力行為一項所以便有病痛又就其中每事都作逐件
看或後先錯雜或支離紛觧愈逺而愈不合矣人之氣
質不同不免囿于所見而不能相通若良知則只是一
個也然僕作此言亦是影響不知于良知二字有分曉
否幸交勉之可乎
答陳紀常
竊念學㑹一事以陶先生主盟固將偕同志諸君子共
衍文成公良知一脈也先生之意豈及身遽已乎九原
有靈其屬望吾輩何如者今法堂草深每月間㑹文
成祠少存餼羊而諸君皆裹足不至公私起見乎異同
起見乎賢否相形起意乎異同之見自古而然陸子不
必化朱子文成不必化涇野諸君子但自講自學人講
人學便皆是聖賢路上人殊塗同歸道正如此若必執
而不化可者與不可者拒古人嘗見譏於同列如之何
其明蹈也惟是公私一闗則所係學術甚大諸君不可
不察冷眼看世人初無大惡只是私已一念造成無限
藩籬做起無限罪過故克己二字顔子猶用得著雖大
賢亦是頂門針何况吾輩僕深不願諸君子有此矣徃
者僕嘗發同人于宗于郊之説金如深感動未幾為一
塲閒話而罷豈諸君子之見不及金如乎私已之見一
萌因而有異同異同之見一起因而有賢否則所傷于
吾道大矣諸君子即口口言學無乃聚沙蒸飯此意一
化宇宙太和氣象即在吾黨人人志聖而聖希賢而賢
矣願諸君子深紹諸前哲惓惓之心來月之三齊赴文
成祠再訂初盟秦越一家幸甚是日聞自菴先生主盟張
先生年八十而毎㑹必赴又絶不開口一字亦絶不聽
得一字却為何事豈非吾師乎吾師乎諸君但學張先
生可也
答葉潤山三(附來書)
來書云傳釋誠意古本原為第一章誠為有見註意
者心之所發因誠意傳中有好惡字面當屬動一邉
若以為心之存存豈即中庸言未發之中歟格物所
以致知此本末一貫學問先生云向末一邉畢竟是
博是約抑博約互用歟
意為心之所存正從中庸以未發為天下之大本不聞
以發為本也大學之教只是知本身既本于心心安得
不本于意乃先儒既以意為心之所發矣而陽明又有
正心之説曰知此則知未發之中則欲正其未發之心
在先誠其已發之意矣通乎不通乎然則來教所云好
惡正指心之所存言也大學自知至而後此心之存主
必有善而無惡矣何以見其必有善而無惡以好必于
善惡必于惡也好必于善如好好色㫁㫁乎必于此也
惡必于惡如惡惡臭㫁㫁乎必不于彼也必于此而必
不于彼正見其存主之誠故好惡相反而相成雖兩用
而止一機此正所謂幾者動之㣲吉之先見者葢此之
好惡原不到作用上言雖能好能惡民好民惡總向此
中流出而但就意中則只指其必于此不于彼者非七
情之好惡也意字看得清則幾字纔分曉幾字看得清
則獨字纔分曉孟子曰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正
此之謂也豈平旦之時未與物接即是好人惡人民好
民惡之謂乎大學以好惡解誠意分明是幾以忿懥憂
患恐懼好樂觧正心分明是發即以誠正二字言之誠
之理㣲無思無為是也正之理著有倫有脊之謂也此
可以得誠意正心先後本末之辨矣陽明先生惟于此
觧錯故不得不提良知二字為主柄以壓倒前人至他
日觧中庸亦有致和以致中等語兩相遷就以晦經旨
而聖學不明于天下矣至于本末一貫之説先儒謂本
末只是一物葢言物則無所不該盈天地之間惟萬物
而必有一者以為之主故格物之始在萬上用功而格
物之極在一上得力所謂即博即約者也博而反約則
知本矣本者止之地知本則知至而知止故授之以意
誠意誠則心之主宰處止于至善而不遷矣故意以所
存言非以所發言也止善之量雖通乎身心國家天下
而根㨿處只主在意上謹其㣲者而顯者不能外矣知
此則動而省察之説可廢矣今非敢謂學問可廢省察
也正為省察只是存養中最得力處不省不察安得所
為常惺惺者存又存個甚養又養個甚若專以存養屬
之静一邉安得不流而為禪又以省察屬之動一邉安
得不流而為偽不特此也又于二者之間方動未動之
際求其所為幾者而謹之安得不流而為雜二之已不
是况又分為三乎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此其歸
也然則學問之要只是静而存養乎曰道著静便不是
曰不睹不聞可乎曰先儒以不睹不聞為已所不睹聞
果如此除是死時方有此耳然則幾者動之㣲何以有
動有動則必有静矣曰此之謂動非以動静之動言也
復以見天地之心是也心只是一個心常惺而常覺不
可以動静言動静者時位也以時位為本體傳説之訛
也惟易有寂然不動之説然與感而遂通作一句㸔非
截然兩事也雖然隂陽動静無處無之時位有動静則
心體與之俱動静矣但事心之功動也是常惺惺此時
不增一些子増一些子則物于動矣静也是常惺惺此
時不减一些子减一些子則物于静矣此心極之妙所
以無方無體而慎獨之功必于斯而為至也
答門人祝開美一
此道本不逺于人學者只就日用尋常間因吾心之所
明者而一一措諸踐履便是進步處且不必向古人討
分曉也即如今日驟遇期喪自是本心迫切處因此發
個哀慼心不肯放過即與之制服制禮何等心安理得
奚必更在此外求道乎由此而推則所謂三年之喪期
功之制祭祀之禮家庭拜跪亦皆以是心裁之而沛然
矣心所安處即是禮所中處其間有古今之異宜風俗
之沿習固未可一概而施惟大節目處有斷然從之則
人違之則獸者不可不自勉然亦只湏時時認取良心
自有不容已處不湏從外邉着力也流俗病痼鮮能自
㧞只為胸中所見䝉蔽纔肯闢開見地便稍稍有立脚
處此處發個猛省便當一日千里也期喪百日内飲食
居處宜變於常日此外通融可也若嫁娶亦湏既葬方
以不得已行之
與祝開美二(時開美欲掊擊用事大臣故規之云云)
不虞得譽遂屬千秋此道因縁有天作之合者僕敢謂
少有當于知己惟是晚年進步端有望驊騮之影而恐
後者矣乃者驟得人言致以質疑不知胸中塊壘之氣
怡然氷化否耶浮氣病心浮名害道僕亦過來人不敢
不苦相告即如古人最磊落者所謂陳少陽其人然以
聖門視之猶然暴虎馮河伎倆况後人之學識萬萬不
及少陽而妄慕邯鄲之步多見其不自揣矣且足下豈
以前日之舉不免失知人之明未可為千秋之重遂不
惜再有竒舉既以葢前愆又以垂後名作堂堂男子耶
審若此則一團私意本領已一齊差却又何以自信于
道終能髙視濶步于人間乎嗟乎人心之病于私也如
千尺浮雲層層難撥凡人之認賊作子而誤盡一生者
徃徃而是不然古人一生學力説惟精説擇善當在何
處用伏望速整歸装倘終䝉不棄得相尋于雲門鑑湖
之間為幸多矣
與祁世培
旅處通州又彌月勢不得不行矣回首五雲百爾感愴
因念把袂之日彼此眷眷而在門下尤若有不豫色然
者抑何念僕之深乎亦借以灑羈人去國之淚也嗟乎
天下事至此不忍言矣門下處交㦸之下計當必以諫
諍明職業一言而當不有益于君必有益于國則庶幾
太平之一機也即不幸而碎首玉階甘斧鑕以如飴亦
臣子分内事此時死則死耳猶大愈于鬱鬱坐長安邸
求死不得而徒以七日不汗死願門下留意學求日進
徒曰我不能誰為能者時下兩正相阨尤非佳兆想門
下必有以處之磊齋幸致言道求自信可也
答門人惲仲升
接來札見相愛之切至不難處以非分一至于此然而
害道甚矣在前日開美已多此舉况待今日學人平日只
是信道不篤每事不免向外馳求徃徃陷于過舉而
不自覺如此類者甚多不可不深察而懲艾之昔賢云
即向好事猶為物化况未必然乎吾輩只合素位而行
纔涉位外便是私意習熟不已終身墮落矣幸二無早
為救正省却多少事不然當此多事時只吾輩二三人
壊天下事而有餘矣僕從兹益反而自艾名利塲打不
過洗不浄盡必有一種聲音笑貌為人所窺及處至使
朋友中遂有迎風而動者益覺闇然一闗不易過也
與祝開美三
凡禍福之來若是意中事則當安之固然若是意外事
則當付之適然適然之謂命固然之謂性盡性至命之
學即斯而在世人以七尺為性命君子以性命為七尺
知道者曷于此辨之
答史子復一
小語批示匆匆畧讀一過葢亦有與鄙意互相發明者
如謂弟之所云意葢言知是也則其他可以類推知意
之與知分不得兩事則知心與意分不得兩字矣分晰
之見後儒之誤也意為心之所發古來已有是疏僕何
為獨不然苐思人心之體必有所存而後有所發如意
為心之所發孰為心之所存乎如心以所存言而意以
所發言則心與意是對偶之物矣如意為所發而知為
所存則意與知亦是對偶之物矣總之存發只是一機
故可以所存該所發而終不可以所發遺所存則大學
誠正一闗終是千古不了之案未可便以程朱之言為
定本也陽明先生曰有善有惡者意之動僕則曰好善
惡惡者意之動此誠意章本文語也如以善惡屬意則
好之惡之者誰乎如云心去好之心去惡之則又與無
善無惡之㫖相戾今據本文好惡是意則意以所發言
而不專屬所存明矣然好惡云者好必于善而惡必
于惡正言此心之體有善而無惡也故好惡兩在而一
機所以謂之獨如曰有善有惡則二三甚矣獨即意也
知獨之謂意則意以所存言而不專屬所發明矣總之
一心耳以其存主而言謂之意以其存主之精明而言
謂之知以其精眀之地有善無惡歸之至善謂之物識
得此方見心學一原之妙不然未有不墮于支離者但
此等分觧亦只是訓詁伎倆吾輩能切已反觀于生身
立命之原時時有把柄不復墮落影響則此心此理自
有不言而相喻于同然者矣
答史子復二(附來書)
頃承翰教敢重為請焉分合原不相妨只貴分晰得
諦當自然不至鶻突穿鑿耳故合言之則意為心之
意知為心之知物為心之物無容二也析言之則心
之發動為意心之精明為知意之所在為物無容混
也是所謂理一而分殊也尊諭謂心體必有所存而
後有所發因以意該存發此即前答問中意為心之
主宰而意為體心為用之宗㫖所自來也鄙意以為
心者虚靈之官雖曰有體要非塊然實有可執著指
名者也曰體用曰存發皆不得已而強著名言耳葢
心即理也理無極而太極心無體而為體故曰神無
方而易無體是故以言乎體則虚體也以言乎用則
靈知也以言乎所發則為意而所發外别無所存所存
則仍此虚靈也如明鏡然對妍媸而影現焉鏡之所
發也而影之外别無所存之影所存則虚明之體也
夫心也者無聲無臭物物而不物于物未發也寂
然不動已發也感而遂通而感通時非截然與寂然
者分為兩時兩件也必欲求其所存而以意實之則
心亦窒礙而不靈矣烏能宰制萬物而與天地參為
三才也哉獨也者以良知所獨知而言恐不容别以
好惡兩在而一機而以意當之也有善意而知之有
惡意而知之無善無惡而亦知之寜僅二三即千變
萬化交錯紛紜而良知炯然獨照初無兩知故曰通
乎晝夜之道而知夫晝夜之間其搆鬬乎吾前者寜
可數計哉而知故自如此良知所以為至妙至妙而
萬萬非憧憧擾擾之意所可同年而語者也竊謂知
心體之本虚則不必于所發外别尋一所存者以實
之知獨之為知則不煩曲倩好惡兩在而一機者以
當之心意既認得清楚不作異觧則聖經條目先後
一一自然誠正一闗初無不了之案而前所云意為
心之主宰意為體心為用種種創論自可氷釋矣
承教理一分殊之説自是通論合言之意為心之意知
為心之知物為心之物不待言矣析言之心之發動為
意心之精眀為知意之所在為物大段亦是鄙意稍加
婉轉此動字即易云幾者是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
也是動之㣲註脚若如此觧則以意為心之所發亦何
害乎若除却已發之意未發之心就中又有將發未發
者之幾作三截看弟竊反之自心實有不然者周子誠
神幾只就中指㸃出名目並不以未發為誠感通為神
將發未發方感未感為幾如泥感而遂通為神一句則
心為神心果以所發言矣故知心之有意即幾希之地
也心之精明為知弟申其觧曰知好知惡之謂知方是
精明一毫混不得處如鏡子不遁妍媸然若但知善知
惡而已語意猶未該括葢必好善惡惡而後謂之知善
知惡也意之所在為物既以意為心之所發矣則致知
之功全在發處用矣僕則以為致知之功全在存處不
在發處如在發處則箭已離弦如何控持若箭未離弦
時作控持依舊在存處也惟泥意為心所發并疑格致
為所發之功宜乎謂誠意之後又有正心之功也曽記
鄧定宇先生曰知善知惡謂良知權論也知者照心也
言心者不直指人以月言鏡而使觀其光愈求愈逺矣
此意更可叅攷他日又有言曰心是天意是命此確論
也愚嘗為之觧曰命原不以流行言以主宰言也故曰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葢曰天之所以為天也帝者以天
之主宰而言出乎震齊乎㢲正就流行中見主宰也故
曰體用一原顯㣲無間恐如此婉轉則與先生之説亦
不至大有異同乎弟所吃𦂳者總之不争存發二字而
争有善有惡意之動非大學本旨終不若認定好善惡
惡為意之動為親切也此外亦不及細申聊質以大意
如此惟裁正幸甚轉呈令兄待正何如
答史子虚(附來書)
來書云如以意為幾謂是動而未形則動而已形者
又何物乎豈意之後更有一物為之流行運用乎
僕誠意之説葢亦偶窺聖經而及此一則不欲説壞意
字謂心意知物只一串事不應心與知合作一事而獨
置意于膜外姑以陽明四語推之意是有善有惡之意
心亦是有善有惡之心知亦是有善有惡之知物亦是
有善有惡之物却又如何得一一反之無竊以自附于
龍溪駁正之㫖非敢為倡也一則不欲説粗意字謂大
學之教只是知本不應致知後首入粗根先蕩此一㸃
靈光于末梢一著而且云欲正其心之本先誠其意之
末終屬顛倒竊以自附于陽明古本序大學之道誠意
而已矣之説亦非敢為倡也至來教云動而已形者屬
何物竊謂誠則自形形又何物誠即形形即是誠其㫖
見于誠意本傳故中庸亦云莫顯乎㣲又曰知㣲之顯
又曰夫㣲之顯可謂深切著明古人學問全向静存處
用更無一㸃在所發處用并無一㸃在將發處用葢用
在將發處便落後著也且將發又如何用功則必為將
為迎為憧憧而後可耳若但云慎于所發依舊是存處
用功僕每痛古人㣲言一一被後人説壞使大道不明髙
明之士輙存見少紛紛多岐未能歸一故徃徃不惜破
荒開口而曲折頗長不敢盡呈于有道俟髙明斧正後
再有開發隨便請益耳
答祝開美四
道體何以數數委頓至此僕又失此良晤感念無已聞
之醫家言咯血出於心而通于腎嘔血出于肝而肝為血
海治之差易然肝主東方生氣氣有餘即是火而又
乗于心風火相挾作疾易狂則亦惟有治心為要法平
日用心大過如一切躁妄心經營心期必心并義理思維
研慮心皆且放鬆但減得一分便是減一分人欲減
一分人欲便増一分天理人安有日置其心于天理之
中而猶膺無妄之疾者乎無妄而疾可弗藥也或妄焉
其容已于暝眩乎先儒指之曰無欲作聖斯其㫖也存
心之外更無藥已養徳之外更無身已來教似頗傷于
猛厲只此便是欲也此等意思皆湏放在平日用則得
力若到手足忙亂便是心為形役非徒無益而反害之
矣道不可聞聞則非也古人云無心之為道吾亦與之
為無心則刻刻有聞矣適然固然之外得此又進一籌幸
于病中理㑹此意何如僕還山失路情緒無聊每恨不
得良友一把臂日望足下如望嵗一見不可得足下幸
自愛倘得握手以春為期乎使者來適在山中修先塋
忽忽作答悵邑而已
答門人張考夫
里人還領手言知垂念惓惓愧老人近狀無似無可舉
以報知己出處之際撫今追昔轉有不自得于心者黙
黙餘生何處是投死之地每一念之不禁於邑耳辱有
見訪之示敢祈且止昔人云尊所聞行所知足矣老人
亦頗苦應酬知道義之愛必能亮我同志中幸概以此
意相致今乾坤何等時猶堪我輩從容擁臯比講道論
學乎此所謂不識人間羞恥者也僕是以入山惟恐不
深求死惟恐不速也風便布懷并亟來稿希照不盡
答駱學師
昨承枉顧殊失倒屣抱歉何似冷然之會神正王也嵗
計在春吾黨幸不辜此惓惓而僕亦竊愈為神徃已乃
僕則更有請焉宫牆本設教之地自官司無教而降之
有事于鄉社如吾越和靖文成兩席猶之乎古人之下
庠也然而聖學不明于世乆矣士而號為有志于道者
猶不免各私其見各守其方視下庠一席且如畏途徃
徃望之而却步于是不得已復有冷然之㑹屈師席于
梵宫將使環橋之聽謂吾道有所不足而必假途于别
所以為接引之地非所以稱師嚴道尊也况當異教如
簧之日乎僕竊慮之矣今請先生于是月再舉二祠大
㑹稍存餼羊之意以為士子鵠此後凡與大㑹者不必
强之冷然而凡與冷然者㫁不許不赴大㑹如此則風
尚之地端而于世道人心亦有少禆矣僕老而坐廢僅
作隔膜之見如是以俟採擇
與祝開美六
身所住處心即在此甚善湏知此身非止七尺腔子滿
世界皆心滿世界皆身也故又曰天下何思何慮何曽
止向七尺討分曉乎為此説者恐其神明受錮于形骸
而漸起一種自私自利之見耳不如大易曰兼山艮君
子以思不出其位認得位字清楚亦何至坐馳之有
答史子虚
吾輩遭時則得君行道扄户則誦讀詩書自謂均之可
以抗志千秋了足百年豈知陽九數竒一朝相違時命
既窮茫茫天壤舉無容足之地偷息之鄉乎傷哉僕之
有今日固宜來故人之弔矣遘難而不能死圖存而無
禆于生是所謂丈夫而再辱者也時事至此儘有不可
究竟處人生至此儘有不可作商量處惟吾丈有以教
之若如來教所云是乃徃日誦詩讀書一副清平道理
施之今日誠用不著也然而時位不同通人建逹節之
舉志士守固竆之業亦各成其是耳守先待後于丈有
厚望焉若僕則俟命待死而已
答史子復三
承示格致之義三復之餘已徵同調但其間不無手輕
手重之勢亦一時成見使然非果相矛盾也夫學者覺
也纔言學已從知字為領路豈惟學知困知即生知之
知亦是此知則誠意之必先格致也與誠身之必先明
善也夫人而知之僕亦嘗竊聞之矣一日有感于陽明
子知行合一之説曰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夫真切
篤實非徒行字之合體實誠字之别名固知知行是一
誠明亦是一所以中庸一則互言道之不明不行一
則合言誠明明誠可謂深切著明矣惟是立教之㫖必
先明而後誠先致知而後誠意凡以言乎下手得力之
法若因此而及彼者而非真有一先一後之可言也至
于所以致知之方不離誠之之目五者而陽明子更加
詮註則曰博學者學此者也審問者問此者也慎思者思
此者也明辨者辨此者也篤行者行此者也可見舍此
之外更無學問思辨可言他日又曰約禮是主意博文
是工夫又縱言之曰道問學是尊徳性工夫惟精是惟
一工夫明善是誠身工夫格致是誠意工夫將古來一
切劈開兩項工夫盡合作一事真有功于學者尤恐
其不能合也直于大學工夫邉事輕輕加一良字以合
于明徳之説以見即工夫即本體可為費盡苦心凡此
皆丈妙契有日而僕亦頗見一二于叅疑中竊自附于
同調者也至所謂手輕手重云者丈有見于工夫邉事
重舍工夫别無主意可覔以自附于一先一後之本文
僕竊有見于主意邉事重離却主意亦安得有工夫可
下以自附于古本諸傳首誠意與所謂誠其意者直指
單提之本文政如射者先操弓挾矢而後命中與欲命
中而始操弓挾矢不能無少異然其實同了此一射而
已又如道長安者先辨出門路程而後入京師與必有
欲入京師之意而始出門以取路程不能無少異其實
同是長安道上人則亦何害其為大同而小異乎此外
畧有可商者丈言致知之知非聰明情識之知而謂徒
知修身為齊治平之本不足以言知至似矣無奈經文
明言物有本末修身為本此謂知本此謂知至明白直
截前人衍之而陽明子復之衍之者是乎復之者是乎
復之者而誠是也則知本之知可易言乎學必知止乃
能知本知止之知可易言乎知止則止矣止至善可易
言乎由知止而定静安慮得所謂致知者也即所謂誠
意者也是以謂之知本是以謂之知至故曰知至而後
意誠知止之知合下求之至善之地正所謂徳性之知
良知也故言知止則不必更言良知陽明子之言良知
從明徳二字換出亦從知止二字落根葢悟後喝語也
而不必以之觧大學以大學原有明徳知止字義也今
于一章之中必分格物之物非物有本末之物必分致
知之知非知本知止之知且以為猶有所不足也必撰
一良字以附益之豈不畫蛇而添足乎若曰以良知之
知知止以良知之知知本則又架屋叠牀之甚矣大學
言致知原以工夫言不特致字以工夫言并知字亦以
工夫言乃明明徳句中上明字脱出非下明字脱出今
若加個良字則知字似以本體言全是下明字脱出矣
所以又有知良知悟良知之説則又架屋叠牀之尤甚
矣夫曰知良知悟良知則本體工夫一齊俱到此外更
有何事宜乎誠意一闗不免受後人之揶揄矣竊嘗論
之據僕所窺大學之道誠意而已矣陽明子之學致良
知而已矣而陽明子亦曰大學之道誠意而已矣凡以
亟復古本以破朱子之支離則不得不尊古本以誠意
為首傳之意而提倡之至篇終乃曰致知焉盡之矣又
鄭重之曰致知存乎心悟亦何怪後人有矛盾之疑乎
前之既重正心而曰眼中著不得金玉屑後之又尊致
良知而以知是知非為極則于學問宗旨已是一了百
當又何取此黍稗雙行之種子而姑存之而且力矯而
誠之誠其有善固可㫁然為君子誠其有惡豈不㫁然
為小人卒乃授之知善知惡而又為善而去惡將置大
學之道誠意而已矣一語于何地乎僕不敏不足以窺
王門宗旨抑聊以存所疑竊附于整菴東橋二君子之
後倘陽明子而在未必不有以告我也豈敢以倡論寃
抑前人一日讀龜山先生之言曰古人修身齊家治國
平天下本于誠吾意而已詩書所稱莫非明此者故于
觀曰盥而不薦有孚顒若夫不以薦言誠意而以盥言
誠意其義可思也又一日讀象山先生之言曰如惡惡
臭如好好色是性所好惡非有出于勉强也夫以性言
好惡而其為好惡可知也而并其性之為性可知也又
一日讀陽明子之言曰人于尋常好惡亦有不真切處
惟于惡惡臭好好色則皆發于真心大學就易見處指
示人大學盡于誠意而意之所以誠見在如此而已夫
以如惡如好為僅是指㸃語則指㸃著落處果安在大
學既盡于誠意則所為格致處尤自可思僕乃竊自幸
其説之不謬于前人而從前著論真可付之一炬矣誠
意之説明而其他可以類推未發之中委是難言姑請
以誠字求之朱子曰中庸言中又言誠何也曰横㸔成
嶺側成峯至宋人看氣象之説葢不得已而誘人入路
之法姑當别論陶周望曰虚空中大蹬一實地殊可思
也道者天下之達道學者天下之公言前人呶呶而争
久矣辨異致同端在今日如果同也借寸莛之叩以發
洪鐘如其異也道無異學無異願丈指其同者而同
之僕敢獨為異乎然丈之啟我亦已多矣
劉蕺山集巻八